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2頁,共2頁

鬱麗文不理會他們,讓丈夫再睡一會兒吧。兒子彷彿猜透了她的心思,她聽見

他們在門外嘀咕了一會兒,懂事地走開了。

可是陳詠明還是醒來了。活力、精神,全都回到他的臉上,好像剛才那個愁眉

苦臉睡覺的漢子是另外一個人。他抓起鬱麗文貼在他面頰上的手掌,仔細地看著,

把弄著她的十個手指,然後又依次把她的十個手指親吻一遍。他大聲地清理著喉嚨。

暖氣燒得太熱r,每天早上醒來,他的嗓子都覺得發乾。

門上立刻響起了擂鼓一樣的敲門聲。不等回答,房門就大大地敞開,兩個兒子

像兩枚炮彈一樣地射了進來。陳詠明站在地板上,平平地伸開兩條胳膊,大力吊著

他的右膀,二力吊著他的左膀,父子三人在地當間兒像風車一樣旋轉著。

打發他們吃過早飯,鬱麗文和他們一同走出家門,看著父子三人的背影漸漸地

走遠了,她才往菜市場走去。

在買黃花魚的隊伍裡,大慶辦公室主任的夫人和政治部主任的夫人,嘁嘁喳喳

說得十分熱鬧。她們看見鬱麗文走過,便死拉活拽地要她插進隊伍裡來:「今天黃

花魚很新鮮,就排我們前頭,眼瞅就輪到我們了。」

「不,這不好,後邊的人該有意見了,再說我也不打算買魚。」鬱麗文臉紅,

不安。她不願意夾塞兒,又覺得謝絕了她們的好意於心不忍,只好硬著頭皮趕緊走

開。

兩位夫人撇嘴了:「和她丈夫一樣,假正經。」

「正經什麼,陳詠明從日本回來的那一天,她去飛機場接,當著那麼多人,兩

人就胳膊挎著胳膊,身子貼得那麼緊……嘖,嘖,嘖。」

說著怪模怪樣地笑笑,「等回家再親熱就來不及啦」

「人家是知識分子嘛。」

「是呀,現在知識分子又吃香了,自從鄧小平說知識分子也是勞動者以後,我

看他們的尾巴又翹到天上去了。」說話人緊緊地咬著牙齒。

兩條舌頭,沒有一條涉及到家長裡短以外的事情。但是,她們立刻從彼此的語

氣、眼神、跳上跳下的眉梢、嘴角旁邊皺褶的變化,挖掘出深埋在她們心裡的那股

怨憤。由於陳詠明給她們造成的、無法用斗量,也無法用秤稱的損失——她們的丈

夫一夜之間就從頂不費力氣的、又頂受人敬畏的官職上退下位來——她們丟掉了過

去的一切宿怨,結成了神聖的同盟。

早上接班,李瑞林到得挺早。他在廠子門口,呆呆地站了許久。心裡什麼滋味

兒都有。兩個多月沒來上班,身子骨倒是清閒了,腦袋瓜可一直沒閒著。想不到他

這個給別人治了二十多年「思想病」的支部書記,有一天自己也會得這種病。奇怪

不奇怪。

起先,是氣憤。然後,是悲涼。再後,是躺在炕上猜謎:他不上班,別人會往

哪兒想會不會來動員他上班誰會來找他談話批評他,還是跟他說好話為什

麼要把各車問的專職書記給撤了陳詠明抽的什麼風還要不要黨的領導自打他

到廠裡以後,離轍的事兒幹得真不少。他在「文化大革命」當中沒捱過整,還是沒

給整夠聽說基建處處長董大山已經把陳詠明告到部裡去了。董大山部裡有線。宋

克局長在這裡當廠長的時候,董大山就是宋克家裡的常客。董大山手裡有物資啊!

