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讓劉秀高興的人是二姐夫鄧晨的到來。鄧晨雖然身在豪門,但此時卻毅然舉家加入革命。劉秀原本就和鄧晨關係很鐵,鄧晨的到來自然讓他高興和振奮。當然,更讓劉秀喜出望外的是,鄧晨不但拖兒帶女來參軍,還給他帶來了一個重量級的人物——新野另一個大豪門家的公子——陰識,而這個陰識正是劉秀朝思暮唸的夢中情人陰麗華的哥哥。
雖然陰麗華因為一介女流暫未隨軍,但陰識的到來,讓劉秀彷彿看到了烏雲散盡後的曙光和希望。有了陰識在,他對實現愛情目標信心大增,勇氣大增。
第二個讓劉秀高興的人是李通。李家橫遭災禍後,李通帶著族弟李松選擇了「小隱隱於野」的生活,躲藏在了棘陽一帶的農村裡。此時,他聽說革命軍佔領了棘陽,便帶著李松連夜趕來投奔。面對李通的到來,劉秀高興地說道:「俺得一臂矣!」
棘陽的勝利,鄧晨、李通等人的加盟,就像給劉演打了強心劑。於是,他馬上決定走第四步:全軍北上,直取宛城。
下面,來看革命軍的第四戰——小長安聚之戰。
宛城擁有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是南陽郡的門戶,是革命軍北進的必經之地。然而十七年前,劉氏宗族子弟劉崇起義,就是在攻打宛城時落馬的。李通的老家就在宛城,而且全家六十四口都死於宛城,死於王莽的魔爪之下。打回宛城,為家人報仇雪恨,是李通此時最大的心願。劉演直取宛城的作戰意圖正合他意,因此,他主動請纓為前鋒。
宛城,山雨欲來風滿樓,一下子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宛城,烏雲遮日萬馬哀,一瞬間成為革命軍的轉折點。
宛城,註定在漢朝的歷史上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宛城,註定成為劉演和劉秀心中一抹永遠的痛。
正如人生不可能一帆風順一樣,革命的道路同樣不可能一帆風順。如果說攻打長聚、湖陽、棘陽時,王莽的官軍沒來得及設防,那麼此刻,革命軍的一舉一動已經引起了王莽的高度重視,他下令在宛城佈防了裝備精良的主力部隊。
特別是南陽郡的太守甄阜本著「愛崗敬業,鞠躬盡瘁」的原則,馬上來了個殺一儆百,對棄城逃跑的岑彭進行了嚴厲的記過處分,還把他的家人都關押起來,命令岑彭戴罪立功,否則罪加一等。與此同時,甄阜和他的副將梁丘賜一起密謀,設下了一個局,佈下天羅地網,只等革命軍來鑽。
驕兵必敗,被勝利衝昏了頭腦的劉演和革命軍對此毫無知覺,還沉浸在三戰三捷的輝煌中不可自拔,還憧憬著兵不血刃拿下宛城的風光場面。殊不知,他們前進的腳步越快,災難離他們便越近。
離宛城外十里之遙的小長安聚該是出彩的時候了。
小長安聚有兩個顯著特點:一是村子小,名不見經傳;二是地勢險,附近高山深谷,林稠樹密,怪石嶙峋,只怕鬼見了也犯愁。
當意氣風發的革命軍到達這裡時,同時遭遇了十面霾伏和四面埋伏。
十面霾伏是指這一天霧霾很大,大到什麼程度呢?滿天迷霧,霧滿攔江,望山不是山,望水不是水,望人不見人。
在如此惡劣的天氣情況下,早已恭候多時的官軍開始出擊了。他們以逸待勞,很快以猛虎下山之勢,對革命軍發起全面進攻。猝不及防的革命軍不但沒有還手之力,連招架之功也沒有,只有潰逃的份兒了。頓時,殺聲、吶喊聲、兵戈聲、慘叫聲、哭泣聲混雜在一起。
逃,是這種局面下唯一的選擇。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亂軍之中,劉秀縱然有三頭六臂,也無能為力了,只能選擇「不羞遁走」。下面,我們就來看看劉秀這場驚心動魄的勝利大逃亡。
