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先禮後兵

「漢興,接秦之弊,丈夫從軍旅,老弱轉糧餉,作業劇而財匱。自天子不能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藏蓋。」

——《史記·平準書》

愛與恨的邊緣

漢朝自立國以來,最大的敵人便是北方的匈奴。初期,大漢還處於窮困潦倒、百廢待新的階段。面對匈奴不斷來「打穀草」,漢高祖劉邦最開始採取的是以蠻制蠻的策略,想以武力解決邊疆問題。但是,在經過「白登之圍」後,漢高祖意識到敵強我弱,不宜力拼,於是馬上改變戰略,採取了懷柔之術,通過送公主和親和財物利誘,滿足了匈奴的欲壑,實現了和平共處的安寧。

呂后在執政期間,冒頓單于遞上了一封帶有汙辱性的求愛信:「太后守寡,孤王喪偶,兩相孤獨,何不兩相和好,互通有無。」大致意思是說:我是一個孤獨的君王,生長在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地方,很想到中原一遊。現如今呂后你新寡,而我又是單身,我們都屬於同病相憐的人,鬱鬱寡歡,心中的苦楚和煩悶無處發洩,我真心希望能和你手牽手,肩並肩,心連心,從此朝朝暮暮長相廝守,攜手共創美好未來。

面對這樣極具侮辱性的「求愛信」,樊噲提議出兵掃蕩匈奴,但呂后最終還是聽從了季布的意見,選擇了忍氣吞聲,再送公主並配以金銀珠寶等陪嫁品,以定冒頓之心。

呂后延續了漢高祖的做法,暫時解決了匈奴這個難題。然而,這種表面和平的局面始終是包不住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勢。到漢文帝時,漢朝和匈奴貌合神離的面紗被撕破,表面上的和平終於被徹底打破了。

當時,漢文帝還是按照漢高祖定下來的規矩,派公主和匈奴的單于和親。漢文帝前六年(西元前174年),冒頓單于病死,兒子稽粥繼位,號稱老上單于。文帝獲悉後,馬上將宗室的公主許配給稽粥。一場看似歡喜的和親,卻被一個叫中行說的小人物給攪黃了。

漢文帝當時選宦官中行說作為公主的隨從,然而,中行說並不願意當這個費力不討好的護花使者,並且明確地向漢文帝表達了這個意思。但是,漢文帝認為他的理由不充分,非要讓他去完成這次任務。皇命不可違,中行說在牢騷中上路了:「你們非要逼我去,一定會後悔的。」

果然,很快漢文帝就後悔了。中行說到了匈奴,馬上就當了匈奴的走狗,他極盡挑撥之能事,不斷破壞雙方的關係,不斷挑起雙方的紛爭,大張旗鼓地進行「反漢」。

他首先從思想上教化匈奴人,不要迷戀漢朝送來的綾羅綢緞,這些都是身外物,是消磨人意志,侵蝕人思想的東西,要他們自力更生,豐衣足食,徹底破除過於依賴漢朝的心理。二是從行動上教化匈奴人要讀書識字,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並且教會了他們用文字來記錄人口、牲畜情況,繪製地圖用以行軍作戰等。總之,在中行說的鼓搗下,匈奴人很快就變得不安分起來了。

漢文帝十四年(西元前166年),匈奴單于率十多萬大軍大舉入侵漢朝邊界,結果收穫頗豐。他們不僅攻佔了朝那、蕭關,還搶奪了大量百姓和牲畜,長驅直入到甘泉宮。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這是漢文帝對待邊疆問題的底線。眼見匈奴嚴重觸紅線之舉,他震怒之下,便要親自率軍去反擊,結果誰都勸不住,最後還是竇太后親自出面才阻止了漢文帝的憤青之旅。

