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城中之城 滕肖瀾 第2頁,共2頁

「幹嗎挑上班時間?」蘇見仁明知故問。

周琳回答:「雙休日樓下不好停車。」

「也就是我這種無業遊民,有時間來幫忙。」他涎著臉,討好的口氣。

「中午我請客,新家旁邊就是小楊生煎。」

過程很順利。東西不多,只裝了半卡車。路上也不堵。走復興路隧道,出去就到。八佰伴附近的舊公寓,一室半。蘇見仁問她:「房租多少?」她說:「一個月六千。」蘇見仁便嘆口氣:「比你那套差遠了,何必折騰呢?」周琳知道這是在套她的話,只是笑笑。

吃飯時,他說這裡離他家不遠,「都成浦東人了」。周琳道:「您那是江景豪宅,我這是菜場弄堂,差十萬八千里呢。」蘇見仁趁勢道:「你要是願意,樓上那層我給你住。」周琳嘿的一聲:「租金我付不起。」蘇見仁道:「誰要你付錢了?只要你肯,我倒貼租金給你都沒問題。」這話又是急吼吼了。周琳見慣了他這樣,相比之前,倒真是一點兒嫌棄的意思也沒了,只覺得他痴心。搬家的事,原本沒打算讓他知道,不料他竟早早到了,一身短打,完全是幹活兒的架勢。她同他開玩笑:「這陣子氣色不錯。」他自嘲:「吃了睡睡了吃,過著像豬一樣的幸福生活。」

她忽然提起李瑩,問他:「是個怎樣的女人?」

「幹嗎問這個?」他道。

「就是想了解一下。對長相酷似自己的人表示好奇,不行嗎?」她反問。

他停了停:「——她是個好女人。什麼都好,就是命不好。」

他說了些關於李瑩的事。十幾年沒與人聊起,原以為這會很艱難。但還好。那種悲傷到無以復加甚至是絕望的感覺,到底是有些淡了。時間是最好的橡皮擦,把許多東西拭去,一點兒一點兒,自己都沒察覺的。他望著周琳。對著這張臉談李瑩,有些難以言說的怪誕,彷彿前世今生般的神奇意味,還有些詭異。他沒講太多。同學、校花、朋友的前妻。簡單幾句,概括扼要。他知道她的用意,面兒上是說李瑩,實際是為了趙輝。這跟打聽情人喜歡吃什麼、穿什麼、玩什麼差不多。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又何必讓她瞭解太多?唯獨一點,關於李瑩的死,他表示趙輝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男人天生是要保護女人的,不能因為女人堅強、善良,就忽視她。如果李瑩早點兒去檢查身體,也許能治好。」接著又自嘲,「這話說了也是白說,你肯定不愛聽。」是給自己臺階下。周琳搖頭,說跟那人毫無瓜葛,「從來就沒有開始過」。他自然聽得出話裡的傷感和倔強。都不是傻子。不明說罷了。

話題戛然而止。周琳忽又提到那塊金錶:「扔了?」

他搖頭:「好歹也是世界名錶,又是你親手送的。」

「這事我有責任。」

「一個破副處長,誰愛當誰當去,我不在乎,再說跟你也沒關係。」

周琳嘆了口氣:「你這麼寬宏大量,兩客生煎似乎打不倒?」

「多加點兒醋就行。」蘇見仁笑笑,拿起醋壺,往小碟裡倒了些,「你也曉得,我這人愛吃醋,好多事情就是這毛病惹出來的。」停了停,拿生煎蘸醋,又是一笑,「我這人有點兒莫名其妙,我自己也知道。不指望你喜歡我,只要別討厭我就行了。」

周琳瞥見他神情中難掩的落寞,笑容也擋不住,拿起茶杯,與他一碰,柔聲道:

「為自己吃醋的男人,女人通常討厭不到哪裡去。」

結束後,周琳接到薛致遠的電話:「搬好了?」她嗯了一聲。

「你們女人呀,就喜歡欲擒故縱……」電話那頭應該是喝醉了,舌頭打結。周琳沒待他說完,丟下一句「去你媽的欲擒故縱」,啪地掛了電話。一會兒,薛致遠又打過來,使勁道歉:「是我不對,嘴忒賤。現在自覺送上門討罵,大小姐你想怎麼罵就怎麼罵,罵到你舒服為止。」周琳呸的一聲:「十三點!」他道:「就是!」周琳咬牙切齒:「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他一本正經地答應:「也對。我是介紹人,負連帶責任。」周琳作勢要掛電話,他忙阻止,打哈哈:「好好,不逗你了。我是十三點加傻,說話跟放屁一樣。」周琳嗔道:「你知道就好。」停頓一下,他又問:「再見亦是朋友?」她故意道:「是說你和我?」薛致遠嘿的一聲:「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遠遠超出了友情和愛情,哪來的再見不再見!——你曉得我說的是誰。」周琳道:「反正沒鬧翻。」電話那頭放心了些:「都是朋友……」她截住他:「你的朋友,和我沒半毛錢關係。輩分都不一樣。」薛致遠忍不住笑起來:「這話是罵我們老。」她直直地道:「不老,還嫩,小白菜。」他越發笑得歡快:「你這女人——」

