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嫂子回來了,做了晚飯,就是把中午的剩菜又加進半盆白菜,一起煮了,又燒了半鍋麵湯,餾了饅頭。晚一會兒,老太太回來了,帶來了大閨女和大閨女的兒子,五六歲虎頭虎腦一臉髒兮兮的小男孩。一回來都躲進廚房七七八八地說,很快速的方言,斷斷續續的,聽不懂。然後招弟就過來,喊花嬸嬸吃飯。何琳說不餓,不用管她。小姑娘似乎就把這話向她媽媽說了,眾人吃過飯離去後,一向沉默寡言、對婆婆的偏心心存不滿的嫂子給她端來了一碗清蛋湯,放在何琳床前的小桌子上,什麼也沒說就出去了。
何琳倍感委屈,開始想家,加上幾天不洗澡了,心生怨言,尤其很生氣傳志對她的忽視,是到婆婆家來嗎?分明是流放!沒人管沒人問了。那碗湯倒全喝了,太渴了,喉嚨都乾裂了,然後潛意識地看了看牆上還有沒有蜘蛛,又昏昏睡去。
不知多久,就聽見乒乒乓乓的砸門聲,然後就是嘩嘩啦啦玻璃往下掉的聲音。何琳一下子給嚇醒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就聽見院子裡的爭吵聲,男人的女人的,急促尖銳,彼此激烈指責謾罵,更多人參與進來。
何琳偷偷下床,悄悄過去往窗外望,吹著涼風,看到院子裡分為兩派,為首的都在用手指指著對方,快指到對方鼻子了,其中一個便是未來婆婆,她個子不高,為人潑辣的本色一下子顯得特別清楚,說話高亢有力,赤裸裸地威嚇。和老太太對指的不知是何方神聖,好像是個中年男人,個子很挺拔,但迫於對方人多勢眾,有且戰且退之意。"賠窗戶"、"青霞"、"你媽個×"、"捱揍"、"孃家"、"婆家"這些關鍵詞重複了若干遍,暴吵了近一刻鐘,聲音突然變小,然後兩隊人馬慢慢走掉了。
院子裡突然變得十分安靜。一會兒,何琳聽到一個小小的推門聲,有人小聲地喊花嬸嬸。她飛快地把門開啟,把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招弟放進來。
"剛才怎麼回事啊?"
"大姑父帶著人來找大姑了。"
"幹嗎帶這麼多人?"
"打架唄!"
"打你奶奶?"
"打俺爹!"小姑娘十分乾脆,"前幾天俺爹帶著人把大姑父打到溝裡了。"
"為什麼?"
"他打牌輸了錢,還打大姑。"
"你大姑呢?"
"奶奶把大姑藏起來了。"
"他們現在走了?"
"走了吧,奶奶說俺也正找大姑呢,找到了一定讓她回去。"接著小姑娘又絮絮叨叨說起上次誰又把誰用棍子掄了,誰又在床上把誰揍了一頓……好像都是積壓的陳年舊賬,沒頭沒尾,歷史悠久,參與的人有舅舅、叔叔、表哥、表弟、表姑父……唉,真亂啊,山寨裡土匪似的,何琳聽得頭暈腦漲,突然蹦出一句:"怎麼不報警?"
無所不知的小姑娘愣住了,好像不知道"報警"為何物。
兩人正聊著,傳志披星戴月地回來了,喝得醉醺醺的,路都走不成直線了,一頭栽進來就撲倒在床上,把侄女攆到外面奶奶床上,拉著何琳要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