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巧逢一故人

武林外史 古龍 第1頁,共2頁

獨孤傷面對著這足以今天下男子都情願葬身其中的胸膛,呼吸己在不知不覺間急促起來,幾乎已透不過氣。

幽靈宮主道:"來呀,來拿呀……你怕什麼?"獨孤傷喉結上下滾動,竟說不出話。

幽靈宮主已一步步向他走過來,纖手將衣襟拉得更開,柔聲道:"你摸摸看,我的心還在跳,我的胸膛也是暖和的……現在,這一切全都給你了,你為什麼不來拿?"獨孤傷突然怒喝道:"你……你……"

槍一般筆直站著的身子,突然搖動起來。

幽靈宮主也銀鈴般笑道:"現在,隨便什麼人的心都對你沒有用了。"獨孤傷一掌劈出,幽靈宮主動也不動,但他手掌方自觸及幽靈宮主的胸膛,身子已仰天跌倒下去。

快活王真沉得住氣,反而大笑道:"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可人嬌笑道:"是呀,他能瞧見我家宮主的胸膛,死了也算不冤枉了。"眼波一轉,瞟了瞟快活王與沈浪,笑道:"你們也瞧見了這世上最美的胸膛,也可以死了。"快活王道:"不錯,朝聞道,夕死而無憾矣。"幽靈宮主再次盈盈走上曲廊,走到快活王面前,柔聲道:"現在,已沒有人干涉王爺了,王爺可以將心賜給賤妾了麼?"快活王笑道:"你連臉都不肯讓本王瞧瞧,便想要本王的心,這豈非有些不公平?"幽靈宮主笑道:"王爺已瞧見了賤妾的身子,這還不夠麼……賤妾這樣的身子,難道還不值王爺的區區一顆心麼?"沈浪突然笑道:"你連身子都不惜被人瞧見,卻不願讓人瞧見你的臉,這豈非怪事?莫非你的臉醜得不能見人?"幽靈宮主嬌笑道:"你若想瞧我的臉,自己來瞧吧。"可人接著笑道:"只是瞧過後莫要暈倒。"

沈浪大笑道:"衣香雖能殺死獨孤傷,面紗中之迷香卻未必殺得了沈浪……"笑聲中手掌已到了幽靈官主面前。

幽靈宮主竟未瞧見他是何時掠過來,如何掠過來的,大驚之下,身子流雲般退下曲廊,退後一丈。

沈浪大笑道:"你既讓我瞧,為何又要逃?"

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身形卻已到了幽靈宮主面前,他身法雖快如閃電,但神情卻仍是那麼從容瀟灑。可人在一旁瞧著,面色已變了,再也笑不出。

快活王手捋長髯,笑道:"手下留情些,莫要傷了她的香肌玉膚,花容月貌。"沈浪笑道:"你瞧王爺多麼憐香惜玉,到此刻還一心體貼著你。"笑語中,他雙手已飄飄拍出了四十掌,他一共只說了二十字,卻揮出四十掌,掌勢之急,當真急如閃電,但見掌影漫天,如落英繽紛,以快活王的眼力,竟也未能瞧出他招式的變化。

幽靈鬼女笑道:"體貼的男人,女子最是歡喜,你為何不也學學王爺?"笑語聲中,她居然也將沈浪的四十掌全都避了開去,身法之輕靈迅急,變化之奇詭繁複,竟也令人目不暇給,快活王實也未想到這看來弱不禁風的少女,除了一手鬼神不測,無形無影的使毒功夫外,武功竟也如此高妙。他瞧了半晌,竟也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但幽靈鬼女雖能避開沈浪的四十掌,身法雖仍是那麼美妙,明眼人卻一望而知她實已盡了全力。

沈浪四十掌揮出後,卻似乎只不過是略為嘗試而已,還不知有多少妙著留在後面。

幽靈宮主的武功雖高,別人猶能窺其全豹,沈浪的武功卻如浩瀚煙波,廣不見邊深不見底。

可人咬著嘴唇,大聲道:"好男不和女鬥,和女人打架的男人,可真沒出息。"過了半晌,跳腳又道:"姓沈的,你聽見了麼……哎呀,王爺,你瞧他竟想摸我家宮主的胸口,你說他要不要臉?"快活王笑道:"若是本王,也想摸的。"

可人瞪大眼睛,大聲道:"哎呀,王爺,你……你難道不吃醋?"快活王微笑道:"你若想故意擾亂沈浪,那你就錯了,縱有五百個人在他身旁打鑼打鼓,他若想聽不見,還是可以聽不見的。"可人道:"哼,裝聾作啞,算什麼本事?"

