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革命,革命

「樂躬耕於隴畝兮,吾愛吾廬;聊寄傲於琴書兮,以待天時。」

——《三國演義》

真假劉秀

王莽改革失敗了,加上天災,各地鬧饑荒,流民、難民多如牛毛,社會動盪不安。王莽天鳳四年(西元17年),數十支由流民組成的武裝力量誕生了。其中,規模最大的是活躍在青州、徐州的樊崇武裝(也就是後來的赤眉軍),以及荊州的綠林軍。他們揭竿而起,只為有一口飯吃,有一件衣服穿。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各地流民紛紛拿起木棒、鋤頭等工具開始武裝鬥爭的這一年,劉秀卻窩在老家舂陵,兩耳不聞世間事,一心只務莊稼活兒。功夫不負有心人,就在天下進入災荒之年時,劉秀卻獲得了大豐收。

天災人禍,米價瘋漲,價如黃金。劉秀首先掙到了鈔票,其次贏得了名聲。

他在做生意的同時,在他姐夫鄧晨的引導下廣交朋友,結識到了兩個人。

第一個是奇人,他的名字叫蔡少公。

蔡少公雖然姓蔡,但人卻不「菜」,他非常精通圖讖。

圖讖是一種由所謂的方術大師發明出來的東西,據說能推算出未來的變數,預言人的富貴興衰。圖讖玄之又玄,高深莫測,令人遐想,而蔡少公就是因為精通圖讖而天下聞名的。

一次,鄧晨帶著劉秀特意拜訪蔡少公。擇日不如撞日,他們正巧趕上蔡少公公開演講,圍者甚眾。眼看觀眾賞臉,蔡少公更來勁了,不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而且還開始爆猛料,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王莽的新朝是曇花一現的王朝,將取而代之的真龍天子叫劉秀。」

有人問道:「大師所說的劉秀是指國師劉秀吧?」

有人答:「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眾人口中的國師劉秀原名叫劉歆。劉歆,字子駿,是西漢著名學者劉向的兒子。劉向學問淵博,著述頗豐。劉歆繼承了父親的博學多才,十二歲時就因父蔭任輦郎。他深諳官場厚黑學,善於拍馬屁,樂於算心計,善於和稀泥,不到二十歲便爬到了諫大夫的位置上。他之所以升遷速度驚人,是因為他跟對了人,這個人便是王莽。劉歆身為王莽建立新朝的重要功臣之一,一躍成為位高權重的國師。之後,他做出了一個詭異的舉動——改名。

劉歆這樣做是有他的道理的。他在無意中看到了一本天下奇書——《赤伏符》。他如獲珍寶一樣,對這本書愛不釋手,進行了充分的研究。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很快便推算出了這樣一句讖語:「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為主。」這讖語暗示了將來主宰天下的人叫劉秀。

為了順應「天意」,建平元年(西元前6年),心血來潮的劉歆改了名,搖身一變成了劉秀。此時蔡少公在圖讖中提到劉秀,大家自然便想到了他。

正在這個節骨眼上,原本一直充當聽眾的劉秀挺身而出,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們就這麼肯定是國師嗎?沒準兒這個劉秀說的是我呢?」

面對劉秀的質問,眾人紛紛報之以笑,不是笑臉的笑,而是嘲笑的笑。眾人的嘲笑聲中帶有三分不屑、三分不滿、三分不顧、一分不解。他們都認為劉秀是井底之蛙,不知道天高地厚。

鄧晨也笑了。他認為這是劉秀的鴻鵠之志,此人將來必能成就一番大事業。

劉秀也笑了。他並不在意別人的冷嘲熱諷,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他正在以待天時。

都說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很快,劉秀期待已久的天時便不期降臨了。這時,他遇到了第二個高人——李通。

李通,字次元,南陽宛人。論經商,劉秀應該要拜他為師,因為李家是經商世家,家境富裕殷實;而且李通混跡於官場,在仕途上也幹得風生水起。不僅如此,李通還痴迷於圖讖,這源於他父親留下的一句話,八個字:「劉氏復興,李氏為輔。」

