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效先皺了一下眉頭。這叫什麼答覆跟領導談話,怎麼能用這種態度呢太
不尊重領導了。不過他並不表現出來,還是耐心地解釋著:「哦,這個,比如說,
思想、工作、生活……」
賀家彬明白,沒有哪個政工幹部是因為沒事好幹,忽然會關心起一個無聲無息
的人物。他猜錯了,根本不是什麼調動工作的問題。從剛才何婷的話茬兒分析,這
場談話也許和他既不做個人學大慶的規劃、又不寫年終學大慶的總結有關。馮效先
既然不先提,他又何必自作聰明呢所以,他也用含混的回答去對付馮效先含混的
問話:「沒什麼,一般還過得去。」
得,還是讓他逮著了。
「過得去可不行啊,按照我們局的規劃,兩年達到大慶式的單位嘛,這就要求
我們每一個人,都要按大慶的標準來指導我們的工作……」
賀家彬心裡想:來了,就是這麼回事。
「你學大慶的個人規劃執行得怎麼樣啊‘’賀家彬想,他明明知道自己沒有
寫學大慶的規劃,也沒有寫學大慶的總結,何婷早就向他彙報過了,何必還這麼假
模假式地繞彎子呢要是方局長,絕不這麼幹,他一定張口就說:」賀家彬同志,
你怎麼不做學大慶的規劃,也不寫學大慶的總結呢「
而這,就是他的思想政治工作。
「我沒有做過學大慶規劃。」
「為什麼不做呢,這可是個原則性的問題。」
「我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原則性的問題。」賀家彬心中暗笑,要是他告訴馮效先,
處裡有些人學大慶的規劃,是以某同志的規劃為藍本,互相傳抄的,他會怎樣呢
馮效先把花鏡戴上,對著賀家彬直愣愣地看了好一陣子,好像賀家彬頃刻之間變成
了動物園裡的四不像,需要認真地看個仔細。
他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對付賀家彬。扣個帽子不行,那玩意兒現在已不大
時興,而且人們對扣帽子已司空見慣,習以為常,誰也不再拿它當回事兒了,對賀
家彬這種人,就尤其不管事兒。再說,一時也找不到一預合適的,過去用過的那些
帽子,規格品種還不齊全。
那麼,批評他一時還搞不清他真正的意思,如何批評但是,他對學大慶這
種不以為然的態度,至少可以說是一個值得警惕的苗頭。他既然是分工管人事、政
工的副局長,就更加感到這個問題的分量。大慶,是老人家樹的旗幟,從沒見過有
人持不同意見,怎麼這個天字第一號的人物就出在他主管的單位這還了得而且
這個人不分場合,到處都敢亂放炮。張揚出去,對他本人怎樣暫且不說,對他這個
主管政工、人事的副局長卻極為不利。怎麼辦呢首先,他想到的是立刻表明自己
的態度。
「你這種觀點,我是不能同意的,發展下去是危險的。」
「我還沒有說過我是什麼觀點呢。」
知識分子就是這樣善於詭辯。但是,老弟,搞政治,你那兩下子不行,還差著
點兒呢。
「那麼你不妨說說你的觀點嘛,不做規劃,不寫總結,總得說出個道理來嘛。」
「我沒有什麼觀點。只是有個朋友的妹妹在大慶的一個女子採油隊工作,那年
她回家探親.我碰到她。隨便閒聊的時候,我問過她:‘你們平時下班以後,都幹
點什麼’」‘不幹什麼。’「‘不幹什麼比如說,不看看小說嗎’…不看。
‘」’不看看電視嗎‘「’…不看。‘」’不看看報紙嗎‘「’不看。‘」’
那你們怎麼打發業餘時間‘「’沒什麼業餘時間,除了星期六晚上,每天晚上就
是政治學習。學習完了洗洗涮涮也該睡覺了。洗澡堂子也是最近才有的……‘」您
