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權力賭徒

「十五從軍徵,八十始得歸。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

——《樂府詩集·十五從軍徵》

暗算無常死不知

翻閱劉邦的一生,可以看到他幾乎一直在路上:當遊俠的時候是在打打殺殺,混跡於黑白兩道的路上;當亭長的時候是在忙忙碌碌,奔波於上傳下達的官路上;當逃兵的時候是在躲躲藏藏,亡命於芒碭山的羊腸小道上;幹革命的時候是在尋尋覓覓,走在生死未卜的人生征程上;現在到了楚漢爭霸的時候是在東奔西逃,提著腦袋逃竄在亡命的路上……

總結劉邦當皇帝之前的生活,一個「逃」字便可以概括。然而,看似東奔西逃、極為狼狽的劉邦,很多時候似乎都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但每到關鍵時刻,他都能逢凶化吉,轉危為安,沒有誰能捉住他,包括戰神項羽也不例外。

總的來說,項羽有三次絕好的機會拿下劉邦。第一次是在鴻門宴上,劉邦主動送上門來,項羽要拿下他易如反掌。但是,劉邦的花言巧語卻迷惑了項羽,致使范增眼睜睜地看著劉邦被放虎歸山。第二次是在彭城大戰時,項羽率三萬鐵騎出奇制勝,致使劉邦的幾十萬大軍一夜之間灰飛煙滅。無奈之下,劉邦只好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顧,撒腿就跑,結果在圍追的過程中,項羽手下的丁公和季布等人卻手下留情,讓劉邦從眼皮子底下成功逃脫。第三次是在滎陽保衛戰中,劉邦在苦苦防守之際,利用陳平的反間計拔掉了范增這個楚軍軍師,結果項羽化悲傷為力量,對滎陽進行了毀滅性的打擊。最終,劉邦在抵擋不住的時候,利用替身假投降而成功逃脫了項羽的魔爪,再次溜之大吉……

可以說,論逃亡無人能出劉邦之右;也正是因為這樣,民間還給了劉邦一個響噹噹的外號:逃亡大師。

這一次,劉邦知道成皋是守不住的,所以乾脆先逃一步。這一次,劉邦帶著他的私人保鏢兼「小車隊長」逃向了修武。

劉邦之所以要往修武跑,是因為那裡有兩位重量級人物:大將軍韓信和名士張耳。

其實,自從劉邦和項羽在滎陽進入拉鋸戰後,韓信就一直帶兵在外掃除不服從劉邦的各諸侯國。滅魏平趙後,燕王臧荼也很識時務地歸降漢朝,唯有齊地還在負隅頑抗。

韓信在聽取了李左車的建議後,一方面採取休養生息的政策,把大軍駐紮在修武和齊地遙望,做出隨時進攻的態勢;另一方面採取恐嚇威逼的方式,引導各種輿論對齊地施壓,力爭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劉邦這時都成了「光桿司令」了,他只能去找韓信。他帶著夏侯嬰跋山涉水到達修武后,天色已晚,兩人沒有直接去找韓信,而是在當地找了一家很簡陋的旅館住了一晚。

俗話說獨在異鄉為異客,委身於異地的小旅館,劉邦自然是一夜無眠。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劉邦便帶著夏侯嬰前往韓信的大營,但卻在大門口被士兵攔下來了。

「你們是什麼人,找誰?請出示有效證件。」守衛計程車兵義正詞嚴地說道。

「我是……漢王……」劉邦顯得有點底氣不足。

「你說什麼,你是漢王?我還是你大叔呢!」士兵仔細打量著劉邦,見他蓬頭垢面,哪裡有一丁點王者之氣。

「你,狗眼……」夏侯嬰正要發作,卻被劉邦及時制止了,他溫和地說:「我不是漢王,我是漢王派來的特使。」隨後,他從身上摸出來一張相關的印符。

劉邦亮了證件,士兵驗明真偽後,便沒有不放行的理由了。到了營內,劉邦開始亮劍了,他直接收繳了韓信的兵符。整個過程出奇順利,因為韓信太配合了。

平白無故被收了兵符,韓信為什麼連一句疑問都沒有呢?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當時還在睡覺,還沒起床。

韓信睡得正香,劉邦取他的兵符自然輕而易舉了。劉邦之所以這麼做,原因有三:

第一,劉邦自衛的需要。多年的逃亡經歷讓劉邦變得十分謹慎,可以說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雖然韓信是他親手封的大將軍,但本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的原則,此時他落魂如斯地逃到這裡,自己人也不可不防啊!更何況,現在修武除了韓信這個主帥外,還有張耳這個二號首長。張耳自從在內耗中成功滅掉陳餘後,聲名掃地,成了千夫所指的物件,這樣不念舊情的人你想不防都難啊!

