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什麼樣的對待樓道里傳來的一切音響全是不顧一切的、理直氣壯的,彷彿都
在宣告著自己存在的合理:剁餃子餡的聲音,嬰兒啼哭的聲音,彈鋼琴的聲音……
熱鬧的星期天。那是一首簡單的鋼琴曲。彈琴的人總也不能流暢而連貫地彈下去,
讓葉知秋心裡起急。彷彿要幫彈琴的人加把勁兒,她按著記憶裡的旋律,手指在欄
杆的扶手上習慣地掠過,好像那是一排琴鍵。她喜歡這個曲子,念中學的時候,她
常常在那架棄在禮堂角落深處的鋼琴上彈它。那架鋼琴又老又破,下過十八層地獄
似的,遍體鱗傷,磕磕疤疤。好幾個音已經不準,調都沒法調了。好像一個漂泊了
一生,到了風燭殘年,又聾又瞎的孤老頭子。陽光透過高大的白楊樹枝,透過寬敞
的玻璃窗,灑在禮堂的地板上。那和聲裡充滿著幻想的力量。念大學以後,她就很
少彈琴了。那是沒有工夫幻想的年月,而且,幻想是什麼是虛無縹緲、是遊手好
閒、是有閒階級的情調……工作以後,她克勤克儉,還是買了一架琴。「文化大革
命」一開始,琴在一張舊毯子底下睡了十年。現在倒是可以彈了,但她早已沒有那
個心情:幻想、和聲……彷彿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星球上的事。
這熟悉的,因為不熟練而顯得遙遠了的、模糊了的旋律,使她想要流淚——使
她的心稍稍有點發緊的眼淚。
像有意和這琴聲作對,有誰在狠狠地、挑戰似的用錘子敲擊著什麼:乒!乒!
乓!乓!葉知秋有點奇怪,一位重工業部的副部長,居然能和凡人一樣,住在這公
寓式的房子裡別是賀家彬記錯了地址不會,他說過他曾經來這裡坐過、聊過。
當然,也不能算什麼凡人,這裡至少是司、局級幹部的宿舍。
就是響著鋼琴和敲擊聲的這個單元。
她用力地敲了好幾次門,裡面的琴聲才戛然而止。
門開了。
好像有一道柔和的、色彩交錯的光環閃過,這就是鄭圓圓留給葉知秋的最初感
覺。她有一頭柔軟的、自然鬈曲的頭髮,照中國人的欣賞習慣,過於黃了一點。頭
發剪得很短,比莫徵的頭髮長不了多少。葉知秋總愛拿別的孩子和莫徵比較,彷彿
莫徵是她的親兒子。眼睛長得有點特別,也許一隻稍稍有點斜視,不過,奇怪,那
一點也不影響她的美麗,反倒給她增添了一種特別的風韻。有點調皮還是有點任
性彈性很好的、高領子的白毛衣,緊裹著她纖巧的身子。身子是那麼的窈窕,葉
知秋幾乎沒有見過。褲子有點不倫不類,太過肥大,就是偷了一隻老母雞放在褲腿
裡,人家也看不出來。沒有褲線,或許原來有過,早被她不經心地穿皺巴了。
像往常和陌生人第一次接觸時所感覺的一樣,葉知秋立刻在她的眼睛裡,看到
了這樣的意思:「天哪,這個女人可真醜。」然而.在鄭圓圓那雙眼睛裡,葉知秋
還看到了更多的一些東西:同情和憐憫。這善良的小姑娘。那不流暢不連貫的琴聲
當然是她彈奏的。
「您找誰」那樣輕輕的、溫柔的聲音。
「鄭子云部長在家嗎」
「您是哪個單位的」
葉知秋拿出了自己的記者證和介紹信。鄭圓圓對記者證很注意,同一的職業引
起了她的興趣。她熱情地請葉知秋進去,然後走進另一個房間裡去了。那「乒乒乓
乓」的敲打聲也驟然停息下來。
房間打掃得很乾淨。但卻有一種誰也不打算在這裡住一輩子的感覺。牆壁上沒
有任何裝飾,比如風景畫、照片、條幅之類的東西。傢俱,全是從機關裡借來的,
既談不上色彩的協調,也談不上款式的新穎。就連淺藍色細布的窗簾,大概也是從
公家借來的。
從這房子裡的陳設,絕對猜不到主人的愛好、興趣。葉知秋暗暗驚奇:為什麼
在這陌生的房間裡,竟隱約地感到她對生活的那種疏忽、凌亂、大意「您找我」
