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合——開席。
「看來真是一場誤會。」項羽心中舒了一口氣。高興之餘,他馬上請劉邦入座,宴席正式開始。
項羽和劉邦都愛杯中物,兩人你來我往喝得不亦樂乎。看著兩人的親熱勁兒,可急壞了一旁的范增。
范增先前就對項羽突然改變主意這件事感到莫名其妙,此時見劉邦已是甕中之鱉,自然不會坐視不管。於是,宴席上很快出現了戲劇性的一幕:劉邦頻頻舉杯向項羽敬酒,而范增卻頻頻舉起身上的玉玦向項羽示意。
酒、久同音。劉邦舉起酒杯,就是要和項羽通過杯中物建立長久的感情,以達到保全性命的目的。
玦、決同音。范增舉起玉玦,就是要項羽馬上下定決心殺死劉邦,以達到快刀斬亂麻的目的。
可惜這時的項羽,眼中只有美酒佳餚,對范增的暗示視而不見。而劉邦顯然只有招架之法,毫無反擊之力。不過,此時無招勝有招,這一回合雙方算打成了平手。
鴻門宴
第三回合——攪席。
眼看舉玉玦殺劉邦這套方案行不通了,范增當機立斷,馬上啟動第二套方案,找來了項羽的堂弟項莊,在他耳邊嘀咕了一陣。於是,正當項羽和劉邦兩人豪飲時,項莊以助劍為樂的名義登場了。
頓時,帳篷內,劍氣逼人,直弄得人睜不開眼。說時遲那時快,項莊眼見時機一到,劍光一閃,便朝還在發呆的劉邦身上刺去。電光石火之間,項伯出手了,他完全忘了自己是項羽的親叔叔,也忘了自己有為項氏家族奪天下的責任和義務。他的腦中,此時只有劉邦許諾的種種好處。
項伯及時揮劍擋住了項莊的致命一擊。接下來,場上變成了項氏家族內部人員的比武。項莊和項伯兩人使的都是項氏劍法,彼此知根知底,動起手來當真是難分難解。
頓時,宴廳裡龍吟虎嘯,刀光如雪,劍氣如虹……
這一回合的比拼,項羽沒有出招,劉邦沒有出招,只有范增一個人在表演,項莊和項伯兩個配角在配合。
范增使出的這招「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看似完美無缺,卻並沒有取得預期效果,原因是自己內部人互相抬槓。於是,劉邦保住了自己的腦袋,這一回合,劉邦看似處於下風,但實際上雙方是平分秋色,又打成了平局。
當然,整個過程還是很驚險的,特別是劉邦,已成驚弓之鳥。生與死對他來說,只在毫釐之間。
鴻門宴
第四回合——闖席。
刀光劍影,殺氣騰騰,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如果這時張良還沒有看出端倪來的話,他就根本不配做劉邦手下的第一謀士。
張良以上廁所為由,急忙出了帳門,找到樊噲,說明了情況。樊噲一聽不幹了,提劍持盾便往營帳裡闖。門前計程車兵自然不會讓他這樣的局外人隨便進入,立刻出戟阻攔。
這時候樊噲是豁出去了。他拿起盾牌就往裡衝,把侍衛撞得眼冒金星,滿地找牙。
「來者何人?」面對樊噲的突然闖入,項羽很是吃驚,再看此人圓睜怒目,心中不由一緊。
「吾乃沛公參乘樊噲是也!」樊噲傲然道。
「好一個勇士啊!」項羽見他氣宇不凡,心裡讚道,「賜他一罈酒。」
項羽的手下馬上搬來一大壇酒。這壇酒沒有五斤也有兩斤,常人喝不完就趴下了。項羽的意思很明白,既然你敢闖席,我就給你點厲害嚐嚐。
樊噲是個人物,豈是被嚇大的?他二話不說,接過酒罈一口氣就喝了個底朝天,然後拜謝道:「好酒,好酒啊,謝項王!」
「賞他一塊肉。」考完酒量,項羽接下來要考樊噲的食量了。
這回項羽手下計程車兵們顯然明白了主人的意圖,馬上端上來一條沒有煮過的生豬腿,對樊噲說:「這肉既新鮮又可口,請慢用吧。」
樊噲這時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只好死馬當活馬醫,假裝很高興地接過豬腿,然後把盾牌反扣在地,將豬腿放在盾牌上,拔出寶劍將肉切好,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三下五除二,樊噲就把豬腿吃完了,然後還裝模作樣地讚歎道:「好吃啊,好吃!有酒有肉,神仙也不過如此。」
項羽正喜歡樊噲這樣的豪爽脾氣。他一邊稱讚一邊問:「還能再喝嗎?」
「我連死都不怕,更何況一罈酒、一條豬腿!」樊噲知道自己再不說話,不被酒嗆死也會被豬肉給撐死,於是,他當著項羽的面進行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大演講。
「我們為什麼要革命?」樊噲的演講以自問自答的形式開始了,「秦王暴虐無道,天下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我們被逼無奈,才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誰是關中王?」樊噲丟擲了這一核心問題,「當初楚懷王有約在先,誰先入關中,誰就是關中王。如今沛公先入關,不僅未稱王,還封存了銀庫,登記好民眾,退軍灞上專等將軍的到來。項王,您才是大家心目中的關中王啊!至於沛公派兵把守函谷關,那也是為了防賊,替您儲存好革命成果啊!」
