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三思忙道:「怎麼會呢,我不知道有多想離開順天府。」咧嘴笑道:「當初千戶說帶我南下,我晚上笑得都睡不著了。」
秋長風反倒有些好奇,「為什麼?」
姚三思猶豫下,又搔頭道:「因為……順天府太乏味了。」有些不自然道:「鞦韆戶,這次南下可算是個優差,屬下不過和你一起幾個月,真的不明白為何你會帶上我呢?」
秋長風皺眉道:「優差?你覺得是優差?你為什麼不想想……這次南下,可能經歷驚險無數,甚至會有生命之憂?」
姚三思反倒笑了起來,振奮道:「冒險嗎?那更好呀。鞦韆戶,你不知道我當錦衣衛,就是想冒險,我從小就喜歡冒險……可是……」苦惱道:「我姐姐不讓,到現在為止,我連鳥窩都沒有掏過一個呢。」
秋長風看了姚三思半晌,終於道:「那我保證,你如果想要冒險,這次絕對可以得償所願!」
本以為能嚇住姚三思,不想姚三思臉上竟滿是憧憬,連連點頭道:「那好,那好!」
秋長風嘴角帶分哂然,低下頭來,繼續編織手中的馬藺葉,姚三思終於想起一件事,問道:「鞦韆戶,我們究竟要去哪裡?」
馬藺葉變成了一個昆蟲,略帶薄薄的翅膀,卻難以馳騁身軀、高飛遠走。
本以為秋長風不會回答,不想秋長風望著那昆蟲道:「我們的目的地就是處州府的青田縣。」
姚三思搔頭道:「青田縣?去那裡做什麼呢?」
這時馬蹄聲響起,孟賢已騎著一匹馬,馬後又繫著兩匹馬,賓士而來。見姚三思撓頭,問道:「三思,怎麼了?」
姚三思憨憨一笑道:「孟千戶,鞦韆戶說我們要去青田,我正想去那裡做什麼呢?」
他倒是實話實說,孟賢一聽,心中不滿。不知道為何秋長風寧可對姚三思說出去處,卻對他諱莫如深?
轉念一想,孟賢又是冷笑,暗想到,秋長風怎麼會對這傻子說出目的所在?秋長風故意這麼說,多半是迷惑老子罷了,你真的以為老子會上當?
秋長風不理孟賢複雜的心思,早就起身,揣起了編織的那蟲子,上馬繼續南下。姚三思慌忙跟隨,只有孟賢望著秋長風的背影冷笑,並不急於跟隨,反倒四下望望,突然拔刀在路邊的一處樹皮上劃了幾道,這才策馬離去。
三人離開那裡個把時辰後,突然有數匹快馬奔來,在方才孟賢所留痕跡的樹旁只是盤旋片刻,就再次揚鞭南下,去的正是秋長風等人要去的方向。
秋長風三人一天的工夫,快馬急奔四百里,很快過金華,到了處州府的境內。
午後時分,三人到了處州府境內小連山左近。秋長風望著遠方,喃喃道:「過了小連山,就是青田縣了。」
孟賢聽到,暗自冷笑,認定秋長風故布迷陣,青田縣絕非目的所在。故意道:「秋兄,難道說……你的目的地竟是青田嗎?」
秋長風點頭道:「是啊,你昨天沒聽三思提起嗎?」孟賢一聽,幾乎氣歪了鼻子。
秋長風雖沒來過這裡,可並不猶豫,只是認準南方,一路繞山過溪,看起來目的倒是明確。
近黃昏時,三人穿山而過,前方隱見炊煙升起,看起來已到青田縣旁。
孟賢甚至都猜想秋長風可能在山中尋找秘密,不想又一次猜錯,不由得暗自咬牙,催馬上前問,「秋兄,眼看要到了青田縣,還不知上師讓你究竟做什麼事情呢?」
秋長風目光閃爍,才待開口,突然臉色微變。他身形一縱,竟離開馬鞍到了路邊的草叢處。他這一縱,真可謂夭矯靈動,倒把孟賢駭了一跳。
孟賢知道秋長風頗有頭腦,可眼下看來,秋長風的武功,似乎也不算差。秋長風突然到了草叢中,難道和上師的任務有關?
