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歡、也先臉色均變,那一刻,殺了三戒和尚的心都有。
他們見三戒和尚信誓旦旦,本來以為他有十足的把握,可沒想到事到如今,居然還要去問姚廣孝?
姚廣孝怎會說出來?
果不其然,姚廣孝枯槁的臉上露出幾分嘲弄,只是望著遠方道:「事已至此,夫復何言?」
三戒大師緊握著夕照,全身抖個不停,甚至不敢轉身去看脫歡臉上的表情,顫聲道:「師兄,師弟若啟動不了金龍訣,只怕今日就要死了。同門一場,你難道忍心親眼看到師弟死於非命?」
姚廣孝話都懶得再說,好像也有些心軟,不忍親眼看三戒和尚去死,索性閉上了眼。
三戒大師的額頭上有黃豆般的汗珠滾下,當他哀求和惡毒的表情混在一起時,就聽一人輕聲道:「原來三戒大師並沒有把握一定能啟動金龍訣啊。」
三戒大師回頭望去,見說話的人卻是朱高煦,啞聲道:「我不過是想證實一下……」
朱高煦嘆口氣道:「可我們實在沒有時間讓大師再磨蹭了。」
脫歡眉心一動,道:「依漢王的意思呢?」
朱高煦道:「三戒大師若無能為力,不妨讓本王來試試。」
眾人均顯驚訝,就算葉雨荷都有些失色,難以置信地望著朱高煦,不想關鍵的時刻朱高煦竟會有這種本事。
三戒大師研究數十年都無法啟動金龍訣,朱高煦怎麼能夠知曉開啟金龍訣之法?
姚廣孝坐在遠處,眼簾動了動,死灰的臉上突然帶了幾分悲哀之意。只是無論是誰,均在望著朱高煦,並沒有留意姚廣孝的表情。
也先的臉色陰晴不定,示意手下撤了長槍,微笑道:「不知漢王如何來試呢?在下倒是想聞高見。」三戒大師是沒臉,也先卻是太多張臉,翻臉卻比翻書還要快,沒用的人,他棄如敝履,但一有求於人,立即變成了謙謙君子。
朱高煦從長槍林立中走出來,冷酷依舊道:「也先王子放心讓本王來做此事?」
也先眼珠轉轉,又從朱高煦的斷手上掠過,微笑道:「這世上若還有兩個人讓我相信,一個是家父,另外一個人當然就是漢王了。」他雖防著朱高煦,但從未懷疑過朱高煦啟動金龍訣的誠意。朱高煦對於啟動金龍訣甚至比也先還要迫切,這點也先當然看得出來。
朱高煦為何會懂得金龍訣啟動之法?也先閃念之間就已想到了什麼。見朱高煦神色依舊,也不知信了他的話沒有,道:「漢王準備如何來啟動金龍訣呢?若有需要儘管吩咐好了。三戒……大師,把夕照給漢王用用。」
三戒大師滿臉都是汗水,好像還有淚水,喏喏地走來,想遞過夕照,卻又不甘的樣子。
朱高煦搖頭道:「先不用夕照。」
眾人一怔,脫歡皺眉道:「夕照有問題?」
就是這個夕照,不知經過多少波折磨難,已讓脫歡的腦袋比酒罈都要大,聞言難免有此一問。
朱高煦望向姚廣孝,卻對也先吩咐道:「給我準備四塊銅鏡大小的冰來,記住,一面可照人,另外一面要有積雪。」
眾人均是詫異,不懂朱高煦究竟要做什麼。也先也是不懂,轉念時立即傳令手下取冰。
冰天雪地,要取冰倒是頗為容易,不多時,就有四塊銅鏡般的冰取來。
三戒大師看著那四塊冰塊,狐疑不定,皺眉苦思,似乎想著什麼。
朱高煦四下走動,吩咐道:「這塊冰放在這裡,第二塊冰放在那裡……」片刻的功夫,冰塊已被四個兵士捧著立在四個方位。
三戒大師見了喃喃道:「是大有、同人、無妄和離位。」他剛才早轉了多圈,自然將金龍訣旁的六十四卦方位計算清楚,見到朱高煦擺放四塊冰的位置,赫然就是口訣中的方位,不免暗中思索起朱高煦的用意。
朱高煦吩咐完畢,伸手從三戒大師的手上取過了夕照,冷酷的臉上帶著幾分釋然,眼中卻略帶嘲弄地望著三戒大師道:「三戒大師,你很讓本王失望。你既然知道金龍訣是用五行相生的道理,怎麼會沒有發現這其中唯獨少了幾分水運?」
三戒大師靈光一閃,失聲道:「是了。眼下只有火生土,土生金,但無法徹底運轉五行,難道說啟動金龍訣要在臨水旁?」
也先失聲道:「還要臨水嗎?」他突然想起,當初朱元璋在採石磯改命時的確是在臨江處,難道這才是金龍訣啟動的關鍵所在?