項羽讚賞地點了點頭。雖然他早已知曉原委,不過聽到身為一介武夫的樊噲也能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得如此精彩,便對劉邦更加放心了。
顯然,樊噲之所以能臨場發揮得這麼好,離不開劉邦和張良的統籌安排。來時,他們早已統一了口徑,打好了腹稿,所以樊噲的演說才會如此流利和滔滔不絕。
「坐,請坐,請上坐。」項羽恭敬地把樊噲請入了席中。
後發制人的張良在這一回合找來幫手樊噲,運用「假痴不癲」之計成功突破了范增苦苦佈下的局,讓在「甕中」的劉邦看到了生的希望。這一回合的比拼,劉邦一方勝出。
鴻門宴
第五回合——離席。
樊噲的到來是鴻門宴的高潮部分,因為他成功吸引了項羽的注意力。這時,張良向劉邦使了一個眼色,劉邦會意,馬上起身,以如廁之名走到帳外。然後,張良也趁機溜了出來。
「宴無好宴,沛公得趕緊撤啊!」到了帳外,張良馬上勸劉邦離開。
「不辭而別是對主人的大不敬啊!」劉邦自然知道形勢危急,但還是心存顧慮。
兩人正僵持著,成功脫身的樊噲走了出來。
「做大事不顧細節,行大禮不拘小節。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沛公您能逃出這個局中局就是萬幸了,哪還顧得上那些個繁文縟節啊!」
劉邦聽後,終於下定決心馬上離開。
「沛公先走,我來斷後。」張良道。
劉邦見張良一臉的鎮定,知道他自有脫身之計,便拿出一對還沒來得及獻出的白璧,讓他轉交給項羽,另外又拿出一對玉斗獻給亞父范增。
隨後,劉邦獨自上馬,沿著小路開溜,而樊噲、夏侯嬰、靳彊、紀信四人手持刀劍盾牌,緊跟在劉邦馬屁股後面飛奔。
在這一回合的比拼中,劉邦成功金蟬脫殼,張良獨自留下斷後。虎口逃生和虎口拔牙一樣艱難,但劉邦一方顯示出了足夠的政治智慧和不俗的勇氣,從而取得了關鍵性的勝利。
鴻門宴
第六回合——撤席。
劉邦就這樣從項羽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了。
估摸著劉邦已抵達安全地帶了,張良才慢悠悠地走到帳內,抱拳道:「沛公不勝酒力,怕酒後失態,已經先行離開了。他讓我代為賠禮道歉,並送一對白璧獻給將軍,一對玉斗獻給範老先生。」
「沛公現在何處?」項羽問道。
聽了項羽這番天真的發問,范增的氣不打一處來。他把張良轉送的禮物摔了個粉碎,憤憤地對項羽說道:「你小子真是榆木腦袋啊,真不值得與你共謀大事!將來奪你天下者,百分之一百是沛公,我們日後都是他的俘虜啊!」
這便是歷史上極富戲劇性的鴻門宴。原本擁有絕對優勢的項羽放過了劉邦,也放過了快到手的江山。這注定是他一生中最大,也是最致命的錯誤。
左手咸陽,右手彭城
三天後,項羽帶領四十萬革命軍浩浩蕩蕩地進入了咸陽。
咸陽,是項羽夢寐以求的地方,是他努力奮鬥的終極目標。只有他自己知道,為了能有這一天,他付出了多少,努力了多少,犧牲了多少。當初那句「彼可取而代也」還歷歷在目,轉眼前竟然美夢成真。
項羽的眼睛突然紅了,那是對暴秦的痛恨,是對項梁的懷念。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那麼多的艱難險阻,那麼多的流年不利,那麼多的九死一生,這一刻都化成了激動的淚水、感動的淚水。
擦乾淚水,項羽恢復了冷峻,也恢復了霸氣。看著眼前鱗次櫛比的宮殿,項羽的某根神經似乎被觸動了,他當機立斷,下令做了三件令人意想不到的大事。
第一件事:大屠殺。項羽下令殺死了已經歸降的秦王子嬰,殺光了秦朝宗族,殺死了秦朝老將舊臣,殺死了許許多多無辜的人。一時間,咸陽城內橫屍遍野,慘不忍睹,血流成河,觸目驚心。
第二件事:大掠奪。項羽縱容部下強取豪奪,肆無忌憚地霸佔宮女和民女。一時間,咸陽城內人心惶惶,雞飛狗跳。
第三件事:大縱火。在大屠殺和大掠奪的同時,項羽還放縱手下四處放火,焚燬了秦國的宮殿,甚至連秦始皇一手打造的絕世阿房宮也沒能倖免於難。熊熊大火,三月不熄;絕世宮樓,步步坍塌。
對項羽來說,火燒阿房宮極大地滿足了自己的復仇心和虛榮心,然而,正是這一把火,卻燒出了不和諧。
項羽坑殺二十萬秦軍和火燒阿房宮的殘暴行徑與暴秦的所作所為如出一轍,因此,他在人們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從「神」變成了人見人怕,鬼見鬼愁的「魔」。