快活王大笑道:"裝聾作啞,正是對付女人的最好本事。"可人跺腳道:"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只會一鼻孔出氣,欺負女孩子。"她指乎劃腳,又跳又叫,袖中卻有七道銀絲無息地飛了出來,閃電般直取沈浪的後背。

其實,可人自然也知道這暗器是傷不了沈浪的,她是想以此擾亂沈浪的心神,拖延沈浪的掌勢。

沈浪縱能避開這無聲無息,歹毒絕倫的"遊魂絲",至少也得要分心,分手,那幽靈宮主就有了可乘之機。銀絲一閃,沈浪攻向幽靈宮主的右掌,已向後揮出,流雲般的長袖,也隨之灑了出來。

他自然只能暫緩傷人,先求自保,但前胸空門已露出,這正是幽靈宮主的第一個機會,她怎會放過。銀絲閃動,袍袖揮展……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幽靈宮主一隻纖纖玉手,已到了沈浪心口。

鬼爪抓心,那一隻蘭花般的纖纖玉手,已變成了追魂奪命的利刃。

這時,沈浪若要避開這一抓,就避不過背後的"遊魂絲",可人已不禁拍掌嬌笑,道:"這顆心的滋味不知如何?我可得要嘗一嘗。"哪知就在這時,沈浪的身子突然平空向旁移開半尺,竟全不管身後的"遊魂絲",擊出的手掌,突然向內一挾,竟將幽靈宮主那隻纖纖玉手挾在肋下,身子藉勢一偏,已到了幽靈宮主身後。

這樣,他雖等於沒有避開幽靈宮主這一抓,但幽靈宮主掌上狠毒的掌力,卻完全無法施展出來。

這時,他雖也等於沒有避開"遊魂絲",但卻以幽靈宮王的身子,替他作了盾牌,"遊魂絲"更不能傷得了他。

這正是妙絕天下的招式,這正是出人意外的變化,要使出這樣的變化,不但要有過人的武功,還得要有過人的機智。

可人一句話未說寺,臉色已變了,大叫道:"宮主小心。"呼聲中"幽靈宮主"被沈浪挾在肋下的那隻手,已藉著手腕上的一點力量,將袍袖灑出,將銀絲震退。她手臂雖被挾著不能動,但腕子卻還是能動的,只可惜她這隻手此刻已不能傷人,而必需先將銀絲震落。這"遊魂絲"本來是要傷沈浪的,這隻手本來也是要傷沈浪的,但此刻,這隻要傷沈浪的手,卻擊落了要傷沈浪的暗器。仔細想來,這真是這奇怪的變化。這種變化委實要令人有些啼笑皆非。

而這迅急,奇怪之變化的每一個細微的關鍵,卻都早已在沈浪計算之中,別人遇著危急時常會驚惶失措。但沈浪,他卻能將最危急的情況變為有利於自己的情況,別人認為他已無力招架時,他卻還能乘機反攻。這就是沈浪為什麼會和別人都不同的緣故。江湖中高手縱多,但那些人最多也不過只是英雄。

而沈浪……沈浪卻是英雄與智者的混合。

幽靈宮主揮袖擊落了銀絲,手腕一偏,指尖直點沈浪後背肋下"秉風","天宗","肩真"三處穴。

哪知沈浪卻早已料到這一著——沈浪本就故意要她腕子還能活動,否則她又怎能將暗器擊落。

此刻沈浪手臂輕輕一挾,幽靈宮主半邊身子立刻就麻痺,指尖雖已觸及沈浪的穴,卻是無力點下。

幽靈宮主這才大驚失色,嘶聲喝道:"你……你淫賊,你想將我怎樣,放開我。"可人也在一旁大叫道:"不得了,來救人呀,沈浪抱住我家宮主要強姦她了。"沈浪笑道:"既是如此,我少不得要先親親你的臉。"他右臂挾著幽靈宮主,左手已去掀她的面紗。

