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曙光汽車廠二車間的班組長楊小東同志。可以肯定,一定還有不少企業
的不少班組、車間已經注意到這方面的工作,因為這是社會生產發展的必然結果…
…「他把大手往楊小東坐的方向一擺,」這位年輕的同志,就是楊小東,三十一歲。
「
楊小東在椅子上忸怩起來,低下了頭。同時,他暗暗佩服鄭子云的記憶力,記
得名字也許算不了什麼,竟記得他的歲數,他不由得又抬頭迅速地瞟了鄭子云一眼。
只見鄭子云那雙像鷹一樣銳利的眼睛正盯著他。這次,楊小東沒有低頭,鄭子云的
目光,激起了他那男子漢的爭勝好強之心。
鄭子云滿意地想:好,小夥子,要的就是你的這個勁頭。然後對汪方亮說:「
對不起,我喧賓奪主了。」
汪方亮接著說:「這個工作,要先試點,總結經驗,然後再逐步推廣,最終要
制定出一套辦法。要做好企業里人的工作,一定要有個制度,什麼該做,什麼不該
做,是有軌電車,不能是無軌電車。制度要人人遵守,不能有人遵守,有人不遵守。
曹操的馬踩了青苗割鬍子的事情,京劇裡的轅門斬子,雖然是故事,但說明即使在
封建社會,一些頭腦清醒的人,也要採取一些籠絡人心的辦法……
「對人的工作究竟怎麼做,希望我們把這個問題研究得更好一些。鄭副部長對
這方面的問題,做了不少的調查研究,剛才,他只講了一個開頭,看樣子,大家很
希望他再介紹一些情況,我這個分析對不對」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掌聲。汪方亮對鄭子云說:「你看,大家多麼歡迎,你就再
講講」
鄭子云也不謙讓,他想講,他很想講。剛才,他已經從眾人的眼睛裡看到了理
解和興趣,他意識到,他所致力的事情可以得到呼應。思想政治工作一定會被人重
視、發展起來,會在社會主義的四化建設中發揮巨大的作用。
心臟又開始隱隱作疼了,一種麻木感直通向左邊的肩膀,沿著手臂通向手掌。
老頭子,你沉不住氣了,興奮了。是啊,是啊。鄭子云想,哪怕他一生最後幹完這
一件事就進八寶山也是值得的。
鄭子云的眼睛掠過一張張面孔,奇怪,葉知秋那張醜臉好像被什麼東西照亮了,
這一霎間,不能說她變得漂亮,但至少是不那麼醜了。
圓圓,那永遠用揶揄的玩笑來掩蓋對爸爸摯愛的任性的女孩,像一件藝術品,
終於揭掉蓋在它上面的那塊粗帆布,把它真實的、精美的面目顯露出來。此刻,她
一點也不苛刻,一點不像平時那麼桀驁不馴,她是多麼可愛啊。然而鄭子云的眼睛
卻在陳詠明那張因為聚精會神而變得幾乎是嚴厲的臉上停留下來。難道他也像某種
動物一樣,天生地具有一種可以導向的觸角,單單地選中了陳詠明嗎「我沒有做
過更系統、更深人的調查研究,我只想把我瞭解到的一些情況,介紹給大家,並且
我希望大家不要以為我是以行政領導的身份來講話,可以把我的講話當做一個企業
管理協會的會員,在學術討論會上的一次發言……我們的思想政治工作有很好的傳
統的經驗。首先是從紅軍、解放軍那裡傳下來的,在革命戰爭中起過偉大作用,是
我們的傳家寶,我們必須繼承發揚。
「解放以後,在軍隊政治工作經驗的基礎上,許多企業也積累了大量的思想政
治工作經驗。但是,由於長期左傾路線的影響,對黨的政治工作的優良傳統,許多
同志模糊起來,不少新黨員、新幹部不瞭解什麼是我們的傳統,正如耀邦同志所說,
當前確有一種危險,‘就是我們的好傳統要失傳了’。所以正確地總結歷史經驗,
調動人的積極性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這個問題之所以必要,是由於隨著現代化技術的發展,管理的現代化,生產
的高速度發展,在企業中對群體組合的科學化、高效化,對人們迅速地交流、接受、
分析資訊,對迅速而正確地決策,對加強個人和群體的創造性、主動性,都提出了
更高的要求……
「大家已經注意到,這次會議,我們邀請了研究心理學、社會學的同志參加。