那些年,光有錢不頂事兒。你手裡要是有物,就可以換房子、換工作、換人……凡

你想要的東西,都能換。再有,打個傢俱啦;修個「廚房」啦——那廚房講究得給

宋家老大做了新房;利用關係戶,把宋克不便直接插手的老二,從農村弄了同來,

還安排到哪個基建工程隊搞宣傳,又輕省、又不惹眼。

聽說宋克局長還要提副部長呢,陳詠明這樣折騰下去,能有他的好煙抽嗎想

到這裡,李瑞林又著實為陳詠明擔心。

雖說陳詠明這個人.說拉臉子就拉臉子。以實求實地說,陳詠明是個敢說敢當

的正派人。遇見那些聰明人繞著彎子走的事,他呢,不縮脖子,不眨巴眼,對準目

標,照直地走過去。

這不是哪兒泥濘,偏往哪兒踩嗎。‘「文化大革命」期間,一個造反派的頭頭,

把李瑞林全家打跑.佔了李瑞林家的房。因為「文化大革命」以前,支部書記李瑞

林處理過他的問題,「文化大革命」一來,他翻案了,說李瑞林處理錯了。當時,

處理意見李瑞林請示過廠黨委,不能由李瑞林一個人負責。再說那件事也沒有處理

錯。他不過是伺機報復,抓住李瑞林不放,攆著李瑞林兩口子亂打。嚇得李瑞林老

婆直抽風,弄得李瑞林全家住沒處住,躲沒處躲。

陳詠明對保衛處長說,這件事鬧得李瑞林一家到處流浪,連人身安全也沒有保

障,幹部裡頭,反應強烈。如果老不處理,人家怎麼工作呢保衛處應該干預這件

事。

那時,誰也不知道陳詠明有多大能耐。曙光汽車廠是個大廠.那些見過世面的

處室幹部,有些根本不拿陳詠明當回事;有些對新廠長抱著觀望態度,等著瞧他怎

麼開張。陳詠明處處體會到了由於屁股太小,坐這把交椅的難處。

保衛處長根本沒理陳詠明的茬兒。

第二次,陳詠明又拉上一位黨委副書記和保衛處長談話,他還是不理。

第三次,保衛處長還是不管。並且帶著對不知就裡的人的譏諷說:「我的工作,

受公安系統的垂直領導,不能亂抓。」

陳詠明說:「我沒有做過保衛工作,我在這方面的知識,一無所有,政策水平

也不高。但我有三個問題向你請教,請你回答。一,你這個保衛處是保衛什麼的

他把李瑞林同志的房佔了,還提溜著棒子到處打人家,這是不是侵犯人權是不是

違反憲法二.我承認公安系統對你的垂直領導,但廠黨委對你是不是也有領導權

這個雙重領導是以廠黨委為主,還是以公安系統為主三,今天是第三次找你,

限你三天之內,把這個造反派從李瑞林同志家裡弄出去。你究竟幹不幹你得正面

回答我。」

陳詠明像個精細的泥瓦匠,把所有可以隱遁的小縫都給泥上了,弄得保衛處長

無處可鑽,他拐彎抹角地表示著自己的不敬:「我可以按你的意見執行,但我保留

自己的意見。」

陳詠明威嚴地說:「你可以保留意見,這符合組織原則。但你能執行領導的決

定,這個態度還是好的。」

真穩得住神兒!夠辣的,保衛處長想。第二天他只好把那個造反派弄出了李瑞

林的家。

不久以後,在全廠幹部大會上,陳詠明原原本本地公佈了這三次談話的內容,

最後還說:「我不相信這麼多人的一個大廠,就找不出個保衛處長,這個保衛處長

非得你來幹。」

保衛處長就在會場的前排坐著,一點沒料到陳詠明會來這一手。簡直像當頭一

棒,他懵了。這麼多年來,他還真沒遇見過這麼厲害的主兒,竟敢摸他的屁股。

陳詠明果斷地改組了保衛處的領導班子。上上下下,好一陣熱鬧。由於鬧派性,

這個處連黨支部都成立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