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長風蒼白的臉上驀地現出幾分死灰之意,他凝望著朱高煦良久,這才道:「漢王莫要太高看了我。我如今這般模樣,除了攪局外,根本做不了許多。」
朱高煦退後兩步,緩緩坐下,竟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葉雨荷何嘗不是如此?
眼下的局面只能用詭異離奇來形容。所有的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葉雨荷實在想不明白了。
秋長風顯然也是苦惱,皺眉道:「鬼力失遇刺的時候,我和漢王你在一起,那事顯然也不是漢王派人做的了?」
朱高煦無力地搖頭,喃喃道:「我的人根本無法潛入谷中,也無法殺人後鬼魅般離開。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鬼力失遇刺和朱允炆中毒,並非我派人所為。」
秋長風眉頭緊鎖道:「鬼力失遇刺我倒可以推測是朱允炆所為,但朱允炆中毒真的讓人費解。在我看來,脫歡、也先絕對不會在金龍訣未啟動前對朱允炆下手。有毒倒朱允炆動機和機會的有兩人,一個是三戒大師,可是也先好像很信任三戒,肯定三戒不是兇手……」
葉雨荷忍不住道:「另外一個要殺朱允炆的人是誰?」
秋長風雙眉微揚,說出個讓人錯愕的名字:「我覺得會是……如瑤明月!」
「如瑤明月有沒有可能對朱允炆下毒呢?」脫歡冷冷地問道。
在秋長風三人研究局面的時候,脫歡在帳中亦在解析著謎團。脫歡少了幾分往日的沉穩,眉宇間狐疑之意益發濃郁。
這裡仍舊是脫歡的地盤,但他卻似乎有些難控如今的局面,一切變得撲朔迷離,就算脫歡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也先、孔承仁兩人立在帳下,均是眉頭緊鎖,聞脫歡詢問,也先猜測道:「如瑤明月有下毒的動機,但她一直被我嚴密監視,很難有下手的機會。」
孔承仁疑惑地問道:「如瑤明月為何要毒倒朱允炆呢?她和朱允炆並無恩怨呀?」
也先冷冷笑道:「這個女人一直對我們陽奉陰違,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救回她父親如瑤藏主。她知道朱允炆對我們事關重大,若昏迷不醒,我們肯定會讓她出面,她託詞如瑤藏主才能救朱允炆,就是想先見如瑤藏主,伺機營救。」
孔承仁臉色改變,極為為難的樣子道:「可是如瑤藏主他……」
也先截斷道:「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遂了她的願。」轉望脫歡,「太師,朱允炆什麼時候能醒我們不得而知,可我們已經沒有幾天時間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怎麼想辦法啟動金龍訣……」
脫歡皺眉道:「這點我如何不知?可有兩件事若不能解決,我實在寢食難安。」
也先立即道:「不錯,有兩件事一直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一是鬼力失的死;一件就是朱允炆被何人下毒?」眉頭如鎖,也先也極為困惑道:「本來我們一直認為是朱允炆為討好我們才對鬼力失下手,可他臨昏迷前卻堅決否認此事,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孔承仁道:「秋長風說了,朱允炆應有必殺鬼力失的理由,朱允炆也極可能有掩蓋真相的需要,這才否定……」