此後,嚐到了甜頭的匈奴人變得肆無忌憚起來,經常出入漢朝邊境「打穀草」,其中雲中郡和遼東郡成了重災區,甚至出現了白骨露於野的慘景。

一個小小的宦官,挑起了兩國長達四十餘年烽煙不斷的征戰,這是漢文帝不會料到的,也是漢人無法理解的,更是後人引以為嘆的事。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到漢景帝時,匈奴依然我行我素,特別是七國叛亂時,匈奴磨刀霍霍,準備對漢朝來一次驚天大逆襲。結果他們的刀還沒磨快,叛亂就被平息了,使得他們精心打造的計劃胎死腹中。

隨後,聰明的漢景帝依然採取和親政策,極其大方地將公主和錢財往匈奴那裡送,雖然匈奴人還是沒死心,但從此「時小入盜邊,無大寇」。

到漢武帝時,匈奴如幽靈般如影相隨,避不開、躲不了、逃不掉。這時候,漢武帝對匈奴面臨是戰還是和的抉擇。最終,他選擇了戰,且堅定地血戰到底,一雪國恥。這也是漢武帝在繼思想革命之後,做出的第二個大舉措。

如果說漢武帝的思想革命是為了治國、理國的需要,那麼,他堅定地平定匈奴就是護國強國的需要。他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摒棄漢高祖一直流傳下來的和親政策,另闢蹊徑地動用武力,原因有五。

第一,此一時非彼一時。經過五代人的共同努力,通過休養生息政策,這時的漢朝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綜合國力已是一躍千里,糧多、錢多、馬多、武器多、軍隊多。

糧多解決了吃的問題,錢多解決了穿的問題,馬多解決了行的問題,武器多和軍隊多解決了打仗的問題。總而言之,這五個多合起來就能解決戰的問題。

就在漢武帝磨刀霍霍,準備戰的時候,匈奴人似乎聞到了不祥的氣息,主動投來了「和」的橄欖枝。建元六年(西元前135年),匈奴的單于派使者到長安求見漢武帝,請求和親。

為此,漢武帝馬上召開了一次朝議,討論接不接受和親的問題。他這樣做的目的有二:一方面主動徵求大臣們的意見,落得個廣開言路的好名聲;二來測一測大臣們對邊疆問題的期望值,為自己的武力平定匈奴做鋪墊。

朝議開始後,一改上次漢武帝為竇嬰和田蚡舉行辯論會時的沉悶,現場氣氛非常火熱,「主和派」和「主戰派」討論得熱火朝天。

首先,主戰派的代表人物大行(相當於現在的外交部部長)王恢發言。王恢之所以能成為主戰派的代表人物,是因為他長年在基層工作,而且還經常與匈奴打交道,主張以武力解決匈奴問題是其深思熟慮之後的舉措。

「言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匈奴是一個不講仁義的民族,匈奴人是一群不講信用的人。自從漢高祖以來,我們送的公主還少嗎?我們給他們的錢財還不夠多嗎?可那又如何?給了他們好處,他們就高興一下,他們就收斂一下,等你人走茶涼,他們馬上就變臉了,擅自毀約,私自出兵,獨自偷歡,從來不把信義放在腦海,從來不把道德留在心間,從來不把漢朝放在眼裡。分分合合這麼多年,鬧鬧騰騰這麼多年,咱們勞民傷財,賠了夫人又折兵,說明了什麼呢?說明匈奴是永遠馴化不了的敵人,是反覆無常的小人,是無信無義的畜生。」

王恢一張嘴,洋洋灑灑,有理有據,把大家都震住了。

「要想結束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要想過上幸福安寧的生活,和親不是辦法,而是毒藥,飲鴆止渴不是辦法啊。唯一的辦法就是拿出破釜沉舟的氣勢,拿出一往無前的鬥志,向著匈奴前進、前進、再前進,打敗他們、擊破他們、趕走他們、超越他們、徹底戰勝他們。只有自力更生,才能歲歲平安、年年和諧啊!」

