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虛 實

也先長吸一口氣,迸出幾個字道:「好,就依漢王所言!」

眾人當下重回金頂皮帳,再次請出了迭噶。三戒大師、朱允炆、孔承仁悉數在場,見到這種情形,均是神色異樣。

也先以手撫胸,跪下立誓,緩緩道:「迭噶在上,瓦剌也先今日立誓,若在金龍訣改命之前對朱高煦、秋長風、葉雨荷三人有所傷害,天誅地滅,死後和家父脫歡的靈魂……永世留在答魯澤下!」

葉雨荷聽也先這般立誓後總算鬆了一口氣。但轉念一想,也先隻立金龍訣改命之前的誓言,之後的事情就難說了,但目前他們實在也不能要求更多。

秋長風對也先這般立誓似乎頗為滿意,和朱高煦交換下眼神,互相頷首。

也先緩緩站起,回望朱高煦道:「漢王,我如此立誓你應該再無話說。」頓了下,微笑道:「那夕照呢?不知漢王放在了哪裡?」

朱高煦目光閃動,說道:「本王還要和秋長風出谷去取……」見也先立刻表現得很不耐煩,於是定睛於他,朱高煦道:「王子若不耐煩,大可和我們同去,只是這次絕不會用太久的時間。」

也先本以為朱高煦如同鬼力失般也會將夕照藏在身上,不想夕照還在谷外,忍不住皺眉思索,但到這時多說無益,當下也先、龍騎等人再次夾持著朱高煦、秋長風出谷。

到了谷外,也先本以為朱高煦會再放煙火傳訊,不想他只是策馬狂奔,很快到了當初手下被殺的現場。

所有屍體幾被凍僵,鮮血凝結,暗夜下說不出的詭異淒涼。朱高煦翻身下馬,突然跪到一匹死馬旁,沉默下來。

也先暗自皺眉,略帶嘲弄道:「漢王若是想為手下祭奠,倒不急於一時。畢竟死人可等,活人不想等的。」

朱高煦嘴角帶著幾分冷笑,突然一伸手,竟拔出腰刀來。

龍騎微凜,立即擋在也先的面前,也先卻皺下眉頭道:「退下。」陡然目光閃動,現出詫異之色,只因為他見朱高煦霍然揮刀,竟然向一匹死馬的腹部砍去。

擦擦的響聲不絕,連砍數刀後,朱高煦突然棄刀在地,伸手入了馬腹,竟像要將馬肚子裡面的東西掏出來。

他只餘一隻手,行事並不方便,但看起來極為執著,根本不想讓人參與。

也先見到這種場景,幾乎要吐了出來,差點以為朱高煦發了瘋,不然怎麼會做出這種瘋狂的舉動?

不想朱高煦的手拿出來的時候,並未掏出馬兒的腸子,手上卻多了面精光閃閃之物,意味深長地看了秋長風一眼,這才望向也先道:「也先王子,這就是你想要的夕照!」

也先凜然,忍不住上前幾步,借火光望去,見到朱高煦手中那物並不算大,甚至沒有佔據朱高煦的整個手掌。那物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火耀雪光下,有暗影流動,乍一看,竟不知那物是何形狀,仔細看,又感覺那物水波般流動,竟像透明的。

也先雖驚喜夕照的神奇,但亦奇怪朱高煦怎麼取出的夕照?

朱高煦似乎看出了也先的困惑,淡淡道:「本王明送盒子吸引叛逆,將夕照藏在這匹馬的腹部下,倒讓王子意外了。」

也先略微臉紅,這才看清楚朱高煦並未斬開馬腹,只是劈開馬腹處的一層皮。知道朱高煦竟將夕照巧妙地貼在了馬腹上,也先也只能心中罵娘。

朱高煦用的是瞞天過海之計,他顯然早防著也先心口不一,同時也怕手下背叛,因此才這般安排,這樣的話,就算有人劫了盒子,朱高煦也是不怕,又有誰會想到朱高煦如此大膽,竟然將夕照藏在一匹馬的身上?

