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2頁,共2頁

當官兒沒有馬上給你這個官,你就大罵大鬧,哪點兒還像個共產黨員、像個幹部

的樣子這是個考驗。很遺憾,你沒有經受住這個考驗。你要求調動工作,可以。

但調走也得把這個賬算清楚,不能這麼稀裡糊塗一走了事……「

她走了也好。這種幹部,走到哪兒,哪兒倒霉。

宋克怎麼淨選這樣一些人當幹部呢這樣的幹部,能撲下心來幹工作嗎「四

人幫」的干擾固然是一個方面,但汽車廠的工作上不去,宋克能說沒有責任嗎陳

詠明只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大刀闊斧地調整了各職能處科室的領導班子。其速度

之快,調整範圍之廣,是建廠以來從來未有的。

首先,廠內各職能處科室的領導,由廠黨委在民意測驗的基礎上委任。不管這

位新委任的領導是不是黨員,責成他組織自己的班子,三天之內交出名單。由他自

己提出,他那一攤兒誰上誰下,誰需要橫調。然後大家坐下來討論,你這個班子配

得怎麼樣,提拔的、免職的、橫調的理由是什麼,合適不合適……

要照過去的辦法,先提個想法給組織部門、政治部門。讓他們去考核、研究,

然後再交黨委開會討論研究。反反覆覆、上上下下,好幾個來回。要想對班子做這

麼大的調整,等到猴年馬月去了。

這說明幹部管理,是可以走群眾路線的。

李瑞林說,這不是給拉山頭、搞宗派留空子嗎。處科長個人能比黨委正確客

觀能比組織部門對幹部的瞭解全面資產階級的辦法,怎麼能用來組織社會主義

企業的領導班子二車間,那個叫楊小東的刺兒頭,當時就頂了他:「什麼資產階

級的辦法,毛主席批江青的時候就說過,‘……不要由你組閣……,中央發的那幾

個揭發’四人幫‘罪行的材料,您沒仔細看過還是怎麼著」

只要屁股一挨板凳,坐下來開會或是學習,李瑞林馬上就會打瞌睡,好像頭天

晚上湊巧一宿沒睡。難得有那麼一兩回不打瞌睡,他便用兩個鎳幣摞在一起,專心

致志地夾腮幫子上的鬍鬚。那鬍鬚挺經拔,二十多年,搞了多少運動,開了多少會,

學習了多少檔案,愣是不見減少。

李瑞林沒和楊小東論個長短,檔案上到底有沒有,他心裡沒底兒,實在記不準

了。現在的年輕人,嘴尖舌快,見多識廣.新名詞、新理論一套一套的,別管真假,

一張嘴就能引經據典地來上幾句,把人唬得一愣一愣、張口結舌。誰知道那些話馬

克思、列寧說過沒有上哪兒查去遇到這種場合,李瑞林只好不搭茬兒。

陳詠明的氣兒可粗得很:「有人反映,‘苗卓嶺不是黨員,他有什麼資格組班

子還要不要黨的領導黨還管不管幹部’」你讓他當總工程師,把生產技術大

權交給了他,說明你信任他。不信任他,怎麼能讓他當總工程師呢生產技術讓他

負責,班子不讓他沾邊兒,他手下的人提拔、調動,他都不知道,你讓他怎麼負責,

怎麼安排工作‘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把他安排在這個位置上,他對班子就

應該有發言權。何況最後的決定權還在黨委,怎麼叫不要黨的領導‘黨管幹部’

