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了第二天,劉躍進就開始後悔。後悔不是後悔勸架,而是自個兒往裡邊填錢。鹽裡沒他,醋裡沒他,人家以前是夫妻,這架吵的,說起來也算家務事,自己裹到裡邊算什麼?如果和馬曼麗有一腿,這錢填得也值;直到如今,嘴都沒親一個,充啥假仗義?這不是充仗義,是充冤大頭。第二天晚上,劉躍進又到「曼麗髮廊」來,話裡話外,有讓馬曼麗還賬的意思。馬曼麗卻不認這賬:
「你有錢,願把錢給他;要賬找他,找不著我。」
劉躍進替人還賬,又沒落下人情,就更覺得冤了。好在錢不多。但一想起來,還是讓人心疼。倒是因為這錢,劉躍進再到髮廊來,多了一份理直氣壯。
扮過安徽人第二天,劉躍進又到「曼麗髮廊」來了。這回沒穿家常衣服,換了一身夜市地攤上買來的西服,西服鐵青色,打著領帶;腰裡系一腰包。碰到喜事,劉躍進愛穿西服。本來劉躍進沒打算來「曼麗髮廊」,要去郵局給兒子寄錢;穿過衚衕去郵局,正好路過「曼麗髮廊」,看看時間尚早,就順腳來坐坐。本來只是坐坐,想到給兒子寄錢,便想借兒子這個茬口,再給馬曼麗要賬。劉躍進進來時,楊玉環正倚著門框抹口紅。邊抹,邊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看劉躍進進來,就像沒看見,連門檻上的腳都沒挪一下,劉躍進又覺出這山西丫頭缺家教;本想再說一聲她「瘦了」,賭氣沒說。髮廊裡,馬曼麗剛給一客人洗完頭,拉著滿頭流水的客人,到鏡前吹風。劉躍進見她正忙,看到桌上擱一大桃,覺得口渴,拿起這桃來吃。吃完,又覺鼻毛長了,抄起理髮臺上一把剪子,對著鏡子剪鼻毛。等那客人吹完頭,交錢走人,劉躍進說:
「來跟你道聲別。」
馬曼麗倒吃了一驚:
「你要離開北京了?」
劉躍進搖頭:
「不是離開北京,是離開這個世界。」
馬曼麗更吃驚了。劉躍進接著說:
「昨兒兒子下通牒了,今天再不寄學費,他就離開我去找他媽。六年前,把他要到身邊費多大勁呀,現在說走就走了。這六年我是咋撐下來的?投奔他媽,不就等於投奔搶我老婆那人了?我倒沒什麼,大家會咋看?被這事逼的,我不想活了。」
這段苦難史,劉躍進跟馬曼麗說過,馬曼麗也知道。看劉躍進在那裡憤怒,一開始有些不信。劉躍進不管她信不信,繼續演著;對著鏡中的自己,似對著他的兒子:
「王八蛋,你還有點兒是非沒有?你媽是啥人?七年前就是個破鞋;你媽嫁的是啥人,是個賣假酒的,法院早該判了他!」
又自個兒哀憐自個兒:
「世上就不容老實人了?膽大的撐死,膽小的餓死。別把我逼到絕路上,逼到絕路上,我不自殺,我拿刀子找他們去,讓這對狗男女,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也是昨天剛演過一場大戲,演戲有了體味;今天演出,比昨天入戲還快,憤怒起來,真把自己氣得臉紅脖子粗。又說:
「給你說一聲,接著我就去火車站。」
馬曼麗上他當了,也跟著入了戲:
「就這點兒事兒呀,這也犯不著動刀子呀。」
劉躍進對她嚷:
「學費三千多呢,一下交不上,你說咋辦?」
這一嚷,馬曼麗知道他在演戲,是變著法跟她要賬。馬曼麗:
「你可真行,為這點兒錢,拉這麼大架勢。」
也是不願與劉躍進囉唆,也是覺得不該欠他這麼長時間,或是覺得劉躍進小氣,從抽屜拿出一把零票,五元十元不等,扔給劉躍進:
「以後別到這兒來了。」
劉躍進撿地上的錢,查了查,二百一。這時認真地說:
「誰拉架勢了?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