第二,劉邦自強的需要。棄成皋而逃,劉邦走得太匆忙太慌張了,只帶著貼身保鏢夏侯嬰,把自己的家底和老本就丟掉了,手下計程車兵也都四散奔逃。在戰爭年代,手下沒有士兵寸步難行,只有擁有可供自己親自指揮的軍隊,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第三,劉邦自愛的需要。劉邦這次棄成皋而逃,雖然是形勢所逼,但行為還是不太光明磊落。其實,劉邦對自己的人格魅力還是有自信的,他相信手下那些良臣猛將很快就會像跟屁蟲一樣追到這裡來,不過他們心裡肯定會充滿怨氣。如果自己擁有韓信的軍事指揮權那就不一樣了,有了這麼多士兵做後盾,他就可以向眾將展示超一流的組織能力和號召能力。屬下們自然又會對他服服帖帖的。

總而言之,劉邦巧奪兵符,最終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獲取權力。拿到兵符後,劉邦馬上把營中各大將領召集過來,把他們的頭銜和職位都稍稍調動了一下,然後分派到各營中去,瞬間便完成了對這支軍隊的大洗牌。

幹完這一切後,後知後覺的韓信和張耳終於從睡夢中醒過來。明白是怎麼回事後,兩人嚇得冷汗如雨。關鍵時刻,兩位將領強壓著驚恐和憤怒,馬上跑來誠懇地向劉邦請罪。

「你們的防備太鬆懈了,巡邏的人數明顯不夠,」劉邦開始給這二人上政治課,「這樣敵人來偷襲就不妙了。再說太陽都照屁股了,你們兩個主帥卻還在睡覺,連兵符這樣重要的東西都亂丟亂扔,搞不好連腦袋都是會搬家的。」

上完政治課後,劉邦做出決定:張耳率本部回趙地鎮守;任命韓信為相國,招募一批兵馬,日夜操練後迅速攻齊;而駐守在修武計程車兵全都留下來歸他自己管理。

劉邦就是劉邦,他的小算盤打得就是好。張耳去趙地,可以鎮住那裡不時發生的小暴動,也可以和他形成掎角之勢,這在戰略上很重要。韓信就可憐多了,他的兵都被劉邦奪去了,如今只能重新招兵買馬,重新操練,最後還要以最快的速度去平定齊地。

我們不得不佩服劉邦,他果然料事如神,那些隨後跟風而來的眾將們,本來個個都窩了一肚子的火,無不在心裡埋怨劉邦薄情寡義,但看到他一夜之間又兵強馬壯,擁躉甚眾,無不對他刮目相看,打心眼裡對這個流氓主子多了一分敬意。

分兵作戰

待眾將領集中到修武后,劉邦召集大家商議下一步的行軍路線和行動方針。於是,在怎麼對付楚軍的問題上,漢軍內部形成了兩派:防守反擊派和主攻派。

防守反擊派認為,楚軍本來就強大,他們才幾乎兵不血刃地連克滎陽和成皋,士氣正旺,現在主動跟他們交鋒,無異於雞蛋碰石頭,自不量力。所以,如今應當避其鋒芒,擊其惰歸。

防守反擊派的代表人物是夏侯嬰和盧綰。夏侯嬰自從彭城逃難以來,就一直陪在劉邦身邊,後來又陪劉邦經過了滎陽和成皋兩次大逃亡,對逃亡的兇險深有體會,因此,他不主張再和項羽硬碰硬了。而盧綰與劉邦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發小。劉邦對這兩人都信任有加,對他們提出的防守反擊的戰術思想自然也很重視。

而主攻派認為,楚軍與漢軍長期交戰,一直都被漢軍牽著鼻子走,已是一支疲憊之師,到了強弩之末。滎陽和成皋是漢軍的軍事重地,現在把它們奪回來,既能鼓舞大家的信心,又可以狠狠地打擊項羽。所以,進攻才是眼下最好的防守。

主攻派的代表人物是樊噲和陳平,他們也是重量級的。樊噲是劉邦的連襟,戰功顯赫,是一員不可多得的猛將。而陳平自從棄暗投明後,在滎陽保衛戰中立下汗馬功勞。他此時在劉邦心中的地位已可與蕭何、張良、韓信並列。

兩邊都有重量級人物撐腰,這下可苦了劉邦了。他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就在防守反擊派和主攻派爭得不可開交,劉邦左右為難時,中立派順勢而生了。中立派認為,既然目前攻不能放手去攻,守又不能消極去守,那就攻守結合,邊攻邊守,邊守邊攻,既可厲兵秣馬,又可以打擊敵人,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呢?