掛掉電話,周琳朝前座的蘇見仁看去。他後腦勺一動不動,像是壓根兒沒聽見她打電話。周琳動靜很大地把手機往包裡一扔:「死腔!」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裡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周琳說了個地址,讓司機在那裡放她下來。是薛致遠的家。蘇見仁依然沒動。兩人一路僵著,直到車子拐進小區,停下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蘇見仁忽道。周琳做出沒聽懂的樣子,開門下車,四平八穩地說了句「謝謝你送我」。蘇見仁朝她看了一會兒,有些無奈地伸出手,揮了兩揮:「再見。」

薛致遠家燈暗著。他自然不會這麼早回家,才八點出頭,酒勁正酣。周琳在門前長椅上坐下,取出煙,點火。她煙癮不大,菸圈卻吐得極漂亮,滴溜滾圓,一個接一個,像電影裡的特寫鏡頭。形式大於內容。剩下大半根,扔了,踩滅。下意識地又掏出一根,不點火,只是叼著。早春天氣還是凍人,尤其夜裡。她裹緊領口,搓了搓手。

蘇見仁說對一半。那番話是故意的,好讓他死心。既然不能遂他心願,索性叫他失望。無情無義、沒心沒肺、朝三暮四……她盼著他把她看成這種女人,徹底斷了念頭才好。這男人,公子哥兒一個,竟連幫她整理房間這麼婆婆媽媽的事情,也幹得興致勃勃,忙碌一天。她與趙輝那樣,他自然是稱心的,強抑著不流露出來,面兒上還勸她再找個男人呢,「不是說非要選我,主要是趁著年輕,快點兒尋個歸宿」,一本正經的模樣。她倒有些好笑了,便愈加掃他的興,一盆冷水下去,澆滅他的心思。是為他好。拖泥帶水反是害了人家。況且除了這層,倒也不全是做戲。電話裡那般聲腔,是她拿手的,慣性作用。薛致遠是棵大樹,大樹底下好乘涼。她本就是這麼圓滑世故的女人,這邊落了空,那邊自然跟上。無須多想,大腦自動運作,完全下意識的。周琳坐著,把大衣再裹緊些,取出打火機,點上煙。抽菸也是個下意識動作。每當心裡空落落的,便抽菸。吸入的那些藍灰色氣體,瞬間打個來回,充滿身體每個角落,人介於清醒與麻木之間,很奇特的感覺。女人抽菸,又是夜裡獨坐著,到底有些扎眼,經過的人都朝她看。周琳拿出手機,給薛致遠發了個訊息:「別喝太多。」

等了一會兒,沒動靜。忽見大束燈光投在地面上,一片白亮。接著,一輛車緩緩駛近。周琳認出那是薛致遠的車,倏地跳起來,匆匆躲到旁邊樹下,逃也似的,想,等他上樓便走。心咚咚直跳,怕被他發現。忍不住又笑自己沒出息,大老遠地叫蘇見仁繞這個彎,從浦東到浦西,橫跨半個上海,到底只是做個樣子。

車子停下,司機從前座出來,開啟後門,薛致遠搖搖晃晃地下來——後面竟跟著趙輝,幫司機一起扶起薛致遠。這人應該喝得不少,腳下完全撐不住,被兩個男人架著往裡走。

周琳怔著,先是不動,忽地叫了聲:「薛總!」

她嫋嫋婷婷地走出去,臉上帶笑,嘴角含嗔:「喝這麼多?」朝趙輝點頭示意,「趙總。」不待他反應,徑直道,「麻煩您幫著扶他進電梯就行,有我和小錢呢。」趙輝哦的一聲,動作慢了半拍,一條手臂已被她搶去,只好在後面撐著。她果然不讓他進電梯,臉上笑容更甚,話也愈客氣:「您早點兒回去休息。謝謝了。」說著撳下按鍵,不客氣地將他關在外面,餘光瞥見他有些錯愕的神情,那瞬竟又有些想笑。他怕是還沒回過神呢。只一秒鐘的工夫,立刻便又冷了,帶著心也重了,直直地墜下去。手上勁一鬆,薛致遠大半個身子硬生生靠過來,壓得她肩膀生疼。薛致遠兀自有些清醒,見是她,一張嘴,酒氣噴薄而出:「你來了啊——」周琳皺眉,忽地有些煩躁,重重地將他的臉推向另一邊:

「老實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