王恢說完這番話,頓了頓,來了個總結陳詞:「總而言之,槍桿子下出政權,只能靠武力才能踏出一片豔陽天來!」

隨後,主和派的代表人物御史大夫韓安國進行了陳述,他顯然也是有備而來的。韓安國侃侃而談,娓娓道來,條分縷析,層次分明,談了主和的三點理由。

理由一,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匈奴是游牧民族,他們居無定所,如果我們主動出擊去找他們,猶如大海撈針一般。而且,就算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了他們,也定是強弩之末了。這時候匈奴趁機反擊,咱們就會吃不了兜著走。如果說我們是強龍,那麼匈奴就是地頭蛇,強龍雖強,強龍雖大,但壓不過地頭蛇啊。

理由二,以卵擊石,不可毀也。匈奴是在馬背上長大的民族,他們的騎兵威力很大,視刀山火海如浮雲,有排山倒海之威力,被稱為沙漠之狐。我們的騎兵雖然也不弱,但跟他們相比,便是小巫見大巫了。如果我們非要與之相爭,就好比以卵擊石,怎麼能打敗他們呢?怎麼能取得勝利呢?

理由三,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也。匈奴人是游擊戰的鼻祖,深得兵法之奧妙,在作戰中打得贏就打,打不贏便跑。他們不羞遁走,認為只要能保全性命就是勝利。與之相比,我們的優勢在哪裡,我們的長處在哪裡,我們又真正瞭解匈奴多少,我們拿什麼去征服匈奴呢?

最後,韓安國總結陳詞道:「總而言之,與其摸著石頭過河,冒險和匈奴人進行刀鋒上的較量,不如放下屠刀,立地求和。」

一邊主戰,一邊主和,相對相立,相映成趣。一邊戰鼓隆隆,鐵骨錚錚,意氣風發,似乎在談笑間,在彈指一揮間,匈奴便灰飛煙滅了。一邊和風徐徐,言辭灼灼,燈火闌珊,似乎在花好月圓間,在舉杯邀明月間,大漢王朝便能和匈奴永遠和平共處下去。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讓裁判長漢武帝很為難啊。為此,他決定充分發揚民主,請與會的大臣們進行一次「公投」。結果很快就出來了,支援王恢的居少,支援韓安國的居多。

看到這個結果,漢武帝很無奈,他的原意是主張動武的,但此時的「臣意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大多數大臣還是保守派,還是願意繼續走和親的老路線。

這說明什麼?說明群臣的眼睛是雪亮的,管他東南西北風,明哲保身最重要。

這證明什麼?證明現在動武的時機還沒有成熟,任爾凌雲壯志,時機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如此,那就再忍忍吧,再等等吧,忍到條件成熟時再說,等到東風來時再談。漢武帝權衡利弊和輕重後,宣佈道:「朕同意韓安國的意見,繼續和親。」

主和派和主戰派的第一次交鋒最終以主和派的勝利告終,但主戰派卻如革命的種子,雖然還是「星星之火」,但成「燎原之勢」已是歷史發展的必然。

喊破嗓子,不如甩開膀子

隱忍與負重是一把雙刃劍,當忍無可忍,無法承重之時,也就是物極必反之時。果不其然,漢武帝和匈奴的和親只走過了短短三年的「蜜月期」,便進入了「更年期」。元光二年(西元前133年),漢武帝第二次召開朝會,商議匈奴問題。

這次漢武帝一改往昔先聽大臣發言,再做決定的傳統做法,會議一開始,他就主動提出自己的主張:「朕飾子女以配單于,金幣文繡賂之甚厚,單于待命慢,侵盜亡已。邊境被害,朕甚憫之。今欲舉兵攻之,何如?」

漢武帝的話裡表達了三層意思:我對待匈奴,又是嫁送公主又是贈送禮物,可謂仁至義盡,而匈奴呢?他們又是侵我土地,又是擄我臣民,可謂無禮至極、傲慢至極、可惡至極。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所以我決定對匈奴用兵。

這一次漢武帝改變思路,創新思維,採取先發制人的策略,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地直接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有了漢武帝的金玉良言,主戰派代表人物王恢勇氣大漲、信心大增,又是第一個站出來舉雙手加雙腳表示強烈支援。但是,主和派的韓安國也不甘落後,同樣站出來舉雙手加雙腳表示強烈反對。這一次主戰派王恢和主和派韓安國又進行了一場激烈的口水戰,整個過程分三個回合進行。

