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掃鼠嶺 呼延雲 第1頁,共2頁

1

在呼延雲的強烈要求下,經過市局領導特批,林鳳衝給他和「專案二組」的朋友們播放了一段周立平最近一次受審的影片。

這次審訊,警方本來沒打算取得什麼突破,只是由於陶灼夭交代了張春陽的死亡經過,雖然沒有發現周立平與此事有任何關聯,但畢竟負責運屍的邢啟聖在稍後被殺害於掃鼠嶺,周立平有重大的犯罪嫌疑,所以需要做一次「骨肉相連」——這是警方的行話,意思是把幾起看似無關但可能在時間軸上呈現承接關係的案件串到一起審一審,雖然吃起來口感不統一,但有時能咂摸出些特殊的滋味。

從影片上看,周立平的狀態和剛剛被捕時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只是稍微瘦了一點,穿著黃色馬甲的他坐在鐵欄後面,被剃過的確青頭皮上已經泛起了一層黑碴,也許是重大犯罪嫌疑人放風時間少的緣故,他的皮膚顯得有些蒼白,這使他本來就冷硬的神情更添了一層寒氣。

審訊員剛剛提到張春陽的名字,就發現周立平的神色有些不對,原本麻木的臉孔顫抖了一下,目光也不再是冰冷的直視,而是向斜下方有所閃躲,雖然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但還是被敏銳的審訊員覺察到了。

這幾乎是這個遍體鱗甲、頑固不化的嫌疑人第一次顯示出「被戳到了痛處」。

按照事先的佈置,對於周立平這樣具有豐富的受審經驗且拒絕合作的嫌犯,出現任何一個豁口都要立刻集中火力發動強攻。因此,審訊員對周立平展開密不透風的審問:「你跟張春陽認識嗎?」「你最後一次見張春陽是什麼時候?」「說說陶灼夭跟張春陽的關係,知道多少說多少!」「據你所知,除了陶灼夭,在愛心慈善基金會里還有哪些人跟張春陽保持著密切關係?」……而周立平的態度也跟此前大相徑庭,不再是那麼一塊頑石般地對抗,而是對每個問題都有問必答,只是聲音低沉,且言辭中大量出現「嗯、啊、這個、那個」等贅語,很明顯是在突如其來的巨大壓力下方寸大亂,甚至他在椅子上的身體也頻繁扭動和更換姿勢,那種「怎麼坐都不得勁」的形態最能暴露出受審者內心的緊張、慌亂與不適。

前面多次圍繞掃鼠嶺兇案的審訊,周立平都沒有過這種現象,反而在張春陽的事情上張皇失措,難道說他在前者上並無任何犯罪行為,反而在後者上有難以啟齒的行徑?

最近一段時間在和周立平的交鋒中屢戰屢敗的警方,頓時士氣大振,不停地加大審訊力度,幾個回合下來,周立平顯得疲憊不堪。最後,他滿臉的橫肉痙攣似的狠狠一抽,釋放出了一個無奈至極的苦笑,強直的脊柱靠在了審訊椅的後背上。

「我能不能提個要求?」他說。

「你說。」

「我想見一下陶會長。」

一般來說,犯罪嫌疑人「撂了」之前提的要求,只要合理,都可以滿足。但現在陶灼夭也在拘押受審的階段,萬萬沒有讓兩個犯罪嫌疑人面對面的道理,所以審訊員搖了搖頭:「其他要求我們可以考慮,這個不行。」

周立平的臉上頓時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嘀咕了一句,但似乎也沒有反悔的打算:「好吧,那我就如實交代,那天晚上我離開掃鼠嶺之後,確實是跑到杏雨路跟李志勇約架去了,不過半路上拐了個彎兒,辦了件事。」