中立派的代表人物是鄭忠。鄭忠一直是個默默無聞的人,按理說他的計謀誰也不會聽,但問題是他很巧妙地照顧了防守反擊派和主攻派兩方代表的顏面,因此,他的理論一齣臺,劉邦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馬上拍板,做出了三大戰略部署。

第一,漢軍大部隊高築壁壘,按兵不動,養精蓄銳,以待天時;派少數人迂迴到楚軍後背去使暗招子,擾亂敵人後方。

第二,派將軍劉賈(劉邦的大表哥)、盧綰兩人率兩萬人馬,從白馬津渡過黃河,深入楚軍後方,與在那裡玩游擊戰術的彭越將軍聯手,重建敵後戰場。

第三,派英布前往淮南,聯合他岳父衡山王吳芮一起開闢淮南戰場,進一步牽制和分散楚軍兵力。

在這三大部署中,關鍵的是劉賈、盧綰與彭越聯手,重建敵後戰場這一招。彭越本已查到楚軍的糧草輜重就在燕郭西(今河南省延津縣)一個超級偏僻的大山坳裡,正愁手下的兵力不夠,不敢貿然下手。盧綰和劉賈的到來無異於雪中送炭。三人聚在一起簡單商量了下,便決定馬上採取行動。

三人分工明確。彭越熟悉地形,負責放火燒輜重;盧綰和劉賈在外面等著,負責殺人。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彭越帶領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那個超級偏僻的大山坳裡。深更半夜,楚軍都在營帳裡呼呼大睡,幾乎沒有太多防備。等火都燒屁股了,他們才驚醒過來,趕緊逃命,根本就不管糧食了。

想逃命可沒那麼容易。彭越放完火,就該盧綰和劉賈上場了。最後,除了極少數腿腳長跑得快的,絕大多數楚軍都成了刀下之鬼。

這次偷襲事件對項羽的打擊很大——糧道被毀可是要命的!

彭越這時也充分展現出了其悍將作風。他並沒有小富即安,而是馬上帶領強大的「彭家軍」再向楚地其他地方進軍。很快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陽區)、陳留(今河南開封市陳留鎮)、外黃(今河南省民權縣)等十七座城鎮就變成了漢軍的一畝三分地。

「彭家軍」這一鬧騰,把楚軍的後防鬧得雞犬不寧。更為重要的是,後防的危機直接關係到前方的戰局。項羽在成皋坐不住了,他決定親自帶兵去平叛。

然而,問題馬上就來了:他去平亂,那誰來守成皋呢?

這時候,項羽最為倚重的幾員大將,鍾離眛鎮守在軍事重地滎陽,肯定是不能考慮了;龍且作風硬朗,辦事果斷,倒是不錯的人選,但項羽已把他定為支援齊國的唯一人選了。其他一些猛將,比如季布、周殷等人也都被漢軍牽制住了,抽不開身。

思來想去,項羽最終把守成皋的大將選定為大司馬曹咎。其實項羽選曹咎擔此大任,並非因為曹咎有驚天動地之才能,而是為了感恩。

當年,項羽跟隨他叔父項梁隱身於櫟陽縣(今陝西省西安市)時,項梁被仇家妒恨,因為「莫須有」的罪名鋃鐺入獄了。項梁和曹咎是老相識,正巧那時曹咎在那監獄當監獄長,他寫了一封信給當時相當於司法廳廳長的司馬欣,司馬欣礙於情面當時就把項梁給放出來了。

後來,項梁和項羽革命後,曹咎聞風而動,舉家支援項氏,結果很得重用。項羽在封王大會上,拜他為大司馬,並且封為海春侯。要知道,在項羽軍中,除了范增被封為侯外,連鍾離眛、龍且等名將都沒有獲得這樣的殊榮,由此可見項羽對曹咎的器重和信任。

考慮到成皋地理位置的重要,項羽在走之前,還做了兩大安排。

一是本著一個好漢三個幫,一個籬笆三個樁的原則,任命原漢中三王中的塞王司馬欣和翟王董翳為副將,協助曹咎一起守成皋。

二是本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原則,給曹咎進行了戰術部署。項羽給了曹咎最為穩妥,甚至可以說是穩操勝券的辦法,堅守不出,並跟他約定半月為期。只要堅持半個月,曹咎的任務就完成了。