第一回:講故事,以事喻人。

王恢講的故事大致內容是這樣的:戰國時期的代國,其北境緊鄰匈奴,南境緊鄰晉國,東境緊鄰燕國,身處三國夾縫,腹背受敵,形勢極為不利。然而,代國憑藉強軍務邊,強民務實,強國務民,使百姓安居樂業,國泰民安,連一向虎視眈眈的匈奴也不敢進犯。

「現如今,我們大漢的國土比代國何止大百倍,國力比代國何止強千倍,為什麼卻屢屢遭到匈奴的騷擾和冒犯呢?這是因為匈奴沒有領會到我們大漢的真正實力和威力。要想讓他們體會到我們的強大,就只有動武,就只有開炮,就只有征服,就只有一個字:打!」王恢講完故事後,義正詞嚴地總結道。

將求和進行到底,是主和派的一貫主張,他們的代表人物韓安國自然不甘落後,他採取以牙還牙的策略,同樣講了一個故事。

「君不見,匈奴之兵北下來,騷擾邊疆來複還。君不見,高祖怒劍率軍徵,三十萬雄軍拔地起。君不見,白登之圍七晝夜,朝如青絲暮成雪。君不見,高祖突圍後無私怒,不再興兵去報復……」韓安國搖頭晃腦道。

「高祖以國家為重,以江山社稷為重,以天下黎民百姓為重,願國家安全,願社會安穩,願人民安寧。最終,在歷經了高祖、惠帝、呂后、文帝、景帝五代勵精圖治後,大漢王朝終於迎來了太平盛世。這番局面也證明,和親是我們的一項非常成功的基本國策,怎麼能說改就改,說變就變呢?」

第二回合:講實際,以理服人。

針對韓安國所講的高祖被圍之事,王恢反駁道:「高祖身被堅執銳,濛霧露,沐霜雪,行幾十年,所以不報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邊境數驚,士卒傷死,中國槥車相望,此仁人之所隱也。」(《漢書·竇田灌韓傳》)

這段話裡表達了兩層意思。第一,和親這一基本國策的出臺是出於高祖的仁義之心。高祖是從馬背上打下來的江山,是不畏懼戰爭的,之所以在白登之圍後採取和親政策,那是出於仁愛之心,而不是出於畏懼之心,並不代表當時的大漢沒有能力和匈奴動武,沒有實力征服匈奴。第二,如今,基本國策已經失效。此一時彼一時,高祖當年和親的目的是為了天下百姓過上好日子,但現在,匈奴陰魂不散,日騷夜擾,百姓哪裡還有好日子過?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加強國防建設,加強抵禦匈奴無窮盡的騷擾,增強打擊匈奴的能力,破敵於疆外,抗敵於門外,震敵於漠外。

王恢的「理」講得非常深遠,邏輯清晰,幾乎是無懈可擊的,韓安國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一時語塞。好在他畢竟是老江湖了,在朝中能把政治玩於股掌之間,豈能沒幾把刷子?他思維停頓數秒,馬上回過神來,接著提出了三個不值得:

第一個不值得:與其撕破臉,不如三思而行。戰爭不是兒戲,不是你想玩,想玩就能玩的玩意兒。一旦和匈奴撕破臉了,徹底鬧翻了,就沒有退路可言,就只有一條血路走到底了。和平是寶,戰爭是草,身在和平年代,卻要幹不和平的事,是軍民不想也不要看到的。身為君王重臣,卻要馳騁沙場,是極具風險的事啊。個人恩怨和國家榮辱要劃分界線,要三思而行,切莫衝動啊。

第二個不值得:與其摸著石頭過河,不如躺著枕頭入夢踏實。匈奴所在的漠外一望無垠,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他們就像無根的野草,飄啊飄,搖啊搖,飄浮不定,搖擺不定。我們又沒有定位系統,難以找到他們,更難以追擊到他們。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找到、追到他們也無濟於事,以疲憊之師根本無法和他們的精悍之兵相抗衡啊。