劉秀還沒逃多遠,就碰到了一個流浪女。百忙之中的劉秀在驚鴻一瞥之後,馬上勒馬,原因是他發現這個流浪女竟然是自己的小妹劉伯姬。於是,劉秀翻身下馬,把妹妹扶上來,兩人共乘而去。
救了小妹,劉秀還沒有緩過氣來,很快又遭遇了第二道親情關的考驗。因為他又看到了自己的二姐劉元和她的三個女兒。
劉元從小就對劉秀這個弟弟關愛有加,她常常節衣縮食,也要讓這個寶貝弟弟豐衣足食。愛屋及烏下,二姐夫鄧晨對劉秀也是愛護有加。劉秀在長安讀書時,鄧晨沒少給劉秀物質上的贊助和精神上的鼓勵。
因此,在這種萬般危急的時候,劉秀看到了劉元,心痛不已,因為他面臨著生命中最為艱難的抉擇。
最後,劉秀還是勒馬,然後翻身下馬,催促劉元及三個外甥女趕快上馬。
看到劉秀,劉元又驚又喜又憂,驚的是危難之時還能見到最心愛的弟弟,喜的是劉秀奮不顧身地請自己上馬,憂的是一馬之力如何能承受六人之重。
「二姐,請上馬。」劉秀急切地說。
劉元聞言淚如雨,頭搖得像撥浪鼓,說道:「秀兒啊,生亦何歡,死亦何懼。現在這種情況下,一匹馬是救不了這麼多人的,你快快帶著妹妹走吧,遲了只怕一個也逃不了。」
此時,官兵又呼啦啦地追過來了,劉秀無奈之下只得上馬,但他還是不忍離去。劉元使出吃奶的力氣拍在馬屁股上。那馬吃痛,帶著劉秀和劉伯姬向前猛奔而去。
劉秀回頭再看時,劉元及三個小外甥女已被官兵亂刀砍死,不由得痛哭失聲。人世間最大的悲哀莫過於眼睜睜地看著親人離自己而去,卻無能為力。
最終,劉秀帶著妹妹劉伯姬逃得了性命。當他們重新會合清點人員時,劉秀更是心如刀絞。原來,這一役之中,非但劉秀的二姐劉元及三個女兒命喪亂軍之手,劉秀的叔父劉良之妻及兩個兒子,還有宗族幾十人都成了刀下之鬼。
沘水之捷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劉秀還在「淚滿襟」時,革命軍內部卻在「各東西」。
鬧獨立的是新市軍和平林軍。他們開始時選擇依附劉演,只是覺得劉演的革命軍擁有兩大得天獨厚的優勢。
第一,這支革命軍是隻績優股。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他們是劉氏宗族子弟,擁有一呼百應的感召力。畢竟在當時百姓的心裡,老品牌的效應還是根深蒂固的,此時入股對改變自己「農民股」的卑微身份,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和地位大有益處。
第二,這支革命軍是隻潛力股。雖然當時的劉氏革命隊伍勢單力薄,但具有很好的提升空間和發展潛力,劉演、劉秀等人也都是頗有將才的人物。
良禽擇木而棲。就這樣,當劉演的革命軍向他們拋去愛的橄欖枝時,他們選擇了合夥入股,只為了將來能分得一杯羹。但是,突如其來的重創,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眼看革命聯軍一瞬間從績優股、潛力股轉變成了垃圾股,為了跳出火海,他們都決定另謀出路,各奔前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人都有入股的自由,也有撤股的自由。劉演和劉秀知道強扭的瓜不甜。為此,他們沒有選擇苦口婆心地勸說,也沒有淚眼婆娑地遊說,而是選擇了另闢蹊徑。
他們找的蹊徑是另一路革命軍——下江兵。
下江兵也是綠林軍的一支,在綠林軍解體後,他們轉戰南北,過著居無定所的日子。正當劉演的革命軍遭遇滑鐵盧時,下江兵卻在東飄西蕩之後,來到了沘水縣的宜秋。
近在咫尺,劉秀敏銳地發現了機會。於是他主動找大哥劉演進行了一番密談,最終劉演聽從了劉秀的高論,帶著劉秀和李通親自到下江兵的駐地進行了一次談判。