出身豪門、家庭富裕、政治背景好、官場後臺足,李通擁有了常人所期盼的權和勢,但他並不滿足,而是在聽到父親的這句讖語後,做出了一個驚人之舉:辭職回鄉。

他之所以這樣做,首先是形勢所逼。當時王莽的新政加上天災人禍,天下已亂成一團糟,這時在地方為官,只會成為天下窮苦大眾發洩不滿的物件。與其苟活於官場,與其讓百姓來洩憤,李通認為不如主動解甲歸田更心安。

其次,是李通雄心所至。李通心裡並不滿足於既得的一畝三分地,不滿足於金銀財富,他有更大的雄心、野心,想通過自己的努力幹出一番大事業。

果然,李通回到家鄉後,開始主動召集宗族子弟,讓他們成為自己堅強的後盾和壁壘。與此同時,他開始積極拉攏劉秀。

李通之所以對劉秀另眼相看,就是因為父親「劉氏復興,李氏為輔」這句話。他對劉秀觀察良久,最後確定劉秀就是隱藏在民間的天子,就是真龍天子。

所謂英雄惺惺相惜,誠不虛也。

老子壞了事

為了投石問路,試探劉秀的心意,李通派出了自己的從弟李軼,讓他去說服劉秀「順應天意」。

李軼欣然出山,盛情相邀劉秀來家中一敘,不料竟被劉秀拒絕了。李軼很是納悶,心想這個劉秀難道有三頭六臂,竟然如此傲慢無禮。不過,想到李通眼神中飽含的期待,李軼只好放低姿態,對劉秀髮出了第二次邀請,結果還是被拒了。

這下李軼苦悶了,他搞不清楚劉秀的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其實,這句話也正是劉秀想問李軼的。他之所以一而再地拒絕李軼的美意,是有原因的。

原來,李通有個同母異父的弟弟申徒臣,是當地的名醫。一次,劉秀的大哥劉演去請申徒臣看病,結果這個申徒臣傲慢無禮,而且極盡汙辱之能事。於是,脾氣火暴的劉演一怒之下,把申徒臣送上了斷頭臺。

此時,李通以李軼的名義請劉秀去家中一聚,劉秀自然擔心這是鴻門宴,所以不敢受邀。而李軼顯然沒有意識到這層關係,為了不辱使命,他充分發揮不拋棄、不放棄的作風,第三次對劉秀髮出了邀請。

都說事不過三。面對李軼的不屈不撓,劉秀猶豫再三,最終決定不再做縮頭烏龜,欣然赴宴。當然,劉秀雖然選擇了單刀赴會,但還是在懷中藏了一把短刀,以防不測。

事實證明,劉秀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他一去便受到了李通的熱烈歡迎。為了顯示主人的誠意,李通不但主動出門相迎,而且一見劉秀又是握手,又是擁抱,那架勢似是多年深交、難得一見的摯友一樣。

劉秀感動不已,也慚愧不已,因為他看到了李通的一片真心,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通先是欣喜不已,後來又驚駭不已,因為他看到了劉秀懷中露出的短刀,看來他不是赴會而是赴獵場啊。不過,李通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之人,依舊笑容滿面地替劉秀解圍道:「兄弟如此好武,敬佩啊。」

劉秀羞赧不已,回道:「哪裡哪裡,不是好武,是防身罷了。」

人與人交往貴在一個誠字。李通豁達大度,劉秀也光明磊落,兩人一下子消除了心中的隔閡,拉近了心與心的距離。一番交流之後,兩人很快便一拍即合。

「劉氏復興,李氏為輔。這個讖語,不知劉兄可曾聽說過?」眼看時機已經成熟,李通開始亮劍。

「不曾聽說過。」劉秀聞言,心中一驚,裝作一點也不知情的樣子。

隨後,李通分析了天下局勢,然後又對讖語進行了詳解,最後拍拍劉秀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劉氏復興的重任就在你身上了。」

聽完這番話,劉秀陷入了沉默。他隱忍這麼多年,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實現心中的夢想——復興劉氏。他大哥劉演求賢養士,廣結朋友,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實現皇室宗親的夢想——復興劉氏。此時,如果劉秀和李通共同舉事,便是實現夢想的最好時機啊!

