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巧逢一故人

武林外史 古龍 第2頁,共2頁

他只是拉起了沈浪的手,道:"大戰已過,本王理當犒勞於你,且讓你見識本王的後宮佳麗。"沈浪道:"王爺後宮佳麗,自然俱都是人間絕色,但在下此刻最最想瞧見的,卻是個極醜的男人。"快活王道:"金無望?"

沈浪道:"王爺明鑑。"

快活王道:"本王只當你已忘懷了他。"

沈浪道:"生平良友,豈能相忘。"

快活王笑道:"你能與金無望結為知己,當真不易,你敢在本王面前承認你與金無望友情深厚,更是難得。"沈浪道:"王爺以誠相待,沈浪怎敢隱瞞。"

快活王領首道:"好……好,你此刻便要見他?"沈浪:"在下已等了許久。"

快活王道:"好,本王這就叫他來。"

雙掌又是一拍。掌聲響後,便有個人捧著小小的紫檀木箱,大步走來,只見此人長身玉立,少年英俊,那裡是金無望。

沈浪心頭一寒,面色也不覺有些改變。

只見那少年將紫檀木箱雙手送上,快活王拍著箱子,沉聲道:"你要瞧他,就開啟箱子吧。"沈浪一生中也不知遇到過多少兇險之事,但卻從未有如此刻驚怯,剎那之間,他手足都已冰冷。

金無望莫非已遭了毒手?

這箱子裡裝的莫非是金無望的人頭?

沈浪不敢再想下去。

那是隻小小的木箱,長不及四尺,寬不過兩尺,鑲著紫金的環飾,雕刻得十分精巧雅緻。

沈浪手觸及那堅實而光潤的木質,竟不禁顫抖起來。

他力可舉千斤之鼎,此刻卻似掀不起小小木箱的蓋子,快活王冷眼瞧著他,突然發出聲長長的嘆息。

箱子終於被開啟了——是快活王開啟的。

箱子裡哪有什麼人頭。

箱子裡只有一封信。

沈浪長長鬆了口氣,只見信上寫著:"屬下手足已殘,雖有再為王爺效死之心,卻再無為王爺效忠之力,王爺以國士待屬下,屬下恨不能以死報知己,從此當流浪天涯,不知所去,然身負如山之恩,似海之仇,亦不敢從此自暴自棄,他日若有機緣,重得報恩復仇之力,當重歸麾下,死不求去。"沈浪瞧完這封信,但覺血衝頭頂。

快活王拍案道:"恩怨分明,至死不忘,金無望可算是人間奇男子。"沈浪黯然嘆道:"但望他能如願,恩仇兩不相負。"快活王縱聲長笑道:"本王屬下四使,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俱已散去,但本王此刻還如此開心發笑,你可知為什麼?"沈浪道:"在下不知。"

快活王道:"只因本王有了你,以你一人之力,已可抵四使而有餘。"大笑聲中,拉著沈浪的手,走向內室。

若要用任何言語來形容快活王內室之精雅,都是多餘的,只因那已非任何言語所能描述得出。

內室中有十多個絕色少女,有的斜臥,有的俏立,有的身披及地輕紗,有的卻露出了玉雪般的雙腿。

若要用任何言語形容她們的誘惑與美麗,也是多餘的。

她們瞧見快活王竟帶著個少年進來,都不禁吃驚得瞪大了眼睛,她們瞧著沈浪,就像是沈浪臉上有花似的。

這密室中居然有男子進來,可真是從來未有之事。

這少年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連王爺都如此看重他,非但將他帶入了這男人的禁地,而且還拉著他手。

這少年到底從哪裡來的?為什麼他的笑容是那麼可愛,又那麼可恨,教人恨得牙癢癢的,卻又要愛人心底。

快活王大笑道:"我只道男人瞧見美女時,要神魂顛倒,原來女人瞧見美男子時,也會這樣子失魂落魄的。"少女們一個個飛紅了臉,垂下頭去,吃吃的笑,卻又忍不住要悄悄抬起頭,悄悄向沈浪瞟一眼。

快活王拍著沈浪肩頭,笑道:"你瞧她們怎樣?"沈浪道:"俱都是美如天仙,豔如桃李,這就難怪王爺對方才那些小女子要不屑一顧了。"快活王道:"你鍾意了誰,本王就送給你。"

沈浪笑道:"在下不敢。"

快活王大笑道:"古人有割愛贈妾的美事,千古來傳為佳話,本王為何不能,何況,你再瞧這些丫頭們都如此瞧著你,若等她們效紅拂之夜奔,本王倒不如索性大方些,無論是鍾意了誰,只管說出就是。"沈浪微微一笑,再不說話——他瞧著這些絕色佳人,瞧著這一雙雙修長而勻稱的玉腿,就好像瞧著一根根木頭似的。

快活王眼瞪著他,大聲道:"此中佳麗,本王敢誇縱是大內深宮中的妃子,也不過如此了,你難道連一個也瞧不上眼。"沈浪含笑道:"卻嫌脂粉汙顏色。"

