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子云繼續說下去:「託兒所送不進去孩子。房頂上有些瓦壞了也不補,露著
天。外頭下大雪,屋裡飄雪花,把孩子趕到不漏的那頭住去。玻璃碎了、窗框子壞
了,全用木板一釘,弄得房間裡黑乎乎的。還有人把垃圾往託兒所院子裡堆。在這
樣的環境裡,孩子們怎麼生活呢」食堂也是烏七八糟,案板上的灰塵有一個小錢
厚。醫務室裝中草藥的麻袋成了耗子窩,拉上耗子屎,那些中草藥就只能當柴燒。
工人呢,卻配不齊藥。
「另外,還有上百個人的問題沒有落實政策,幾百個待業子女沒有安排工作…
…」
他好像很瞭解汽車廠的情況,大概常去廠子裡看看、走走,陳詠明想。
突然,鄭子云像和誰吵架,氣洶洶地說:「……部黨組經過研究,認為你去還
是合適的。」
「這樣大的廠子,我從來沒管理過。」
「是啊,是啊,這麼一個爛攤子,擱在誰身上都夠瞧的,已經換過好幾任廠長
了。部裡就有兩位局長在那裡幹過。當然,那是‘四人幫’橫行的時期,誰也別想
幹成一件事。現在,幹‘四化’有了相當充分的條件,當然也還有各方面的困難。
對許多重大的問題,還存在著認識上的分歧。比如,到了現在還要討論生產的目的
是什麼,這就涉及到積累和消費的比例問題。唉,共產黨是幹什麼的開宗明義第
一條,是為老百姓過好日子的。怎麼到了現在這個問題也成了問題!還有,思想政
治工作是要把人變成唯命是從的奴隸,還是最大限度地發揮人的積極性,把他們提
高到倍受尊重的地位像這些早就應該認識的問題,有些同志到現在還不認識。認
識上不一致,實行起來就更加困難。有些人,幹了很多年的革命,當了好些年的黨
員,說到底,偏偏就沒有真正瞭解馬克思主義是怎麼回事……情況就是這樣,我不
要求你現在就答覆,你可以考慮幾天。」
不但陳詠明在考慮,和他要好的同志、朋友也在替他考慮。瞭解那個廠子內情
的勸他:「你到哪裡,搞上去也得栽下來,搞不l去也得栽下來。」
也有人況:「憑你這個級別,坐曙光汽車廠那把椅子屁股小了點兒。」
「你鎮得住嗎!」
而陳詠明考慮的,並不是他將遇到的盤根錯節的人事關係;層層組織像一套生
了鏽的、每個環節都運轉不靈的機械裝置;企業的虧損;生產任務的拖欠;職工中
亟待解決的問題。他想的是,如果在戰場上,作為一個產黨員,應該自告奮勇地到
那最危險的、九死一生的陣地上去。
人們很難說清,自己的某些素質,何時、何地、因何而形成。
一九四九年報考軍政大學的最後一項考核:口試。站在他前面的是一個身穿陰
丹士林布旗袍的孱弱女子。看上去十八九歲的樣子,卻是菜一樣的臉色。浮腫的眼
皮,遮著一雙羞怯的眸子。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穿著灰布軍裝的人,坐在一張桌子
後面。那人大概很高,長長的、打著綁腿的腳從桌子下面伸出。他左手託著腮幫子,
用以支撐似乎其重無比的頭顱。他一定被那些不斷重複的問題弄得頭都大了。右手
裡的那支筆,顯然比他背上的三八槍更使他感到難以對付。桌上,是一大摞參加izl
試人的有關表格c每個人回答過他的問題之後,他便在表上做一個記號。
他問那女子:「你為什麼要參加軍政大學」
她期期艾艾地回答:「為了工作。」
「你是不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一半是為人民服務,一半是為自己吃飯……可能算半心半意吧」
只見那人低頭嘩啦嘩啦地在紙上記著,如同拿刀子在割一塊牛皮,根本不看站
