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順了順他的發,輕聲道:「那就叫你父王放了我和蘇謝,你也不希望蘇謝死對不對?」
寶澤眨著眼睛霧濛濛的看我,點了點頭,眉睫上的淚珠一晃晃的墜下來,聲音小小聲對我道:「蘇謝……父王不會傷害你的,我保證……」
心肺忽然絞著一樣疼,我在那一刻恨死了晏殊,切膚入骨。
晏殊揮了揮手,立刻有黑衣人押著寶澤到窗下,樓下頓時有人驚駭難掩的脫口,「寶澤!我兒寶澤!」
黑衣人橫劍抵著寶澤,道:「祭司大人吩咐,讓你們退開,讓出一條路來,不然立即殺了他!」
「住手!別動手別動手!」驪城王在樓下慌的馬聲嘶鳴,幾乎是毫不猶豫的下令後退,卻有人直言反對,樓下頓時亂成了一片。
晏殊極低極短促的道:「衝出去!分兩路走。」
黑衣人應聲一人押著寶澤,餘下兩人各自扶著易了容的阮碧城和顧碧雲躍窗而出。
我聽到樓下有人喊:「救寶澤!」
也有人喊:「抓住晏殊!不要讓他們逃了!」
亂糟糟的聲音攪在兵荒馬亂之中,卻聽不到阮蓮華的聲音。
我瞧他們掠出去的背影,極清白的月色下,他們在月影裡,阮碧城有沒有回頭,我不知道,我在那一刻只希望寶澤就死在今夜。
都死在這一夜就好了……
手心忽然一軟,有什麼東西沒有聲響的掉落在了腳邊。
是等了多久?等到樓下鬨亂最盛之時,晏殊扯了斗篷將我裹在懷裡,溫溫熱中,我只瞧到一線的光,晏殊潮潮的呼吸探進來,低低道:「累了就閉上眼睛。」又補道:「不要擔心。」
「晏殊。」我忽然開口叫住他,在一線天關中看他,問道:「如果今天阮碧城帶我走呢?」
他就在濛濛的光中瞧著我,道:「他不會。」
「如果呢?」
「沒有如果。」他答的篤定萬分,「你以為我冒這麼大的險,會放你離開?蘇謝你該死心了,這是我對你容忍的最大限度,你便是鷹我也會折斷你的羽翼,讓你插翅難飛。」
他總是這麼有把握,無論是什麼。
他帶我從同仁堂中出來,疾奔在夜色裡,風聲,馬聲,刀劍聲,我蜷在他的懷裡,扯進了斗篷,冷的發抖,只聽到耳側的這些聲響和他胸腔裡急速跳動的心跳。
撞在我耳膜裡,昏昏沉沉,渾渾噩噩,我在斗篷裡,細微又力竭的跟他說話,「晏殊,你猜有沒有事情是你不能掌控,力竭也得不到的?」
「恩?」他聽不真切,在細細的風聲裡問我。
我便抬頭問他,「我們去哪裡?」
晏殊不答我,縱身躍上城牆,拉開斗篷一線讓我看,「我們回教中,是我的誰都休想奪走。」
冷風從縫隙裡灌進來,我看到沉沉的夜色下,黑影重重,晏殊只是一拍手,之下的黑影驟然點亮火把,撲啦啦跪了一地。
「我在教中待了多久?少主又在教中待了多久?」晏殊在城牆之上冷風之中,笑道:「他太心急了,應該再耐心的等一等,等到自己掌權再一舉除掉我。」
真可怕。
這些明明都是我認識的人,卻又陌生的可怕,城府,心計,每走一步都精妙的盤算過了,每個人都是棋子,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
「蘇謝。」他低頭瞧著我道:「恨我也好,但你心裡不能沒有我,你恨我一輩子也好。」
他抱著我躍下城牆,穿過人眾,翻身上馬,裹著我,下令道:「回教!」
我在縫隙中抬頭看,巍巍的城樓之上,我忽然看到有人立在那裡,看著我,看著晏殊。
極陰暗的角落裡,我看不清他,不敢確定那是不是阮蓮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