幽靈宮主顫聲道:"你敢瞧我的臉,我就要你死!"快活王拊掌笑道:"好!沈浪,你就要她咬死你吧。"他眼睛也在盯著沈浪的手,希望這隻手炔將面紗掀開,他也是男人,他自然也著急想瞧瞧這張臉究竟是何模樣。這張臉究竟是美?

還是醜?

幽靈宮主為什麼寧可讓人瞧見她的身子,也不願被人瞧見她的臉,莫非,她這張臉也有什麼機密不成?

只見沈浪終於已著將面紗掀起了。

面紗方自掀開一線,沈浪面色突然大變,就像是捱了一鞭子似的,身軀一震,連挾著的手臂竟也鬆開了。

幽靈宮主已急箭般退出七尺,她身子前面立刻爆出一片粉紅色的迷霧,奇蹟般將她完全掩沒。

這變化更是出人意外,就連快活王也不禁聳然動容。

只聽粉紅霧中幽靈宮主的語聲道:"沈浪,你瞧過我的臉,你的眼珠子就是我的了,我遲早會來拿的……遲早會來拿的……"語聲漸遠,濃霧漸漸擴散,擴散……終於消失在園林問,幽靈宮主也隨著奇蹟般不見了。

可人自然還沒有溜得了。

她眼珠子一轉,居然銀鈴般嬌笑起來。

笑聲中只見她身子乳燕般輕盈一轉,肩上的輕紗,已隨著她這輕輕一轉被甩了下來,露出了瑩玉般的香肩。

那十六個手提宮燈而來的少女,本如石像般站在那裡,此刻,卻已都復活了,輕輕放下了紗燈,纖腰微轉,甩落了肩上輕紗。

她們蒼白而死板的面目,此刻也泛起了笑容,那是淫蕩而媚豔的笑容,眉梢眼角,充滿了銷魂的春意。

接著,可人曼歌低唱,也沒有人聽得出她唱的究竟是什麼,她只不過是一聲聲短促的,斷續的呻吟。

但這呻吟,卻比世上所有的豔曲還要令人動心。

歌聲銷魂,舞姿更銷魂。

少女們身上的輕紗,已隨著歌聲一層層剝落,燈光,從地上瞧上來,已可將她們的修長而勻稱的玉腿,照得纖毫畢現。

她們的舞姿散漫,已不再是"舞",已只是一種原始的,斷續的,不成節奏的簡單動作。

但這動作,也正比世上最佳豔舞還要令人銷魂。

這一切變化來得好快,片刻,這裡是鬼氣森森的戰場,此刻卻已變成活色生香的銷魂窟,溫柔鄉了。

只要是男人,只要是個有血有肉的男人,聽到這呻吟,瞧見這舞姿,若不動心,就必定是生理有了毛病。

那麼,沈浪此刻就像是有了毛病。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夢囈般喃喃道:"怎會是她……怎會是她?"快活王顯然是想聽聽他在說什麼,但他的語聲卻全都被那些少女的銷魂呻吟所掩沒。

呻吟聲越來越銷魂,舞姿也越來越急迫。

少女們額上已泛出了汗珠,面上已紅得像火。

就連這汗珠,也是銷魂的。

這汗珠竟彷彿能挑逗起男人身體裡一種原始的本能,這汗珠正可滿足男人本能上殘酷的虐待狂。

快活王直著眼睛,也不知是看痴了,還是在出神地想著心思,至於他究竟在想什麼,自然沒有人知道。

突然,少女們的身子竟起了陣痙攣,四肢扭曲著,顫抖著,倒在地上,柔膩的肌膚,在粗糙的沙土上拼命的磨擦。

她們摩擦,掙扎,扭曲,顫抖……就好像要將自己身體撕裂,就好像一條條被人壓住的魚。

然後,她們又突然不再動了。

她們伸展了四肢,躺在地上,胸膛起伏,不住喘氣,她們似已被人壓榨出最後一分力氣。

她們似已不能再動了。

但她們面上,卻都帶著種出奇的滿足,彷彿世上就算在這一剎那中毀滅,她們也不在乎了。

天地間只剩下她們心頭的聲音。

可人終於以手肘支起了身子,瞧著快活王,喘息著道:"王爺,你……你也滿足了麼?"快活王捋須一笑,道:"鬼丫頭。"