「什麼事?」

「我把張春陽停在愛心醫院太平間的屍體推進冰櫃裡去了。」

審訊員大吃一驚:「張春陽怎麼死的?誰讓你辦的這件事?」

「其實,我到現在都沒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周立平停了一停接著說,「邢啟聖本來醉醺醺地躺在後車座,車開到掃鼠嶺下面,他突然醒了,跟我說,有個事情讓我去辦一下,我問他什麼事,他說跟陶會長相好的那個張春陽死了,馬上風猝死的,屍體就停在愛心醫院太平間的停屍床上,本來他想辦完眼前的事兒,自己回去找愛心醫院院長李士鐸開了死亡證明,再讓值班工人把屍體放進冰櫃的,但突然想到那些值班工人一到十一點就給太平間上鎖,而他十一點前肯定辦不完事,就讓我跑一趟。我說我不去,一來我跟邢啟聖本來就關係不好,不想替他辦事;二來我是蹲過大獄的,出來後什麼事兒都能幹,違法的事兒絕對不幹,我可不想唱一齣‘二進宮’。邢啟聖說他跟張春陽交情深,不忍心看張春陽死了就那麼‘露在外面’,所以連哄帶求地非讓我去辦一趟,還拍著胸脯保證,張春陽絕對是突發急病死的,我去了只是把屍體挪進冰櫃,不牽涉任何刑事問題,我又說我也沒開死亡證明,憑啥值班工人讓我挪屍啊?邢啟聖說他跟李士鐸打過招呼了,再說太平間出來進去各種祭拜死者的人多了去了,那倆值班工人才不管那麼嚴。經不住他好說歹說的,我只好同意了,他一邊千恩萬謝的一邊叮囑我,張春陽死了這件事千千萬萬不能往外傳,還問我有沒有什麼要求,他去跟陶會長說,肯定能答應我。本來我不想跟這種人討價還價,但是突然想起確實有個事兒,也許陶會長能搞定,所以就提了出來——」

「你提了個什麼要求?」

周立平那雙兇惡的三角眼,上眼皮忽然耷拉了下來:「有個原來在夜總會工作的女孩,前一段時間清查租戶,離開了本市,我很喜歡她,希望能給她辦個戶口,讓她回來……」

正跟呼延雲等人圍坐在電腦前看這段影片的馬笑中,忍不住輕聲說了「董玥」,李志勇點了點頭。

審訊員接著問:「然後呢?邢啟聖怎麼說?」

「邢啟聖一口答應下來,說這麼點兒小事,陶會長一個電話就能解決,並保證我走後,他立刻就給陶會長打電話,還塞給我一百元打車錢,然後開車上了嶺。我在路邊等了一會兒,打不到車,想反正平常這時候也要夜跑,算了算時間,怎麼著十一點之前也能趕到愛心醫院,就撒丫子開跑了,那天晚上風很大,但我是順風跑,舒爽得很,我一邊跑一邊想,等那個女孩知道我能把她的戶口辦進城,不定多高興呢,一時興起,就給李志勇打了個電話,新賬老賬一起算完,開始新生活。我先跑到了愛心醫院那個西南門,直接往太平間裡面走——」

審訊員打斷了他:「愛心醫院那麼大,你怎麼會直接找到太平間?」

「太平間那套冰櫃是進口的,有一段時間老出故障,找原廠修要花一大筆錢,愛心醫院知道我在監獄學過冰箱冰櫃的維修和保養,所以找我幫過忙,不信你們問李士鐸去,他知道這個事情。」

「你接著說。」

「我進了太平間,把停屍間裡的幾具躺在停屍車上的遺體,挨個掀開蒙著的白布看了看,很快就找到了張春陽,然後把車推進裡間,拉開一個空著的冰櫃,把張春陽的屍體搬了進去——」

「沒人攔著你,管你要死亡證明嗎?」審訊員打斷他問道。

周立平搖了搖頭:「那倆值班工人坐在院子裡喝酒呢,根本沒人管我。」

這與林鳳衝從太平間瞭解到的情況又「對」上了。

「這個情況你為什麼不早一點兒交代?」審訊員問。

周立平怔了片刻,臉上再一次浮現出了苦笑:「我想,你們早晚會查清楚我根本沒在掃鼠嶺犯事兒,等我放出去,就找陶會長落實邢啟聖答應我的事情,反正不管邢啟聖死之前有沒有把我的要求帶給陶會長,總之張春陽死了的事情我是知道的,關了這麼久都沒說出去,陶會長多多少少總要賞我一點什麼吧……」

聽完周立平的交代,警方非但沒有感到謎團終於破解的喜悅,反而陷入了空前沮喪和迷茫的境地:沮喪是因為浪費了這麼多的時間,花費了這麼多的力氣,居然抓錯了人,搞錯了偵查方向;迷茫則是因為這一下前功盡棄,到底誰才是掃鼠嶺命案的真兇,又要從頭開始調查。尤其力主周立平是殺人兇手、始終堅定不移地「查詢周立平的犯罪證據」的柴永進一派,像鬥輸了的公雞一樣垂頭喪氣,而林鳳衝這一派也不見得有多麼高興,他們雖然一直主張不能過早地鎖定周立平是掃鼠嶺兇殺案的真兇,且不能把張春陽之死作為一個孤立的突發事件,但本意是主犯可能另有其人,或者雖然周立平是主犯但還有幫兇,應該全面仔細地偵辦,藉此開啟對愛心慈善基金會全面調查的口子,卻沒想到周立平在此案中的角色居然如此「路人」……