據說,如果孩子晚上啼哭,大人只要說一句「項羽來了」,孩子的哭聲便會戛然而止,屢試不爽。
總之,幹了這三件大惡事,項羽已是惡名遠揚,這也為他日後楚漢爭霸埋下了失敗的種子。
項羽燒了阿房宮,表明他根本不想在關中建都稱王。這時,謀士韓生猜想項羽是想建都老家彭城,於是便來勸阻。
「其實您不用去遠方,好地方就在身旁。」韓生娓娓道來,「關中地勢一分為二。內裡一馬平川,土地肥沃,水源豐富,四季分明,適宜耕牧,糧草充足。外圍四處山河險阻,關隘眾多,易守難攻,是建立霸業的好地方。戰國時,秦國之所以強大,就是因為有關中做腹地。天時不如地利,大王如能像兵法中所說的那樣,應勢而謀,順勢而為,建都關中,定可雄霸天下,四海降服。」
應該說,韓生的分析很透徹,如果項羽真的選擇了在關中建都,那麼劉邦日後想反攻就比登天還難。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項羽一口回絕了他的建議。
「古人說得好,葉落歸根,況且如今我成就了這番大業,富貴不還鄉,猶如錦衣夜行,別人看不見,有什麼意思!」
韓生見項羽如此迂腐,如此不懂政治,連連搖頭嘆息。雖然當著項羽的面他不敢發牢騷,但一齣了門,就肆無忌憚地自言自語道:「世人都說楚國人像獼猴,喜歡花帽子。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此話一齣,韓生就後悔了。不過世上沒有後悔藥,很快就有人把他的話告訴了項羽。
項羽一聽,怒不可遏,馬上命人架起一口大油鍋,把韓生抓來扔進鍋裡煉油了。
韓生是可憐的、無辜的,被打入了十八層「油海」。也正是因為他逞一時口舌之快,留下了「沐猴而冠」這個成語,算是為後人留下了一點文化遺產。
項羽是無知的、悲哀的,他忘了第一個扯大旗幹革命的陳勝是如何失敗的。離開了百姓,離開了廣納良言,一切都是白乾。也許,只有當日後與劉邦楚漢相爭時,他才能體會到建都關中的千般好。只是那時,他還會想起那個在滾燙的油鍋中慘死的文弱書生嗎?
性格決定命運。項羽的性格,不但改變了他自己的命運,也改變了歷史發展的軌跡。
其實,項羽棄關中而定都彭城,除了失去絕好的地利位置外,還需要處理一個棘手的政治問題:他來彭城了,楚懷王要何去何從呢?
是啊,革命最初階段,為了推翻秦朝,聚集舊楚的臣民,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項梁聽從眾人的意見擁立一個小牧童當了楚懷王。如今,暴秦已被推翻,而項羽擁有四十多萬無敵之師,天下已唯他是尊,楚懷王這個傀儡也失去了利用的價值,變成了燙手的山芋。有楚懷王在彭城,自己還能名正言順地稱帝稱王嗎?項羽陷入了沉思。
項羽一思考,楚懷王就發怵。深思熟慮後的項羽準備先投石問路。他在范增的指點下,寫了一封信,信的中心思想有兩點:一是秦朝已經滅亡,二是劉邦比我先入關。
提秦朝滅亡是表明功績,邀功請賞的意思,說劉邦先入關是暗示楚懷王廢掉「先入關中為王」的約定,封自己為王。總之,這封信概括起來就是兩個字:毀約。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接到信的楚懷王雖然很發怵,但還是無畏地回了封信,內容概括起來也只有兩個字:如約。
項羽氣得臉綠了,脖子粗了,鬚髮都豎起來了。
「既然你如此不識時務,那就休怪我無情無義!」項羽發飆道,「殺!」
說是這麼說,但如果項羽真直接殺了楚懷王,那明顯是過河拆橋、落井下石,太不妥了。
政治是門技術活。在范增的教誨下,項羽終於頭腦開竅了:既然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為此,他採取了雙管齊下的策略。
一是架空。項羽採取明升暗降的方式,把楚懷王「升」為義帝,是名義上的天下至尊。
二是架刀。古代賢明帝王都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一定要居住在江河的上游。項羽以此為藉口,把楚懷王「請」出彭城,「恭送」到了風水寶地——長沙郡的郴縣。而當時的郴縣還是一塊沒有開發的處女地,跟原始森林一樣,荒無人煙,居住在此的人就像是被綁架了,刀架在脖子上一樣,可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值得一提的是,項羽本著斬草除根的原則,還上演了第三招——嫁禍,對楚懷王進行了最後一擊。下文會有詳細講述,這裡暫且不表。
就這樣,項羽終於玩了一把政治智慧,把楚懷王,也就是現在的義帝掃地出門,趕出了彭城。
接下來,是項羽實現夢想、開啟璀璨人生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