!組織部門那幾個人就代表黨「再說組閣問題。哪怕有人組了自己的小舅子、大

姨子來也行,只要把生產搞上去。有條件卡著嘛,三個月內要取得較好的成績,半

年內要有新的突破。搞不出成績,第一把手就自動讓賢嘛。

怕什麼何況還沒有發現這樣的情況。人做工作,總要有合得來的幫手,我們

要注意合得來這一點,不要怕人家說什麼宗派、山頭。

人都是有個性的嘛,就有個合得來、合不來這一說。唱那個高調幹什麼‘我

們是馬列主義者,我們是階級兄弟,有什麼合得來、合不來’李瑞林和申鴻昭同

志,是兩位很好的同志,一個是書記.一個是車間主任,卻鬧得天翻地覆,這怎麼

工作呢有隔閡就分開.兩個人都會謝天謝地。這樣的好事,為什麼不幹過去人

事部門、組織部門派的班子,互相之間常常搭不上手。還有些人,資格挺老,人也

不錯,就是任務承擔不了。這樣的班子,怎麼能把工作搞好各部門工作鬆垮,組

織部門應當負一大部分責任。現在,很多權力下放到科室、車間了,就是要選拔能

承擔這麼多權力而又不出毛病的人。通過民意測驗,說明我們不是沒人,而是有人

不懂得使用。「

根據這套辦法,李瑞林的專職書記不但撤掉了,組閣時,又扣個「幹部」給組

掉了。說起來既讓人寒心,又讓人沒法兒相信。誰也說不出他有什麼大毛病,可就

是沒人要他。就算他李瑞林不行.四車間的主任馮振民怎麼樣老勞模了,也下來

了。

陳詠明不是這樣說的嗎「為什麼當了勞模就一定要當官兒呢現在是機械化

大生產,需要領導生產的人懂技術,懂生產,還有組織領導這種生產的能力。老馮

人是不錯,哪兒艱苦往哪兒去.為了搶任務,經常加班加點,飯都顧不上吃,餓昏

在地上。可是呢.四車間的生產組織得亂七八糟,生產計劃月月完不成。廠裡開個

排程會,回到車問,他能把一大半要做的事給忘了。記性不好,能記在本子上也行,

到了現在,還是個半文盲。他呀,還是當勞模好。

按選勞模的標準選車間主任是不夠的,有人能當個挺好的勞模,不一定能當個

得力的好乾部。‘將是將才,帥是帥才,,對不對7,,「那也不能怪他,他沒文

化呀。他自小受苦受窮,哪兒有條件學文化您不能拿我們大老粗和知識分子比。」

說到「大老粗」這三個字,李瑞林覺得脊樑挺了起來。

「大老粗大老粗怎麼啦既不是光榮榜又不是獎狀。就算是光榮榜,它也只

能代表過去不代表現在。剛解放那會兒,你還可以這麼說,因為我們以前忙著打仗

去了。現在,三十年的和平日子過去了,這三十年你忙什麼去了打撲克去了,,

打撲克怎麼著李瑞林不服氣。他想:一不抽菸,二不喝酒,不就是打打撲克嗎

算什麼原則性的問題該抓的大事不抓,倒提起打撲克的事來了。

「苗卓嶺就行」

「他怎麼不行」

「他家庭出身不好,又有海外關係。」

「你呀,什麼時候了,還是這麼一腦門官司。這種看法不但把許多好同志整苦

了,也把咱們的國家坑苦了。多少人才,就讓這種偏見給毀了。結果誰倒霉國家

倒霉。沒有人才,搞什麼現代化,搞什麼社會主義建設。咱們只好在原地踏步走,

瞅著別人往前跑。

五十年代,我們和日本的經濟水平差不多,現在你再看看人家,把戩們落下至

少三十年。「

「我用不著看他們,他們那兒貧民窟裡的耗子有這麼大。」李瑞林兩手往外一

比劃,那耗子大概和貓差不多了。

「你見著啦」

「……報紙上登過。」

「哈!哈!哈!」

陳詠明嘴裡打著哈哈,心裡卻往外冒著苦味兒。他的眼前浮現出苗卓嶺那老是

夾著肩膀、縮著腦袋,以及他在生產會、辦公會或技術會上結結巴巴發言的樣子。

戰戰兢兢、眼睛絕對不敢離開手裡的發言稿,哪怕他要講到的,不過是同意或是不

同意修個廁所這樣的問題,他也要照著事先寫好的稿子念。那發言稿上的每一個字

一定翻過來、覆過去地掂量過、檢查過,讓人抓不住一點茬兒。

就是這樣,散會之後,他還要拉著陳詠明和記錄員當場查對記錄。

他怕,怕萬一記錄員把哪個人的錯話記在他的賬上,或是曲解了他的哪句話。

人活在這種心境裡,是一種什麼滋味兒啊。難道不應該撫平這些心上的皺褶嗎一

陣腳踏車的鈴聲驚擾了李瑞林的思緒。吳國棟騎了一輛嶄新的二八永久車進廠了。

瞅見李瑞林坐在傳達室的視窗,他挺熱情地湊過去招呼著:「您——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