也許是不甘心就這樣放棄,柴永進和林鳳衝兩派觀點不同的警員聯合起來,希望能夠找到周立平當晚並沒有去過愛心醫院太平間的證據,但是無論耗費了多少力氣,終歸是顆粒無收:停屍床的推拉桿和冰櫃的把手上確實沒有提取到周立平的指紋,但案發已經一週,太平間工作人員的指紋早已層層覆蓋住了舊的指紋,所以這個不能算數;想調出醫院的監控影片查詢案發當晚周立平有無出入,可是太平間附近不安裝監控影片是各大醫院的通例;那兩位當晚值班人員想破了腦袋,既想不出周立平來過,也想不出他沒來過,但是他們終於承認,那天晚上他們酒是喝了不少,但絕對沒有在沒接到死亡證明的前提下,把任何一具停屍車上的屍體運進冰櫃,換言之,這個世界上知道張春陽的屍體停進愛心醫院太平間的只有三個人,陶灼夭、邢啟聖和周立平。既然案發當晚,t-e-3冰櫃的計時系統記錄,只在十點五十分開啟過一次,而那時陶灼夭正在機場過安檢,邢啟聖已死,那麼就算是個傻瓜,也能推理出運屍者只能是周立平——同理可推,掃鼠嶺案件的真兇可以是地球上的任何一個人,唯獨不能是周立平,因為他完全沒有作案時間。就算他真的像呼延雲推理的那樣,藏在李志勇的捷達車後備廂裡,當李志勇的車開到愛心醫院附近時偷偷下車,去太平間把張春陽的屍體放進冰櫃來製造不在場證明,也依然不行,因為天眼系統拍攝到的畫面顯示,李志勇開車到達愛心醫院附近的路口時,已經是十點五十三分。

總之,警方絞盡腦汁,把每一種可能性都想到了,但就是解不了這個謎——周立平怎麼可能在十點三十分(甚至更晚一些時候)在掃鼠嶺上殺人焚屍後,僅僅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趕到愛心醫院太平間——不管他們是否願意承認,最「合理」的解釋,只能是相信周立平的話,他早在十點多一點就在掃鼠嶺的下面與邢啟聖告別,一路跑著去把張春陽裝屍入櫃的。

也就是說,掃鼠嶺兇殺案與他完全無關。

影片播放完畢,房間裡鴉雀無聲,特別是呼延雲,眉頭緊鎖,久久地說不出話來,屋子裡的每個人都看出他內心的紛亂如麻。是的,迄今為止,他還沒有跟周立平正面交鋒過,但居然被一個從未正面交鋒過的對手打敗,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都是這位心高氣傲的推理者遭受的重挫。

就連一向對各種罪案的真相有著驚人直覺的馬笑中,一時間也做不出判斷,正在嘬牙花子,坐在他身邊的郭小芬突然說話了——

「我覺得周立平說的是實話。」

呼延雲猛地抬起頭來,滿眼的驚喜,倒不是贊同她的結論,而是覺得一個下午都傻呆呆的她,終於甦醒過來了:「小郭,你感覺好些了嗎?」

郭小芬沒理他:「我上午跟劉妍聊完,最大的體會就是,周立平對董玥的感情非常深,董玥的突然離開,一定讓他難過極了。所以,為了解決董玥的戶口,讓她重新回到這座城市,回到自己的身邊,周立平完全有可能去完成邢啟聖交給他的任務,也完全有可能在被捕後隱忍這麼久,就是不肯說出張春陽的事情,好在獲釋後找陶灼夭,憑藉這一隱私和自己坐監的代價,討要應得的‘獎賞’,這個動機是合情合理的——」

李志勇打斷了她的話:「可是小郭,你別忘了,假如周立平一直不說張春陽的事,萬一警方最後真的認定他是掃鼠嶺案件的兇手怎麼辦?這個險冒得也太大了吧……」

「不會的。」林鳳衝搖了搖頭,「這幾年狠抓法治建設,公安部門對刑事案件的偵查和複核工作非常嚴格認真,人證、物證有一點兒紕漏或不到位,都要疑罪從無,決不允許出現新的冤假錯案,所以就算周立平到最後都不說張春陽那件事,那麼最多延長拘留到三十七天,該放人還是會放人的。」

「所以——」

呼延雲說出的這兩個字,雖然吐字輕切,卻猶如針刺一般,讓每個人都不禁一悚,把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他。

