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1頁,共2頁

「那可不好,你應該丟了她。」

「是啊,看來只好這麼辦了。」

「你敢。」她忽然正色,然後噘起嘴巴,使勁地蹬著摩托的腳踏板,開始發動。

莫徵跳過鬆牆,一把捏住閘把。「圓圓。」

鄭圓圓把頭扭開,不看他,微風掀動著她後腦勺上的短髮,鬧得莫徵心緒撩亂。

「圓圓。」他懇求著。唉,剛才還是風和日麗的,一會兒就變天了。

「嗯」鄭圓圓心軟了。

「上哪兒去」

「看爸爸。他主持部裡召開的一個思想政治工作座談會去了。」

「他不是在家養病嗎」

「這次座談會本來由田伯伯主持,聽說前些日子有誰又提出了什麼口號,田伯

伯便提出這次座談會往後推,看看形勢再說。部黨組裡大多數人堅持會議按期召開,

不同意往後拖。田伯伯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參加。這樣,爸爸只好倉促上陣。今天下

午是會議開始,爸爸要講話的,他連講稿也沒有就去了。我擔心他太累,心臟病會

發作。另外,他自己也鼓動我去聽聽,老說我知識面太窄,應該趁年輕,記憶力好

的時候,多瞭解一些社會。」

鄭圓圓對他說過,全家人裡她最愛的只有爸爸。莫徵想起自己的父親,那軟弱

的、經常處在驚悸不安狀態下的書生。就連搖頭、嘆息這樣的事,也要躲到書架子

後面,才敢稍稍地放肆一下,而且還要輕輕地、輕輕地。

會議室不大。鄭子云看見女兒從旁門溜了進來,在葉知秋的身旁坐下。他覺得

眼前像是亮了許多。圓圓是他的月亮。她總在惦記他:身體、情緒、工作。那麼一

個小人兒,能為他想到這些,真是不錯。可她早晚有一天會出嫁,會離開他。那麼,

他那個家真沒有什麼讓他留戀的地方了。她會嫁個什麼樣的人呢在這個問題上,

他覺得她隨時會朝他和夏竹筠甩過來一枚炸彈。近來她的行蹤有點詭秘,是不是在

戀愛如果她自己不說,鄭子云決不主動問她。即使對自己的女兒,他也給予平等

的尊重。他從不私拆女兒的信件,也不趁她不在,偷偷溜進她的房間,看她的日記

或是想要尋出點秘密。夏竹筠這麼幹的時候,他總是想法制止。她呢.一面理直氣

壯地拆圓圓的信,一面挖苦他:「她小的時候,我還給她把屎把尿呢,現在信倒不

能看了,真是怪事。少販賣你那套資產階級的教養。我看哪,是不是你自己有什麼

怕我拆的信」鬧得他只好對圓圓說:「你的抽屜上是不是安把鎖」

汪方亮正在講話:「……有人提到過,政治是統帥,是生命線,怎樣提,可以

繼續研究。小平同志說過,四化是最大的政治。因此,四化就是最大的統帥,如果

我們的思想政治工作把人的思想、精力、幹勁都轉移到四化上來,思想政治工作就

是名副其實的靈魂、生命線。否則,叫什麼也是扯淡。」

鄭子云挨著個兒巡視著每個人的面孔,希望看出人們的反應。

他的眼睛和楊小東的眼睛相遇。也不知楊小東怎麼想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鄭子云稍稍地擠了擠自己左邊的眼睛,算是打個招呼,楊小東向他規規矩矩地點了