孟賢一想到這裡,心中大跳,慌忙也翻身下馬。走到草叢中一看,心中微凜。
草叢中的泥水裡竟躺著一個年輕男子,皮膚黝黑,雙眸緊閉,不知是死是活。
秋長風伸手探探那人的鼻息,皺起了眉頭。那男子還有呼吸,只是昏迷了過去。姚三思也跟了過來,見狀問道:「鞦韆戶,這人怎麼了?」
秋長風道:「這人被人打暈過去,應是這附近的村民。」說話間,伸手在那人懷中摸摸,喃喃道:「看這人頗為忠厚的樣子,會和誰結仇呢?」
孟賢也看到那男子的腦後青腫,隱有血痕,似是鈍物所傷,但怎麼也看不出別的,忍不住帶分嘲諷道:「不想秋兄還會看相,只看看這人的面相,就看出他是忠厚的人了。秋兄更是這人的知己了,和此人素未謀面,也能知道此人與人結怨,進而推出是仇殺了?」
秋長風淡淡道:「這人年紀未及弱冠,但手腳胼胝,都留下常年在田地耕作的痕跡。這種年紀的人,能如此辛勞,豈不忠厚?他懷中還有些碎銀,未被人搜去,這就說明打暈他那人並非劫財,顯然是積怨出手。這些簡單的事情,孟兄看不出來嗎?」
孟賢瞠目,羞臊得無言以對。
姚三思早佩服得五體投地,「鞦韆戶言之有理。」
孟賢忍住氣,嘆口氣道:「秋兄真的目光如炬。可秋兄身負上師重任,這人是死是活,都應該交給地方官府去處理,秋兄何必為這種人耽擱時光呢?」
秋長風霍然抬頭,看了孟賢一眼。孟賢見其目光如電,心中陡然打了個突兒。秋長風轉瞬垂下頭來,心中卻有些奇怪,暗想兇手只一棍就將這男子擊暈,下手利索,絕非尋常百姓鬥毆。可兇手為何不殺這人,只是擊暈了他呢?
沉吟間,秋長風掐掐那人的人中,不到片刻,那男子悠悠醒轉,見到秋長風等人,臉上露出慌張之色,翻身坐起,駭然道:「你們做什麼?」
他雙手撐地,不停地後退,突然站起,拔腿狂奔,竟是極為畏懼的樣子。
不想那男子只跑了兩步,霍然止步,眼中露出驚怖之意。秋長風不知何時,已站在他的面前,沉聲道:「你又做什麼?」
那男子雙手擺動,嗄聲道:「我……我什麼也沒做。」他扭頭又跑,這次秋長風倒不再阻擋,可那男子沒跑多遠,竟又倒退了回來。
前方有人聲嘈雜,有十數個捕快圍了過來。為首一個捕快,身材魁梧,臉色暗青,早拔刀在手,對那男子道:「劉能,你欺嫂殺父,罪大惡極,趕快束手就擒。如若不然,格殺勿論!」
那男子滿臉惶恐,嘶聲叫道:「我沒有做過,你們不要冤枉我。」他還想再逃,可那十數個捕快早從四面八方圍來。
孟賢聞言,不忘譏嘲道:「秋兄真的料事如神,這人欺嫂殺父,果然忠厚。」
說話間,捕快早就縮緊包圍。一捕快鎖鏈一抖,就向劉能頭上套去,劉能神色激憤,後退一步,就要硬撞出去。
不想刀光一閃,一刀斬向他的頸後。
出刀那人是那個臉色暗青的捕快,他一刀出手,十拿九穩,已想到血光飛濺、人頭落地的場景,不想單刀堪堪到了劉能的後頸時,手腕陡然一麻。
單刀變線,重重砍到地上,臉色暗青的捕快猝不及防,用錯了力道,只聽喀嚓聲響,手腕竟已脫臼。
那捕快大驚,霍然倒躍,就見到一臉色蒼白的男子站在劉能身旁。那捕快捧著手腕,只見脈門處有道紅痕,不知是何物所傷,又驚又怒道:「你是哪個,竟和殺人兇手一起?來人,一起拿下,若敢反抗,一塊殺了。」
那捕快是為青田捕頭,平日說話,素來一言九鼎,屬下沒有不從。不想這次話音落地,眾捕快反倒退後一步,臉露惶恐,驚懼地望著秋長風。
秋長風還是秋長風,只是他手上突然多了塊木質令牌。
那令牌倒也普通,可上面的「錦衣衛印」四個字,實在讓人一望驚心。
那捕頭瞥見,臉色大變,嗄聲道:「你是錦衣衛?」他實在難以相信,錦衣衛怎麼會到小小的青田。
秋長風望著那捕頭,淡淡道:「你不信?」他此次微服而出,未著飛魚服,手腕一翻,繡春刀帶著刀鞘現在手上。
刀鞘泛寒,夕陽下,竟帶分凜冽的殺意。
