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紫 金

天人?什麼是天人?

眾人面面相覷,葉雨荷驀地想到了什麼,一旁道:「朱允炆中的毒難道是天人水?」

秋長風頭也不抬,望著昏迷的朱允炆道:「不錯,他中的就是忍者三絕之一的天人水!」

光陰如箭,回憶似電,葉雨荷聞言,立即回想到當初在金山的情形。

飛天梵音、焚地火、天人水本是忍術三絕。當初如瑤明月在金山時,曾用飛天梵音擊殺了姚廣孝,而伊賀火雄就動用焚地火和秋長風一戰,焚地火雖被秋長風所破,但其時甚險,她怎麼也想不到,在這北疆草原之地,會再見忍術三絕之一的天人水。

也先聞言神色狐疑不定。孔承仁一旁譏嘲道:「你如今說什麼就是什麼了,關鍵是如何來救呢?」

秋長風沉默許久,終於搖頭道:「他中毒極深,我救不了。」

眾人雖各懷心事,但眼下無疑都以救朱允炆為共同目標,見秋長風竟也無能為力,心頭一沉。也先突然喝道:「叫如瑤明月過來!」

朱允炆竟突然中了忍者奇毒,實在讓人難以想象,眾人聽也先這般呼喝,不約而同地想到,難道說,對朱允炆下毒的竟然是如瑤明月,不然還有誰會有這般手段?

脫歡眉心一聳,殺機已現,眾人望了,均是心中惴惴,三戒大師跪在地上,失魂落魄般模樣,秋長風卻不肯放過他,突然道:「三戒大師昨晚可曾見過朱允炆嗎?」

三戒大師霍然抬頭,目光怨毒地望著秋長風道:「你什麼意思,難道你懷疑是我對朱允炆下的毒?」

秋長風針鋒相對,冷冷道:「除了你,我實在想不出這裡還會有誰要殺朱允炆?」

三戒大師鼻孔張合,雙手緊緊握著念珠,醜陋的臉上露出野獸般的表情,看起來要撲過來咬死秋長風。

脫歡一旁冷冷道:「秋長風問你,你就答!」

眾人聞言都是心中凜然,感覺脫歡好像也在懷疑三戒。

三戒大師如同洩氣的皮筏般立即垂首,戰慄道:「太師,我昨晚未見過朱允炆。」

「有誰作證?」秋長風追問道。

三戒大師不待回答,也先已冷冷道:「秋大人看來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地盤了,還以為自己是錦衣衛吧?誰給你權利來審問我們的人?」

秋長風一笑,攤手道:「我無非也是急於來尋毒倒朱允炆的兇手。王子不喜,我不問就是了。」

脫歡有些不悅地望了也先一眼,低沉道:「如今怪事連出,我等當齊心協力,有懷疑的人當然可以問問。」他這麼一表態,三戒大師望向也先,滿是求救之意。

也先冷哼一聲,斬釘截鐵道:「我可保證,昨晚不要說三戒,任何人都難以接近朱允炆。」

脫歡臉上閃過幾分陰霾,卻再不言語。

山峰上眾人靜了下來,望著中毒昏迷的朱允炆,心中均是奇怪,既然也先如此保證,倒可洗去三戒大師的嫌疑,那朱允炆怎麼會中毒?這簡直匪夷所思,難道說殺死鬼力失的隱形人又殺了朱允炆?