也先喃喃道:「這麼說倒也說得通。」轉瞬獰笑,「可你難道信秋長風的話?」
孔承仁望著也先帶著幾分紅赤的眼眸,竟說不出話來。
也先咬牙道:「秋長風一定在混淆我們的視線,從他汙衊三戒的事情上便可見他一直心懷異心,他的話一句都不能信!」
孔承仁心中嘀咕,你既然懷疑他搗鬼,為何不索性除去他?他實在不懂也先的心態,只能順著也先的意思道:「若非秋長風所言……」眼中露出驚恐之意。
也先喃喃道:「若不是秋長風判斷的那樣……」激靈靈打個冷戰,望向脫歡,「這附近無論從哪裡入谷,最少要經過七處明哨、十三處暗樁,敵人若不驚動我們的哨卡就能潛入暗殺了鬼力失,實在是難以想象之事。而在谷中,陌生人只有秋長風、葉雨荷、朱高煦和如瑤明月四個,這四人在鬼力失死時均有人可證明不在現場,因此他們沒有殺鬼力失的嫌疑。」
脫歡自語道:「這麼說,可能是朱允炆真的不想揹負殺友之名這才否認殺了鬼力失?」他也暗自寒心,心想若不是這個理由,有個隱形詭異的高手隨時在他們身側,那無疑是極為恐怖的事情。
也先堅定地道:「定然如此。不然這種高手可隨時取我們的性命,為何要打草驚蛇,先殺鬼力失呢?」
脫歡緩緩點頭道:「話雖如此,但從今日起,多派人手巡查,不得怠慢。」
孔承仁應令。也先道:「太師,我已命豹頭從頭排查朱允炆昨夜的飲食來源,相信不到半日可得事情真相。若真查出是如瑤明月所為,我絕不會放過她。但目前,如瑤明月還有利用的價值,倒不用急於殺掉。」
他說得極為狠辣,孔承仁瞥見他的表情,心中發寒。
脫歡輕嘆一口氣,喃喃道:「對朱允炆下毒之人究竟是誰呢?讓龍騎今日起嚴查我等的飲食。」頓了片刻後驀地問道:「瓦剌部各族人馬何時能到?」
孔承仁道:「瓦剌各族共二十萬人馬七日內必到,而太師部下的八萬精銳可在三日內到此。」
脫歡滿意地點點頭,望向也先道:「朱棣那裡有何動靜?」
也先回道:「根據最新訊息,朱棣震怒東瀛、捧火會所為,已令鄭和全力剿滅捧火會,而自己則御駕親征,坐船出海,要滅東瀛。」
孔承仁遲疑道:「朱棣此舉極為冒險,那些臣子呢,難道沒有勸阻嗎?」
也先嘿然一笑道:「他們並非沒有勸阻,只是勸了也沒有作用。朱棣剛愎自用,什麼時候聽過別人的建議?我聞內閣學士楊士奇上本請朱棣酌情考慮,卻觸犯朱棣逆鱗,被朱棣下在獄中。」
孔承仁偷望了脫歡一眼,微笑道:「看來這真是天亡朱棣,太師就比朱棣強了太多,不取天下,實在天理難容。」
脫歡雖知孔承仁藉機拍馬,但心中舒坦,撫須而笑,不發一言。
孔承仁又道:「朱棣身為天子,竟親征東瀛,實在難以想象。他……本可以派將前往的。」
也先不屑道:「這事並不出奇,朱棣為人脾氣暴躁,素好犯險。洪武年間,朱元璋為防手下造反,已將大明名將斬殺九成,明廷有點本事的將領經靖難之役,更是折損殆盡。朱棣手下無將,可自負勇猛,當年靖難時,自身不過兩萬兵馬,就算不借寧王八萬兵馬,亦會出兵和朱允炆爭雄。但朱棣當年若不是犯險長驅直入,徑攻金陵城下,說不定已被朱允炆所敗。朱棣好險,從這兩件事可見一斑。經這十數年朱棣脾氣不改,東瀛忍者劫持雲夢,刺殺寧王,殺了他視如兄弟的姚廣孝,害得他骨肉分離、朱高煦叛逃,依他的脾氣,不出海征伐才是真正的奇怪了。」
脫歡哈哈一笑道:「這也要吾兒之計才能讓朱棣步步入彀。」