葉知秋回過頭來。她完全沒想到他是這樣的。衣著是那樣的隨意,可他一舉一
動,都會招人猜想:他是牛津,還是劍橋出身根據賀家彬的介紹,當然都不是。
人很瘦,握起手來卻很有力。
「為什麼不通過部值班室呢」他似乎很不客氣,「請坐吧。」沒等葉知秋坐
下,自己已經先坐下了。
「找過值班室,他們答應過,給我安排個時間。但您似乎總也沒有時間,我有
點等不及了。」
「啊!」鄭子云抬起眼睛,注意地看了看葉知秋。這女人有一種男人才有的死
硬派頭。是做什麼工作的圓圓告訴他是位記者。
他的眼睛很大,在瘦削的臉上,大得似乎有點不成比例。葉知秋想,他小的時
候,一定是個非常漂亮的男孩兒,剪著短短的頭髮,穿著翻領的白襯衣,還有一雙
眼白髮藍、像星星一樣閃爍的眼睛。
唉,怎麼搞的她常犯思想不集中的毛病,思緒常會從眼前的事物上飄移開去,
發出一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聯想。比如現在,為什麼會想到這老頭子的少年時代呢
她用力搖了搖腦袋,驅散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聯想,惹得鄭子云又發出一聲:「啊」
她接著很快地說下去:「我想採訪一下您……」
鄭子云的臉上立刻顯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氣。好像生怕葉知秋會把他和什
麼吹牛、浮誇的事情牽扯在一起。他對新聞報道,有著顯而易見的警覺,是對十年
動亂期問,某些新聞報道失真的成見抑或是他不願成為新聞人物的防範「對不
起,我沒有什麼情況可以提供給您。」
「您誤會了,我並沒有打算寫您,我是來向您請教,在實現四個現代化的程式
中,工業經濟部門應該怎麼辦」
「噢」鄭子云來了興趣,「是報社交給您的任務」
「不,是我自己。」接著,她談到了前不久和莫徵的那場爭論,以及莫徵那些
切中時弊的話。這是她絕不肯向莫徵當面承認的。
「您為什麼會對這個問題發生興趣呢」
「這個問題,是影響全國十億人民生活的根本問題。物質是第一性的,沒有這
個,什麼發展科學、文化、軍事……全是空談。三中全會以後,當全國人民即將把
重點力量放到經濟建設上去的時候,我們想多報道一些這方面的情況。而我現在只
是憑感覺,覺得前十幾年經濟建設花的力量不小,大幹苦幹,實際效益卻遠不及我
們付出的代價。為什麼會搞成這個樣子又怎樣才能搞好我卻說不出道理。您知
道老百姓是如何盼望著、期待著工作在經濟戰線上的人們,尤其是那些決策人。我
們是不是真就這麼窮呢我是經濟部的記者,免不了天天同數字打交道。解放三十
多年,平均每年產值增長百分之七,這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是了不起的數字,可我們
為什麼老富不起來呢我想,要是我們像日本人那麼會花錢,一分錢掰成兩半兒花,
我們不會這麼窮。我們為什麼老是瞎折騰呢再有多少錢,也經不起這麼瞎折騰。
大的不說,就說我上班每天都要經過的那條馬路,從去年到今年,路面翻了三次。
先是下水管道換成粗的一次;供熱管道的鋪設又是一次;冷水管道換成粗的再來一
次。路旁的樹呢原來是槐樹,鋸了,改種成白楊樹;還沒長兩年,又換成松樹…
…能不能有個全面的、長遠的規劃,一次把它解決了呢好像人們不知道,這麼來
回折騰,工人的開支、汽油、瀝青、砂石……是需要重複消耗的。能不能不這麼幹
呢這些問題說起來,似乎人人都知道,可為什麼還是這樣於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