快活王捋髯,縱聲笑道:"沈浪呀沈浪,你好高的眼色。"沈浪緩緩道:"只可惜王爺方才未曾瞧見那幽靈鬼女的面目。"快活王道:"你只當那鬼女顏色真的已是天下無雙?"沈浪笑而不語。

快活王道:"好,本王不妨叫你見識真正的人間絕色。"沈浪笑道:"佳麗易得,絕色難求……"

快活王狂笑道:"本王此刻便帶你去見一人,你見著她後,若還要說那幽靈鬼女乃是無雙之絕色,本王就算輸了。"他又拉起了沈浪的手,接著笑道:"但你見著她後,千萬莫要神魂顛倒,本王這一切,均可割愛贈於你,只有她……"頓住語聲,仰天狂笑,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沈浪喃喃道:"但願她莫要教在下失望……"

他言語中竟似另有深意,只可惜快活王未曾聽出。

密室之中,竟還有密室。

沈浪隨著快活王穿過了重重簾幕,猶聽得那少女們在外面嬌嗔、輕啐、跺腳、低罵…

快活王笑道:"沈浪呀沈浪,你本不該傷她們的心的,你此番不顧而去,可知那些女孩子是多麼傷心,失望。"沈浪微笑道:"在下本為魯男子,怎及得王爺之憐香惜玉。"快活王大笑道:"好一個魯男子……"

突然頓住笑聲,道:"噓——輕聲些,腳步也放輕些,她身子柔弱,當不得驚吵。"沈浪口中不語,心中暗笑忖道:"不想快活王竟對她如此憐愛,當真可說是三千寵愛集一身,夫差之愛西施,看來也不過如此了。"心念一轉,又忖道:"但她真會是我想像中那人麼?"只見簾幕深處,有道小巧的門戶。

沈浪瞧著各式各樣的門戶,有的是木製,有的是銅鑄,有的是磚砌,也有的是黃金所造。

但這扇門戶,卻與他所見的任何門戶都不相同。

這扇門竟是以鮮花編成的,千百朵顏色不同的鮮花,巧妙地編結在一起,色彩之鮮豔,眩人眼目。

兩個垂髫丫環,正站在門口低低說笑,瞧見快活王來了一齊盈盈拜倒,齊聲嬌笑道:"王爺今天來得好早。"兩人的眼波也不由得在沈浪面上轉了幾轉,兩人的年齡雖小但眼波卻是又靈活,又妖燒。

快活王笑道:"不是今天太早,而是昨夜太遲了。"左面的垂髫丫環笑道:"是呀,王爺每天早上都要來瞧瞧姑娘,只有今晚……哦,該說是昨夜,姑娘左等王爺也不來,右等王爺也不來,等得急死了。"快活王道:"她真的會等得急麼?"

那丫環道:"還說不急,王爺若不信鶯兒的話,問燕兒好了。"燕兒道:"燕兒也不知姑娘等得急不急,只瞧見姑娘在等時,將手中的一串茉莉球都揉得碎了。"快活王不禁又笑將出來,但笑聲方出口,又縮回去了,低聲道:"姑娘此刻已睡了麼?"鶯兒道:"方才喝了小半碗參湯,才算睡著。"快活王道:"哦……"

他面上居然露出了失望之色,竟也似不敢驚醒她。

鶯兒道:"王爺此刻不如還是請到前面去喝兩杯,等到姑娘醒來時,鶯兒與燕兒再去請王爺過來好麼?"快活王笑容卻變得十分溫柔,再瞧不見那不可一世的梟雄霸主之氣概,輕聲笑道:"我只是輕輕走進去瞧瞧她好麼?"鶯兒呶起了嘴,道:"王爺要進去,誰敢阻攔。"燕兒也呶起了嘴,道:"只是王爺明知姑娘最是驚醒,姑娘睡著時,誰也不準打擾,這話也是王爺自己說出來的。"快活王道:"那麼……那麼……咱們就走吧?"沈浪道:"走吧,走吧。"

他委實也想不到這不可一世的快活王,竟會對這位姑娘如此的服貼,這位姑娘若真是他所想像的那人,那麼她手段之高,就又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快活王這邊轉身,眼睛還在瞧著那門。

門裡突然有一陣溫柔的語聲傳了出來,柔聲道:"是王爺來了麼?"快活王面露喜色,口中卻道:"你睡吧,你睡吧。"鶯兒撇了撇嘴,悄聲道:"明明將別人吵醒了,還叫別人睡吧。"快活王只作沒聽見,又道:"本王少時再來就是。"門裡那溫柔的語聲輕輕笑道:"王爺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快活王笑道:"進去豈非驚吵了你?"