也先傲然一笑,隨即道:「父親,朱棣當年只有十萬兵馬就能取得天下,如今我等集結三十萬兵馬,趁他勞師遠征東瀛無力回顧、民生疲憊之際,重演他當年之法,可徑直攻到金陵城下,那時只要再捧出朱允炆,宣朱棣篡位之實,民心必變,大局可定。到時候父親可再創成吉思汗之偉業,再定千古江山。」
脫歡精神一振,撫須點頭道:「不錯,就算不用金龍訣改命,我等這計策也有極大的勝算,但若多個金龍訣的因素,此王圖霸業可說是十拿九穩。」他話題一轉,又回到了金龍訣上,沉吟道:「朱允炆突然中毒,倒打亂了我們的計劃,三戒那面可有訊息了?」
也先搖搖頭道:「三戒又去說服……那人,還沒有成功,不過三戒已盡力。」他提及那人時,臉上露出幾分古怪之意。
脫歡一拍桌案冷冷道:「盡力何用?若不成功,我等這些年的謀劃豈不前功盡棄?他不行,大可換人來做。」
也先皺眉道:「換誰呢?」
脫歡目露思索之意,突然道:「我觀察秋長風良久,發現此子很有本事,你不是說秋長風和那人關係不錯嗎?若由秋長風出馬,說不定可行。」
也先遽然變色道:「父親,此事絕不可行。我雖沒有證據,但感覺此人一來我們這裡就怪事不絕,那些怪事說不定和秋長風大有關係。他若在這件事上搗鬼,我們很難控制局面。」
脫歡沉吟許久才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乾脆殺了他了事?」
也先忍不住地咳,許久才停,一抹嘴角的血跡道:「我不會就這麼殺了他,我甚至還會給他點希望,我若直接斷了他的希望,那麼這場遊戲就不好玩了。我一定要讓他後悔——後悔和我作對!」
孔承仁聽到也先口氣中的刻骨之恨,只感覺背脊衝起寒意,強笑道:「所以王子欲擒故縱,玩貓吃老鼠的遊戲,不想一口吞了他。」
也先儒雅的臉上露出深切的怨毒之意,道:「不錯,直到現在,他還在我的掌控之中。但說服那人事關重大,也是我們啟動金龍訣的最後一個希望,秋長風若是搗鬼,我們就算殺了他也無法彌補回損失了。」
脫歡笑道:「對於這件事,我倒從未擔心過,我們只要留著葉雨荷在手,秋長風就絕對玩不出花樣的。也先,為父知道你謹慎是好的,但你若想助為父一統天下,就要學會用人之法。更何況我們現在……不就是如你所言,再給秋長風一個機會?」
也先目光閃爍,默然半晌,終於下定主意道:「好,我聽父親的,但在這之前,我們要先找朱高煦談談。」
朱高煦端坐帳中,和秋長風、葉雨荷二人默然而坐。
許久,葉雨荷才道:「如果對朱允炆下毒的真是如瑤明月,那這其中的關係就益發地微妙了。」
其實豈止是微妙?更應該說是詭異!
葉雨荷雖是捕頭,也斷過許多離奇的案子,但從未遇到過如今天這樣的案子,讓她的腦袋簡直有兩個大。
所有的一切,推測起來均有可能,但細想之下,卻根本無法給予定論。
朱高煦聽秋長風說出判斷後就一直坐在那裡,幾乎面無表情,葉雨荷根本無從推測他在想什麼,只感覺他雖平靜地坐在那裡,但他心中顯然有驚濤起伏。
良久後,正當葉雨荷按捺不住終於想問問朱高煦,眼下的危機雖然暫時解除了,但怎麼去取真正的夕照時,朱高煦突然說道:「我認識朱允炆的。」
他這久突然憋出這一句話來,實在讓葉雨荷摸不到頭腦。
朱高煦當然認識朱允炆,不但認識,還是堂兄弟的關係,朱高煦說得簡直就是廢話。
可葉雨荷早知道,朱高煦也和秋長風一樣,絕不是說廢話的人。
朱高煦這時候說出這句話來,肯定有個極為困惑的問題讓他苦苦思索。可朱高煦究竟困惑什麼?
葉雨荷想不通,立即去看秋長風的表情,發現秋長風臉上似乎掠過幾分驚意。但那驚意如鴻飛掠水後的波紋,片刻就平復了,然而葉雨荷清清楚楚地看到,心中更是奇怪。
秋長風不是大驚小怪的人,他驚的是什麼?
