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的戰略部署歸功於酈食其獻的計。
「得糧倉者得天下。」酈食其解釋道,「項羽當初攻下滎陽卻沒有奪取敖倉糧道,這是一個很大的失策。現在咱們應該抓住項羽的失誤給他狠狠的打擊,先想方設法重新奪回成皋和滎陽,佔有敖倉糧道,憑藉成皋之險,控制太行山,佔據蜚狐口,守住白馬津。這樣一來,不僅能徹底堵死項羽進軍漢中的道路,而且還會讓楚軍因為糧草出問題而軍心渙散。
「得民心者得天下。項羽殘暴不仁,作惡多端,我們利用輿論攻勢,爭取更多的民眾站在我們這一邊,然後再多面出擊,讓項羽疲於奔命,徹底擊敗楚軍指日可待!」
應該說酈食其的這番軍事分析是很精闢的。也許是上次印璽事件刺激了他,他一直想將功補過,所以這次出馬前,他已做了萬全的準備。
劉邦對酈食其的分析深以為然。如今成皋的防守相對薄弱,而它的地理位置又十分重要,號稱「絕成皋之道,天下不通」。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酈食其的話也是劉邦心裡所想,所以項羽前腳剛走,劉邦後腳便率大軍直抵成皋城下。
漢高祖四年(西元前203年)十月,劉邦率兵渡過黃河,攻打成皋。新上任的主帥曹咎牢記項羽的話,避而不戰,嚴防死守。結果劉邦連攻了幾天,非但沒有取得任何進展,還損失了不少人力物力。
夜裡,劉邦心情鬱悶,走出營帳散步。透過月光,他眼睛定定地望著成皋堅固的城牆,心裡意識到:「屯兵于堅城之下,乃兵家大忌;強攻于堅城之上,乃滅亡之道。如果不能儘快拿下成皋,等項羽班師回來了,只怕再無機會了。」
月光如水,灑下晶瑩一片;月光如夢,灑下溫柔一片。劉邦轉而一想,突然反應過來:「既然強攻不行,那就暗攻,既然剛猛行不通,那就玩陰柔。」
「誘敵而出,設伏而擊。」劉邦喃喃說道,緊縮的眉頭隨之舒展開來。
這個計謀成立的前提是,曹咎是個粗魯耿直的人,極容易動怒,對他進行唾罵引他出城來戰,便可大功告成。
劉邦果然不是一般人,他早就判斷曹咎正是這樣的人。接下來,戰場變成了罵場,一罵就是三天。
第一天,劉邦派出一些巧舌如簧計程車兵,他們單提曹咎的名字,進行了輪番轟炸。面對這樣赤裸裸的罵聲,別說曹咎了,楚軍士兵們聽了都個個義憤填膺。他們紛紛請求出戰,給漢軍一點顏色瞧瞧。就在曹咎快要爆發時,副將司馬欣和董翳及時進行了勸阻。
總之,曹咎的這一天比一個世紀還漫長。
第二天,劉邦創新了罵人術。他把罵人隊伍分成兩派,一派專門負責罵,一派專門負責笑。這邊士兵罵幾句,那邊士兵就鬨笑幾聲,一唱一和,十分熱鬧。第一批人罵累了、笑累了,再換第二批人上。這樣進退有序,笑罵之聲一直綿延了一整天。曹咎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這些漢軍生吞活剝,但在司馬欣的勸說下,再想到自己立下的「軍令狀」,他最終還是嚼碎牙齒往肚子裡吞,強忍住了。
總之,曹咎的這一天比十八層地獄還昏暗。
第三天,漢軍再度創新,把罵改成詛咒了。詛咒比罵人更狠毒百倍。據說一些心腸極毒辣之人,寫下仇人的名字,再加上咒語,埋在百年大樹底下,算是最狠毒的詛咒方式了。當時劉邦並沒有採用這樣的詛咒方法,他動用的武器是白色幡旗。白色幡旗是死人才用的東西啊!幡旗一面畫的是豬狗不如的畜生,另一面寫著「曹咎」兩個血腥大字。漢軍充分發揮動嘴又動手的風格,邊罵邊詛咒,還把幡旗放在地上,用劍戟亂刺……
總之,這一招比利箭穿心還讓曹咎難以忍受。曹咎本來就是一個本領小、氣量小的人,面對漢軍這樣肆無忌憚的惡毒詛咒,他再也忍不住了。完全失去理智的曹咎連司馬欣和董翳也懶得通報了,大手一揮,就直接帶著親信士兵殺出城去。等司馬欣和董翳想要去阻攔時,曹咎等人早已出了城。
而那些罵人計程車兵見曹咎殺過來了,嚇得屁滾尿流,丟了幡旗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往汜水河上跑。曹咎一口惡氣沒處出,哪裡肯這樣白白放過他們?