聽聽,是她們不關心時事,沒有提高文化、技術的要求嗎不是。她們是累得直不
起腰來,沒那個精力了。再說洗澡,也許是小事一樁,可人家是採油工啊。總算不
錯,到底還是修了一個洗澡堂子。
「還說什麼趕美超修!人家採油工的工作量比我們輕多了,靠什麼趕超靠拼
體力那是不行的,只有靠機械化、現代化。當然,我們的工人階級有覺悟,能吃
苦、能耐勞,我們的老百姓又何嘗不是如此,可我們應該愛惜他們,不能這樣揮霍
他們的積極性。他們早晚要做現代化企業的工人,不給他們時間學習技術,提高文
化,將來怎麼掌握、操縱先進的裝置」此外,想過沒有他們還要戀愛、結婚、
生孩子……他們是人,不是機器,機器還有個膏油、大修的時候呢……
「還搞什麼蒙上眼睛摸零件,一個人要不要熟悉自己的業務要。作為個人,
這種精神也是可嘉的,可對主管人來說,卻是思想上的一種倒退。世界已經進入了
電子化時代,我們卻還要倒退到連眼睛也不必用的地步。都這樣閉著眼睛去摸,又
何必搞什麼現代化還有人對此津津樂道,這就好像讓人回到用四肢在地上爬的時
代,然後還要警告那些用兩條腿走路的人:‘人們,你們讓兩隻手閒起來是錯誤的,
這樣下去,你們會變成遊手好閒、好逸惡勞的二流子,還是像我們這樣勤勤懇懇、
兢兢業業、忠誠地在地上爬吧!’」他們那套模式我們就非得遵循嗎那套企業管
理辦法很值得研究,只要用一點經濟手段,哪怕是一小點,完全可以達到他們那種
強制性的手段達不到的效果。共產黨人不是要講辯證法嗎不能一個模式互相抄襲,
年年老一套,十年如一日。應該根據本單位的實際情況,制定適合本單位的管理辦
法。並且不斷發展,不斷完善,使之適合現代化的需要。「
哼,他倒給我上起政治課來了,馮效先不滿意地想。要是連賀家彬這樣的人,
也敢在他面前試巴、試巴,他馮效先又往哪兒放呢他必須敲打敲打賀家彬:「大
慶這面紅旗可是毛主席親自樹的,你不要犯糊塗!」
「我沒有說大慶不好。三年困難時期,我們沒有油,大慶人為我們摘掉了貧油
的帽子,做出了卓越的貢獻。特別是‘文化大革命’期間,‘四人幫’把國民經濟
弄到幾乎崩潰的邊緣,大慶硬是頂住了,抓住了生產。可是,沒有什麼事物是一成
不變的,先進就永遠先進再沒有可以改進的了為什麼不提超大慶我們幹什麼
都喜歡劃個槓槓,不許超過,不許發展。發展就是砍旗,就是修正。
這叫形而上學,唯心主義。您看著吧,將來準會超過,限制是限制不住的,因
為生活本身是前進的,豐富多采的……「賀家彬越說越興奮,而對馮效先來說,什
麼企業管理、形而上學、唯心主義……聽起來實在吃力。他犯困了,想打哈欠,但
他極力剋制住自己。他把賀家彬說過的話很快地過了一遍篩子,決定別的都不記,
只記住他反對大慶紅旗這條最根本的就行了。別看他天花亂墜地說了一大堆,實質
性的問題,就在這裡。
現在,拿眼前這個人怎麼辦呢一切事情要看形勢,看氣候。
時間、條件、地點,這是馬克思主義的三要素。馮效先暗暗地讚賞著自己:幾
十年的革命,不是白乾的,馬列主義水平,還是有一套的。比方,以個人的名義,
對某人或某個事件表什麼態,搞什麼名堂,都是冒險的。政治風雲,變幻莫測啊!
今天捱整,明天也許就變成了英雄好漢。《紅樓夢》裡的「好了歌」怎麼說的「
好便是了,了便是好」很有點辯證法嘛。孫中山在《總理遺囑》裡又怎麼說的啊,
「積四十年革命之經驗」嘛。對,凡事總得留個後路。他那碩大的腦袋,活像擺滿
油、鹽、醬、醋的雜貨鋪,裝著七零八碎、五花an的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