「靖難之役的前幾個月正逢太祖忌日,那時候父皇被人密切監視,無奈裝瘋。」朱高煦望向葉雨荷道,「你知道他怎麼裝瘋嗎?」
葉雨荷搖搖頭,感覺朱高煦突然在這種時候回憶起往事來,是不可理解的一件事。
朱高煦的嘴角撇了下,似乎在笑,又像是悲哀,道:「在朱允炆派人到王府檢視父皇的動靜時,父皇在王府後花園爬來爬去,甚至去撿狗屎吃。」
葉雨荷只感覺一陣反胃,初次瞭解了朱棣的另外一面。
秋長風輕嘆道:「世人多看風光繁華,卻不知道風光之下總是埋葬著太多的悲哀。這些事情後來傳到朱允炆那裡引為笑柄,不過聖上也因此爭取些時間……」他到現在還稱呼朱棣為聖上,因為他佩服朱棣。就像他雖要將張定邊繩之以法,但卻不礙他佩服張定邊一樣。
朱高煦的嘴角抽搐一下,追憶道:「當初的時間很緊迫,那時候父皇因信守對太祖的承諾根本不想造反,也一直沒有準備,手下不過幾千人跟隨。太祖忌日,父皇就算瘋了也不能不去,因為朱允炆逼著他去……我們都知道父皇去的後果。」
葉雨荷聽到這裡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忍不住道:「後來呢?」
朱高煦緩緩道:「後來我和大哥主動請纓,代父皇前往金陵。無論父皇對我如何,但我只記得,他在我幼時對我極為疼愛,只憑這點,我為報父恩就要替他前去。」
葉雨荷首次發現冷酷的朱高煦還有另外的柔情,不禁道:「你很好。」
朱高煦略帶錯愕地望向葉雨荷,那一刻,他目光中有了幾分異樣,終究哂然笑笑。「我很好?你是第三個這麼說我的人。」他臉上帶著幾分少有的溫柔之意,渾然不像那個冷酷的漢王。
葉雨荷心中微動,還想問問朱高煦前兩個人是誰,朱高煦卻恢復了冷酷,無意提及閒話,繼續說:「我和大哥到了金陵後,立即被朱允炆軟禁起來。有一日,朱允炆把大哥裝在豬籠裡面……他說豬不就是應該在豬籠嗎?」
說到這裡,朱高煦拳頭一握,骨節咯咯響動,怒火噴薄。
這股怒火早積蓄了多年,到如今沒有稍減,反倒益發地熾熱。朱高煦雖千方百計地想奪大哥的太子之位,但顯然不會容忍朱允炆侮辱他的親人。
他從未將朱允炆當作親人,但他畢竟曾經把朱高熾當作大哥的……一想到朱高煦曾對朱允炆說過:「我和你半點關係都沒有!」葉雨荷只感覺朱高煦的憤怒中還有著刻骨銘心的恨。
「朱允炆甚至還把豬籠浸在水中,說想看看大哥在水中能不能呼吸。」朱高煦又道,「當時大哥在水中就要死了……」
雖知朱高熾沒有死,葉雨荷還是不禁問:「後來呢……」
朱高煦道:「後來我就跪在朱允炆面前,求他放了大哥。朱允炆那時候命人端來一盤狗屎對我說:‘聽聞令尊深知此中滋味,朕一直想不出人吃屎是什麼樣子。不知道愛卿能否解朕疑惑?’」
他用冷漠的語氣完全地複述著朱允炆當初所言,葉雨荷卻感受到其中深切的怨恨,見朱高煦神色木然,竟不想再問下去。
朱高煦居然還能平靜道:「於是我就吃了狗屎,救了大哥。」望向葉雨荷,「是不是很好笑?」
葉雨荷身軀戰慄,又如何笑得出來?
朱高煦望向了秋長風,一字字道:「所以說,他早該死的……」
葉雨荷乍聞這句話心中微顫,立即想起昨晚朱高煦夢中所言:「你早該死的,早該死的……」
今日朱高煦所言竟和昨夜的口氣一模一樣,葉雨荷立即明白過來,才發現昨晚朱高煦詛咒的不是旁人,卻是朱允炆。
原來朱高煦和朱允炆之間竟然有這般錐心入骨的仇恨,也就怪不得朱高煦對朱允炆如此冷漠無情,也虧得朱高煦對朱允炆忍得住怒火。
葉雨荷想到這裡的時候,聽朱高煦又說了一句:「我認識朱允炆的。」那句話沒有半分感情在內,偏偏讓人能聽出太多的意味。她方才不懂,這刻終於懂了,朱高煦的確認識朱允炆——由骨到肉、由肉到灰都認識的,這種認識就是——恨。
認識一個人好像瞬間相見般容易,但真正認識一個人,卻如三生輪迴般的艱難。
葉雨荷想到此覺得很恍然,但突然瞥見秋長風的臉色已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心中遽驚。
她本來以為自己懂了,但不知為何心中又起戰慄,只感覺朱高煦最後說的兩句話中,竟還有更加驚悚的意味。
這種深意,她葉雨荷不懂,但秋長風已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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