娃娃臉上,浮動著因沉思過深而明暗不定的恍惚:「所以,我在想,為什麼周立平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這個時候說出了‘實情’。」

2

當天晚上,市公安局局長許瑞龍親自召集專案組全體成員,召開了一次緊急會議。在對掃鼠嶺案件的下一步偵辦工作進行指示和佈置之前,許瑞龍要求大家對前一段時間的工作要「該繼續的繼續,該清空的清空」。所謂繼續,是把有價值的證據接著搞下去,有意義的線索接著追下去,不要因為一些失誤,就把既往的工作一概否定;所謂清空,是把那些已經證明與案件關係不大的人和事徹底清除出外,不要讓他們再佔據和耗費警方的人力、物力與精力。

面對一根一根抽菸、一杯一杯喝水,神情一個比一個凝重的專案組同志,許瑞龍一改往日嚴厲的口吻,溫和並耐心地說:「大家不要垂頭喪氣,更不能灰心放棄,要打起精神來,不要覺得抓錯了人,搞錯了偵辦方向,就壓力大得好像天塌下來似的,真塌下來還有我替你們頂著嘛。我辦了四十年案子,覺得刑偵工作說到底就是一個試錯的過程,把搞錯了的一個個都排除出去了,真相也就不遠了。」

本著這一會議精神,專案組的同志一致同意,在對相關案情做最後一遍核實無誤之後,按照司法程式,對周立平予以釋放。

散會以後,許瑞龍把杜建平、林鳳衝、楚天瑛等幾位專案組的重要成員留了下來。杜建平有些緊張,他知道這幾年局領導的工作習慣:大會和風細雨,小會天打雷劈,所以做好了被許瑞龍劈頭蓋臉一頓臭罵的準備。誰知關上門,許瑞龍只對他說了一句:「現在看來,過早地把周立平鎖定為主要犯罪嫌疑人是不合適的,這幾年平反的冤假錯案一再證明,很多搞錯了的案子,都是因為辦案人員依據對犯罪嫌疑人的‘壞印象’,主觀上將其提前鎖定為真兇,結果失去了客觀的立場,導致整個辦案過程,只找對嫌疑人不利的證據,忽視對嫌疑人有利的證據,結果一錯再錯,終於不可收拾。」

杜建平站了起來:「局長,專案組搞錯了辦案方向,導致這麼多的同志,花了這麼長的時間,下了這麼大的功夫,卻徒勞無功,這個責任,應該由我來負。」

「現在還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況且遇到挫折就要追究責任,那公安工作就沒法做了。」許瑞龍壓了壓手讓他坐下,「說說你準備把下一步的工作重點放在哪裡?」

杜建平把兩隻粗紅的大手放在膝蓋上說:「局長,我們會前討論過,之所以前一段時間的工作出現嚴重的失誤,怪就怪我們急於抓捕真兇,而忽視了尋找真相。」

許瑞龍額頭上的皺紋一抬:「哦?說來聽聽。」

其實這個觀點是呼延雲的。剛才在會前會上,林鳳衝說起來,杜建平覺得很有道理,現在搬出來,果然引起了許瑞龍的興趣:「從案發迄今的種種情況分析,掃鼠嶺案件絕不是一個單一的刑事案件,其間可能牽扯到非常龐大的人群、存在著錯綜複雜的緣由、涉及盤根錯節的關係,而掃鼠嶺上的那幾具焚屍,只是這些人群、緣由和關係,最終交織在一起突然引燃的一個爆點。這種情況下,尋找真兇固然重要,但真兇很可能並沒有浮在表面,而是被層層疊疊的網路給覆蓋和遮蔽住了,我們再怎麼努力往下試探,都會被細密的網眼給阻攔。這種情況下,不妨換一種策略,變撈魚為收網,反正魚就在網裡,收上網,自然就能找到魚了——所以,我們可以變找真兇為查真相,把涉及這起案件的人群、緣由和關係都搞清了,捋順了,整明白了,真兇也就水落石出了。」

「說具體一些。」許瑞龍道,「你們打算怎麼辦?」

杜建平看了林鳳衝一眼,林鳳衝說:「許局,根據杜處長跟您彙報的辦案思路的調整,我們重新梳理了一下交織在案件深層次的各種關係網,重新總結了一下與案件相關的幾個區域的調查情況,發現由於童佑護育院不是案發地,所以儘管存在的疑點很多,但在前面的工作中對其有所忽視。我們下一步的重點,就是把童佑護育院查個底兒掉,甭管它穿了幾層保暖內衣,統統扒個一絲不掛。」