朱高煦嘆息了一聲搖搖頭道:「也不必臨水,只要加冰即可。」他垂頭看著手上的夕照,夕照反射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帶了幾分鐵青之意。
不知為何,也先見了心中微顫,感覺那場景似曾相識。就聽朱高煦道:「夕照本屬木,木生火,但需經水來滋潤,亦是水生木才能……」突然大喝,「葉雨荷!」
他這突然的斷喝聲未落,便手握金龍訣,臉上變色,仰天倒了下去。
眾人均是大驚失色,脫歡雖是沉穩老練,見狀也是心頭狂震,眼前的此情此景他是熟悉的,當初朱允炆適逢改命時,不也是突然中毒倒地?
難道說,舊事就要重演?
難道說,陰暗中,真的有個惡魔,每當有人啟動金龍訣的時候,就要將那人置於死地?
莫非說,冥冥中金龍訣本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然為何每次啟動時,都有奇詭之事發生?
朱高煦為何要呼葉雨荷的名字?莫非說,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葉雨荷暗中搗鬼,那個嬌滴滴、弱不禁風的女子,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眾人震驚失色,也先卻顧不得去看葉雨荷,只想要先搶到朱高煦的身前……旁人卻望葉雨荷。
葉雨荷竟已消失不見,眾人均是心頭大震,幾乎以為那個隱形人就是葉雨荷!
可只有虎騎知道不是,他看到葉雨荷已夭矯在天。
方才朱高煦那裡生變時,就算監視葉雨荷的兵士都被詭異之事震驚而目光被吸引過去。虎騎心頭亦震,可他終究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那就是監視葉雨荷。
他在剎那之間立即望向葉雨荷,只比別人快了一眼——一眼見到葉雨荷在朱高煦厲喝聲起前,就縱身而起,躍出瓦剌軍的包圍。
虎騎自負高手,可那一刻,也詫異葉雨荷的身法,驚奇她的能力。
那一刻,葉雨荷簡直不是個人,而是變成了蹁躚驚鴻。她的飛躍之能,就算虎騎都是望之興嘆。
虎騎一聲低吼,有如虎嘯般迎上了葉雨荷。他能截住葉雨荷,是因為他的判斷。他發現葉雨荷的目標居然是也先。
葉雨荷立即拔劍,也先對她並不看重,因此也從未想過除去葉雨荷的劍,卻不知道,葉雨荷的危險就在於她的劍。
葉雨荷一劍刺向虎騎的喉間。
要對也先下手,首先要過虎騎那一關。
一劍光寒,血光四濺中葉雨荷的心卻沉了下去,她一劍刺中了虎騎的肩頭。
虎騎未躲,也知不能躲。因此只是避開了要害,怒吼聲中雙手一夾,半空中就扭斷了葉雨荷的劍,他的雙手,簡直比虎爪還要犀利。
雙手才扭斷葉雨荷的劍,虎騎再吼一聲,伸手掏向葉雨荷的小腹,他這一抓,犀利無比,曾經從活羊身上掏出心來。
葉雨荷身形陡變,陀螺般地旋轉,竟在間不容髮的瞬間躲開了虎騎的一抓,身形落地時到了也先的面前。
也先色變,他發現朱高煦有異,心急之下立即檢視,但隨即發現危險瞬間即至,葉雨荷居然剎那間突破重圍,衝破了虎騎的攔截來到他的身邊……也先顧不得再看朱高煦,立即起身準備應戰,他反手拔出寶劍。他用的一直都是寶劍。
可當他蹲下突起時,驀地感覺頭暈目眩,同時心中熱血沸騰,湧上喉間。
這要命的時候他中的啼血之毒居然發作了?也先心中凜然,但仍在剎那間揮出了三劍。他見過葉雨荷的功夫,根本未將葉雨荷放在眼中,更何況葉雨荷此刻手中又沒有了劍。
葉雨荷後來的表現讓他實在有點失望,也讓他產生了輕視之意。一個女人再強悍,在他眼中也還是個女人而已。
可也先忽略了一點,有的女人,或許平常的時候會讓人失望,但關鍵的時候絕不會手軟。
三劍揮出後,也先再也不動分毫,眼中露出難以置信之意,感覺到喉間有一點冰冷。
原來,有一尖銳之物已抵在他的喉間。
那尖銳之物,不過是個髮簪——葉雨荷的髮簪。
葉雨荷手中無劍,但在撲來時欺寶劍光寒而入,隨手拔下了青絲上的髮簪,抵在了也先喉前。青絲凌亂,可髮簪凝練如劍,穩穩地握在葉雨荷的手中。
須臾轉念,所有要撲來的兵士都僵持不動了,臉上均露出了驚詫之意——不信這個嬌滴滴的女子,竟能在虎狼之兵面前羞煞鬚眉。
峰冷雪冷人更冷。
髮簪尖光芒閃動,耀著葉雨荷雙眸中的一點寒芒,她動如脫兔,靜若處子,雷霆一擊後,冰雪般的沉靜。
也先喉間咯咯響動,半晌才道:「葉……捕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要改命——改秋長風的命。」葉雨荷乾淨利索道,無一分猶豫,她也不信自己能做到這點,但她終於做到了,因為這次本來和行刺朱棣不同。
上次她是殺人——殺一個不知道該不該殺的人,這次她卻是救人——救一個她必須救的人。
也先強笑道:「可你實在不必如此,我已答應了讓你改命,就不會食言。」
「是嗎?」朱高煦突然道。
也先的身形有些僵硬,臉色又變。
朱高煦竟然沒有倒下,朱高煦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那朱高煦剛才為什麼驚叫?