點頭。不好,怎麼一進會議室,在飯館裡那麼招鄭子云喜歡的、生龍活虎的勁頭就

沒有了「……由於十年動亂,外來和內在的社會影響,在思想上產生了某種程度

的混亂,有些青年職工思想空虛,從‘四人幫’的‘精神萬能’,走向另一個極端

的‘物質現實主義’,實際上是個人利己主義……」

鄭子云看見楊小東皺了皺眉頭。是表示贊同,還是表示反對「在這種精神狀

態下,如何實現四化我們工業企業的各級領導必須不失時機地、及時地注意這個

問題,嚴肅認真地加強這方面的工作。現在和戰爭時代不同了,那時的主要物件是

軍隊。今天是搞社會主義建設,搞四個現代化,物件是廣大職工,問題更復雜了。

軍隊至少沒有房子問題、拖兒帶女問題、上山下鄉問題、工作環境問題等等。我們

面臨許多新的問題。要在總結我們固有經驗的基礎上,加以發展。

「有人說,我們只能學習西方的生產技術,自然科學,不能學管理,因為那是

上層建築。我認為不一定對。沒有好的管理,再好的技術裝置,也不能發揮作用。

我們不能學清末的洋務派,見物不見人。一切要從實際出發,千萬不能再搞那些形

而上學的東西了。

有些東西可能現在用不上,但將來可能有用。現在不學,將來就晚了。我認為

許多學科都有助於我們從社會的各種角度研究人,做好人的工作,發揮人在四化中

的作用。因為人的思想是客觀社會的反映,要做好人的思想工作,不能不研究一個

人生活的環境,比如歷史、文化、國家體制、社會制度、勞動環境、家庭狀況以及

個人的習慣和修養。所以不要再空談什麼生命線和靈魂了好不好「

講得不錯,老夥計。鄭子云很滿意,用右手的中指,輕輕地,有節奏地叩擊著

桌面,好像在給汪方亮的講話做伴奏。

鄭子云和汪方亮共事多年了,但仍覺得汪方亮是個舉措無定、不大好捉摸的人。

為了到底開不開這次會議,大家鬧得很不痛快。田守誠好像從來就沒同意過召

開這個座談會。今天,他索性不到會場來了,連個照面也不肯打。也好,原本不希

望他來唸那套經。他是第一把手,不請他講話說不過去。位次,這幾乎是鐵定的一

套禮儀。雖沒有什麼明文規定,可比神聖的法律條文更加威嚴,絕對不能亂套。

要是請他講,他準會念緊箍咒。鄭子云不想把這次會議開成一個佈置工作的會

議,把那套已經跟不上形勢發展需要的辦法往下一灌,然後與會幹部回去照樣一搬。

他想在這次會議上,和處在實踐第一線的以及搞理論工作的同志一同研究些問題,

商議些問題。

田守誠反對這次會議,自然有他的考慮。鄭子云在會上,即使不和上面唱反調,

至少也得鬧出點新花樣。鄭子云曾激烈反對「興無滅資」的口號:「什麼叫‘資’,

什麼叫‘無’搞清楚了沒有概念還沒搞清楚嘛。這麼一來,又得像‘文化大革

命’那樣,打得亂七八糟。說不定那些喊‘興無滅資’喊得最起勁兒的人,恰恰在

搞‘滅無興資’,把封建主義的糟粕,當做無產階級的意識形態去兜售。」這一席

話,聽得田守誠直搖頭,但他按捺下他的反感,一言不發。反正他已經表示過他的

意見,黨組會議的記錄本上寫得一清二楚:會議暫緩召開。將來出了什麼事,萬無

一失,有據可查。至於別人,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就是下地獄,跟他有什麼關

系汪方亮沒說同意會議延期,也沒說同意按期召開,只是大講了一通傳統教育。

黨組會後,在研究會議具體日程時,因鄭子云還在養病期間,汪方亮同意由他主持

會議。可是臨近會期,他突然聲稱拉肚子,幾天不來上班。會務組的同志急壞了,

一個部長也不到會,這個會還怎麼開田守誠早已有言在先,不能再去找他。鄭子

雲在病中,給他增加負擔於心不忍,何況他根本沒有準備。要不是鄭子云打電話詢

問會議準備情況,自己決定:「好吧,我去主持。」真不知如何是好。

鄭子云到了會場,才見到汪方亮的汽車也停在院子裡。而且講話還講得這麼精

彩,簡直有點像是玩把戲、捉弄人、吊人胃口。

這過程,葉知秋是知道的。因此,當鄭子云向她和她身旁的鄭圓圓微微點頭的

時候,她也高興地對他微笑。

鄭子云忍不住插話:「三中全會以來,我們解放思想,開動機器,通過實踐是

檢驗真理標準的討論,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從理論到實踐都有很大突破,經濟調整和

改革工作正在進行,按經濟規律和科學規律管理經濟的工作,開始逐步實現。但同

時也出現了不少新問題:在一些同志中有這樣的思想,好像已經按勞付酬了,只要

‘錢’書記動員就可以了,思想政治工作可有可無了。其實,現在群眾中需要解決

的思想問題很多,黨內需要解決的思想問題也很多。

我們必須把思想政治工作放在非常重要的地位,切實認真做好。

據我瞭解,在實際工作中有些同志已經注意到了這方面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