「可是我聽說,那個叫崔玉翠的副院長,每次叫她來協查,態度都很惡劣,問不出什麼,是這樣嗎?」

林鳳衝點了點頭:「確實如此,所以,杜處長有個提議……杜處長還是您來跟許局說吧。」

許瑞龍端起桌子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茶水,透過氤氳打量著杜建平。

杜建平沉頓了片刻,抬起碩大的頭顱:「我想把馬笑中召回專案組,讓他來審崔玉翠。」

這也是「專案二組」和林鳳衝、楚天瑛商量的結果,當時大家都覺得,既然周立平不是兇手,一切要從頭開始,那麼童佑護育院一直是個沒有撬開口子的「潛力股」,不妨重新對那裡的工作人員展開一輪調查。而且郭小芬在愛心慈善基金會的那次晚宴上,曾經聽陶秉指著崔玉翠對邢啟賢說「你哥哥到底為什麼落得那麼個下場,你問問她,她最清楚」,這就證明對邢啟聖的死因,崔玉翠掌握著別人都不瞭解的「內幕」。但是說起崔玉翠,林鳳衝未免頭疼,覺得她是個刀槍不入、軟硬不吃的老潑婦,審了幾次都一無所獲……這時馬笑中說:「實在不行,讓我試試吧!」

林鳳衝一愣,繼而大喜:「所長出山,那一準兒搞得定!我回頭去跟許局說一下,讓他特批,把您請回專案組。」

馬笑中笑道:「你去跟許局說,那不等於給老杜上眼藥嗎?將來還想不想在刑偵處混了?」

「要不,我去跟許局說吧,我是刑技處的,不歸老杜直接管。」楚天瑛道。

「跟我身邊這麼久,說話前還是不上機油。」馬笑中皺著眉頭說,「正因為你是刑技處的,就更不能跟許局說了,你去說,別人會認為是思緲在背後攛掇的。」

楚天瑛恍然大悟:「那咋辦?」

「讓老杜自己去說!」

「這怕不大可能吧……」楚天瑛道,「老杜對你還有你們這個‘專案二組’是很有意見的。」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馬笑中道,「許局對咱們‘專案二組’做了些什麼,肯定門兒清,他默許這個組存在,不是要廢掉‘專案一組’,而是要給老杜一些隱形的壓力,老杜現在案子辦不下去了,把我召回來,顯得他胸膛敞亮能容人,更重要的是,甭管我能從崔玉翠嘴裡撬出點兒什麼,功勞都要算在他的頭上,他求還求不來呢!」

楚天瑛斜乜著眼睛:「所長,你老實說,當初你拿冒菜扣那個廚子,是不是就算到今天這步棋了?」

馬笑中一個壞笑。

果然,林鳳衝把這個提議跟杜建平一說,杜建平猶豫了一下就同意了,此刻對許瑞龍講出來,頓時得到了局長的誇獎:「很好,老杜,很好,就照你說的,讓馬笑中回專案組吧。」

「局長,還有個事兒。」林鳳衝說,「如果這麼查下去,難免要牽涉到愛心慈善基金會駐本市辦事處——甚至整個基金會,這方面,有沒有需要注意的……尺度和範圍?」

「沒有什麼尺度,也沒有什麼範圍!」許瑞龍斬釘截鐵地說,「這幾年的反腐早就給我們的工作指明瞭方向,不管任何組織、個人,遵紀守法就沒事,違法亂紀就抓你,誰也沒有特權!」

林鳳沖和楚天瑛趕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邊說「是」一邊朝許瑞龍敬禮,杜建平也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許瑞龍示意會開完了,他們三個人一起往辦公室外走,走到外面,杜建平隨手要把門關上時,屋子裡突然傳來許瑞龍的聲音:「老杜,你等一下。」

杜建平趕緊回到屋裡,許瑞龍從辦公桌後面站起身,走到離他很近的地方,用一種絕非低聲細語但別人也聽不清楚的聲音說:「既然陶灼夭涉案不算嚴重,又沒有什麼具體的犯罪行為,你就給她辦一下手續,把她給放了吧……」

3

身披酒紅色羊絨披肩,把豐滿的身體裹在一件白色的高領針織衫裡,可崔玉翠還是覺得有點兒冷,抱著兩個胳膊,望著坐在對面的兩個人。顴骨奇高的臉孔板得十分僵硬,肥厚的嘴唇緊緊地閉著,一副刀山火海也休想叫老孃開口的桀驁樣子。