下江兵的統領成丹、張卬對此高度重視,馬上召集部將們一番商議之後,決定派出超級將帥王常接待劉氏兄弟。
原來,下江兵的政權呈三足鼎立之勢,成丹、張卬名義上排在王常之上,但論在下江兵心目中的威望,王常卻坐在頭把交椅上。此時,眾人共同推薦王常來接待劉演一行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王常,字顏卿,潁川舞陽(今河南省舞陽縣)人。年少時,為了給自己的弟弟報仇,他選擇了亡命江夏。後來,他和王鳳、王匡等英雄豪傑共同組建了綠林軍。再後來,當綠林軍遭遇天災人禍瓦解時,王常便和成丹、張卬等人流竄到南郡藍口一帶,號稱下江軍。
王常是個識大局的人,也是一個識時務的人,更是一個慧眼識珠的人。他看清了此時的天下是革命一家親,不革命,沒有活路。既然踏上了革命這條道路,就永遠沒有回頭路了,將革命進行到底才是正道。他也看清了此時天下的形勢,王莽的新朝雖然已處於風雨飄搖之中了,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要想推翻新朝,如果不走聯合的道路是很難成功的,只有抱團取暖才能有足夠的實力和新朝政府抗衡。
劉演和劉秀雖然是沒落的不能再沒落的皇族後人,但劉氏兄弟非但沒有半點紈絝子弟的風氣,而且劉演疾惡如仇、仗義大方、光明磊落,俠義之名名揚四海;劉秀忠厚誠實、助人為樂、正直聰穎,仁德之名名傳天下。和這樣的良將名主合作,顯然有前途和希望。
也正是因為這樣,雙方的談判進行得很順利。當劉演提出「合縱之意」,闡述「合縱之利」,提議「合縱之盟」時,王常頻頻點頭,贊同有加:「合縱於公於私都是一件好事,合縱對己對人都是一件美事,我舉雙手加雙腳,一百二十個贊成。王莽篡弒,殘虐天下,百姓思漢,故豪傑並起。今劉氏復興,即真主也。誠思出身為用,輔成大功。」
王常的話歸納起來,包含了兩層意思。一是劉演、劉秀擁有皇室後裔這個得天獨厚的優勢。選擇和這樣有背景的人合作,有利於改變和提升他們天生「草根」身份的不足。二是劉演、劉秀擁有超乎常人的才能。選擇和這樣的賢人聯盟,有利於團結一心,凝心聚力,共圖大業。
面對王常的反應,劉演自然喜不自勝,馬上代表革命軍表態道:「將來如果得到了天下,我一定不會忘了同生共死的兄弟,定然和大家共享榮華富貴。」
就這樣,劉演和王常達成了結盟共識。
劉演和劉秀不會料到,當他們離開後,當王常把商談的結果告訴成丹、張卬時,還得經受一場嚴峻「辯論賽」的考驗。
成丹、張卬心胸狹隘,原本就不打算和劉演合作,他們推出王常接待劉演,原本就是想以王常為擋箭牌,把劉演擋在千里之外,但哪裡知道王常不但沒有明白他們的良苦用心,反而引火上身。
因此,聽說王常答應和劉演的革命軍聯合時,他們暴跳如雷,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表示堅決反對:「大丈夫頂天立地,既然踏上了革命這條不歸路,理應一條道走到黑,走自己的路,當自己的王,經營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何苦要選擇寄人籬下,看人家的臉色呢?」
對此,王常進行了堅決的反駁。他的辯論引起了下江士兵的共鳴。他們原本就最敬佩王常,此時都認為他言之有理,紛紛站出來支援他。成丹、張卬孤掌難鳴,只好放棄阻止。
下江軍加盟後,新市軍和平林軍很識時務地選擇了「回心轉意」。就這樣,舂陵軍、新市軍、平林軍、下江軍四軍聯盟,革命軍軍心大振。隨後,劉演馬上來了個雙管齊下。
第一,重新編制軍隊。他把四軍打亂,重新進行了分配,共合為六部。這樣的目的是為了讓大家共同融入革命軍這個大家庭裡,不分你我。
第二,犒賞三軍。劉演傾其所有,拿出全部家當分賞給士兵,並且和大家喝血酒立盟誓,提出有難同當,有福同享這一人心所向的口號。