曹咎拍拍胸脯說:「請霸王放心,不就是堅守半個月嗎?我一定奉行您的命令,堅持到底!」

眼看曹咎簽下了軍令狀,項羽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隨後帶領楚軍浩浩蕩蕩地往後方殺去。事實證明,項羽就是項羽,他的劍光指到哪裡,哪裡就會抖三抖。

彭越連奪十七城,他還來不及高興呢,就驚愕地發現項羽大軍已經攻到自己所在的外黃城下了。都說一物降一物,別看彭越平日裡勇猛異常,威不可擋,但在項羽面前他就像一隻病老虎,哪裡還有半點生機。彭越默默地躲在外黃城裡,打死也不敢出城跟項羽比個高低。

項羽可不吃這一套。他大手一揮,楚軍開始攻城。城破了腦袋就得搬家。彭越雖然不敢出城迎戰,但防守卻一點兒也不馬虎。在第一天的攻防戰中,雙方傷亡都很大。

項羽眼看彭越還有點斤兩,便親自來指揮攻城。

這下,彭越終於體會到項羽的強大了,因為外黃城已有好幾處快被撞破了。幸好在這個關鍵時候,老天幫了彭越一把——天黑了。項羽也沒有察覺到外黃城已危如累卵,只要再強攻一陣就大功告成了。他很懂體恤士兵,不打算讓士兵們餓著肚子,在這黑燈瞎火中繼續工作,當即鳴金收兵。

項羽一收兵,彭越才有了逃生的機會。他帶領手下計程車兵,在夜深人靜時進行了突圍。夜晚楚軍的防守力量畢竟有限,很快就被彭越的人馬衝出了包圍圈。等睡夢中的項羽驚醒過來,帶領大部隊去追時,彭越早已跑得沒有蹤影了。

項羽追不到彭越,便把怒氣撒到了外黃城的百姓身上。坑殺的首要條件就是要把人都集中起來。於是,項羽命人在外黃城裡四處張榜,通知城中百姓,凡是男的十五歲以上者一律到城東集合,違令者斬。

外黃城百姓面臨著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

看了榜單後,城中百姓人心惶惶。項羽的殘暴大家都有所耳聞,他們早料到項羽下一步要幹什麼了。在這危急關頭,混亂的人群中出現了一名十二三歲的白衣少年。這個孩子的出現不經意間改變了大家的命運。

這個白衣少年並沒有像其他少年俠士一樣,手裡提劍去找項羽,而是赤手空拳直接去了。他風度翩翩地來到楚軍營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他要見項王一面。楚軍守門士兵見這少年氣派不凡,心中都暗暗稱奇,便問他想見項王幹什麼,少年說他要為項王出主意。

自從范增死後,項羽身邊幾乎沒有人能再為他出主意了,什麼事都得靠他自己決定。現在,雖然只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說要獻主意,但飢不擇食的楚軍士兵還是破例把他帶到了項羽帳前。

項羽一聽有個小孩來求見自己,亦是大感好奇,馬上接見了他。

「小朋友,你膽子不小啊,你可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殺人狂魔西楚霸王啊!」一見面,項羽便給了少年一個下馬威。

「我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大王嗎?再說,大王原本就是個好人……」白衣少年顯得很鎮定,一臉平靜地說。

「哦!」項羽聽了大感好奇。

「因為天下人都說大王您體恤民情,愛護百姓。」白衣少年微笑著說。接下來,他使出渾身解數,好好地拍了拍項羽的馬屁,說他如何如何英勇,城中百姓如何如何仰慕他,總之,城中百姓無時無刻不在等待他的到來,等等。

項羽一聽飄飄然起來,但嘴上還是忍不住問:「既然城中百姓仰慕我,為何我來攻城時他們還要幫助漢軍防守呢?」

「彭越入城後,城中百姓懾於他的淫威不得不屈服於他。但是,百姓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彭越知道守不住才連夜逃走的。這是百姓在暗中相助大王啊!如果連支援大王的百姓也被坑殺了,那天下的百姓會如何看待大王啊?這天下又有誰敢歸順大王呢?得民心者得天下,大王難道不想得天下了?」

少年的話徹底征服了項羽。這次,他不僅聽從了這個毛頭小子的建議,還賞給了他不少銀兩。

項羽也有從善如流的時候,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啊!然而,他收復失地的喜悅並沒有維持多久,噩耗就傳來了——成皋失守了!

半月之殤

劉邦終於有新動靜了。他把大軍開到成皋城下,決定先取成皋,再奪滎陽,最後對楚軍各個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