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九怎麼都不放開大夫,我在懷裡掏出匕首,道:「我親自來。」
「蘇謝!」簫九衝過來抓住我的手,在一瞬間冷百春的手也探了過來。
她抓著我,也抓著簫九,一雙眼睛裡竟然有了光,那光讓瀕死的她看起來美麗極了,她道:「我要孩子,我只要孩子……」
簫九終是鬆了手,放開大夫,轉身出了門,頭都未回。
我從未見過一個人可以流這樣多的血,她就躺在榻上,抓著我的手,刀尖破開肚皮的聲音,嘶啦啦的像是割錦斷帛,血便從刀尖下冒出來,滿身滿榻都是血,怕傷到孩子,刀刃只入一分,未徹底劃開,便沿著冒血的裂口再劃一刀,有什麼東西伴著血一同冒了出來,我在那一瞬胃裡一陣翻騰,慌忙轉開眼睛,眉睫都顫,不敢看,不敢聽,那切膚入骨的聲音。
只感覺她抓著我的手指幾乎要扭斷,一手一手的冷汗和傷口裂出來的血,她卻死咬著牙一聲都未發出。
一個人可以承受多大的痛楚?
我瞧窗外,那靡靡的夜色之中有顆星星一閃一閃的,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杳不可聞的歌聲。
那細弱的,斷斷續續的我聽不清,只那麼幾句隱約聽道: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高樓飲美酒,幾家流落在呀嘛在街頭……
風聲,歌聲,我在那天夜裡聽到一首不知名的歌謠。
我不知過了有多久,似乎不久,似乎又久的讓人害怕,冷百春的手指從我的掌心裡一點點劃落,我轉頭看到大夫手中託著一個滿是鮮血小肉團。
冷百春開膛剖腹死在榻上,滿身滿榻的鮮血,她的臉像是開在血泊裡的白花。
大夫扯了件衣服將孩子包裹住,遞給我,「是個千金。」
好小的孩子,皺巴巴的像只猴子,託在布錦之中軟綿綿的一團,躺在我懷裡,不哭不鬧也不睜眼。
我頓時有些慌了,伸手小心翼翼的去觸她的心跳,大夫在旁側滿頭滿面的汗,欲言又止開口,「姑娘……這孩子怕是活不了……」
「閉嘴!」一定活的了,冷百春在看,她的孩子一定活的了!
房門忽然被推了開,簫九疾步衝進來,卻又在門檻頓了住,不敢過來,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床榻,愣愣開口,「魔教的人來了,馬車就往這邊來……」
魔教?我幾步過去,問道:「晏殊來了?」
他不答我,只是直勾勾的盯著床榻不過去,菸灰色的床幔,掃在地上的都是紅豔豔的血。
門外果然有馬蹄聲越發的近。
我伸手將孩子遞給他,從懷中掏出白玉令牌一併給他道:「你帶著孩子去驪城宮找藥王妙手或者去魔教找沈青,給他們看令牌,他們一定會救孩子。」
簫九低頭瞧著軟綿綿的孩子,「她……死了嗎?」
我不知他是問冷百春還是孩子,聽著馬蹄聲顧不得多言道:「冷百春拼死也要保孩子,如果孩子死在你懷裡,冷百春死都不能瞑目!」
他顫了顫,抬頭看我。
「還不快走!」我扯他到窗下。
他忽問我,「你呢?」
我不能走,我聽到窗外的歌謠聲,抬頭對他道:「我還有人要等,孩子就交託給你了。」
馬蹄聲隆隆踏過樓下,簫九再無一言,抱著孩子翻身躍下,足尖一點,消失在靡靡夜色裡。
我合上窗,轉頭瞧見大夫瞧瞧溜出房門,滿是腥甜的房間裡除了冷百春便是被點穴昏迷在榻角的顧碧雲。
她睡的那麼沉。
我聽到樓下勒馬的聲音,有人喊道:「蘇謝!你在不在?」
是晏殊的聲音,我從懷中掏出白玉的小藥瓶,將裡面小小的一丸藥倒在掌心,薄薄的白蠟包裹著一隻極小的蟲子,百足蟲。
我認得,是和阮碧城身體裡一樣的蠱蟲,葉白芷說世上只有兩粒,一粒在阮碧城身體裡,一粒要我中在晏殊的身體裡。
樓下似乎有人破門而入,我抬手將藥丸吞了下去,那樣一枚小小的蟲卵丸,在我的胃裡面一點點騷動起來,像是千百個鉤子一點點勾著我的骨肉,我忽然腳底一軟,跌坐在地上。
有人破門而入,瞧見我疾步衝過來,伸手環住了我的腰,托住我,「蘇謝!你……」
「晏殊。」我抬眼看清他,他的眉眼在月色下魅魅的看不清楚,我又聽到窗外風聲裡細弱的歌謠。
葉白芷也進了來。
我伸手抓住晏殊的衣襟道:「晏殊,我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