半晌,劉秀的嘴角動了:「既然如此,我們該何去何從呢?」

劉秀的話實際上已經預設了李通的提議。李通一聽大喜過望,答道:「這個兄弟不用擔心,我早已有安排。」

接下來,兩人不再轉彎抹角,直接來真的了,很快制定出了革命的方案和計劃,內容歸納起來有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革命的時機定在九月立秋都試日。在漢代,滿二十三歲的男子要在郡中服役一年,進行軍事訓練,都試是對他們的考核,每年立秋這天舉行。都試由郡守主持,各級官員都要參加。選擇這個日子舉事,會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第二,革命的物件為軍隊的最高長官。擒賊先擒王,就等於成功了一半。

第三,革命的目的是號令大眾揭竿而起,建立不朽功業。

計謀定下,劉秀和李通馬上開始分頭行動。劉秀急著回舂陵,他要說服大哥劉演共同舉事。

劉秀充分意識到了搞定大哥的難度,畢竟劉演和李通有不共戴天的家仇。因此,劉秀特意帶上了李軼。

果然,當劉秀興奮地向劉演說完和李通的大計後,劉演的反應很冷淡,甚至可以說是冷漠:「這是你們商定的事,你們自己去做就是,與我不相干。」撂下這番話,他就到後院練劍去了。

知兄莫若弟,劉秀自然知道大哥此時心中的顧慮,劉家和李家的仇恨讓他無法釋懷。於是,劉秀雙手一拍,李軼出場了。

事實證明,李軼就是李軼,一齣手就知道有沒有。很快,他就把劉演的心結開啟了。

其實,劉演何嘗不想早點起事,但當他聽說這次的合夥人是李通時,心裡頓時涼了半截。但是,當他聽完李軼的「真情告白」後,對李通的看法頓時改變了,覺得此人值得合作。

《後漢書》裡有一段對劉演的記載:「自王莽篡漢,常憤憤,懷復社稷之慮,不事家人居業,傾身破產,交結天下雄俊。」這樣一位心懷凌雲壯志的雄人,這樣一位視千金如糞土的牛人,這樣一位求才若渴的賢人,這樣一位有理想、有追求、有目標的人,面對這樣苦苦等待的絕好時機,怎麼會無動於衷呢?

他的內心是一團火,燃燒起來驅走黑與夜。

他的內心是一盞燈,點亮起來釋放光和熱。

於是,劉演很快和劉秀一起做起準備工作來,他變賣家產,組織人員……然而,就在他們忙碌而憧憬的時候,卻傳來了一個噩耗,李通家出事了。

原來,李通自從見到劉秀後,就認為他是個幹大事的人,於是,回家後他也開始變賣家產,並且召集了所有親朋好友準備舉事。與此同時,他非常擔憂在長安為官的父親李守。如果不把李守接過來,那麼自己舉事那天,也就是父親的忌日了。

於是,李通派自己的堂侄子李季到長安去「解救」父親李守。也不知是從小嬌生慣養,還是聽說要革命,李季過於激動,或是過於緊張,總之,他走到半路就病了。病了還不打緊,更要命的是,不久他竟一命嗚呼了。幸虧李季事先知道事關重大,還帶上了一個隨從。最後這個隨從不辱使命,替李季完成了傳達書信的任務。

在長安當宗卿師的李守本來逍遙快活,乍聽到這樣的大事,嚇得面如土色,關鍵時刻趕緊找來自己的莫逆之交——中郎將黃顯。兩人是同鄉,從小關係就很鐵。因此,一見面,李守也就不再拐彎抹角,而是直奔主題:「我兒子要造反,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那大人是想反還是不想反呢?」黃顯成熟老練,在沒摸清李守的態度之前,不妄下結論。

「反字頭上一把刀,我在長安幹得好好的,幹嗎要去當土匪亂賊啊!」李守說著,長嘆一聲道,「可眼下我這個逆子的謀反會禍及老夫。眼前只有趕緊逃離長安才是唯一的保命之策。」

「非也,非也!」黃顯見李守丟擲了老底,也就直言道,「別人能跑,唯獨你不能跑。」

「為什麼?」李守的第一問出爐。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能跑到哪裡去?只怕到頭來會落得個拋屍荒野的下場。」