寒風拂體,日漸西斜,眾人意識到身邊竟有個隱形殺手,忍不住心驚肉跳,不知道這殺手什麼時候會出來再對誰下手。

不多時,如瑤明月娉娉婷婷地走上山峰,見到眾人望過來,神色略有異樣,轉眼望見了倒在地上的朱允炆,更是錯愕,嬌聲道:「太師找小女子來不知有何吩咐?」

也先搶先道:「如瑤明月,朱允炆中了你們的天人水,你看如何來救?」

如瑤明月秋波流轉,定在朱允炆身上,搖頭笑道:「他中的不是天人水,中天人水只會全身微腫,臉上根本不會有什麼凝紫的。」

眾人色變,就算朱高煦都皺了下眉頭。也先霍然望向秋長風,嘴角帶著幾分冷笑道:「秋大人的判斷看來已連續出錯了。」

三戒和尚更是怪叫一聲道:「說不定他就是殺了朱先生的兇手,卻在這裡亂嚼舌頭,挑撥是非。」

龍騎已手按刀柄,只等脫歡一聲令下,就將秋長風斬在山峰之上。

氣氛瞬間變得比冰峰還要冷。

葉雨荷五指微緊,輕輕吸氣,只是等待秋長風的反應……秋長風沒有反應,他居然還能平靜地反問:「不知我哪裡有錯?」

也先凝望秋長風,目露殺機道:「朱允炆根本不可能是殺鬼力失的兇手,不然也不會中毒。而朱允炆中的根本不是天人水,你卻故意說成天人水,顯然是在混淆是非,製造混亂。我就知道,你根本和我們不是一路。」

龍騎逼進一步,看來就要拔刀,葉雨荷已經運勁於腳……秋長風竟笑了起來。「也先,我一直以為你也算高明之輩,不想說話全然不著邊際。朱允炆就算中毒,又如何能反證他不是殺死鬼力失的兇手?」

也先微滯,一時無語。秋長風又道:「我明知如瑤明月在此,竟還敢對朱允炆所中之毒胡亂猜測,留給你們話柄,膽量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三戒大師手掐念珠,惡狠狠道:「可朱允炆中的明明不是天人水,你卻故意說成天人水,是何用意?」

秋長風斜睨三戒道:「因為朱允炆中的的確是天人水!」

眾人怔住,三戒大師桀桀笑道:「真的好笑,難道說東瀛忍者對天人水的認識程度還不如你嗎?」他話未落地,如瑤明月臉色微變,突然上前幾步,細看昏迷的朱允炆失聲道:「不錯,他中的的確是天人水。」

三戒大師的怪笑如同被一刀斬中了喉嚨,戛然而止,露出困惑的神色。

也先皺眉道:「如瑤小姐,我看你是思親心切,眼睛都不好用了。」他實在不解如瑤明月怎麼反倒不如秋長風看得明白。

如瑤明月立即解開了也先的困惑。「我方才見朱允炆臉色凝紫,絕不符合中天人水的跡象,又因中天人水者毒性雖可潛伏,但若一發作立死無救,我見他還有生機,因此才斷定他不會是中了天人水,但看其表膚微漲,眼瞼銀白,耳垂亦是銀白色,卻是中了天人水的特徵,但這怎麼可能?」

也先立即問道:「為什麼不可能?」

如瑤明月道:「我方才說了,中天人水者立死,朱允炆中了天人水怎麼還會活著?」

眾人見怪事越來越多,心中益發地感到怪異,三戒大師忍不住退後一步,臉現驚恐道:「難道說……有……鬼?」他說到這裡,牙關咯咯響動。

有幽風吹來,眾人只感覺周身發冷,再見到三戒的表情,只感覺毛骨悚然。

所有的一切均是無法解釋,難道說,這人世間真的有鬼而暗中操縱著一切?