她認得坐在桌子後面的那兩個穿便衣的警察,一個叫孫康,據說是個派出所的所長,臨時被借調到專案組,另一個上嘴唇留著小鬍子的姓林,官銜大一些,不過,跟她經常在酒宴上交杯換盞的人一比,可也大不到哪兒去,這麼一想她就放心了。她深知,公家的每一個人都像軍棋裡的棋子一樣,根據職位的高低而嚴格遵循某種規矩,只能在自己的「屬性」裡進退,而不能有絲毫的逾越,在很大程度上,自己作為受審者比這些審訊者的權力還要大、可以使用的手段還要多,因此——看你們能把老孃怎麼樣!

「崔玉翠,該說的話,我們已經跟你說了很多,既然你一直是這個態度,那我們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孫康說完,對林鳳衝輕聲道,「交給老馬吧?」

他的聲音雖然很低,但在靜謐的問訊室裡,還是十分清晰地傳進了崔玉翠的耳朵。

林鳳衝點了點頭。

不知道為什麼,崔玉翠打了個哆嗦。

不要怕,她想,她對自己說,他們絕不敢做什麼出格的事兒,何況是對我一個女人……只是,那個「老馬」怎麼聽起來有些耳熟?

孫康起身,開啟門,對著樓道里喊了一聲「老馬」,接著,一個笑嘻嘻的傢伙鑽進了屋子。

是他?!

崔玉翠一下子就認出了這個嘴巴有點兒歪的矮胖子,想起了他在不到半秒的時間從嬉皮笑臉變成凶神惡煞,想起了那盆漂著一層紅油的滾燙的冒菜,想起了被整整一盆冒菜扣在臉上而在地上打滾嘶號的廚師老包,甚至想起了老包的鼻樑骨被他一膝蓋撞成粉碎性骨折的咔嚓聲……他不是被停職了嗎?據「內線」打聽到的訊息,他也不是掃鼠嶺案件專案組的成員啊,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她像一隻受到刺激的毛蟲,蜷了蜷身體。

「交給你了。」林鳳衝起身就往外走。

馬笑中拉住孫康,從褲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塞在他手裡:「我還沒吃晚飯呢,你到樓下給我打包一份兒冒菜來,要特辣的。」

等他倆都走了,馬笑中把門關上。

轉過身,他把椅子從桌子後面拖拉到崔玉翠的對面,坐下,笑著說:「崔姐,有日子沒見您啦,怎麼瘦了?」

崔玉翠不敢說話,可是屋子裡的空氣讓她連「不敢說話」都不敢,臉上強擠出笑來:「老馬……兄弟,你看,最近出了這麼大的事兒,我連飯都吃不下,連覺都睡不好,可不就瘦了……其實這個案子跟我真沒什麼關係,我在護育院裡的職責是跑外口兒的,外場的事兒要靠我撐著,內部管理啥的,邢啟聖一向把得很死,不許別人插手……」

馬笑中就那麼歪著個肩膀靠在椅背上,看她唾沫星子橫飛,直到她講完才懶洋洋地問了一句:「那個誰,小池,池鳳麗,有男朋友沒?」

說著隋唐,問了孟良,這道兒是哪兒扳岔的?崔玉翠一時腦子沒轉過彎兒來,眨巴了半天眼睛才說:「我不大清楚啊,好像……沒有吧。」

「不會吧!」馬笑中揚了揚短粗的兩道眉毛,「她牌兒那麼靚,我不信沒人睡——呃……不是,沒人追。」

崔玉翠還是沒想清楚他把話題轉到池鳳麗身上是因為什麼,但既然他願意問這麼個跟掃鼠嶺案件毫無關係的問題,終歸是給自己鬆了鬆壓。崔玉翠暗自長喘了一口氣,跟他說起池鳳麗平時多麼喜歡出入風月場所,身上穿的肩上挎的脖上掛的腳下踩的都是名牌,喜歡去哪些飯店最愛點什麼菜……馬笑中聽得津津有味,崔玉翠突然問道:「怎麼著,老馬兄弟,你是想要泡她?我勸你可別起這個念頭,那可是個多少金子都填不滿的坑啊!」

聽完這話,馬笑中有些沮喪:「媽的,當警察的最怕碰上這路女人,開局是捕快,最後成乞丐……可是您看我,啷個當的也三張多了,連個物件都沒有,一到半夜就抱著枕頭撓牆,這麼下去早晚不得成變態啊!」

