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真 身

她只知道秋長風沒有多少天可活了,可她看到秋長風嘴角的血,望見秋長風緩緩閉上眼時,才知道秋長風是如何裝作若無其事地挺過了那些天。

她心痛——痛得心都恨,恨自己為何到今日還覺得有奇蹟——秋長風創造的奇蹟。

秋長風是曾有過無數奇蹟,可眼下看起來,他能呼吸下去都已是奇蹟。

陽光落下,照在葉雨荷的身上,可彷彿落在秋長風身上的卻只有暗影。

不遠處,如瑤明月立在那裡,震驚葉雨荷被逼出的驚人劍法,也震驚秋長風如此的虛弱不堪。她微蹙眉頭,沒有上前,她本對秋長風極有信心,但此時此刻卻有了幾分猶豫。

朱高煦立在帳外的陰影處望著兩人,似乎也在思索著什麼。就在不久前他還在和秋長風盤算如何做活,如何再絕處逢生,可眼下的秋長風,自救都困難,又如何來幫他成事?

眾人心思各異,只餘無邊的沉默。

只有葉雨荷什麼都沒有想,她緩緩蹲下來,緊緊地摟住秋長風,感覺他的身子發冷,不由得數點淚珠從花容上滑落。

她做不了許多,只能祈求那明媚如春的陽光,不要如冬日一樣的早落。

許久,感覺臉頰有冰冷的手指觸控,葉雨荷霍然望去,就見到秋長風不知何時已睜開了雙眸,用指尖輕輕地為她拭去臉頰的淚水。葉雨荷心中激盪,一把抓住秋長風的手道:「長風……」她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秋長風輕輕吁了口氣道:「幸好你來了,不然……我說不定來不及吃晚飯了。」

葉雨荷很想給秋長風一個明媚的有希望的笑,但眼中的淚水卻忍不住像斷線的珠子般滾落。

勉強掙扎起身,秋長風又若無其事道:「我不礙事,放心,我事情未做完呢。」

他像是安慰葉雨荷,又像是對如瑤明月、朱高煦在證明,他秋長風還是秋長風。朱高煦的眼中有光亮閃了下,可很快就黯淡下去,如瑤明月卻移開目光,望向遠處……遠處有一個人走了過來,卻是脫歡帳下的那文士。那文士見到這裡的情形後皺眉道:「怎麼回事?」

葉雨荷若不是要扶秋長風,幾乎就會揮劍相向,喝道:「怎麼回事?你們不要假惺惺了,要殺秋長風就光明正大地來,鬼鬼祟祟的見不得人嗎?」她早就想到,若說有人能無聲無息地摸進這戒備森嚴的山谷中行刺秋長風,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這樣說只有一個可能,方才的兩個刺客就是瓦剌軍中之人。

脫歡要殺秋長風的意圖在金頂大帳中就已顯露,這次派人偷偷暗殺秋長風,不過是顧及些朱高煦的面子罷了。

一想到這裡葉雨荷便怒火中燒,恨不得一劍先殺了那文士,再衝到金帳中殺了脫歡。

那文士皺起了眉頭,不解地道:「誰要殺秋長風?你以為是太師?」嘿然冷笑道:「太師特意讓我派人來保護秋長風和漢王的,你們真是狗咬呂洞賓,不知好人心。」

葉雨荷這才見到有不少兵士向這個方向走來,緩緩地圍繞在他們的周圍,像是保護,又像是監視。

心中有幾分遲疑,葉雨荷不待多說,秋長風握緊下葉雨荷的手,笑道:「剛才有兩個刺客要殺在下,這位承仁兄沒有看到?」

刺客分明向那文士來的方向逃去,可那文士竟平靜道:「沒看到,你確定有刺客?」

葉雨荷才要呵斥,被秋長風輕輕拉了一下手,見秋長風搖頭,不解他的意思,但終究沒有再說。就見秋長風望了下被劃破的衣襟,微笑道:「哦,原來是在下的幻覺,倒讓承仁兄見笑了。可是太師若不知道有人殺我們……為何會派人來保護我們?」