第三個不值得:與其以戰屈人,不如以和為貴。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我們不遠千里戰勝了匈奴,但這樣的勞師遠征,花費的人力、物力、財力無數,這對國家的發展會有很大的影響啊!而且,戰爭中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一旦出現了差錯或疏漏,就會陷入被動,甚至是萬劫不復的深淵。以和為貴,方是治國之本、立國之策啊。

第三回合:講策略,以誘伏人。

眼看韓安國說來說去,顯然還是在換湯不換藥地重述自己

第一回合的觀點,王恢再次進行了反駁。

「喊破嗓子,不如甩開膀子。喊破和親政策這個破嗓子是沒有用的,關鍵是要如何甩開膀子,放下包袱,放手一搏,才能創造出一塊真正屬於大漢的和平天空出來。平定匈奴,就是要摸著石頭過河才能奏效。匈奴人居無定所又如何?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只要堅持找,哪怕山高匈奴遠,也能攪他個天翻地覆,創造出神奇來!」

王恢正說得熱血澎湃,激情四射,突然停了停,說道:「鬥力不如鬥智,伐力不如伐謀,不戰而屈人,才是最佳選擇。以和為貴,就是要不戰而屈人之兵。」

韓安國聽到這裡又驚又喜,王恢這第三點「以和為貴,不戰屈人」,分明是贊同自己的「和親政策」。他正要接茬,但見王恢繼續說道:「我們應順單于之慾,誘而致之邊。吾選梟騎壯士,陰伏而處以為之備,審遮險阻以為其戒,吾勢力已定。或營其左,或營其右,或當其前,或絕其後,單于可擒,百全可取。」

這段話其實是王恢闡述自己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戰略。歸納起來就是十六個字:以飽待飢,以利誘之,以逸待勞,以伏擊之。這就是歷史上的馬邑之謀。

王恢的話有理有序有節,有因有果有方案,漢武帝聽了大為高興。他沒有讓辯論再繼續下去,而是以「裁判長」的身份宣佈道:「朕同意王恢的意見,同意對匈奴開戰。」

我和馬邑有個約會

馬邑在現在的山西省朔州市。馬邑之謀是當地一個叫聶壹的土豪獻給王恢的計謀。王恢在和韓安國的第二次辯論中,適時將其丟擲,最終快刀斬亂麻,促使漢武帝下定了動武的決心。

元光二年(西元前133年)六月,正值仲夏時節,漢武帝部署了對匈奴作戰的計劃,派出了「五大將軍」: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令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具體部署如下:韓安國、李廣和公孫賀三虎將率漢朝的主力部隊呈品字形埋伏在馬邑附近的山谷裡,主要任務是等匈奴大兵進入山谷後,發動致命一擊;王恢和李息率軍埋伏在馬邑之外,主要任務是「關門」,斬斷匈奴大兵的後路,來個甕中捉鱉。