龍騎見狀亦是不能不服,但亦不解道:「漢王既然早知道穀雨根本沒有取走夕照,為何還要去追穀雨呢?」

朱高煦冷漠道:「在閣下看來,人死了就死了,但在本王看來,兄弟就算死了還是本王的兄弟。背叛本王、殺害兄弟的人,本王就算追到天邊,化作厲鬼,也要取他的性命!」

也先微笑,可笑容多少有些不自然,琢磨不透朱高煦是有感而發,還是針對他而言。

龍騎不由得有些汗顏,岔開話題道:「可漢王任由夕照留在此地,難道從不擔心嗎?」

朱高煦淡淡道:「人情如紙,世情如霜,閣下對死人都如此冷漠,這般冰天雪地,怎麼會有人留意這匹死馬?」

也先見龍騎已有些惱怒,突然笑道:「漢王,如今夕照已到,萬事俱備,大家不必挨這霜雪的寒冷,不如先行入谷享受下勝利的成果,不知漢王意下如何?」他早就取過朱高煦手上的夕照,再不理會朱高煦,徑直向谷中行去。

葉雨荷見狀,忍不住再次擔心,心道人情如紙,可也先和我們之間根本沒人情可言,這番再次入谷,若啟動金龍訣改命後,不知道我們還有沒有機會活著出來?她雖知前途叵測,可畢竟走的還是義無反顧,只是臨行間,突然見到秋長風和朱高煦交換個眼色,那其中,似乎還藏著什麼難解的含義,竟連她都無法知曉。

那時候的她,不知為何突然有些心顫,總覺得過了這久,她雖和秋長風生死不離,但秋長風顯然還有許多秘密並未對她說起。

這些秘密,無論她如何機敏聰慧,都是無法破解的。

朱高煦等人再次進入金頂大帳時,夕照已落在脫歡之手。脫歡雖是一向表情陰冷,可得到夕照時,還是喜形於色。

金頂大帳中燈火輝煌,亮如白晝,夕照在脫歡之手顯得極為絢麗奪目,讓人一眼望去如夢如幻。

葉雨荷雖是眼力極佳,但遠遠看去,卻一直看不清夕照究竟是什麼形狀。

脫歡終於收斂了笑容,開始把玩著夕照,對進帳的朱高煦並沒有當初的客氣,只說了句:「漢王辛苦了。」轉瞬望向朱允炆,「朱先生,你可見過夕照?」

葉雨荷不知為何,感覺到身邊的朱高煦似乎有些緊張,斜眸望去,見朱高煦輕輕地吸氣,眼中有了幾分異樣。葉雨荷心中微顫,似乎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偏偏無法說出。

就在這時,聽朱允炆道:「我亦未見過真正的夕照……不過看這夕照,倒和太祖信中所言很是相近。」

脫歡對這個答案顯然不滿,皺了下眉頭,向三戒大師望去。

三戒大師喏喏地還沒等回答,朱高煦一旁已道:「太師這麼問,難道是懷疑本王拿的夕照是假的不成?」

脫歡淡然一笑道:「漢王實在多心了,本太師只是好奇問問罷了。」說完舒服地伸展雙腿,眯縫著眼睛望向朱允炆,「如今金龍訣、艮土、夕照、離火俱備,朱先生總可把怎麼啟動金龍訣之法說了吧?若朱先生喜歡,不如就在今晚啟動金龍訣如何?」

環望眾人,脫歡笑道:「本太師已迫不及待,想諸位只怕也是如此。」

朱允炆沉默片刻,這才道:「深夜不行,金龍訣啟動需夕照之力,因此改命之時機必須在黃昏落日,有陽光照耀其上才行!」

眾人錯愕,脫歡也很是意外,喃喃道:「夕照、夕照,原來是這麼個意思。」

孔承仁一旁陪著笑道:「太師,若只是需要夕陽落山時啟動夕照,我們還有許多時間。」

朱允炆臉色略帶凝重,緩緩搖頭道:「孔先生所言差矣,我們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據我推算,從子夜算起,我們不過還有十二天可利用。」

孔承仁這才想起朱允炆的確說過,金龍訣六十年才能改命一次,十三日內必須啟動,不然的話,只能再等六十年。

那時候眾人都以為再聚齊夕照、艮土,就可立即改命,哪裡想到還有這麼多麻煩?