那文士聽出秋長風的諷刺之意,反唇相譏道:「以閣下的為人,仇人自多,太師不過是謹慎行事。太師已說了,沒有找到夕照前,誰都不能死!」

秋長風看著那文士的狂傲和輕蔑,笑容更濃,道:「真的嗎?那實在太好了。在下本以為中了毒後,不到二十日的生命,看來夕照若一年找不到的話,在下便可一年不用死了。」

那文士見秋長風在這般情形之下居然還敢和他鬥口,勃然色變,嘿然冷笑道:「只可惜夕照不用三日就必須送到了。漢王殿下,太師命我轉告你,艮土三日內必到,若漢王真心合作,還請及早準備。」說罷拂袖離去。

冬陽斜落,照著遠峰的白雪,秋長風望著那文士離去,突然劇烈地咳了起來,葉雨荷忙扶住了他,急道:「你……」她本想問秋長風如何了,但終於硬生生地抑制住,問了又能如何?

秋長風終於直起了腰,蒼白的臉頰帶著火燒血染一般的顏色,可他還能冷靜道:「漢王,夕照三日後能送到嗎?」

朱高煦看著秋長風,半晌才道:「如果艮土能到的話,夕照三日內也可以送到。」

秋長風望著遠峰皚皚的白雪嘆口氣道:「可你有把握……參與金龍訣的啟動嗎?」他的話語中有幾分不自信之意。

他們現在的困難是,就算金龍訣可以改命,可未見得能改他們的命運。夕照若來,他們對脫歡而言便再沒什麼利用的價值,那時可說是置身「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之境。

朱高煦淡漠道:「那你覺得……本王該如何做?」

秋長風喃喃道:「或許……我們要他們立個盟誓才好。」

如瑤明月急了,暗想秋長風這個聰明人怎麼會說出這種糊塗話呢?盟誓對脫歡而言和放屁差不多,她早已經是身受其害。她本想提醒二人,可終究沒有開口。

葉雨荷卻想不到那麼長遠,見秋長風竟然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急道:「不要說三天,恐怕我們現在一天都等不得。長風,究竟是誰要對你下手,你可想到了?」

秋長風撇嘴笑笑,滿不在意地道:「或許……他們殺錯了?」

葉雨荷一怔,急道:「怎麼可能?長風,事到如今,你為何還對我遮遮掩掩,你肯定猜到了,是不是?」她目光轉動,見如瑤明月、朱高煦均轉過頭去,不和她視線相碰,心中微顫,失聲道:「你們根本不問刺客的事情,因為你們也知道刺客是誰派來的,對不對?」

見朱高煦、如瑤明月默然不語,葉雨荷怒道:「可你們為何不說?」她更憤怒的是,眾人明明才結盟,可如今看起來就已分崩離析了,難道說,他們的結盟比薄冰還要脆弱?還是說,朱高煦、如瑤明月本是想利用秋長風,一見秋長風不行了,就不聞不問?

一把抓住秋長風,葉雨荷咬牙道:「長風……求求你,和我說好不好?」她眼中有淚,只恨自己為何這般木訥,到現在還想不通事情的真相。

一個聲音冷冷道:「他們不說,因為知道說了也沒用。秋長風不說,卻是為了你。」

那話音一起,葉雨荷就豁然轉身,等看清說話的那人是誰時,驚奇得已經凝了呼吸,秀眸圓睜,盡是難以置信之意,許久才驚訝道:「葉歡,是你?」

她眼前站著一人,溫文爾雅,臉色居然比秋長風的還要蒼白,赫然就是那個葉歡——那個神秘、多變、攪動天下無邊風雨的葉歡!

葉歡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朱高煦見到葉歡出現,臉色更顯陰沉;如瑤明月見到葉歡,臉上卻現出又痛恨又畏懼的表情。

葉雨荷瞥見這二人的表情,突然想到,葉歡肯定和脫歡有點關係,難道說,葉歡是瓦剌的人,不然怎麼會在這裡隨意走動?