於是雙方你追我跑來到了汜水邊。沒路跑了那就游泳吧。漢軍紛紛跳入河中,等他們都游到河對岸時,楚軍才游到河中央。
「快,快,衝過汜水,把漢軍剁成肉泥!事成之後,重重有賞!」曹咎準備發起渡河的最後衝刺。
然而,正在這時,四處突然擂鼓喧天,殺聲四起,只見劉邦一馬當先,大聲叫道:「曹咎匹夫,快快下馬受降,劉某在此恭候你多時了。」
此時,劉邦早就安排好的「半渡而擊之」的戰術開始實施了。潮水般的漢軍鋪天蓋地衝殺而出。
曹咎的大軍在河中央,倉促之間進退無路,很快自亂了陣腳,潰不成軍。曹咎望著波光粼粼的河水,突然感到一股透徹心扉的寒氣湧上心頭,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一種壓抑感籠罩著他,那是死亡的氣息。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自秦末群雄四起後,多少功成名就是因為水,多少功敗垂成也是因為水;多少驚豔攝魂是因為水,多少悲歌絕唱也是因為水。
君不見,因為水,項羽在黃河邊做出了著名的破釜沉舟之舉,結果一戰成名天下知;君不見,因為水,還處於奮鬥階段的章邯在白水河邊的廢丘做出了堅守到底之愚忠,結果一世英名隨水漂;君不見,因為水,還在逃命的劉邦在睢水邊做出了狗急跳牆之舉,結果一生傳奇得繼續;君不見,因為水,還處於創業階段的韓信在泜水做出了背水一戰之創新,結果一戰征服天下心;君不見,因為水,手握實權的陳餘井陘口做出了自取滅亡之愚舉,結果一代豪傑東逝水。
而此時此刻,因為水,曹咎體會到了什麼叫窮途末路,感悟到了什麼叫欲哭無淚。
正當曹咎的心快跌到谷底時,他的兩個好夥伴司馬欣和董翳率領援軍及時趕到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他救上了岸。
然而,經過這樣一番折騰,曹咎和司馬欣、董翳三人一回頭,統統被驚得面如土色,因為他們發現成皋城上早已換成了漢軍的大旗……
「中了劉邦的奸計!」羞愧的曹咎再無顏見項王了。他深情地望了一眼眼前的汜水,此時的汜水早已被楚軍的屍體染成了紅色,那麼觸目驚心,那麼慘不忍睹。汜水悠悠,血流沉沉,他心慼慼然:「看來水是我此生註定無法逾越的一道屏障,時也,命也。」然後,曹咎漠然地拔出身上佩帶的寶劍,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點遲疑,自刎謝罪。
看著曹咎的身子緩緩地倒下去了,司馬欣和董翳的心也一點點涼透了。兵敗城破,他倆同樣難辭其咎,主帥陣亡,他們又該如何向霸王交差呢?罷了,罷了,與其行屍走肉地活著,與其背上敗軍之將的惡名,不如也學曹咎以死謝罪,一了百了。於是,他們也雙雙揮劍自刎了。
至此,這場成皋之戰就以這種悲壯的方式結束了。最終,劉邦成功收復成皋。那些原本屬於他的金銀財寶、美女宮殿再次物歸原主。更為重要的是,敖倉糧道又成了劉邦的地盤。
謀士的悲哀
在古代,謀士是指為他人出謀劃策的有識之士。他們往往以軍師、幕僚的身份出現。他們有建議權,沒有決策權,更沒有更改主帥決定的權力。因此,他們的戰略思想和戰術策略,都必須徵得主帥的同意才能實施和檢驗。
因此,謀士的成功或失敗,不僅僅掌握在自己手中,很大程度上其實掌握在決策者手中。如果侍奉的是明君,那麼即使是死,也是「士為知己者死」,死得其所,死得有意義。相反,如果侍奉的是昏君,那就不得不抑鬱而死,含恨而終,死不瞑目。
謀士的命運不在己,而在於主子。這也正是謀士的悲哀!