「老馬兄弟,你聽老姐姐一句勸,甭找物件,找物件圖什麼?玩玩兒還行,可千萬別奔著結婚去……結婚有啥好的?我結過婚,後來離了,不結婚的分手叫分手,結了婚再分手那就是分屍,沒意思,沒勁,沒勁透了!」崔玉翠說。

「我知道,沒辦法,家裡老媽催得緊啊,一天到晚跟我提抱孫子,我跟她說:看守所裡的孫子比哪兒都多,哪天我給她帶倆回家來讓她抱,嘿,老太太拎著擀麵杖追了我半條街……」馬笑中說完,崔玉翠不禁笑了起來,覆蓋著濃重脂粉的臉上頓時浮現出無數道粗紋。

「對了。」馬笑中突然想起了什麼,「您是有個兒子吧?小學還是初中?」

「小學六年級。」崔玉翠嘆了口氣,「明年小升初,要命的裉節兒上。」

「小學六年級,十二歲……」馬笑中掰著指頭一算,「哎,那不是跟趙武一樣大嗎?」

一句話,讓崔玉翠從頭寒到腳,她呆呆地望著滿臉堆笑的矮胖子,才知道對方扯了半天閒篇,根本不是忘了主題,而是將扼在自己脖子上的手鬆了松,恢復彈性,以便在下一次的扼殺中,一下子把自己的脖子卡斷!

就在這時,哐哐哐,有人敲門。

馬笑中站起身,開啟門一看,是孫康,提溜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有一個米黃色的圓形外賣餐碗,斜插著筷子和餐巾紙:「老馬,你要的冒菜。」

馬笑中一手接過袋子,一手去託餐碗的底,饒是隔著塑膠袋,他還是被燙得罵了一句髒話。

轉過身,他重新關上門。

然後插上了插銷。

他把塑膠袋放在桌子上,取出外賣餐碗,揭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麻辣氣味兒頓時充溢了這間小小的問訊室。接著,他掰開方便筷子,擦了擦木刺兒,用好幾層餐巾紙託著餐碗的底,在崔玉翠的對面坐了下來。

先是指尖,然後是手掌,接著是兩條胳膊,最後整個身體都忍不住瑟瑟發抖……望著那碗冒菜,崔玉翠滿眼的恐懼和絕望。

馬笑中卻好像沒看見一樣,用筷子夾了一塊血旺,放進嘴裡,又被燙得齜牙咧嘴地拿了出來,一邊吹一邊對崔玉翠說:「您家兒子十二歲,趙武也是十二歲,將心比心,您家兒子要是今天晚上被人活活勒死了,扒光了衣服扔在某個廢棄地鐵站的隧道風亭裡焚屍,您會怎麼想?您去學校問,我兒子怎麼死的?副校長把手一攤說我不知道啊,我在學校裡是負責跑外口兒的,這個案子跟我真沒什麼關係,你看我最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我都瘦了,您肯定要剝她的皮抽她的筋敲碎她的骨頭剜了她的心吧?當然趙武是個沒爹沒媽的孤兒,死了都沒人管,可孤兒也是人,刑法上可沒說孤兒、殘障兒就可以被人往死了弄而沒人管,不但如此,出了這種事,政府還要往嚴了管!為什麼?因為政府就是負責給老天爺造的孽打補丁的!」

說完,他把那塊血旺塞進了嘴裡,嚼都沒嚼,就吞進了肚子。

浮著一層紅油的碗裡,蒸騰起熱氣,籠罩住了馬笑中的胖臉。

「從我進門開始,我就知道你在想,這矮胖子不是停職了嗎?怎麼又來審我了?對啊,沒錯,實話告訴你,我是被停職了,可是調查結果出來了,是那個廚師先向我發起攻擊的,我是在依法處置的過程中,失手造成丫面部重傷的,所以我可以不負任何刑事責任。你別以為政府偏心眼兒向著我,咱們人民政府最公道最講良心了,法比天大,可是有些事兒,比法和天加在一起還要大!」馬笑中又夾了一大筷子毛肚,填進嘴裡,一口糙牙嘎吱嘎吱嚼著,嘴唇往外直溢紅沫子,「一群沒爹沒媽的孤兒,一個個從出生開始就被各種病痛折磨得死不死活不活的小娃娃,丫居然把泔水給他們吃,丫居然把泔水給他們吃!牛逼丫一輩子別從醫院出來,不然我還要找幾個兄弟,半夜打折丫的狗腿!」

說到這裡,馬笑中突然說不下去了,望著天花板,巨大的喉結使勁吞嚥了兩下,然後低下頭,一雙血紅的眼睛盯住了崔玉翠。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崔玉翠望著他託的那碗冒菜,已經被嚇得滿臉淚水,抽噎不止。