「那我該怎麼辦?」李守的第二問出爐。

面對李守的第二問,黃顯充分發揮口才,開始了長篇大論,教會了李守三句話:苦海無涯,回頭是岸;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大義滅親。

眼看黃顯沒完沒了地說下去,李守趕緊打住道:「行,行,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於是,他馬上揮毫潑墨,一封洋洋灑灑的檢舉信寫成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黃顯去辦了。

王莽知道這件事後很生氣,後果很嚴重,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宛城的李家便被官府抄了家。

李通畢竟不是一般的人物,他及時聽到了風聲,當機立斷跳上馬,開始狂奔逃命。除了他,和劉秀一起去舂陵的李軼倖免於難,還有李通的族弟李松也僥倖逃得性命。除了這三人,李家大大小小共六十四口人全部被誅,焚屍於市。

殺了李家人,卻跑了主犯李通,王莽一怒之下便要拿李守開刀。幸好這時黃顯挺身而出,直言不諱道:「皇上不能殺李守!」

王莽雖然在氣頭上,但還是耐住性子,聽黃顯說了下去。

黃顯拿出檢舉信,申述道:「皇上啊,李守知道兒子想造反後,馬上檢舉揭發,並和李家劃清了界限,他這樣大義滅親,皇上非但不能砍他的頭,反而要嘉獎他才對啊!」

王莽一聽,點了點頭,心想:「對啊,有道理,殺了李守,豈不是叫天下人心寒。可是不殺,又難解我心頭之恨啊!」於是,王莽頗為難地說:「這該怎麼辦呢?他的兒子現在還逍遙法外呢!」

「臣願押著李守回南陽,讓他勸說李通迷途知返。如果李通不聽他的話,那就證明他這個做父親的太失敗了,不配留在世上,到時候令他自刎以謝皇恩好了。」

王莽左想右想,過了好一陣才幽幽地說:「就按你說的辦吧。」

黃顯為李守爭得了一條活路,但在半路上,南陽太守甄阜的一封書信又把李守送上了死路。書信的大致內容是說抓到李家人後進行了突審,得知了李通造反的詳細計劃。

「想當皇上,想奪走我的皇位,也不照照鏡子……你們李家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不殺光不足以解心頭之恨!」王莽的怒火沖毀了理智,憤怒代替了仁義,他立馬改變了主意,對李守下了格殺令。

黃顯剛剛把李守從黃泉路上救過來,眼看好友又被逼上了絕路,他哪裡忍心見死不救。於是,黃顯立即打了一個小報告給王莽,中心思想是李守不能殺。

已經被黃顯忽悠了一次的王莽不吃這套了。他看也不看這封小報告,就將其燒燬了,而且還加了一條批示,連黃顯的頭也一道砍了。

革命隊伍在壯大

李家的滿門抄斬把劉秀和劉演逼上了絕路,因為這意味著如果劉氏家族不當機立斷馬上舉事,將會重蹈李家的覆轍。計劃趕不上變化,原定計劃已經暴露,不可能再實現,現在只有制訂新的計劃,並且立刻付諸行動才是上策。

也正是因為這樣,劉氏家族的特別會議召開了。主持會議的是劉演,會議一開始,他便進行了宣傳鼓動:「王莽這個人是個暴君,現在天下百姓被他整得苦不堪言。再加上天災不斷,天要滅亡王莽,這正是我們光復漢室,建立千秋大業的最佳時機啊……」

劉演對自己的口才還是充滿自信的,他以為自己抑揚頓挫的發言,定會引起大家的共鳴,哪知當他滔滔不絕地發表完革命宣言後,眾人卻面面相覷,鴉雀無聲,嘴巴像貼了塊膏藥似的,偌大的會場靜得連根釘子掉在地上的聲響都能聽見。

沉默,死灰般的沉默,難熬的沉默。良久,眾人終於發話,他們像是商量過似的,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話:「伯升害我。」(伯升即劉演的字)

此時李家被滅族的風波已是世人皆知,打草驚蛇後,革命形勢一落千丈,眾人為了明哲保身,都想選擇逃亡流浪的生活。此時劉演想拉眾人下水,眾人心懷忌憚,自然不買劉演的賬了。