劉邦手下第一外交官酈食其,最終也成了一個悲哀的謀士。
重新奪回成皋,酈食其功不可沒,正是在他的戰略思想的指導下,劉邦才得以順利啃下這塊硬骨頭。也正是因為這樣,劉邦對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也更加器重了幾分。
然而,酈食其的生命此時也快走到了盡頭。他未得善終,因為他被大將軍韓信「殺死」了。
韓信為什麼要殺酈食其?他們同侍一君,如果不是個人恩怨,那就是因為爭寵了。韓信和酈食其顯然是後一種。
當然,以韓信的智商,他是不可能親自動殺手的。韓信使用的是「借刀殺人」之計,他借的「刀」是田廣。
隨著楚漢爭霸拉鋸戰的進行,田廣一手抓好軍隊建設,一手搞好農業建設,不知不覺中,把齊國打造成了兵強馬壯、國富民強之地。
楚漢相爭不單單是項羽和劉邦兩人之間的紛爭,還涉及其他諸侯之爭。前面已經說過,項羽在這場人才爭奪戰中只得到了秦朝兩員舊將——司馬欣和董翳,而劉邦卻得到了九江王英布、燕王臧荼等。現在天下唯一不安定的就是齊地了。偏生齊地還是塊硬骨頭,跟其他諸侯的「順風倒」不一樣,齊地軍民在自己的國土上自食其力、自力更生,對項羽和劉邦都不買賬。
齊國的態度不明確,讓劉邦大感頭疼。現在,他正與楚國爭得不可開交,要是關鍵時候被齊國從背後捅一刀子,那還了得!別看劉邦長年東躲西藏,過著逃亡生涯,但他頗有遠見地把平叛工作早就交給了韓信。按劉邦的話說,雖然自己的行為有點狼狽,但好歹牽制住了項羽,大將軍便可安心掃平不安分的諸侯了。
韓信的兵馬被劉邦奪走後,他只得去趙地重新招兵買馬。幸好他有非凡的軍事才能,很快就把新招來計程車兵訓練得有模有樣,不到一個月便組成了一支威武雄壯之師。有了兵馬,韓信磨刀霍霍準備全力攻齊。但是,偏偏在這個時候,酈食其出現了,還跑來跟韓信搶戰功。
酈食其為什麼不知好歹,早不來搶晚不來搶,非得在這個時候來搶呢?這得從劉邦重新奪回成皋後說起。
成皋失而復得,劉邦卻高興不起來。他知道項羽得知成皋失守後,馬上就會帶兵來對付自己。項羽的勇猛劉邦已領教了多次,他只要一想想都覺得膽戰。
看到劉邦怕成這樣,惶惶不可終日,不久之前嶄露過頭角的鄭忠心裡那個急啊。鄭忠為劉邦分憂道:「要是齊地能早一點平定就好了。只要齊地一安穩,就可以把大將軍叫來,只要大將軍在,就能抵禦住項羽的報復。」
劉邦一想,覺得很對,也只有用兵如神的韓信在,自己才能打敗不可一世的項羽。但是,他剛把韓信折騰成一個光桿司令,又立即命他重組軍隊去伐齊,就算是神仙,也需要時間啊!
可眼下時間緊迫,劉邦心裡琢磨著,如果能把齊國招降過來就好了。酈食其跟了劉邦這麼久,劉邦的心思他一猜就中。於是酈食其主動請求去齊地做說客,說服齊王歸漢。劉邦當然很滿意地答應了。
酈食其到齊國時,田橫正忙著做防禦工事,以抵擋韓信大舉來犯。不過,面對酈食其的到來,他倒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陪田廣會晤了這位優秀的外交官。
一開始,雙方談得很融洽,但客套話一過,酈食其便開始亮劍了。
他直截了當地問齊王:「如果您只能在項羽和劉邦之間選擇一個,您會選誰呢?」
田廣雖然還年少懦弱,但頭腦一點兒也不傻,他回答得很圓滑:「世事難料,福禍相依,在沒到一錘定音的時候,誰也不能預料。」田廣的意思很明確,他現在還不會輕易決定選哪一方做自己的庇護傘。
酈食其見他油鹽不進,不來硬的是不行了,於是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依我看,這天下必定是漢王的。項羽乃不忠不義不孝之徒,豈能得天下?」
接下來,酈食其又開始陳述劉邦在楚漢之爭中佔據的優勢,最後反問田廣道:「大王若不順應形勢歸順漢王,將來大軍壓境還能自保嗎?」
田廣一聽就慌了神,用詢問的眼神看著田橫,意思是:「丞相啊,這事該怎麼辦?怎麼辦?」
田橫也被酈食其的高談闊論說得有點心動了,但在做決定前,他提出了一個條件:韓信必須先撤軍。他的意思也很明確,既然你們有心來招降我大齊,為什麼還在我國邊境駐紮一隊虎視眈眈的兵馬呢?