這是因為,思想政治工作的物件是人,是屬於社會的人。
「馬克思主義者認為,人剛生下來的時候,只有自然屬性,而社會屬性,只是
一張白紙,不是生來具有的,也不是固定不變的。從這個基本觀點出發,我們要注
意改造影響人們思想的社會環境。
比如,人有各種各樣的需要,這些需要,導致了人的各種動機和行為。這些動
機,可能是合理的,也可能是不合理的。可以導致正確的行為,也可以導致不正確
的行為。但是,人的需要和動機,是可以往正確的方向引導的,使之產生積極的效
果。這種引導,就是思想政治工作的一個部分。我們要關懷人,信任人,尊重人,
這是我們做人的工作的根本出發點。
「就連資本主義的企業管理,二次大戰以後,也有了新的發展。
他們的注意力,已經轉向了人的管理,日本豐田生產方式中心,就是千方百計
做人的工作,這是日本人管理工作中的最大特點。當然,這是資本家掩蓋剝削、緩
和階級矛盾的一種手段……但是,我們要不要批判地吸收他們的管理方法,為我們
的四化建設服務呢比方說,將心理學、社會學中的科學部分,用馬克思主義的觀
點加以分析,加以改造,為我所用。豐富我們已有的經驗,創造我們自己的、具有
社會主義特色、民族特色的思想政治工作新經驗。
「談到把心理學和社會學應用到我們的企業管理和思想政治工作中來,有些同
志總擔心會出毛病,認為這些是唯心主義、資本主義的東西,是‘洋玩意兒’,我
們中國共產黨人使不得。其實,這是一種偏見。馬克思主義的心理學和社會學是無
產階級社會科學的組成部分,列寧把心理學作為構成唯物辯證法的認識論的基礎科
學之一……」
鄭子云在講些什麼呀那些個名詞、概念全是吳國棟沒有聽到過的。
吳國棟對凡是自己弄不懂的東西,都有一種反感。這些讓他反感的話,出自鄭
子云的口中,更讓他感到一種壓力。雖然鄭子云說他不是以行政領導的身份講話,
誰要真這麼認為,誰就是個傻瓜。這話,不過說說而已,不管怎麼說,他是個部長,
誰能拿他的話不當話呢這麼一來,吳國棟沒準就得重新調整那些多少年也沒出過
婁子,磨得溜光水滑,幾乎靠著慣性就可以運轉下去的觀念和做法。鄭子云說的那
套,誰知道它靈不靈啊!而且鄭子去在講話中所流露出來的熱情,在吳國棟看來,
是超越身份和地位的,是有損部長的威嚴和分量的。一個部長,有這樣講話的嗎
兩眼閃閃發光,還瞪得那麼大,兩頰泛紅,聲音激昂,一句連一句,前面一句話簡
直就像讓後面一句話頂出來的。整個給吳國棟一種「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印象,
這就使吳國棟對鄭子云的講話內容,越發地懷疑,越發地覺得不可信。他不由得環
顧四周,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念去尋找,尋找什麼平時在廠子裡傳達檔案和政治
學習時司空見慣的扎著腦袋打瞌睡、悶著頭織毛活、嘁嘁喳喳開小會、兩眼朝天想
心事、鬼鬼祟祟在別人後背上劃小王八、大明大擺看報紙的情景全都沒有了。好像
鄭子云把人人心裡那個型號規格不同的發動機,全都發動起來了。別管是贊同的、
反對的,全都支著耳朵在聽。難道鄭子云講的話裡,真有點鎮人的東西不成每每
說到人的問題,鄭子云總免不了有一些激動。
從參加革命的那一天起,他經歷過很多運動。他時常惋惜地想起,在歷次政治
運動中,那些無辜的、被傷害了的同志。他們其中,有些已經不在人世。比如在延
安時,曾和他住過一個窯洞,就是灰土布軍裝穿在身上,也顯得瀟灑、整潔的那位
同志,一九五九年廬山會議後,戴上了一頂右傾機會主義的帽子,「文化大革命」
初期,因為不堪忍受那許多人格上的侮辱:什麼假黨員、什麼叛徒……自殺了。聽
說他在遺書上寫過這樣的話:「……我不能忍受對我的信仰的侮辱,然而現在,除
此我沒有別的辦法來維護我的信仰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