面對群情鼎沸、人心浮動,劉演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隱隱地感到了僅憑自己一張三寸不爛之舌只怕是很難說服眾人了。於是,他的心開始往下沉,原本沸騰的熱血在一點一滴地凝固。就在他要絕望時,會議門倏地開啟了。眾人同時發出一聲「啊」的驚呼聲,因為這次會議保密級別相當高,沒有幾個人知道。也正是因為這樣,門忽然開了,他們自然很驚訝。等見到來人是劉秀後,大家提著的心才放下來。

此時劉秀的穿戴讓人觸目驚心。他頭頂武冠,身穿一件絳色將軍服,顯得威風凜凜,氣宇軒昂。只見他威嚴地環視了眾人一圈,目光堅定而有力,透露出一股殺氣。眾人心中一驚,皆不敢對視。

「各位父老鄉親,各位兄弟姐妹,人各有志,不必強留。我們兄弟決定舉事,拯救天下黎民百姓於水火之中,大家願意相隨的就留下來,不願意的就走吧。」

眾人很是驚訝,因為一向老實忠厚的劉秀竟然能毅然選擇革命,同時大家也很震撼,因為一向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劉秀都敢說出這樣大逆不道、誅滅九族的話。最後,眾人達成共識,既然劉秀都不怕,大家也都沒啥可顧忌的了。

就這樣,劉氏宗親都選擇了跟隨劉演兄弟革命。有了嫡親的支援,劉演強大的人格魅力彰顯出來了。他和當年的項羽一樣,擁有了一支由八千人馬組成的舂陵子弟革命大軍。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就在劉秀豪情滿懷,躊躇滿志,雄心滿腹時,卻遭到了當頭兩棒。

揮出第一棒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叔叔劉良。劉良語重心長地對劉秀說:「秀兒啊,你和你大哥不一樣,他生性豪邁,放蕩不羈,一直過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一直想要闖出自己的一番事業來。但是,在這個亂世之中,要想拓出屬於自己的豔陽天來談何容易啊?我們的家族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了,想不到一向厚道如斯的你居然也會成為幫兇,這真的讓我寒心啊!難道我劉氏宗族真的要萬劫不復了嗎?」

面對叔叔用心良苦的洗腦,劉秀選擇了一言不發。面對長輩,尤其是恩如父的長輩,他不駁斥、不狡辯、不解疑、不廢話。第二天一大早,他主動出現在了劉良的家門口。

劉良又驚又喜,以為劉秀想通了、悟透了、回頭了。然而,隨後劉秀說出的一段話卻讓他大吃一驚。

「叔叔,走上革命這條路,是我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決定,對選定的路,就算前面有刀山火海,我也不會再回頭。頭可斷,血可流,大丈夫的一生不能窩窩囊囊,碌碌無為,要自強、自立。為了功成名就,為了江山社稷,拋頭顱灑熱血又如何?我無怨亦無悔。叔叔對秀兒有撫育之恩,如果叔叔選擇大義滅親,現在就可以去報告官府,秀兒絕不會怨恨叔叔。」

劉秀說完這段話,直視著劉良,做好了面臨「暴風驟雨」的準備。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劉良聽了,非但沒有勃然大怒,反而笑逐顏開,站起身來,拍了拍劉秀的肩膀,笑道:「一言之試,何必當真呢?」

原來,劉良雖然是思想僵化的保守派,但面對紛紛擾擾的天下和極為不利的形勢,他也清楚地意識到這天下之大,已無安身之處,再選擇沉默,便等於自取滅亡。劉秀是他從小撫養大的,其厚道和才幹他很清楚,為了試探劉秀對革命的決心,他才選擇了以這種方式來投石問路。

劉秀的表現自然讓劉良很滿意。就這樣,劉良也公然選擇了參加革命。他的加入,讓劉秀信心大增。劉良如定海神針一樣,對這支隊伍起到了凝心聚力的效果。很快,在當時頗具威望的舂陵侯子嗣劉祉及族兄劉嘉、劉賜等人都選擇了入夥。人心齊,泰山移。一切看似順風順水,革命的各項準備工作也有序地開展起來了。然而,對劉秀來說,他還得再次經受當頭一棒。