轉瞬明白,也先憤然道:「漢王,你和葉雨荷……在算計我?」他也是極為聰明,立即明白了一切,剛才朱高煦的驚叫不過是吸引旁人的注意,目的是讓葉雨荷一擊得手。
可朱高煦為什麼這麼做?
葉雨荷取了也先手中的劍,反橫在也先的脖頸上,轉望脫歡道:「太師,你若想要寶貝兒子的命,就莫要讓人偷偷上前。」
所有悄然欲偷襲的兵士立即止步。
脫歡面沉如水,實在沒有想到,這種時候怎麼會有這種轉變。他考慮了太多的變數,當然也把葉雨荷考慮在內,方才有十數兵士圍住葉雨荷,他本以為萬無一失,可他還是忽視了這個女人的能力。不想就是這一點疏忽,讓局勢陡轉。
「你要做什麼?」脫歡心思飛轉,用的是拖延的戰術。
葉雨荷並未有絲毫的得意,她知道現在才不過是開始。「我說過了,我要改秋長風的命。漢王,謝謝你。」
她直到這一刻才是真心地感謝朱高煦。因為在來峰頂之前朱高煦曾經悄悄對她說:「我一喊你的名字,你就出手。」
葉雨荷當初不知道朱高煦的意思,但朱高煦一喊,她立即明白了所有的一切。任何機會都是搶來的,而不是靠別人的施捨。她如果不想任由也先擺佈,就一定要先發制人。
朱高煦哼了一聲,拿著夕照,面無表情地走到了金龍訣的乾位道:「這是本王應該做的。本王的朋友本王不會背叛,對不住本王的,一定要死!」
也先受制於人,急怒欲狂,眼珠轉了轉突然笑道:「其實命運早改晚改都是一樣的,漢王何必出此下策呢?」
朱高煦淡漠道:「是嗎?也先王子真的以為本王瞭解的事情比你要少嗎?」
也先的臉色變了下,皺眉道:「漢王此言何意?」
朱高煦擺擺手,示意那四個手持冰鏡的兵士在方才的方位站好。那四個兵士有些猶豫,只是看著脫歡,脫歡臉沉如冰,終於吩咐道:「照他吩咐的去做。」
也先的臉上突然現出幾分焦灼,欲言又止。
朱高煦看著那四個兵士就要歸位,冷酷的面容上突然帶了幾分譏嘲道:「其實本王也知道朱允炆為何要殺鬼力失的。王子對秋長風遮遮掩掩,不過還是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頓了片刻,「也先王子可想聽聽朱允炆殺鬼力失的理由?」
也先的臉上掠過幾分驚疑,竟不多言,葉雨荷忍不住道:「為什麼?」她自認眼下和朱高煦一路,暗想朱高煦先改完命後自己再改也可。朱高煦既然幫她,她也要幫朱高煦達成心願,此刻她成功在即,一時間早忘記了秋長風的吩咐。
就算記得,她無論如何也要在給秋長風改命後再毀了金龍訣。而改命後自己如何逃脫,那是從未考慮的事情。
朱高煦帶著幾分哂笑道:「因為朱允炆和也先王子都知道,這金龍訣一次啟動、只能改兩個人的命運!」
眾人變色,葉雨荷也是心頭狂震,霍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怪不得朱允炆一定要殺鬼力失,因為金龍訣改命次數有限。脫歡曾問過朱允炆關於改命的事情,朱允炆故意說金龍訣可改很多人的命運,顯然是在欺瞞。
所有人為了自己的利益都在撒謊,朱允炆也不例外!
