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裡的村落靜極了,明澄澄的月亮掛在中天,透過紙糊的窗扉篩進來,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三三兩兩的犬吠聲。
孩子在我的手臂裡睡的熟,時不時呀呀的夢囈兩聲,我輕輕拍著她,聽著幾步之外阮碧城漸漸穩沉下來的呼吸,伸手將窗扉推開一線,閉目合了眼。
不到半盞茶的時間,院子裡忽然燃起火光,獵獵的映在窗紙上,有人驚呼:「著火了!」
我聽到阮碧城翻身而起,有人叩門,在門外低低道:「盟主,關晏殊的柴房失火了。」
吱呀的開門聲,阮碧城道了一聲知道了,轉過頭時正對上我看過去的眼睛,他微微一愣,「吵醒你了?」
「哪裡失火了?」我隱在黑暗裡問他。
他輕聲道:「沒事,一間老房子。」他幾步過來替我合上窗,又道:「我出去看看,你繼續睡吧。」
我沒再講話,瞧著他出門將房門合上,剛坐起身就聽到有人敲了敲窗扉,我推開窗戶簫九就急切切的探腦袋進來,「孩子呢?」
我將孩子包裹好遞給他,「你帶孩子先走。」
「你不走?」簫九蹙眉問我。
「我如今還不能走。」我幫他將孩子包在身上,剛要解釋就瞧見火光洞洞中阮碧城在另一個院落里望了過來,我慌忙推了簫九一把,「走!」
下一瞬間阮碧城忽然掠身而來,我來不及多想翻身跳出窗子,朝著簫九的反方向疾奔而去。
在我奔出院子的時候被阮碧城一把扣了住,猛地拉扯跌靠在他身前,厲聲喝道:「陸寧!」
我回頭瞧見簫九已經消失的沒有蹤跡便毫不掙扎的任他扯著,他也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陡然回頭盯著我道:「你故意的?」
火光湮滅,柴房只燒了門窗,黑漆漆的冒著白煙。
我難得看阮碧城惱羞成怒一次,故意問道:「你指什麼?」
「陸寧!」他氣結,扣的我手腕生疼,眉目森森到嚇人,一字字問道:「這火是誰放的?是簫九?你和簫九早就聯絡上了?」
我極為歡喜看阮碧城意料之外的表情,難掩歡喜之情道:「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你竟利用簫九來對付我?」他生氣了,生氣極了,臉色青白的盯著我,然後痛心疾首的對我道:「陸寧,你讓我太失望了。」
是太,也就是非常,極其,失望透頂。
我掙了掙扎,揚著被他攥的死緊的手腕道:「鬆鬆行嗎?要斷了。」
他不松反一用力,扣的我整條手臂登時一麻,字字森重的道:「你那麼在意晏殊,就不怕真燒死他嗎?」
我疼的呲牙,聽他的話樂了,「是你說的有時候想要結果就不能要求過程坦蕩,只要結果不是嗎?況且……」我就樂意看他想掐死我,卻又不能只能痛心疾首的那副表情,「這一點點分寸我還是有的。」
他似乎很吃驚,不可思議的看著我,「陸寧……你為何對所有人都充滿了敵意?時時刻刻防備著?我說過了會放了你和孩子,為什麼你就是不信我?」
「我以前信你啊,結果呢?」我抬眼瞧著他,明澄澄的月亮下他眉眼銀灰一片,「吃一塹長一智,我走到現在如果還一點記性都不長的話,那就真是活該了。」
「陸寧……」他的眼神忽然軟了下來,滿是愧疚的看著我,「我寧願你恨我,都不想看到如今的你,你知道嗎?」
「那可真是抱歉了。」我站直身子與他直視,「我變不成阮盟主所希望的樣子。」
他就那麼盯著我,一言不發,片刻後望了望我沒穿鞋的腳,極長極低的嘆氣,「我扶你回房。」
那一夜誰都沒有睡,在天光未亮之時阮碧城留下了銀子便趕車上路了。
此去中原三兩日的路程,阮碧城給我扶了安神散,幾乎一路上昏昏沉沉的睡著,醒來也是渾噩的,給水就喝,給飯就吃。
只隱隱約約的聽阮碧城餵我喝藥時輕又輕的聲音,他似乎在嘆氣,「我不介意你再恨我多一分,只希望你長長久久的恨下去……」
我是恨他的,我清楚的記得我是恨他的,可是奇怪的是,我沒有一絲想要報仇的念頭,只是覺得累了,生前死後和他愛啊恨啊糾纏了那麼久那麼久的時間,他耗盡了我所有的感情和執著,如今是真的累了。
我希望我以後的歲月裡,無論多好多壞,都再不要有他阮碧城。
到中原那日似乎下了雪,阮碧城抱我下車時,我仰著的面上落了一星星冰冰涼涼的碎雪,我睜開眼睛,模模糊糊的看到漫天細雪,門前的有株臘梅開了,甜甜的花香。
阮碧城抱我停在臘梅樹下,輕聲問我:「還記得嗎?這株臘梅樹是你從院子裡移栽出來的。」
是嗎?臘梅樹……
他問我,「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要在門外栽臘梅?」
為什麼啊……
我記得曾經有人說過,若是門前栽一株臘梅,花開一夜十里生香。
阮碧城抱我進了院子,看門的老頭忙迎出來,道:「公子回來怎麼也不先差人通報一聲啊!」
聲音如鍾,震的我耳膜嗡嗡發顫。
阮碧城讓我瞧他,問道:「你還認不認識他?」
「鍾……」我記得有個老頭子脾氣暴躁,聲音跟他的名字一樣般配,看門的鐘老頭。
「是了。」阮碧城輕笑。
鍾老頭搭眼瞧我,壓不住聲音問道:「公子這是誰啊?」
阮碧城沒有答他,抱著我繼續往裡走,青瓦迴廊,青石小徑,一路的花木扶疏,從冬青到桂花樹,一株株一片片,每過一處他都會問我,記不記得?
我就像是做了一個夢,夢到很久遠很久遠的事情,一花一草一林一木,那些過往裡我每一件事都為了一個人細心打點。
他愛在後院練劍,我記得我在後院的梨花樹下安置了桌椅,好讓他休息。
他愛紅鯉,我記得我將池子裡的鯉魚都換成了紅鯉。
正廳裡的燭臺壞了,不曉得換過沒有?
這些細小的,瑣碎的過往,在一路上像決堤的洪水一般傾瀉而出,顛顛浮浮的將我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