揮出第二棒的不是別人,正是劉秀最親的人——母親樊嫻都。

就在革命的關鍵時刻,操勞了一生、辛苦了一生的樊嫻都卻來了個兩眼一閉不睜,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

可以說樊嫻都是中國古代賢妻良母的典型和代表,她具有兩大得天獨厚的優勢,一是知書達禮,二是溫順賢德。母親的淵博學識和樂觀豁達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劉秀,讓他在逆境中不拋棄、不放棄、不灰心、不氣餒,也磨礪出了他堅忍不拔的精神和昂揚向上的鬥志。

劉秀九歲沒了父親,在他心目中,老母亦母亦父,亦師亦友,是他心靈深處最高的山、最純的水、最敬佩和愛戴的女神。此時驚聞母親病逝的訊息,劉秀自然悲從心來,號啕大哭,傷心欲絕。

然而,此時舉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劉氏兄弟強忍悲痛,擦乾了眼角的淚水,最終決定以大局為重,委託家人安葬母親,毅然選擇將革命進行到底。

三戰三捷後樂極生悲

拘小節者難成大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孝對劉演和劉秀來說至關重要,但時間對他們而言更加重要。時間不等人,歲月不留人,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劉演和劉秀此時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他們來不及辦母親的喪事,便於地皇三年(西元22年)十月,在南陽舂陵起兵,部隊人數約八千餘人,史稱舂陵兵(也稱漢兵),正式走上了革命之路。

劉演和劉秀沒有急著向王莽的新朝開炮,走出革命實質性的第一步,而是轉而把目光停留在了南陽郡附近兩支革命同盟軍——新市軍和平林軍的身上。

談到新市軍和平林軍,就得提一下綠林軍。綠林軍源於湖北當陽一個叫綠林山的地方。當地農民餓得實在沒有吃的了,就佔山為王,幹打家劫舍的勾當,綠林軍便這樣發跡了。

綠林軍因為順應形勢,打出的又是當時民眾最期盼的「有衣同穿,有飯同吃」的口號,因此,綠林軍的發展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日新月異。發展最高峰時已擁眾數十萬。綠林山雖然大,但也到了幾乎人貼人、肩搭肩、背靠背的境地。

俗話說,距離產生美。綠林軍卻因為距離太近,這麼親密的接觸過後,除了增加感情,還產生了一個最為可怕的東西——瘟疫。

當時原本就災荒連年,連吃飽飯都成了問題,更別說吃藥看病了。因此,瘟疫像滾雪球一樣,到最後,綠林軍居然有四分之三的人感染上了可怕的瘟疫。這場瘟疫在把綠林軍的人數銷蝕過半時,還摧垮了另一半人的心。活下來的人開始各奔東西。

總之,綠林軍就這樣解體了,他們分解成了幾支軍隊。其中由王鳳帶領的新市軍和陳牧帶領的平林軍成了其中最大的兩支部隊,他們的根據地碰巧都建立在了南陽郡附近。

劉演和劉秀意識到自己的部隊剛起步,還是一群烏合之眾,僅憑他們的力量馬上革新朝的命,那幾乎等於雞蛋碰石頭。只有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才能有所建樹。兩人一合計,馬上達成了拉同盟軍入夥的共識。於是,劉演和劉秀分頭派人去說服新市軍和平林軍。

遊說的結果很順利,只有幾千人馬的新市軍和平林軍馬上和舂陵軍達成了聯軍協議,抱團取暖是這幾路革命軍都急需解決的問題,一拍即合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有了新市軍和平林軍的支援,革命隊伍進一步壯大。劉演和劉秀信心大增、雄心大增,接下來是該大幹一場的時候了。他們很快制定了進軍路線:取長聚-佔湖陽-奪棘陽-圖宛城-伐洛陽-成霸業。

下面,來看他們的處女秀表演:長聚之戰。

長聚(今湖北省棗陽市寺莊鄉)是個小地方,小到只是一個村,但它卻是一個很重要的軍事根據地。

革命軍把這裡作為革命的試金石,一是本著柿子拿軟的捏的原則,找一個小地方來鼓舞和提升士氣,二是本著槍桿子裡面出政權的原則,拿下這個據點,充實和改善革命的武裝配備。要知道,眼下的革命軍不僅缺少武器,連戰馬都沒得騎,甚至劉秀本尊都是騎著一頭牛上的戰場,還在不經意間成全了「騎牛將軍」的美名。