葉歡站在那裡,儒雅變成了威嚴,周邊的兵士見到葉歡,均是垂首而立。

葉雨荷心中一沉,看出葉歡不但像是瓦剌的人,而且看起來在瓦剌軍中還頗有威信。

葉歡看著葉雨荷,又道:「秋長風他很怕……很怕告訴你要殺他的人是我,你又會如往昔般找我拼命,你連累得他還不夠多嗎?」

葉雨荷聞言心震,沒想到要殺秋長風的就是葉歡。葉歡要殺秋長風的確有太多的原因,葉歡在瓦剌軍中橫行無忌,要殺秋長風並非難事,一念及此,她滿是心寒。可她更感覺葉歡那言語如針,刺得她的心難言地痛。

你連累他還不夠多嗎?

原來秋長風即使已經這樣了,心中想的還是她葉雨荷。他怕葉雨荷有事,這才不說兇手是誰。

只因為秋長風知道,眼下葉雨荷絕拿葉歡無可奈何!

淚眼盈盈地望著秋長風,葉雨荷周身劇烈顫抖,嘴唇抖動卻無語凝噎。葉歡的一句話輕易地就擊潰了她的苦苦掙扎,原來她做的一切,只是害了秋長風。

葉歡見葉雨荷神色痛楚,嘴角卻露出了幾分殘忍的笑。

秋長風輕輕地握住了葉雨荷的手,一字字道:「葉歡,你錯了,她沒有連累我。我到現在還能站住,不過是因為她在我身邊。」

葉雨荷迷糊中聽到這句話時,頓時淚流滿面。

秋長風又道:「你說這些話的意思,我明白。」

葉歡的嘴角帶著幾分嘲弄的笑道:「你明白?」

秋長風輕咳道:「因為你恨我……恨我壞了你太多的好事,因此你想著有一日讓我生不如死。你想讓我身邊的人離我而去,那遠比殺了我還快意,是不是?」

葉歡哈哈大笑,故作不屑地道:「我恨你,你也配?」他話音才落,突然也劇烈地咳起來,咳得遠比秋長風還要劇烈,他的身子也如同蝦米般的蜷曲,幾乎咳得要額頭觸地,跪在地上。

身後有人慌忙上前就要扶住葉歡,陡然間葉歡一聲暴喝道:「滾開!」劍光一閃,上前的那兩個人竟被他手上的利劍攔腰斬成四段。

血光四濺中,葉雨荷大驚,挺劍就要護在秋長風的面前,卻見葉歡一劍揮出,斬在自己的左臂之上。

葉雨荷一怔,實在不知道葉歡這是什麼古怪的劍法。

葉歡一劍斬下,手臂上衣破、血出,他疼得眼角抽搐,可竟止住了咳,目光中卻如同燃著火,狼一般地望著秋長風。

秋長風也在望著葉歡,腰板挺得更直道:「中了青夜心的毒,我沒幾日活頭了,可你中了我錦瑟刀啼血的毒,活下去比死還會痛苦。」

「是嗎?」葉歡獰笑道,他的確很痛苦,自從中了啼血後,他一日比一日咳得厲害,咳得他恨不得把肺挖出來才好,可他並沒有逼秋長風拿出解藥,他不屑。他不會求秋長風,死也不會。忍住了要咳的衝動,葉歡恨聲道:「秋長風,你知道我方才為何要派人來殺你?」

秋長風淡然道:「中了啼血之毒,每日這種時候都是咳得最厲害的時候。你最痛苦的時候當然不想我好好地活著了。」

葉歡雙目紅赤道:「不錯,我方才很痛苦,因為我想到是你讓我這麼受苦,就想直接殺了你。可我很快又後悔了,我實在不想讓你就那麼死了……」他怪笑起來,旁人看到,心底不知為何,都有種數九寒天的冷。