可人眼波流轉,顫聲道:"像我們這樣的女孩子,一定可以令你滿足的,你信不信。"快活王大笑道:"你已證明了,本王怎能不信?"可人道:"那麼,王爺你就收留咱們吧。"

快活王道:"收留你們?"

可人笑道:"我家宮主將我們拋在這裡,顯然已是不要我們了,她……她終究是個女人,但王爺你……捨得殺我們麼?"快活王微微一笑,道,"原來你想以自己的身子來換回活命。"可人道:"王爺你總是男人呀。"

快活王捋須大笑道:"本王怎會殺你們,若連你們這些小女子部不能放過,本王又怎能稱天下之英雄,又怎能服得沈浪這樣的豪士?"他突然揮了揮手,道:"你們都去吧。"

可人怔了怔,道:"王……王爺不要我們……"快活王大笑道:"你們雖然自覺已誘惑得很,但在本王眼中瞧來,卻只不過是一群還沒有長成人形的小鬼而已,本王又怎會將你們瞧在眼裡?"可人嬌呼一聲,道:"你……你……"

快活王笑道:"你方才一番做作,全是白費心思,快些穿上衣服,乖乖的回家,下次若要再來時,莫忘了把尿布也帶來。"可人的臉,飛也似的紅了,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抓起塊輕紗,掩住身子,紅著臉,跺著道:"你這老鬼,你……你簡直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轉過身子,飛也似的逃了,就像是隻被鞭子趕著的小白兔,那些少女也紅著臉踉蹌而去,哪裡還有半分令人銷魂的樣子。

快活王仰天大笑,雙手卻輕輕拍了拍。

一條矮小的人影,突然輕煙般鑽了出來,拜倒在地,道:"王爺有何吩咐?"只見他身形小如嬰兒,赫然正是昨夜為沈浪等洗牌的小精靈,沈浪竟也未想到這矮小的侏儒,輕功竟如此驚人。

快活王頓住笑聲,沉聲道:"跟在她們身後,追查出她們的落腳之處,即速回來稟報。"大精靈再拜道:"是。"

"是"字出口,身子突然彈丸般躍起,在夜色中閃了閃,便消失無蹤,身法之快當真有如黑夜的精靈。

沈浪嘆了口氣,暗道:"快活王門下,果然沒有一個等閒角色。"他面上也瞧不出絲毫方才的痴迂之色,走到快活王面前,長揖道:"王爺之胸襟豪氣,應變計智,當今天下,當真無人能及,而在下卻不能擒個小小的女子,實在愧對王爺。"快活王笑道:"那幽靈鬼女的容顏,竟能令沈浪也為之手軟,想必定是天下之絕色,只可惜本王竟無緣一見。"沈浪道:"她難道還不是王爺的掌中之物?"

快活王大笑道:"沈浪呀沈浪,你不但知我,而且還救了我,卻教本王如何待你?"沈浪苦笑道:"在下若不出手,那女子此刻只怕已是王爺的階下囚,王爺還要如此說,豈非令沈浪愧煞。"快活王道:"若非有你,那杯酒本王已喝下,此刻只怕已是她的階下囚了。"沈浪微微一笑,道:"王爺難道真的不知酒中有毒?"快活王道:"本王若知酒中有毒,為何要喝?"沈浪道:"王爺已舉杯,但卻絕未沾唇,王爺那麼做,只不過是要試試沈浪的眼力,是否能瞧破她的詭計?"快活王拊掌大笑道:"沈浪深得我心……沈浪深得我心……"那時刻相隨在他身旁,不惜以性命護衛著他的獨孤傷,此刻直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他竟連瞧也不瞧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