酈食其本來考慮到這個齊王是個難剃頭,得費不少口水,想不到這麼快就有被搞定的跡象了,不由大喜過望,當即拍拍胸膛說:「就是撤兵嘛,這還不是小菜一碟。既然都是一家人,還用得著兵戎相見嗎?」
承諾完齊國,酈食其馬上寫了一封信給韓信送去。韓信接到信後,心中滿是驚喜:「我正要發兵去打呢!既然酈先生只動動嘴皮子就搞定了,也就省得我兵馬勞頓之苦了。」於是,韓信馬上決定撤兵。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韓信手下一個叫蒯徹的謀士出現了。他的出現直接決定了酈食其的命運,也使原本可用和平方式解決的齊國問題再掀波瀾。
「將軍要撤兵南下?」蒯徹問。
「嗯,齊王已降,現在我們可與漢王會合,共同對付項羽了。」
「臣以為不妥。」
「有何不妥?」
「現在撤兵,有三誤。第一,這些天將軍奉命招兵練兵,花了不少心血,正要一試身手,豈能半途而廢?第二,酈先生一時憑嘴皮子說服了齊王,但人心難測,難免得提防齊王的變心啊!第三,將軍此番花了不少心血,眼看就要立下大功了,如果就這樣被酈先生三言兩語幾句話搞定,搶了戰功,得不償失啊!」
韓信聽完這話,陷入了沉思。自上次被劉邦「微服私訪」奪取兵權後,他誠惶誠恐,總想馬上立下大功,將功補過,以重新得到劉邦的寵愛。蒯徹的話說得他有點心動了。
心動不如行動,韓信自然知道此時如果自己突然發兵掃平齊地,趁其不備,定會旗開得勝,立下赫赫戰功。就在他要採取行動時,還有一個難題又浮出水面了,那就是酈食其的個人安危問題。現在,酈食其正在齊國那裡等他的回信,一旦他突然發兵,齊王肯定不會放過酈食其。
韓信的顧慮,蒯徹早已料到了,他勸韓通道:「酈先生已經不義在先了。將軍奉命攻齊在先,而酈先生主動要求說和在後,他這明顯是要和你搶戰功嘛!人家都欺到你頭上來了,你還顧及人家,愚蠢啊!」
韓信本來就對漢王的「不完全信任態度」心有餘悸,在功名利祿面前,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大手一揮,下令進軍。
齊軍怎麼也不會料到主動求和的漢軍在一夜之間會突然發動進攻,被韓信打得措手不及,頓時兵敗如山倒。韓信很快就攻到了齊國的軍事重鎮臨淄城下。
站在臨淄城下,韓信再次面臨嚴峻的良心拷問,因為他此時又接到酈食其寫來的一封信。這封信直接關係到酈食其人頭的去留問題。
繼續進軍肯定可以徹底攻下齊國,立下不凡戰功,但必須要以酈食其的人頭做代價。而如果撤軍,可以保住酈食其的人頭,但他所有努力就會功虧一簣,付之東流。
面對這樣的選擇韓信不禁犯難了。他和酈食其共事多年,此時真要拿酈食其的人頭做代價,他還是有點於心不忍。而蒯徹既然插手了此事,就大有插手到底的英雄氣魄。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一個老頭的性命,怎麼可以跟曠世功業相比呢?」蒯徹一上來就咄咄逼人。
「逼死酈老頭事小,違抗漢王令可是要殺頭的啊!」韓信心中釋然了許多,但還是有顧慮。
「將軍今日帶兵來攻齊,不正是奉漢王之命嗎?如果就這樣退兵了,不但被酈老頭奪去戰功,而且他還會說一些不利於將軍的壞話,那時候就吃不了兜著走了。」蒯徹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在蒯徹反覆的攻心之下,韓信終於下定了決心:走自己的路,讓酈食其死去吧!
既然韓信不肯罷兵,齊王就不客氣了。他把一切罪過算在了酈食其身上。也不知道齊王什麼時候學會了項羽的作風,在酈食其面前架起了一個很大的油鍋,然後對他說:「你看著辦吧。」
酈食其見自己難逃一死,心中反而坦然了,他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那是一種看淡生死後的釋然,也是一種對人性的嘲諷。就這樣,酈食其結束了自己光輝而短暫的一生。後來,劉邦對他進行了厚葬,算是告慰了他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