功夫不負有心人。很快,革命軍走出了小長安聚失利的陰影,軍心重振。
就在劉演和劉秀另闢蹊徑時,他們的對手甄阜和梁丘賜也沒閒著,忙著排兵佈陣,誓要一鼓作氣,將革命軍一舉擊潰。
首先,甄阜和梁丘賜囤積了足夠的糧草。行軍打仗,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他們把輜重糧草都集中屯放在沘水縣的藍鄉,理由是藍鄉奇險地偏,把糧草屯放於此,既安全又可靠,既穩妥又解決了後顧之憂。
安排好糧草後,甄阜和梁丘賜馬上帶領十萬大軍南渡黃河。過河之後,他們還做出了一個讓人不可思議的舉動,把船隻和浮橋都毀掉了,並美其名曰破釜沉舟,然後在沘水之邊安營紮寨,擺出一副與革命大軍大決戰的姿態。
戰場上往往都是大魚吃小魚。大魚要吃小魚,勢必要做出雷霆之勢,張牙舞爪,兇殘至極。小魚要想吃大魚,勢必要做出哀兵之勢,拼盡全力,奮力一搏。
甄阜和梁丘賜就是這樣的大魚,他們擁有得天獨厚的先天優勢,但唯一不足的是犯了急功近利、驕傲自滿的毛病,背水一戰讓他們處於風口浪尖,生死懸於一線。
劉演和劉秀就是這樣的小魚,他們剛起步,勢單力薄,但他們非但不妄自菲薄,還能在劣境中保持冷靜。
因此,面對甄阜和梁丘賜的出招,劉演和劉秀很快就針鋒相對地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制定出了應對之策:派一支精銳部隊,在晚上偷襲囤積在藍鄉的糧草。
王莽地皇三年(西元22年)十二月,劉演在這個年末歲尾的日子選擇了「靈蛇出洞」,打了藍鄉的官軍一個措手不及,將他們守護的輜重糧草變成了革命軍的囊中物。
第二天,革命軍發起了反擊戰。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此時的革命軍對官軍的動向和情況瞭如指掌。而官軍對革命軍的訊息和情報卻全然不知。當革命軍從天而降時,官軍只有大敗和潰逃的份兒了。
但是,因為先前的破釜沉舟,此時官軍面對波濤洶湧的河水,想逃卻只恨沒生出一對翅膀來。後有追兵,前有水阻,結果毫無懸念可言。
一是賠兵:十萬官軍中,被斬首和溺死的就有兩萬多人,其餘的都潰逃而散,大多選擇了歸降。
二是折將:官軍的主帥甄阜和副帥梁丘賜都死於亂軍之中。
勝利和失敗只隔著一扇門,在小長安聚甄阜和梁丘賜還威風凜凜,不可一世,打得革命軍丟盔棄甲,但轉眼間,兩人便遭遇了人生的滑鐵盧,跌入了萬丈深淵。
這就是著名的沘水之捷。逆襲的屌絲男劉演和劉秀憑此收穫了參加革命以來最大的一桶金,掙得盆滿缽滿。
更始皇帝橫空出世
甄阜和梁丘賜失利的訊息傳到王莽耳朵裡後,他大為震驚,不知道這些革命軍有什麼三頭六臂,能有如此大的威力。震驚之餘,他大怒不已,憤怒甄阜和梁丘賜的不爭氣,給自己丟了臉。
驚怒交加之下,王莽做出了兩個舉動,一是給負責剿匪的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各一頂高官帽,分別任命他們為剿匪總司令和參謀長,二是給他們一道死任務:剿不滅匪軍就不要回來了。
嚴尤、陳茂接到命令後,不敢怠慢。他們仔細觀察了革命軍的動向,發現革命軍正向宛城逼近,馬上做出了兩個舉動:一是親率大軍增援宛城;二是責令岑彭將功贖罪。
原來,此時宛城的守將正是「棄軍而逃」的岑彭。岑彭作為一員驍將,在第一次遇到革命軍時,主動棄城而逃,但是,在沘水之戰中他選擇了「誓死效忠」,並死裡逃生。逃回宛城後,岑彭和嚴說(甄阜的秘書)共同承擔起了保衛宛城的重擔。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重懲之下必有義夫。岑彭就是這樣的義夫,他帶領官軍抵擋住了革命軍先鋒部隊的大舉進攻。隨後,嚴尤和陳茂的大軍很快到達宛城,宛城一下便從風雨飄搖中被解救出來,變得固若金湯。