朱允炆要改命,朱高煦要改命,脫歡要改命,鬼力失要改命,也先亦要改命,她葉雨荷也要給秋長風改命。
許許多多人要改命,但只有兩個人能夠實現願望。
這本來就是個殘酷的選擇,朱允炆早知道此事,因此怕鬼力失明白真相後翻臉,於是提前幹掉了鬼力失。而也先當然也知道這事,因此要先行改命,若也先和脫歡改完命,這金龍訣就是個廢物,朱高煦和葉雨荷不過是空歡喜一場。如此一來,也先不違承諾,卻又能裝作毫不知情地戲耍朱高煦和葉雨荷。
一念及此,葉雨荷這才知道也先的心腸有多麼毒辣、多麼瘋狂。這個瘋子,顯然一直等著看葉雨荷知道真相後的表現。他不但要報復,而且要報復得讓人痛入骨髓,他想給別人希望的時候再給予其毀滅性的打擊。
可朱高煦怎麼會知道這些?這個朱高煦,原來比表面看起來的還要深不可測。
也先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雖剎那想過千般主意,但不感覺有一個有用。
他是清醒的瘋子,知道有的女人瘋起來比瘋子還要瘋,葉雨荷不傻,知道真相後,他若敢妄動,葉雨荷說不定會不惜一切和他同歸於盡。
沒有把握的事也先不會去做。可機會轉瞬即逝,他若再不行動,一切皆休……就在猶豫間,朱高煦已一晃夕照,有一道夕陽的光線照在夕照之上,折出道金黃的光芒。那光芒一閃,瞬間就曲曲折折地連在大有、同人、無妄、離位的四塊冰鏡上。
那曲折的光線,從離位的冰鏡上再次射出,轉眼之間照到了金龍訣的離火之上。
然後就有一道紫光如龍般沖天而起,極為絢爛。眾人雖震驚葉雨荷製造的混亂,但更吃驚金龍訣的異樣壯觀。
難道說,時隔六十年,金龍訣終於再次啟動,終究要燃起大明江山的兵禍烽煙?
三戒大師失聲道:「原來如此……」他恍然大悟的樣子。眾人中聰明的人都已知曉,原來金龍訣啟動的口訣,不是要人持夕照走六十四卦方位,而是要引光線經過這些方位,啟動金龍訣。
天地玄奧,多盡於此。
就在這時,朱高煦陡然色變,「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眾人又是一驚,立即想到金龍訣改命,必須以啟動金龍訣之人折壽為代價,難道說朱高煦在這瞬間已給自己改了命?天威難違,同時減損了朱高煦的壽命,朱高煦這才吐血?
眾人均望朱高煦,卻見朱高煦突然握緊了夕照,掩了夕照的光芒,那沖天的紫光陡然消失不見。
朱高煦不看金龍訣,只是望向了北方,臉上露出驚駭欲絕之色。眾人忍不住順著朱高煦望著的方向看去,臉色均變得駭然驚恐。
原來紫光沖天後,遙遠的南方突然現出一道黑線。
那道黑線在眾人一望間就如潮水狂湧,卷著銀雪冬寒劈面而來。
有風起,有云動,有千峰肅殺,有夕照血色。
可風起雲動、關河蕭殺、天蒼野茫似乎也掩蓋不住那黑線的磅礴無儔和詭異迷離之意,黑潮中有旗幟招展,帶來了幾分驚心動魄。
那是一隊人馬——擁有天地浩瀚之力的人馬。這時候,怎麼會有這樣的一隊人馬出現?
也先見狀,忍不住駭然驚呼:「十萬魔軍?」
眾人心頭狂震,葉雨荷更是臉無血色,腦海中有光電一閃,那埋藏很久的記憶瞬間爆發。
龍歸大海終有回,十萬魔軍血不停!
這本是《日月歌》的預言,葉雨荷就是因為這兩句話才捲入了無窮無盡的苦難之中。
這預言是說,朱允炆為了重奪帝位,要藉助十萬魔軍的力量。
這本來是荒誕不羈之談,這本來是不可思議之事。
但到如今,無論誰都相信了這個預言,原來天地間真的有奇蹟,真的有十萬魔軍,真的可逆天改命。朱高煦逆天行事,啟動金龍訣後雖未說出改命的願望,但他的願望已昭然若揭。
朱高煦要統領十萬魔軍,來奪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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