也先皺眉道:「這麼說,如果這十三天都沒有太陽出來的話,那我們豈不只能再等六十年?」

所有人均是吸了口涼氣,脫歡也不例外。

朱允炆沉默許久才道:「不錯,正是如此。」頓了片刻又唏噓起來,「或許這也是命,看蒼天是否給予我們改命的機會。不過看這幾天都會晴空萬里,不用擔心太陽會到時候不見的。」

眾人如釋重負,脫歡卻若有所思道:「除了必須在日落時啟動金龍訣外,改命還有何限制?」

朱允炆道:「只要太師給我準備個高處,有充足的日落陽光照耀,其餘的事情,我到時會對太師提及。」

也先冷哼一聲有些不滿,知道朱允炆這麼說顯然還是有些不信他們,要親手改命。

脫歡目光閃爍地微笑道:「那最好不過,看來若無意外,我們明日就可了卻心願了。」言罷長長地嘆了口氣,有欣慰、亦有些振奮,「也先,你負責朱先生的安危。」

如今萬事俱備,至關重要的就是朱允炆如何改命。眼下朱允炆關係重大,脫歡當然不想朱允炆有事。

轉望朱高煦,脫歡倒也不算冷淡道:「漢王也辛苦了,今晚早些安歇。承仁,好好地招待漢王。」

葉雨荷心中微顫,只感覺這「招待」二字還有別的意思。朱高煦神色如舊,只是抱拳道:「多謝太師,秋兄,我們暫時先去休息好了。」他才要和秋長風離去,就聽也先道:「聽聞秋大人斷案如神,這裡發生了一件命案,想必葉捕頭已通知了秋大人,不知道秋大人有沒有興趣查查呢?」

葉雨荷蹙著秀眉心中擔憂。這命案在她看來並沒有別的解釋,也先這麼說,是真像並非葉雨荷說的那樣,還是想借機對秋長風不利?

也先雖發了誓言,可葉雨荷如朱高煦所言般,這裡除了秋長風她誰都不信。

秋長風輕咳幾聲,沉吟道:「在下聽葉姑娘提及過鬼力失身死一事,一時間得不出什麼結論。」見也先嘲弄的笑容,秋長風仍顯平靜,「在下有些累了,今日想早些休息,順便聽葉捕頭再說說兇案之事,明日再給王子結論如何?」

也先含笑道:「那最好不過,秋大人既然累了,還請早些安歇,只盼那兇手今夜莫要摸到秋大人帳內。」

秋長風微笑道:「多謝王子提醒,王子也保重,莫要被兇手得逞。」

二人言語平和,看起來竟忘記了生死恩怨,可葉雨荷聽了,只感覺肅殺之意更濃。

月色冷,殺機濃。

等和秋長風、朱高煦再入了休息的氈帳後,葉雨荷迫不及待道:「長風,我感覺脫歡、也先均不可靠,鬼力失顯然沒有了價值才被他們暗中刺殺!我們今夜一定要當心。」

秋長風沉吟不語,朱高煦卻在几案旁坐下,看著案上的油燈閃爍,臉色明暗不定,似乎根本沒有將葉雨荷的話放在心上。

葉雨荷見到二人的反應驀地明白過來,秋長風、朱高煦都是心機深沉之人,當然也明白這點,可依他們現在的情況,如何來解決這個難題?

很多事情,說出來前只有一個人擔憂,可說出來後,就變成眾人的煩惱了。

葉雨荷一想到這裡暗自慚愧,竭力裝作平靜道:「或許是我多慮了。不管怎麼說……今晚你們好好休息。」她已打定了注意,今晚不眠,要保護秋長風的安全。

秋長風終於開口道:「雨荷,你的憂慮是正常的,但依我所看,兇手不見得是脫歡和也先所派。」

葉雨荷微怔,詫異道:「你說什麼?那兇手怎麼會不見?」

秋長風沉默半晌才道:「依你所言,鬼力失是被一招斷喉而死?」見葉雨荷點頭,秋長風沉吟道,「當初在金帳之時,鬼力失曾經出手,你也看過。龍虎雙騎加上個熊騎三人出手都未拿下鬼力失,可見鬼力失身為北元阿魯臺帳下的第一高手並不虛傳。」