對此,劉演並沒有畏懼不前,而是選擇了勇往直前。針對不同形勢,劉演選擇的是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仿照甄阜和梁丘賜的做法,祭出一招撒手鐧:破釜沉舟。他陳兵誓眾,焚燒積聚,砸破釜甑,擂鼓前行,主動迎敵。
面對劉演赤裸裸的公然挑釁,宛城的剿匪大司令嚴尤大怒,選擇了正面迎戰。於是,革命軍和官軍在育陽(今河南省新野縣)再度上演真情對對碰。
沒有任何懸念,革命軍在沘水大捷後,士氣正旺,鋒芒難當;而官軍經歷重創之後,萎靡不振,垂頭喪氣。一強一弱,一旺一低,勝負已分。
戰敗後的嚴尤和陳茂沒有選擇再退回宛城,而是選擇了遠離是非之地——不羞遁走。
嚴尤和陳茂走了,但岑彭卻選擇了堅守。從此,革命軍和岑彭率領的官軍開始了長久的拉鋸戰。
攻,是革命軍義不容辭的舉動。
守,是官軍明哲保身的需要。
長達數月的對峙折騰的是時間,考驗的是毅力,拼搏的是鬥志,忍受的是煎熬,期待的是和平。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就在革命軍和官軍進入僵持階段時,劉演卻開起小差來。隨著沘水和育陽兩次戰役的勝利,劉演名聲大震,投奔他加入革命隊伍的人越來越多。不久,革命軍的人數就超過了十萬。
人站在最高處,要麼有「獨孤求敗」的孤獨感,要麼有「不勝寒」的滄桑感,而劉演此時卻是「飄飄然」的成就感。於是,他不管革命還在路上,不管三七二十一,給自己加了一個稱號——柱天大將軍。
原本劉演只是認為這個名字聽起來更威猛、更有力,卻不料一石激起千層浪,一個自封的稱號,竟然導致了一個不良的後果——王莽馬上對劉演下達了史上最嚴通緝令。王莽這時對劉演的態度已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原本他對劉演是蔑視的,此時卻聞其名,驚其勇,震其力,於是就以「邑五萬戶,黃金十萬斤,位上公」這樣的獎勵來買劉演的人頭。
丟擲高官厚祿做誘餌後,王莽還不放心,他下令在長安的中央機關和地方衙門裡都畫上劉演的畫像,讓廣大軍民日夜用箭來射他,企圖用這種獨特的方式來直接達到消滅劉演的目的。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去劉演不是禍,王莽不可謂不煞費苦心,但結果又怎麼樣呢?除了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王莽幾乎一無所獲,而與之相反的是,他的「燒錢」之舉反而為劉演做了免費宣傳,劉演的知名度和出鏡率一度居高不下,成了十八路反軍中當仁不讓的領頭羊。天下百姓也唯劉演馬首是瞻,紛紛選擇入夥。幾乎在一夜之間,革命隊伍就發展壯大了十萬多人。
這樣的結果是王莽始料不及的,他在被氣得吐血的同時,還產生了想找塊豆腐撞死的衝動。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與王莽的煩惱和憂愁相比,劉演很快體會到了幸福帶來的煩惱和憂愁。參加革命的人越來越多,革命軍急需一個帶頭大哥來主持大局。
當時大眾的皇權思想較為嚴重,因此,眾人紛紛要求馬上立皇上,建政權,謀帝業。關於皇上的人選資格,大家列出了以下條件。
一是必須是高祖後裔。要知道當時天下大亂,民心思漢,而受傳統思想和讖語的影響,普遍贊成「劉氏當興」的觀點,認為只有劉氏的後代才有能力帶領眾人建功立業。