在他面前回答問題的那些人。也許不能那麼苛求他,他累了。如果他能抬頭看一看
站在他面前那個誠惶誠恐、十分誠實的女子,他也許不會在她那張表格上打個x了。
那可憐的女子,甚至不敢看一看他在表上做了什麼記號,便心慌意亂地走開了,並
且差一點讓他伸出桌外的長腿絆了一跤。一個人的前途,便這樣草率地、武斷地被
否定了。
陳詠明嚴肅認真、實事求是的作風,也許就是從那一天開始逐步形成的。
無產階級不但要解放全人類,還要解放無產階級自己。這解放不但意味著物質
上的解放,還意味著精神上的解放,使每一個人成為完善的人。
未來的世界,應該是人的精神更加完善的世界。從現在升始吧,從自己開始吧,
讓這個世界早一點到來吧。
十天之後,陳詠明對鄭子云說:「您的具體要求是什麼呢」
鄭子云說:「第一是把質量管理搞起來,汽車廠是流水生產,不能靠手藝過日
子。第二是搞均衡生產,把再製品壓下來。第三每月生產要逐步上升。你是個老廠
長了,其他方面,自己參照部裡整頓企業的要求去辦。那麼你也談談,你有什麼要
求呢」
「您既然把這副重擔給了我,我希望搞好它。這些日子,我腦子裡也有些想法,
但必須真正有了廠長的權力才能實現它。所以我只有一個要求,讓我行使這個權力。
我不是為自己爭這個權力,我要它有什麼用我是為廠子的發展,最終是為生產的
發展。可是這個權力,您能給我多少呢」
「能下放的權力,部裡一點兒不留,不會捨不得的。限度嘛——」鄭子云思索
了片刻,「你能接受得了,部黨組也能領導得了,你看怎麼樣」
「要是這樣幹下去,和現行的管理體制有衝突呢比方,這兩年國家投資壓縮、
任務不足、計劃指標低,要是有材料、又有單位訂貨,我能不能擴大生產」
「可以自找門路。為什麼寧可讓工廠閒著,大家坐吃大鍋飯呢只要符合客觀
經濟規律的辦法,我也儘量行使這個部長的權力。我能承擔的責任,我將盡力承擔。
要是有人告狀,我會幫你含糊過去。」然後他詼諧地做了個睜隻眼閉隻眼的動作。
陳詠明很少將對人的好感、崇敬溢於言表。在這番談話之後,他不由伸出他的
大手,緊緊地握住鄭子云那瘦骨嶙峋的手。
有這樣一位領導,底下的幹部就是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心裡也是痛快的。
不論丈夫做出什麼決定,鬱麗文都認為是正確的。她也許不甚瞭解那件事情的
道理,但她相信自己的丈夫。四十歲的人了,對於複雜的社會生活,仍然執著女學
生式的單純見解。這自然也有它的長處,使她不必像女政治家那樣沒完沒了地分析,
太過聰明地對待人和事,在丈夫的精神上增加壓力和憂慮,干涉丈夫的決策。
她注意的只是陳詠明的臉龐是不是瘦了,眼睛上是不是佈滿了紅絲,心情是不
是憂鬱……她只管用女性的溫柔,使陳詠明那疲勞的身心得到撫慰。她不過是一個
簡單的女人,陳詠明懷裡一個嬌小可愛的妻。
鬱麗文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地撫摸陳詠明那霜白了的鬢角。
門上響起了手指頭彈門的聲音。「嗒、嗒、嗒、嗒」,四下.又四下。然後是
壓低了的笑聲和爭議聲。
兒子。雙胞胎的兒子。這,陳詠明也自有高見:「好,一次完成任務,符合多
快好省的精神。」
陳詠明答應過,今天帶他們去滑冰。小傢伙們興奮了,難得陳詠明有空陪他們
一次。竟然不要媽媽叫,自己就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