葉雨荷知道秋長風從不無的放矢,刻意提及這點肯定有深意,遲疑道:「這說明刺客武功極為高明……」

秋長風在帳中踱了幾步,走到朱高煦面前坐下,若有所指道:「很多事情,絕非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的……」

燈芯「嗞」的一響,秋長風隨手剪去點得過長的燈芯道:「很多事情都是欲速則不達,過長的燈芯不會讓房中更亮,反倒會浪費燈油。真正的好計策能夠擺在明面上,但是簡單、容易經常被人忽略。」

朱高煦透過燈火望著秋長風,那冷酷的眸子中顯然也藏著什麼……葉雨荷沒有留意朱高煦的表情,卻想到了秋長風說的話,便立即道:「這就是你曾說過的常見而不疑的道理?」

秋長風點點頭道:「不錯,依你我的身手都不可能一招就殺了鬼力失。畢竟兇手劃破氈帳時鬼力失一定已經有所防備,兇手雖驀地出現,但鬼力失身在險境當然不會沒有戒心。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高手,能在鬼力失戒備下一招就殺了他?而以鬼力失的為人,他又如何會為救朱允炆而置自己的生命於不顧?」

秋長風果然還是秋長風,到如今依舊分析得入情入理,很快便找出了疑點所在。

葉雨荷凝眉沉思,對自己的判斷開始動搖起來,眼眸中突然亮起一分光華道:「這麼說,我推測的方向本來就錯了?」突然身軀微顫,「難道說殺死鬼力失的會是他的熟人,鬼力失這才沒有防備?」

秋長風點點頭道:「我想多半如此。」見葉雨荷難信的表情,秋長風微笑,「你多半猜到可能是誰下的手了,但你還不能相信?」

葉雨荷點頭,秋長風緩緩道:「這案子如此詭異,只因為打破了常規罷了,因為你從未想過他是兇手……」

葉雨荷不解中帶了幾分驚懼:「他為什麼要下手?」

秋長風緩緩搖頭道:「這個問題,並非眼下最迫切、甚至很要命的問題。」

葉雨荷見秋長風極為肅然慎重,心中又顫,立即道:「那眼下最要命的問題是什麼?」

秋長風目光中閃過幾分古怪,盯著朱高煦道:「這個要命的問題漢王當然知道!」

油燈又是一跳,朱高煦的身影也跳了下,但他坐在几案旁身軀還如鐵槍般挺直,他突然問了句很奇怪的話:「你當然知道了?」

秋長風同樣說了句奇怪的話:「本來不知的,但在漢王指點道路後,想了想,就慢慢地知道了。」

葉雨荷聽得頭大,實在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但無疑的是,他們說的是件很緊要的事情,因為這二人的臉上都帶了幾分冰雪般的凝重。

朱高煦斜看了葉雨荷一眼,緩緩道:「這件事我不認為可以讓葉捕頭知道。」

葉雨荷幾乎要大叫起來,秋長風扭頭看了葉雨荷良久,見她終於隱忍,不禁澀然一笑道:「漢王,眼下我們三人不該再有什麼隱瞞。雨荷她經過這些事情後應該知道如何去做了。我們眼下也需要她的幫手,因此……這件事,不該瞞著她。」

葉雨荷心喜中帶了幾分欣慰,立即道:「不錯,眼下我們三人絕對應是一心,難道漢王擔心我會洩露秘密嗎?」

朱高煦望著油燈,嘴角帶了幾分嘲諷的笑道:「這點我倒不擔心,我只擔心你若知道真相會受不起這個打擊。」

葉雨荷斬釘截鐵道:「絕不會!」不待再催,就聽到朱高煦說了一句雷霆萬鈞的話。

那話雖普通,但內容之震撼,簡直擊飛了葉雨荷的三魂七魄,讓她只覺得血液突湧,又全部消散。

那句話只有簡簡單單幾個字:「其實……本王根本沒什麼夕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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