二是必須德高望重。要知道在亂世之中,作為一個統帥如果不能服眾,那麼隊伍的戰鬥力肯定就會大打折扣。而如何才能服眾呢?六個字:能力、實力、威力。
也正是因為這樣,劉演成了當仁不讓的熱門人選。
劉演不僅是高祖後裔,而且才能出眾,威望極高,再加上他帶領革命聯軍取得了沘水大捷和育陽大捷,名氣更加暴漲。
劉演對自己也很有自信,甚至想好了謙遜的話語,夢想著「登基」那天的到來。然而,他不會料到,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因為就在塵埃落定之時,突然有一個人站出來,大喝一聲:「立皇上,非我不可;選帶頭大哥,非我莫屬。」
敢說出此話的人名叫劉玄。他的底氣之所以這麼足,是因為他有堅強的後盾。
首先,他符合革命軍立新皇的第一個條件:高祖後裔。
劉玄,字聖公,是劉秀的族兄。劉玄的父親劉子張本來過著衣食無憂的「富二代」生活,但王莽篡位後,對劉氏宗族進行了鎮壓和打擊,很快就把他肥得流油的田產給沒收了。一夜之間淪為一無所有的窮漢,劉子張對王莽敢怒不敢言,可心中的氣又實在沒地方發洩。於是,劉子張很快就想出了一個法子——遷怒。遷怒的後果是,他很快就殺死了主管偵察和地方治安的亭長。因為是暗殺,在無憑無據之下,官府對窮光蛋劉子張也無可奈何。但是,亭長的兒子不是吃素的,他來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找人把劉子張的兒子,也就是劉玄的弟弟劉騫幹掉了。一命還一命,按理說這樣就扯平了,可劉家好歹是皇門之後,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劉玄為了給弟弟報仇,結交了一批門客,隔三岔五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一次喝酒時,他邀請了一位特別的嘉賓——地方的遊徼。這遊徼相當於現在鄉鎮派出所所長,官雖然不大,但因為擁有執法權和刑事權,大家平時都對他敬重幾分。
在這次宴席上,因為喝了酒,劉玄的門客便藉著酒勁拿遊徼消遣,說道:「朝烹兩都尉,遊徼後來,用調羹味。」這話翻譯成白話文就是:早上我們煮烹了兩個公安局局長,所長你來得正是時候,就蘸著作料一飽口福吧。
原本也只是開開玩笑,但哪知這遊徼平日狐假虎威、驕橫跋扈慣了,受不住這樣的譏諷,便和門客爭論起來。雙方爭得面紅耳赤時,憤怒之下的門客便把遊徼按在桌上,狠狠地揍了一頓。
劉玄動沒動手不重要,重要的是門客們動手之後,他沒有及時阻攔這起群毆事件。他把腸子都悔青了。客是他請的,不管怎麼樣,他是東道主啊,沒有盡到地主之誼,反而隨了客人之便,闖下這樣的大禍,他只好選擇出逃。
逃是個很好的避難辦法,但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劉玄逃了,官府就抓了劉玄的父親劉子張,子債父還。
眼看自己把父親拖下了水,劉玄又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把牢底坐穿而不救。
那麼,該如何救父呢?直接去劫獄不太現實,那樣只怕會落得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場。既然硬的不行,那就只好來軟的了。他冥思苦想,想出了一個絕妙的好辦法——詐死。
劉玄從荒山野林找來一具無名屍體,然後在屍體上寫上「劉玄」兩個字,再叫人把屍體運到官府門前去。好了,剩下的事就交給官府去辦了。罪人「劉玄」既然已死,他的父親也就很快恢復了自由身。
他父親出來了,但「活死人」劉玄卻要走了,因為要是讓官府知道他沒有死,他的父親又要遭殃了。可天下之大,何處才是他的安身之處呢?