負責請君入甕的,正是獻計人聶壹。

聶壹按照王恢的部署,扮成經商的大老闆來到匈奴,並在夾縫中找到機會,向匈奴的軍臣單于毛遂自薦。

軍臣單于對聶壹很感興趣,於是召見了他。雙方一見面,寒暄一番後,聶壹直奔主題,說道:「我有一件很貴重的禮物要送給您。」

軍臣單于一聽又驚又喜,怔怔地看著聶壹,等他的下文。聶壹不慌不忙地說道:「我可以把馬邑縣的縣令、縣丞殺死,將整座馬邑城獻給大王。」

「無功不受祿,這麼大的禮物,我恐怕受不起啊。」軍臣單于心跳加快,但臉上卻平靜如常。

「事成之後,大王只需分一份財產給我,並允許我在那裡自由經商就行了。」聶壹笑道,「這叫攜手共進,互贏互惠。」

軍臣單于心裡嘀咕道:「此人不愧是一位極具眼光的商人啊,這樁買賣可以做。」

「願聞其詳。」軍臣單于微笑著說。

「裡應外合。」聶壹胸有成竹地答。

接下來,好戲上演了。聶壹馬上由「經商土豪」變身為「超級劍客」。他快馬加鞭地趕回馬邑,砍了兩個死囚的頭,然後掛在城頭上,請匈奴的使者來觀看。

匈奴使者經過一番現場勘查後,馬上向軍臣單于報告:聶壹殺死了縣令和縣丞。

聽了使者的話,軍臣單于二話不說,馬上開始「外合」。他徵調各地匈奴精兵於麾前,然後親自率領大隊人馬向馬邑一路狂奔而來。

當匈奴大軍到達漢朝邊界的武州(今山西省左雲縣南),距離馬邑只有一百多里路時,軍臣單于突然叫部隊停下來,因為他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牛兒還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卻不知道哪兒去了。四處的山岡上明明有成群結隊的牛羊,但卻沒有一個人影。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簡直讓人壓抑。這和他們以前來打家劫舍時百姓四處逃跑、牛羊八方逃竄的熱鬧場面大相徑庭啊。

軍臣單于心生疑竇後,馬上掉轉馬頭,直撲雁門郡。結果可想而知,軍臣單于打了漢軍一個措手不及,雁門郡不費吹灰之力便被他們拿下了。

雁門郡尉史面對軍臣單于的嚴刑逼供,供出了馬邑之謀。軍臣單于驚恐之餘馬上撤了軍,邊撤邊對尉史說道:「吾得尉史,乃天也!」(《史記?韓長孺列傳》)。意思就是我能夠得到漢朝的尉史,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啊。為了感謝尉史識時務的招供,軍臣單于還將他封為天王。

與尉史賣國求榮的「上天」相比,王恢卻不幸入了地獄。

軍臣單于在率軍火速撤軍時,唯一能阻止他們「免費一日遊」的人便是王恢。

其實,匈奴的一舉一動都在負責「關門」的王恢眼裡。當看到軍臣單于向馬邑步步靠近時,他嘴裡頭笑的是喲呵喲呵喲,心裡頭美的是啷個裡個啷。但是,當匈奴大軍在武州突然轉身往回走時,王恢不由得僵住了。這時他面臨一個選擇:打還是不打。

打擊匈奴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是他苦心謀劃、苦心經營多年的心願。此時,匈奴近在咫尺,他怎麼會不想衝上去和他們真刀真槍地幹一場呢?然而,眼下他只有三萬兵力,這時和匈奴硬拼,無疑是拿雞蛋碰石頭,自取滅亡。

打,於公來說,可以給漢武帝一個交代,不管怎麼樣,自己是盡心盡力了。於私來說,能完成自己的一己之私慾,圓自己的愛國夢。

不打,於公來說,可以保全三萬漢朝將士的生命,可以減少國家的損失。於私來說,可以全身而退,不背落敗的責任。

王恢在打與不打之中,最終選擇了不打,放任匈奴大軍與自己擦身而過。結果,等其他幾路大軍聞風而動,想要追擊時,匈奴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了。就這樣,馬邑之謀草草收場,漢軍偷雞不成反蝕把米。

訊息傳到漢武帝那裡,龍顏大怒。這次花了這麼大的人力、物力、財力、精力,最後竟然無功而返,對排除萬難,一心想要平定匈奴的漢武帝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匈奴大軍犯我大漢,竟如入無人之境,視我泱泱大國為何地?他們以為是自己的一畝三分田,免費消遣、旅遊之地嗎?」

恥辱、憤怒的漢武帝馬上進行了問責,王恢自然首當其衝。他是這次馬邑之謀的主謀,又是唯一可以阻止匈奴退軍的人,但他卻眼睜睜地看著匈奴人洋洋灑灑而去。弄成這般局面,他不負責誰負責?

對此,王恢辯解道:「始約虜入馬邑城,兵與單于接,而臣擊其輜重,可得利。今單于聞,不至而還,臣以三萬人眾不敵,只取辱耳。臣固知還而斬,然得完陛下士三萬人。」(《史記·韓長孺列傳》)

這段話包含兩個關鍵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