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2頁,共2頁

富。旅遊又沒那個經濟條件……我倒是同情他們,可是愛莫能助。關鍵在於我們

要創造一個可以發揮他們精力的正常渠道。「

畫家感喟:「是這樣。」

「為什麼我們一些人對年輕人的某些希望、要求,那樣大驚小怪,那樣痛恨

好像因為他們想的和我們不一樣,就都成了叛逆者。其實,我們所想、所幹的,不

是也同我們的父輩不一樣嗎而那不一樣的程度,也許比現在的青年人和我們的距

離更大一些。

我們既然是辯證唯物主義者,為什麼我們不承認他們也有權力變革我們所承認、

所認可的東西呢我不是指那些違反黨紀國法的事情,那是另一個範疇。我們只承

認祖先傳下來的東西和我們以及我們的上一輩所習慣的東西:比方學院派的音樂嘍,

十九世紀的芭蕾舞嘍……僅僅因為我們年輕的時候接受的就是這些,比這再發展一

些,我們就本能地抗拒它,不知不覺地成了衛道士。生活的節奏已經無可挽回地加

快了,為什麼我們不同意青年人喜愛節奏更快的音樂,節奏更快的舞蹈,以及其他

節奏更快的藝術形式呢如果他們喜愛變化,喜愛更新鮮的事物,那是非常自然的,

是一種自然規律。最好我們不要去幹涉他們。四月影展不是終於在公園展出了嗎,

不論評論界怎樣用假裝的冷漠對待他們,他們不是明顯地比某些影展擁有更多的觀

眾嗎我們認為應該奉為永恆的東西,終有一天要消失,就是他們現在喜愛的東西,

幾年之後,也會成為過去……「鄭子云的嘴角上浮起一絲恍惚的笑意,」在古典音

樂里,三度、四度、五度、八度、六度音程被認為是諧和的;二度、七度被認為是

不諧和的;增四度以前簡直就叫它魔鬼,可是現在,一切都可以叫做諧和,什麼和

什麼都可以放在一起,不足為怪了。不要要求和希望年輕人會同我們的思想感情完

全一樣,那是不可能的。

也不要要求年輕黨員和黨的關係同我們年輕時和黨的關係一樣,那是同舊社會

搏鬥的生死年代。現在的年輕一輩,要求自己有更多的思考機會,更多決定自己生

活的機會,他們比我們年輕的時候有更多的生活經驗,經歷了更深刻的歷史變動。

一個老太太對我說,我們那個時候對黨多麼尊重,同志間的關係多麼親密,一邊說,

一邊嘖嘖地嘆氣。她看不見生活的變化。這些青年人在‘文化大革命’前,思想不

是也十分單純嗎,事實教育了他們,我們不能像九斤老太太那樣對待世界,共產黨

員不應該喪失前進的勢頭。如果你累了,你可以去休息,但是不要妨礙別人前進的

步伐。「

鄭子云很興奮,其實他並沒有喝醉,而是喝得恰到好處。喝酒這件事很怪,恰

到好處的時候,總會使人振奮,開闊。

楊小東順著圓桌的座位,挨著個兒瞅著那十三張臉。十三張嘴雖然說著和這頓

歡宴、和這次獎金毫不相干的話,但楊小東知道,此時此刻,他們每個人的心裡正

激動不已。因為對他們這群被苛求的偏見排斥於信任之外,卻又在努力掙脫自我的

荒蠻、並要求上升的人來說,今天的聚會,太不尋常了。這無疑是一種光亮,給他

們自信,照徹他們自己,也照徹前面道路。這光亮並不來自別人的恩賜,而來自他

們自身的不屈。

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願意用一種隨便的口氣說到自己心裡的感受,洩露自己的

激動。他們都是硬朗朗的哥們兒。硬朗朗的哥們兒是不誇張自己感情的。

只有麥芽色的啤酒,在瓶子裡滋滋地冒著乳白色的泡沫,泡沫順著瓶頸溢了出

來,催促著他們趕快地斟滿自己的酒杯。

楊小東拿起酒瓶,把每個人的酒杯斟滿,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說道:「今天

咱們能聚到一塊兒,是大家奮戰的結果。來,我敬大家一杯。」他本來還想說點什

麼,但他覺得自己的心竟然跳得快了起來,而且聲音裡還有一種顫顫的東西,他有

點不好意思,便停住不再說了。

大家全都舉著酒杯站了起來。吳賓卻說:「慢點,咱們應該把這個鏡頭拍下來。」

說著,從草綠色的背包裡拿出了相機。

葛新發大加讚美:「你小子想得還真周到。」

吳賓指揮著:「往一塊兒靠靠,往一塊兒靠靠。」

呂志民說:「你呢還是找個人給咱們按一下吧。」

吳賓一回頭,正好和鄰桌鄭子云的目光相遇。便說:「師傅,請您幫我們照張

相好嗎只要把這個小方框對準我們,別漏掉一個,按一下這個小鈕子就行,這相

機是自動的。」

鄭子云欣然同意。不過也有點好奇,吃吃飯,怎麼想起拍張照片呢是他們之

中誰辦喜事不像。清一色的禿小子。還是歡慶天南地北的朋友們相聚隨即問了

一句:「有什麼喜事嗎」

吳賓答道:「哥們兒心裡痛快。這頓飯,體面!是我們小組掙的獎金。」

說罷,十四個人把酒杯碰得乒乒乓乓地響。酒從杯子裡濺了出來,彷彿他們心

裡翻騰著的那股激情,也隨著濺了出來,使他們想笑,想開懷大笑。

楊小東把很多想說的話,變成了頂跟勁的一句:「希望明年咱們再來這麼一次。」

鄭子云早已退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可是那一桌子人吸引著他的注意力。他已經

不大專心去聽畫家的講話,不斷地朝楊小東他們那張桌子望去。

吳賓用筷子敲了敲小碟,讓大家安靜下來。他也端了一杯酒站了起來,一改平

時那種吊兒郎當的神態,說道:「我說咱們得敬小東一杯。咱們小組,從讓人擠兌,

變成個先進班組,是因為組長領導有方。來,幹了!」

楊小東連連擺手,不肯從座位上站起來。

聽了吳賓的話,鄭子云興趣更大了。他不斷地向畫家遞著得意的眼色,像那些

自視極高、不屑於高聲叫賣的,老字號店鋪裡的店主。而這夥年輕人,是跑遍全城

也找不到的,惟獨他櫃檯上才有的頂呱呱的貨色。

吳賓說:「瞧瞧,大家全端著酒杯站著,就等你一個人。你要是不喝,可就是

看不起大夥。我們就一直站著。」

楊小東只好站起來和大家一一碰杯。「這是說的哪兒的話,誰有本事一個人包

打天下。」

鄭子云問吳賓:「你們是哪個廠的」

吳賓說:「曙光汽車製造廠的。」

啊,有意思,陳詠明那個廠的。鄭子云心裡想,他倒要仔細聽聽。「是先進集

體,怎麼還有人擠兌呢」他問。

呂志民說:「先進集體是群眾評議的,要按車間主任的意思,我們全是刺兒頭、

槓頭。選先進沒門兒!一邊待著去。就這,還淨找岔子呢。」

吳賓插嘴:「還提他幹什麼,反正咱們也沒偷奸耍滑,從一個工人來說,咱們

的力氣全賣到這兒了。要是他家的買賣,我才不幹呢。可工廠不是他家的,工資也

好,獎金也好,是國家給的。」

畫家帶著善意的譏諷對鄭子云說:「看來,人們不大喜歡當官的,哪怕是個挺

小的小官。不知你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