秋長風在一旁接道:「你心中有鬼,自然看什麼都詭異了。」

三戒大師怒不可遏,可終究更是膽怯,急於弄明真相道:「那你認為朱允炆為何沒死?你可別說他被怨氣充漲,這才不死的。」

秋長風輕道:「你怕他無論死還是不死都要索你性命嗎?」

三戒大師喉間咯咯有聲,額頭上青筋暴起,極為恐懼的樣子。眾人見三戒大師這般模樣,竟不由自主地四下看去。

寒風吹在身上,有如鬼魅的撫摸。

日頭墜在西山那側,天倏然暗了。這時候,好像屬於另外一些東西的時間,所有的人都忍不住這麼來想。

如瑤明月終於掩去了臉上的疑惑,撩發輕笑道:「我們的秋大人顯然定有解釋了?」

秋長風道:「朱允炆不死,不是因為怨氣,而是因為他命好,手上戴著太祖留下的紫金藤戒。」

朱高煦本一直默然看戲般,聞言臉上閃過幾分奇異道:「什麼?那戒指就是紫金藤戒?」他目光驀地落在朱允炆左手無名指上那枚不起眼的戒指上。

心細如葉雨荷者,當初在朱允炆身在金帳的時候就看到了那枚戒指。餘眾若不經朱高煦提醒,到現在也不會留意朱允炆左手的戒指。

脫歡皺眉道:「紫金藤戒是什麼?」

朱高煦沉默了許久才道:「太祖當年一統天下,建大明江山的曲折自不用多說。但太祖戎馬倥傯,多次九死一生,除了因為英明果敢外,這紫金藤戒也是功不可沒。」見眾人極是困惑,朱高煦遲疑片刻,「具體如何,你們若喜歡聽,不妨讓秋長風說說。」

脫歡立即道:「這件事如果和朱允炆生死之謎有關,我們當然想聽。」

秋長風卻不急言,只是蹲下來用衣袖輕輕擦了下朱允炆手指上的那個戒指。須臾間,那戒指上閃出銀白的光芒。

眾人這才發現,那才是戒指本來的顏色,又想,難道是這戒指十分的珍貴,朱允炆異常珍惜,這才在其上故意塗抹了塵垢,掩人耳目?

秋長風望著那戒指,點點頭道:「不錯,真的是紫金藤做的戒指。」站起來,見眾人均是急於知曉的樣子,秋長風解釋道,「傳聞紫金藤產於西南窮山絕壑的蠻荒之地,是貼著峭壁生長,生長的速度極為緩慢,一年增長不到一指,可若經飛鳥在上停留,或被猴子抓過,立即枯萎而死,是以極為罕見。」

也先冷笑道:「秋長風,這世間罕見的東西多了,長得慢更不是什麼怪異的事情,你不用一一介紹,我等時間緊迫,你還是撿緊要的說好了。」

秋長風一笑,說道:「長得慢當然不怪異,怪異的是這紫金藤如果沒被飛禽走獸的踐踏便可分泌一種黏液,能吸引各種極毒的怪物前來。若有毒物前來,經紫金藤吸附,當下立死,毒物的毒性就會被紫金藤吸附其中。」

也先聽了後皺眉道:「難道說,這紫金藤本是極毒之物?」嘿然冷笑,「若真如此,只怕朱允炆早死了。」

脫歡皺了下眉頭道:「也先,欲速則不達,聽鞦韆戶說下去。你總是打岔,何時能知道究竟?」

也先哼了一聲,神色略有不滿之意。

秋長風微微一笑道:「那我長話短說,方才也先王子說得不錯,紫金藤的確是有奇毒,但世間萬物真是奇妙,相生相剋,比如說啟動金龍訣的艮土、離火和夕照,又如這個紫金藤。若紫金藤只有劇毒並無奇異,倒不勞蒼生費力去尋,但後來有人發現,此物如果同白銀混合,偏偏又能解毒,但此種混合工藝極為複雜,聽說只有東漢的魏伯陽發現此密,集一生之力採集紫金藤,混合白銀,才做了三枚紫金藤戒流傳於世,可解世間百毒。」

眾人不禁聳然動容,才感覺紫金藤戒的寶貴之處。他們中稍有見識之人都聽過魏伯陽之名,知道魏伯陽是東漢道人,善煉丹,做《參同契》傳世,幾同神仙之流。

秋長風最後加了個註腳道:「不過紫金藤戒流傳於世,得之者一直都是秘藏不宣。聽聞太祖就得了一枚,這才能在亂世中避敵人毒害,成一代霸業。不想此戒指又落在朱允炆手上,想必是太祖對朱允炆極為疼愛,悄然把這戒指傳給了他。」

朱高煦聽到這裡,握緊雙拳,身軀微顫,像是痛恨,又像是憤怒,可其中多少還夾雜著幾分困惑驚恐之意。葉雨荷瞥見心中暗想,朱元璋果然偏心,怪不得朱棣不滿,朱高煦想必也因此而不滿。

可朱高煦困惑驚恐的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孔承仁為炫睿智在一旁接道:「這麼說,朱允炆中了天人水,因為紫金藤戒這才能夠暫時不死?這麼說……紫金藤戒也並非傳說中的那麼靈異了。」