據說劉玄最開始流浪江湖,後來因為討不到錢經常餓肚子,他咬咬牙便加入了綠林軍。因為有劉氏宗族這頂帽子在,再加上讀書識字,他在軍中有了職務,負責供應糧草、徵集新兵這樣的後勤服務事宜,能力受到眾人的一致認可。
客觀地來說,劉玄無論才華、威望都比不上劉演,但他身上有一點卻是劉演無法具備的,那就是「大眾口味」。
原來,劉玄雖然為劉氏宗族後裔,但他革命時是隻身參加的,沒有堅固的幫手,也沒有自己的嫡系部隊,完全是孤家寡人一個,這樣的人易於控制。劉演擁有自己的核心部隊,在軍中威望又極高,一旦他掌權,他人要想再從他手上奪權,那無異於虎口奪食,難於上青天。因此,在新市軍和平林軍中,支援劉玄為主的人反而要遠遠多於支援劉演的。再加上劉演治軍從嚴,約束極多,這也是對「自由」極為嚮往的新市軍和平林軍不願意接受的。
也正是因為這樣,劉玄以黑馬姿態被推為皇帝的候選人。如此一來,以劉氏宗族子弟為主的舂陵軍自然不幹了,他們堅定地推劉演為皇帝。也正是因為這樣,劉演和劉玄之間的對決也就在所難免了。
此時,舂陵軍支援劉演,而新市軍和平林軍支援劉玄。因此,客觀上來說,兩人的軍事力量對比是一比二,劉演明顯處於劣勢。
在這個節骨眼上,下江軍中的精神領袖王常不顧自己和新市軍、平林軍同為綠林軍,來了個胳膊肘往外拐,反對平庸的劉玄,支援豪氣的劉演。這樣一來,兩人的軍事力量瞬間變成了二比二。
難分伯仲,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新市軍和平林軍的頭領王匡、朱鮪、張卬三人為了確保立劉玄萬無一失,上演了「三人密謀行」。最後決定以快刀斬亂麻之勢,直接把劉玄推上皇位,等生米煮成了熟飯,一切也就塵埃落定了。
王匡、朱鮪、張卬三人上演「共定策立之」的第一步走後,馬上進行了第二步走:派人以駟馬之車的高禮節,把劉演請來,告訴眾人公推劉玄為帝的決定。
應該說王匡、朱鮪、張卬三人原本各有所長、各有所短,王匡有勇無謀,朱鮪有謀無勇,張卬無勇無謀,但卻有識。三個臭皮匠抵一個諸葛亮,他們制定的兩步走可謂環環相扣,步步相連,當真是高招。
劉演一路上忐忑不安,不明白王匡、朱鮪、張卬等人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很快,他就由納悶變成了鬱悶。聽到眾人要立劉玄為帝的訊息,他能不鬱悶嗎?但是,劉演畢竟是個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在短暫的失態之後,他馬上就恢復了鎮定自若的真面目,不卑不亢,不叫不嚷,說道:「立皇帝乃大事,須慎之又慎,切不可輕率為之,愚鄙之見,竊有未同。」
接下來,他說了四段話來闡述自己的觀點。
第一段話: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諸位想要立我們劉氏宗族子弟為皇帝,這份恩情和仁義太厚重了,作為劉氏宗族一員,我倍感榮幸,深表感謝。
第二段話:打鐵還須自身硬。雖然我們接連打了幾次勝仗,雖然自身得到了加強,但天下的革命軍不單單隻有我們,全國各地都是,特別是山東的赤眉軍就有數十萬之勢,勢力只比我們大,不比我們小。現在一旦我們明目張膽地立了皇帝,成立了政權,赤眉軍聽到訊息後,也一定會效仿我們立一個皇帝,建立政權。這樣一來,咱們革命軍勢必為爭奪地盤而自相殘殺,最後受益的還是王莽啊!
