第二十五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2頁,共2頁

鄭圓圓一陣遺憾:她作為他的女兒,她對他的瞭解是多麼的膚淺啊,這裡才是

真正的他,熱情、追求、執著。鄭圓圓轉過頭去看葉知秋,鏡片後面,葉知秋那雙

小而浮腫的眼睛,竟也閃動著一些光彩。

葉知秋感到了鄭圓圓的注視,回過頭來,對鄭圓圓說:「你有個多麼好的父親,

你應該很好地愛護他。」

她的語氣裡,有著深深的遺憾,好像她深知鄭子云不論在家裡或是在工作崗位

上,都沒有得到應有的照應、理解和支援。

這一不沾親,二不帶故的人,怎麼會比鄭圓圓自己,比她的母親想得更周到呢

看著鄭圓圓那探究的目光,葉知秋加了一句:「像他這樣的人,不僅僅屬於他自

己和他的家庭,他應該屬於整個社會。」

爸爸在別人的心裡,竟是這樣重嗎十幾臺錄音機在收錄。

陳詠明那黝黑結實的脖子,像鵝一樣執拗地向前伸著。那頭灰白的頭髮,並不

使他顯得老邁,反倒增添了男人成熟的美。看他那樣子,不再大幹上十五年,他是

決不肯善罷甘休的。

楊小東歪著腦袋,像孩子似的半張著厚厚的嘴唇。上一代人,對他們這一代人

有多少誤解啊,以為打動他們的不過是吉他、喇叭褲……問題是社會能不能拿出來

真正引動他們的東西。

那個頭髮修剪得整整齊齊,表情十分嚴肅,很有派頭上了年紀的男人,大概是

個大學教授吧,好像在聽學生的論文答辯,時不時地皺皺眉頭,是不是覺得鄭子云

有些提法還不夠嚴密呢最觸目的是吳國棟,好像一個吃齋念佛的清教徒,不知怎

麼一f從天上掉進了沸騰著人間一切淫邪慾念的地獄,恐怖得幾乎精神失常。一雙

眼睛,張皇無定地溜來溜去,好像要找個豁口逃將出去,好笑極了。

葉知秋遺憾著莫徵沒有機會米這兒見見世面,那他就會知道,中國,還是有自

己的脊樑骨。

鄭子云的肩胛因為雙肘撐在桌面上而高高地聳起,像一頭聳起翅膀、準備騰然

飛起的蒼鷹。他成功過,失敗過,摔得頭破血流。

現在,他又要飛了,並不考慮自己已經年邁,也許飛不了多久,就沒有了力氣

.越不過一座高山或一片汪洋,便葬身在崇山峻嶺或汪洋大海之中。然而,那不是

一頭雄鷹最宏偉的墓碑嗎臉頰還在發熱,腦袋是麻木的,舌頭是麻木的,全身像

散丁‘架一樣。只有心臟不肯麻木,像個讓人嬌縱壞了的女人,稍一伺候不到,就

要給人點顏色看看。講了四個小時,中間還沒有休息。

鄭子云想,什麼時候對沉積在血管壁上的膽固醇,能夠像對結垢的電站鍋爐那

樣,來一次酸洗該多好。道理都是一樣的嘛。夢想是容易的,思維在一瞬間可以建

立起一座宏偉的宮殿,而愛因斯坦推廣相對論的原理,卻花了整整十年的時間。

鄭子云閉上眼睛,往靠背上斜倚下去。在這輛汽車裡,他覺著比在哪兒都自在,

甚至比在家裡。他不必應酬,不必勉強,不必不是他自己……

不必……

不必……

這裡如同是他的蝸殼。人有時多麼需要一個蝸殼。

司機老楊是體恤他的。老楊從不過分殷勤,討好地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周旋,

不用審度的目光攪擾他,也不同任何人議論他某天為什麼車門關得那麼重,某天又

為什麼中途而返……就連車都開得相當經心,加速或剎車過渡平穩。不久以前,剛

剛吃過中飯,鄭子云聽見有人敲門。會是誰呢,正是中午休息的時間原來是老楊。

鄭子云請他進屋,他不肯,站在門廊裡對他說:「您再有什麼事要車好不好我家

大小子說,好幾次瞅見您騎著個腳踏車在街上轉悠。人家誰上街、看電影不要車哇。」

這大概是老楊對他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了。

這件小事,使鄭子云感動。但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拍著老楊敦實的肩膀,笑

著、拍著。他覺得說什麼也不合適。裝腔作勢地唱一段不要搞特殊化的高調那會

傷害老楊那顆純樸的心;答應老楊.以後哪怕去吃涮羊肉也一定要車鄭子云又不

是「入鄉隨俗」

的人,那反而讓他覺得像做戲一樣的難受。

汽車減速了。大約前面不是紅燈,便是路面上有坑窪。隨後,鄭子云覺得身子

輕輕地顛了一下。他睜開眼睛,街上正是一天裡行人、車輛流量最大的時辰。

右轉彎,繞過一輛進站的公共汽車。上車的人你推我搡,在車門口擠成一團。

兩個挺胖的人同時卡在車門那裡,誰也不肯讓一步,誰也上不去,鬧得後邊的人挺

著急。有個小夥子拿肩膀使勁兒地把那兩個卡在車門上的胖子往車裡頂。要是不這

麼亂擠,大家早上去了。

那輛公共汽車,不等人上完就啟動了。其實車上人並不多,車下的人全能容得

下。這麼一來,它就把本應是自己的乘客甩給了下一輛公共汽車。而等車的人,又

得白白地耗去許多時間。這是原本不存在的、硬給自己添上的麻煩。

真正使人疲憊不堪的並不是前面將要越過的高山和大川,卻是這始於足下的瑣

事:你的鞋子夾腳。

馬路兩側的街燈亮了。遠遠看去,像一條波光閃爍的長河。

馬路當中,一輛輛小汽車的紅色尾燈流瀉過去,像一艘艘小小的快艇。城市生

活中到了頂的美妙景色。

鄭子云搖開車窗,風吹了進來,撫弄著他的頭髮,他的衣領。

他覺得自己也像駕了一葉扁舟,駛向永遠到不了的地方。他想起自己剛剛作過

的報告。這一生,他作過多少次大大小小的報告回憶不起來了。記得的,只是那

被熱情燃燒著的感覺。

熱極生風。旋風颳過之後,什麼也不會留下。

他這次報告,也會像過去的報告一樣,不了了之。如一片雪花之於沙漠。他感

到沮喪。人在疲倦的時候思想容易變得灰暗。

領導人物的素養中有一條:能保持穩定的情緒,不沮喪,不失理性……他剛剛

講過。他的嘴角上浮起那在部裡頗享盛名的「鄭子云式的冷笑」:刻薄、冷酷。正

是他自己,還不具備一個合格的領導幹部的素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