眾人一見繡春刀,立即跪下,已不能言。那捕頭雖是兇悍,可見到那繡春刀,想起錦衣衛擁有先斬後奏的權利,臉色幾變,終於跪倒道:「青田捕頭賈一刀參見大人。」
秋長風收了令牌,緩緩問:「劉能何罪?」
劉能見狀,慌忙跪倒在秋長風面前,淚流滿面道:「大人,小人無罪。」
賈一刀喝道:「你沒罪,為何要逃?大人,這人異常奸詐,你莫被他所騙。」
秋長風目光流轉,望著賈一刀道:「是人是鬼,我自會分辯。劉能就算是兇徒,按大明律例,也有申辯的權利。你身為青田捕頭,不等定案,就要將他置於死地,已是知法犯法……」
賈一刀見秋長風目光森冷,臉色大變,嗄聲道:「大人,劉能兇殘,小人只怕他再次逃脫,因此出手重了些。小人一心為公,還請大人明察。」
秋長風看了賈一刀半晌,這才道:「斷案明察的該是本地知縣才對。先把劉能鎖住,帶回縣衙再說。」轉望劉能道:「你若是無罪,就應該信官府會給你公道。莫要反抗,不然只有罪加一等。」
劉能嘴唇諾諾,見四周衙役虎視眈眈,終於伸出手來,任由衙役鎖住。
賈一刀目光閃爍,見狀道:「大人,小人知錯了。我等這就將劉能帶回縣衙,先走一步了。」
秋長風突然道:「且慢。我正找知縣有事,一塊去吧。」
賈一刀微怔,不敢拒絕,當下前頭帶路,押著劉能向縣衙的方向行去。
孟賢見秋長風多管閒事,有些不耐。可轉念一想,又感覺秋長風要見知縣,恐怕是和上師的吩咐有關。一念及此,精神振作。見賈一刀垂著腦袋,不由得問道:「賈捕頭,這劉能到底犯了什麼罪呢?」
賈一刀見孟賢是和秋長風一起,倒也不敢怠慢,解釋道:「劉能犯的是戲嫂殺父之罪。劉能有一大哥前幾年死了,留下嫂子王翠蓮,王翠蓮一直寡居。今晨時分,有鄉親突然發現劉能之父劉老成被人勒死房中,慌忙報案。知縣大人找王翠蓮、劉能問話,劉能不見蹤影,王翠蓮哭訴說前一日劉能調戲於她,被劉老成看到呵斥了幾句。家醜不可外揚,王翠蓮當初並未報官,劉老成也壓下此事。劉老成本是老實,素和旁人並無恩怨,這次被人勒死,多半是劉能懷恨在心,又怕父親說出醜事,因此殺了父親。知縣大人這才讓我等出手緝拿兇徒,不想碰到了幾位大人。」
孟賢聽得明白,看了一眼劉能道:「知人知面難知心。誰又知道這看似忠厚的人,禽獸不如呢?」
賈一刀不知道孟賢是在點醒秋長風,聞言忙道:「是呀,這位大人高見。」
說話間,縣衙雖還不見,但知縣可見。
原來賈一刀知道秋長風要見知縣,早派人飛奔傳信。那知縣聞聽錦衣衛駕到,心驚肉跳,怎敢不出縣衙迎接?
那知縣迎出裡許,見到賈一刀等人的蹤影,忙緊走幾步。陡然間聽到青天有雷聲響動,心中震顫,目瞪口呆立在那裡。
姚三思還未想明白怎麼回事,秋長風霍然回頭,只見到身後遠處,有煙塵衝起,那煙塵才起,蹄聲已至,可見一道黑線向這個方向蔓延過來。
秋長風眼尖,看到那道黑線竟是數十騎奔來,而那雷聲居然是馬蹄聲響。
那縱馬狂奔的不過數十騎,但驀地奔來,氣勢極壯,竟好似千軍萬馬衝來。
那知縣哪裡見過這種聲勢,早嚇得雙腿顫抖,再邁不上一步,搞不懂哪裡突然出現了這一隊人馬?
那隊人馬來得極快,風捲狂雲般,催草激塵,轉瞬就來到了秋長風等人身後。賈一刀等人見狀,慌忙躲閃,只怕慢了一步,就要被亂蹄踩死。
就算孟賢、姚三思也是策馬到了路旁,以避讓來騎。
秋長風皺了下眉頭,策馬亦到了路旁。不想那數十騎到了秋長風的身邊,倏然而至,馬蹄聲陡滅。
那本是如沉雷的馬蹄聲突然消失,卻更讓眾人心中激盪狂跳不休。
那數十騎倏來倏止,直如以手使指般整齊利索,眾人見了,心中不由得想到,來者何人,竟有這般雄壯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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