秋長風替他說了出來:「你想折磨我?」

葉歡狂笑道:「不錯,我要把我受到的苦十倍地加在你身上,我怎麼捨得你這麼快就死?哈哈……」

葉雨荷聽著葉歡的狂笑,只感覺遍體生涼,想到如瑤明月說的「他不是人」一句話的時候,才感覺如瑤明月說得一點不錯。

笑聲中,葉歡方才的儒雅斯文早就不見,他像狂魔、像厲鬼,唯獨不像人。他這種笑聲,正常人絕笑不出來。

葉歡愈狂,秋長風卻愈發冷靜,道:「我信你有這種本事,只要你號令一聲,這裡的人就可以立刻把我斬成肉醬的……」

葉歡止住了笑,有些氣喘,搖頭道:「不會的,不會的。秋長風,我知道你在激我,你怕我真的讓人出手,十個秋長風也死了,可那樣有什麼意思?」雙眸如火,瞪著秋長風,葉歡慢悠悠道:「我有時間,我會和你慢慢玩,我一定要讓你跪下來求我——求著給我解毒。」

秋長風淡漠道:「憑什麼?憑你是脫歡的兒子?」

天地靜,雪峰冷。

葉雨荷一怔,腦海中如有驚雷炸響,她第一時間向如瑤明月看去,見到她臉上竟沒有絲毫詫異的神色,又見朱高煦冷靜如初,立即明白秋長風的判斷不錯。

葉歡竟然是脫歡的兒子!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的葉歡,關於葉歡的疑雲瞬間散去。

一切原來是因為葉歡是脫歡的兒子,怪不得如瑤明月說葉歡不是人,他爹也不是,葉歡的爹就是脫歡。

怪不得葉歡有翻雲覆雨的能力,原來他有脫歡支援。

難道說,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脫歡暗中指使,脫歡這麼做,就是為了獲取金龍訣那麼簡單?

葉歡平息了喘息,雙眸狼般地望著秋長風,緩緩道:「你終於知道我是誰了?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秋長風淡然道:「我猜的,這並不難猜,對不對?我知道金龍訣在脫歡手上,就知道你肯定和脫歡有很密切的關係,而且很可能是脫歡帳前重要的人物。脫歡暫時不想殺我的,甚至派人來保護我,我信那承仁兄說的話。可脫歡若不殺我,何必派人來保護我,豈不是多此一舉?他不過是怕你亂了大局,也怕我再傷了你。」

葉歡的眼中驀地火起,可面頰紅赤,強自忍住了咳。

頓了片刻,秋長風又道:「然而,你不但敢違抗脫歡的命令來殺我,甚至那位承仁兄都為你遮掩,放任你的任性,如瑤明月、漢王居然不問刺客是誰,一付理所當然的表情,我就想了,很多任性的兒子,都仗著老子的權勢才敢胡作非為。」

這種情形下他居然還不卑不亢,甚至諷刺葉歡,如瑤明月見了,也不能不佩服秋長風膽大包天。

葉歡居然沒有動怒,盯著秋長風,臉色突轉肅然道:「你錯了,我能這麼做,不是因為我是脫歡的兒子,而是因為我是也先!」

他挺起胸膛,昂聲道:「也先是也先,脫歡是脫歡,我也先遲早有一日會向天下人證明,我比所有的人都強,只是因為我是也先!」

葉雨荷這才知道葉歡的真名叫做也先,見葉歡直呼父名,心道這人不但狂,而且瘋,不但瘋,看起來對親情看得也不重,這人的野心甚至超過了脫歡。可這人既然是脫歡的兒子,和朱允炆又有什麼關係呢?

秋長風淡然道:「但你必須先要證明比我強,不然怎麼證明給天下人看?」

也先陡然色變,看似要狂怒出手,但終究長吸一口氣,反倒露出詭異的笑,道:「我現在要殺你實在易如反掌。可你說得不錯,我一定要證明給天下人看,我比你秋長風強!秋長風,你中了青夜心……活不了多久了,沒有離火和金龍訣,你死定了。」

秋長風道:「那又如何?」

直到此時此刻,他居然還是平靜的神色,不但朱高煦等人,就算周圍的瓦剌兵見了都滿是詫異,實在難以相信世上還有如此冷靜的人。

也先一掃陰冷,又換了儒雅高傲的表情。「可我還想給你機會的,我不想你這麼早死。」頓了片刻,淡淡道:「你和葉雨荷,你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人只要跪下來求我,我就把離火給你用,你說如何?」

頓了片刻,見葉雨荷已變了臉色,也先態度誠懇又熱切地道:「跪下來求我,我就一定會給你離火,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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