有了三軍聯合,有了齊心協力,長聚的防軍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屁滾尿流,潰不成軍。很快,長聚成了革命軍的長駐之地。

首戰告捷,革命軍收穫了不菲的戰利品。在改善軍備的同時,劉秀的坐騎也改善了,他終於有馬可騎了。

下面,來看革命的第二站——唐子鄉之戰。

第一戰的勝利極大地鼓舞了革命軍計程車氣。接下來該輪到進攻湖陽西南的唐子鄉了。唐子鄉地方比長聚大得多,擁有的武器輜重更多,相應的防備也更加森嚴。但是,革命軍依然以摧枯拉朽之勢很快佔領了這裡。

連戰皆捷,喜悅的笑容露在革命將士的臉上,但好景不長,問題很快如烏雲般壓頂而來,原因在於「分贓不均」。

「有難同當,有衣同穿」,這原本就是革命前打出的口號,但在唐子鄉搶佔了大量的戰利品後,平林軍和新市軍卻對舂陵軍怒目相待了。他們心中憤憤不平,認為舂陵軍獨攬了大量戰利品,他們一邊叫,一邊嚷,一邊罵,非要舂陵軍把戰利品交出來,否則休怪刀槍無眼。

革命軍內部劍拔弩張,一場生死決鬥一觸即發。

革命雖然才剛剛起步,但不經意間卻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危險時刻了,一旦內訌爆發,後果不堪設想。正在這個關鍵時刻,劉秀及時站出來,做了三件事,有效阻止了事態的進一步惡化。

第一件事:攻心。劉秀對舂陵士兵們說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成大事者,不貪小利。現在我們才剛剛起步,前面還有萬道雄關等著我們去征服,還有美好前程等著我們去實現。如果僅僅因為眼前這幾袋米、幾斤肉、幾兩銀子就自相殘殺,自毀前程,不值得啊!」

第二件事:交財。劉秀的思想工作很有效,很快大家就醒悟過來,紛紛交出所得的財物。而平林軍和新市軍在得到財物的同時,滿腔怨氣也很快化為烏有。就這樣,一場內部危機被政治敏感、仁性大度的劉秀化解了。

第三件事:嚴紀。從這件事中,劉秀明白了天下大事成於細、敗於疏,他馬上出臺了軍規:嚴禁燒殺搶掠,嚴禁姦淫擄掠……

三件事過後,劉秀的威信很快樹立起來,革命軍都對他敬重有加。俗話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和是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單從這一點來看,劉秀的付出和努力沒有白費,這都是他日後跳出困難,迎難而上的鋪路石。

下面,來看革命軍的第三戰——棘陽之戰。

棘陽(今河南省南陽市)的守將名叫岑彭,字君然,如果只用一句話來形容他,那就是「一個平庸而出彩的軍事天才」。

說他平庸,是因為他生不逢時,生在王莽的新朝時期,任憑他有三頭六臂,也只能當個縣裡的父母官。在王莽的一手遮天之下,在腐敗如斯的官場面前,他能不平庸嗎?

而他的出彩,卻是因為一次逃跑跑出來的。岑彭聽說革命軍不請自來後,冷靜分析了一下形勢,認為革命軍現在氣勢正旺,以自己眼下這點兵和他們對抗,無異於雞蛋碰石頭。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愚;明知不可為而不為,是智。岑彭是聰明人,自然選擇了「智」。所以,他趕緊收拾細軟,帶上大小老婆,瀟瀟灑灑地開溜了。

全身而退,不拘小節,這樣出彩的逃跑,才是逃跑的最高境界啊!後來,岑彭加入革命隊伍,因為戰功卓越而出彩,被劉秀封為「雲臺二十八將」,這是後話。

兵不血刃地拿下棘陽後,革命軍已三戰三捷。有了戰利品,士兵們笑了;有了這樣的大好局勢,劉演笑了;有了兩個人的到來,劉秀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