那語聲柔聲笑道:"王爺來了,賤妾縱然幾天睡不著,也是歡喜的。"這笑聲是如此溫柔,如此嬌美,語聲中更有著一種動人,嬌怯不勝,教人不得不憐的味道。

沈浪一聽得這笑聲,眼睛突然亮了。

只聽快活王大笑道:"既是如此,本王就進來了……只是,這裡還有位客人,也想見見你,不知你可願意見他麼?"那語聲道:"王爺既將他帶到這裡來,他想必定是超群出眾的人物,賤妾有幸得見如此人物,也高興得很。"快活王拉了拉沈浪的袖子,悄聲道:"你聽,她那張小嘴多討人歡喜。"沈浪微笑道:"果然不凡。"

炔活王笑容更得意,燕凡,鶯兒,呀著嘴拉開了花門,道:"王爺請。"嘴裡說"請",心裡卻像是一百個不願意。

那裡,竟是鮮花的世界。

一問屋子裡,到處都是鮮花……再也瞧不見別的,千萬朵鮮花,裝飾成一個迷人的天地。

萬紫千紅中,斜倚著一個長髮如雲,白衣勝雪的絕代佳人,她淡掃蛾眉,不著脂粉,但已足夠奪去世上所有鮮花的顏色。

沈浪瞧見她,心頭不禁加速了跳動。

她果然是沈浪想像中的人。

她赫然竟是久別無訊息的白飛飛。

白飛飛那溫柔如水的眼波在沈浪面上轉了轉,這眼波輕輕一轉,當真便已勝過千言萬語。

這曼妙眼波一轉,像是幽怨,又像是歡喜,像是責怪,又像是求恕,像是淡淡的恨,又像是濃濃的愛……

這眼波輕輕一轉中的含意,別人縱然不停嘴他說上三天三夜,也是敘不盡的,說不完的。

她口中卻柔聲道:"賤妾無力站起迎駕,王爺恕罪。"快活王道:"你躺著……你只管躺著……"

將沈浪拉到前面,笑道:"這位沈浪公子,一心想瞧瞧你。"在這一剎那間,沈浪心中也有千百念頭閃過。

快活王難道會不知她認得自己?

她是否要裝出不認得自己?

我是否也要裝作不認得她?

沈浪平日雖然當機立斷,但在這一剎那間,卻拿不定主意,只因他自知在快活王面前,是一步也差錯不得的。

只聽白飛飛輕輕嘆息了一聲,道:"王爺明知賤妾是認得沈公子的,為何還要故意這麼說?"快活王拍了拍頭,笑道:"哦,原來你說的那位沈公子,就是這位沈公子呀。"白飛飛溫柔地笑了笑,道:"賤妾昔日流浪江湖時,若非這位沈公子多次搭救,現在……現在只怕就不能侍候王爺了。"快活王笑道:"如此說來,本王倒真該謝謝他才是。"沈浪含笑揖道:"不敢。"

白飛飛道:"沈公子今日居然也會來到這裡,賤妾當真是不勝之喜。"快活王道:"好教你得知,他此刻已與本王是一家人了。"白飛飛真的像是十分歡喜,笑道:"這……這是真的?"快活王道:"本王縱騙盡世上所有人,也不會騙你。"白飛飛道:"這真是天大的喜事,賤妾無論如何,也得置酒敬兩位一杯。"一面說話,一面已掙扎著下了花床。

快活王趕緊過去扶著她,道:"你莫要勞動,本王要喝酒,自會找別人伺候。"白飛飛道:"王爺放心,賤妾此刻已好得多了。"她輕笑著接道:"何況,今天兩位絕代英雄見面的日子,賤妾若不能親手為兩位置酒,實在是終生遺憾。"她輕輕拉開了快活王的手,盈盈走了出去。

快活王瞧著她身影,嘆道:"她什麼都好,就是身子太單薄了些。"轉首笑問沈浪道:"你瞧如何?"

沈浪面帶微笑,卻故意嘆氣道:"名花已得名主,沈浪徒喚奈何。"快活王捋須道:"沈浪呀沈浪,你莫非在吃本王的醋麼?"沈浪笑道:"王爺豈不正是希望沈浪吃醋麼?"快活王縱聲長笑,道:"沈浪之能。萬夫莫敵,沈浪之唇,亦是萬夫莫敵,上天若只准本王在白飛飛與沈浪兩人選擇其一,本王寧擇沈浪。"沈浪笑揖道:"王爺如此說,當真勝過千萬句誇讚沈浪的言語。"快活王突然頓住笑聲,目光逼視沈浪,沉聲道:"我如此待你,但願你日後莫要負我。"沈浪肅然道:"知遇之情,永生不忘。"

快活王伸手一拍沈浪肩頭,大笑道:"好,絕代之英雄與美人盡屬於我,本王今日豈能不醉?"白飛飛盈盈走來,衣袂飄飄,宛如仙子。

燕兒與鶯兒跟在她身後,一人手上託著個精緻的八珍盤,盤當中有山珍美點,另一人手上託著的自然是金樽美酒。

白飛飛嫣然笑道:"賤妾也沒有什麼奉待沈公子,只有手調的孔雀開屏酒,王爺素覺不錯,只是不知是否能當得公子之意?"沈浪笑道:"王爺於名酒美人鑑賞之力,天下無雙,王爺既覺好的,想必自是……"話猶未了,捧酒的燕兒"櫻嚀"聲,腳下似是絆著什麼,身子向他懷中跌倒,沈浪趕緊伸手去扶,只覺掌心之中,已被塞人了張小小的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