秋長風嘆息道:「天人水的霸道之處常人難以想象,毒性甚至遠勝牽機引、鶴頂紅之毒……朱允炆中天人水後臉現凝紫,看似恐怖,但想必是因為毒被逼到膚表之故。紫金藤戒能暫時保住朱允炆的性命已是奇蹟。」突然想到什麼,醒悟道:「當初三戒大師以牽機引、鶴頂紅毒殺朱允炆,朱允炆卻離奇未死,想必是因為這紫金藤戒的緣故。」

三戒大師面如死灰,望著那戒指,露出貪婪又悔恨之意,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眾人聽二人這麼一說,恍然大悟,不由得感慨朱允炆的命大。

脫歡問道:「可朱允炆什麼時候能醒?」他雖也覺得紫金藤戒是寶物,但更關心金龍訣。

秋長風沉吟許久才搖頭道:「我也不知,但從朱允炆當初中牽機引和鶴頂紅之毒後還能活轉來看,想必過些日子……他也能醒轉吧。」說到這裡,陡然想到什麼,啞然失笑,「我真是蠢了,何必等紫金藤戒慢慢解朱允炆的毒性,只要如瑤小姐動手,想必立即就可讓朱允炆醒來了。」

眾人為之一振,暗想天人水雖是忍者三絕,但如瑤明月僅次於如瑤藏主,當然熟知三絕,應該有解救之法。

如瑤明月嬌容現出苦澀之意道:「天人水為忍者三絕之一,中者即死,我不知還有解救之法。」見眾人均有失落之意,如瑤明月突然道:「可家父若在這裡,說不定會知道怎麼弄醒朱允炆。」說罷望向也先。

也先臉上有幾分異樣,和脫歡對望一眼,卻不回話。脫歡打個哈哈道:「是呀,如瑤藏主若在這裡就好了。」

葉雨荷心中奇怪,她已知道也先扣住如瑤藏主,要挾如瑤明月聽命,如今的關鍵落在如瑤藏主身上,脫歡緊張金龍訣,按理說就應把如瑤藏主帶來才對,可為何脫歡和也先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的樣子。

沉默片刻,脫歡望著蒼茫天際道:「看來,今日無法讓金龍訣改命了?」

早已經日落,又過了夕照發揮作用之時,朱允炆偏偏也出了問題,眾人無不沮喪,也先略作沉吟,拿著夕照在朱允炆方才所站的位置上晃動半晌,金龍訣上的奇異光芒已去,更無半分反應。

葉雨荷心中暗想,不要說時辰已過,也先不知道方位,就算知道方位,這夕照本有問題,除非出現奇蹟,否則金龍訣如何會有反應?

也先終於放棄了嘗試,望向脫歡道:「太師,今日看來無望,不如暫時迴轉谷中,再做決定如何?」

脫歡緩緩點頭,面沉似水,如瑤明月的臉上卻現出疑懼之意。

夜幕籠罩,秋長風、葉雨荷、朱高煦三人再次返回休憩的帳篷,均看出彼此眼中的慶幸之意。

朱高煦冷酷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幾分微笑道:「秋長風,我真的沒有看錯你。」

秋長風有些疲憊地坐下來道:「可我卻看錯了漢王。」

朱高煦微有愕然,不解道:「此言何意?」

秋長風略帶欽佩道:「漢王能派人不動聲色地毒倒朱允炆,可見漢王的高明之處。」葉雨荷聞言,又驚又喜道:「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漢王在操縱,難道說……行刺鬼力失也是漢王所為?」

葉雨荷一直認為,朱允炆中毒和鬼力失之死必定會有關聯,而朱高煦和穀雨之間的做戲更讓葉雨荷感覺到,朱高煦行事深沉,遠比表面看到的還要複雜得多。

不想朱高煦的臉色遽變,甚至可以用恐怖來形容,他死死地盯著秋長風,不知多久,這才用極為驚懼的腔調道:「毒倒朱允炆的難道真不是你?」

葉雨荷臉色亦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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