第三段話:前車之鑑,後事之師。自古以來,革命之初就稱王立帝的成功事例很少有。遠的不說,秦末陳勝和項羽的失敗就是前車之鑑啊。
第四段話:槍打出頭鳥。我們現在雖然佔領了不少地盤,但相對這天下萬里江山來說卻不值一提,根本沒有稱王稱霸的資本。妄自稱帝,猶如夜郎自大,除了成為天下人的靶子外,沒有一點好處。槍打出頭鳥,須三思而行啊!
劉演這番話歸納起來就是九個字:緩稱帝、廣積糧,高築牆。
我們不得不佩服劉演,在極短的時間內居然能說出如此長篇大論來,而且理由條分縷析,冠冕堂皇。
諸將聽後,便只剩一件事可做了——點贊。就連「密謀三人行」中的四肢明顯比大腦發達的王匡也被說得回心轉意,加入了點讚的隊伍。而書生意氣偏重的朱鮪選擇了沉默是金。可是張卬不幹了,他無謀無勇,但有識,他一眼就識破了劉演的「緩兵之計」,馬上來了個當機立斷。
張卬拔刀相向。自己的地盤自己做主,作為「東道主」,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出身佩寶劍,手腕一揮,砍在身前案几上,頓時案几斷為兩截,轟然倒塌。
就在眾人驚魂未定時,張卬厲聲喝道:「做大事者當機立斷。我們都走上了革命這條道路了,反朝廷的事都做了,還怕稱天子嗎?今天的事就這麼辦了,誰要是不服,案几便是下場。」
面對張卬的「武力逼宮」,眾將很快又倒向了他這一邊,齊刷刷舉手表示同意。
劉演見此場面,知道再反對非但無濟於事,反而會引火上身。到了這個時候,話語權已經喪失了應有的威力,實力才是硬道理,武力才是真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為此,識時務的他只能選擇退一步海闊天空。
地皇四年(西元23年)二月初一,風和日麗,萬物復甦,生機盎然。革命軍在育水之濱的沙場中設壇,陳兵大會。
這一天,對劉玄來說是個大喜的日子。這一天,他正式成為革命大軍的首領——皇帝。
這一天,對劉演來說是個大悲的日子。這一天,他完成了兵權的交接,無奈地從主角淪為配角。
笑到最後的劉玄在眾人的喝彩聲中即皇帝位,朝見群臣。史書在這裡記錄下了這樣一個小細節:劉玄汗流浹背、羞羞答答,舉手而不能言,沒有一點天子的威風和氣質。
隨後,他大赦天下,建元曰更始,同時論功行賞。劉秀的叔叔劉良被封為國三老,綠林軍的創始人王匡被封為定國上公,王鳳為成國上公,朱鮪被封為大司馬,劉演被封為大司徒,平林軍的大哥大陳牧被封為大司空,劉秀被封為太常偏將軍(連個將軍都不是,地位之低顯而易見)。
從上述分封名單裡我們可以看出,分封后最失意的人便是劉演和劉秀。劉秀就不用說了,連將軍都沒撈到,顯然淪為眾人矣。而劉演的大司徒帽子看似風光,但只是徒有虛名,毫無實權罷了。
《後漢書》中對此記載道:「眾雖多而無所統一,諸將遂共議立更始為天子。」不管怎樣,革命軍經過這樣的整合,達到了政權統一、號令統一、紀律統一的目的,使他們成為一支可以與官軍抗衡的正規軍。
從此,革命軍有了一個共同的稱號:漢軍。接下來,便是漢軍踏上漫漫征程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