「姓崔的,那些孩子是怎麼死的?」馬笑中把粗壯的脖子往前探了探,獰厲的臉孔投射下巨大的黑影,覆蓋在了已經縮成一團的崔玉翠的身上,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只問你一遍。」

「我說,我說,我都說……」崔玉翠一邊哭一邊說,「邢啟聖早就糟蹋過那些孩子,不光死的那幾個,其他的孩子也都被糟蹋過。他不是人,他瘋起來真的不是人,變著花樣折磨那些孩子。孩子們流血,喊疼,有幾個聾啞的哭都哭不出來,特別是那個五歲的,叫李穎的腦癱孩子,每次完事就縮在床上嗚嗚嗚地叫一夜,像條小狗似的。我也勸過邢啟聖,差不多就行了,他說沒事兒,根本沒人管。他就是有點兒怕周立平,好像是趙武跟周立平說過什麼……掃鼠嶺那案子發生的前一天,他又強姦了那個李穎,據說幾個孩子實在受不了了,趙武算是孩子們的頭兒,一直當著大哥哥的角色,他把李穎和另外一個名叫董心蘭的女孩勒死了,然後自己在暖氣管子上吊死了……第二天早晨,保潔張阿姨發現了,報告了我和邢啟聖,邢啟聖讓我和張阿姨千萬不要往外說,他自有辦法……」

屋子裡靜悄悄的。

馬笑中在崔玉翠的對面坐了很久很久,慢慢站起身,開啟了門。

門口,站著林鳳沖和孫康,已經通過監視器聽到崔玉翠供述的他們,神色嚴峻。

「辛苦了。」林鳳衝拍拍馬笑中的肩膀,「去休息一下。」

馬笑中點了點頭,往樓道的另一頭走,走到半路,突然站住,猛一擰身,飛奔到問訊室門口,一碗冒菜就砸向了崔玉翠!

崔玉翠一聲尖叫,把身子一閃,總算沒被砸中,但砸在牆上的冒菜還是濺了她一身紅油點兒,嚇得她魂飛魄散,又哭又叫。

馬笑中指著她,指尖顫抖,嘴裡反覆咒罵著什麼,但用力剋制住了聲帶,所以沒有出聲,脖子上綻開一道道青筋,每一道都像將要爆裂一般鼓脹,赤紅的臉上,五官俱已扭曲變形,彷彿一盆熾熱的烈火在燃燒!

孫康跟他相識多年,還從來沒有見到他這樣憤怒過,抱著他一邊往樓道里拖,一邊低聲說著「老馬,老馬,你冷靜一點兒,你冷靜一點兒」!

來到樓道里,馬笑中靠在牆上,慢慢地蹲了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身體劇烈地抖動著,以至於上下牙齒「噠噠噠噠」磕得山響,如墮冰河。

4

崔玉翠的招供,使發生在童佑護育院裡的罪惡像洩洪的水一樣四溢位來。警方經過整整一夜的突審,獲得了更多令人不忍直視的內幕:多年以來,邢啟聖把護育院裡的殘障兒童當成發洩獸慾的後宮,肆意性侵這些因為先天性疾病而無法用語言和文字表達痛苦的孩子。那些夜深人靜的時分、那些暗無天日的角落、那些令人作嘔的行徑,那些混合著慘叫、哭泣與哀鳴的鮮血和淚水,令很多歷案無數的老刑偵都感到怒不可遏。有幾位義憤填膺的女警對局領導表示,要收養那些孩子,可是她們到護育院一看到孩子們,又都猶豫起來,因為孩子們實在已經被翻來覆去且連綿多年的痛苦折磨得不成人樣,見到陌生人來了就怕得不行,可當發現這些女警對他們很好時,又像小貓一樣溫順和依偎,臉上那種討好的微笑,讓女警們不寒而慄……

不過,護育院裡的工作人員對此表現出的冷漠和麻木,令人吃驚。無論是辦公室主任王菁、門衛老徐頭、愣頭青司機還是那三個滿臉橫肉的保育員,雖然在崔玉翠潰壩後,也不得不交代了一些他們或多或少了解的實情,但是他們強調更多的是邢啟聖的所作所為和自己無關。在他們看來,護育院的工作只是一份工作,幹活拿錢,其他的事情屬於院長的「隱私」,他們無權也不好多管,至於孩子們,「反正也是有病的」——言外之意,他們能被邢啟聖玩弄似乎還是有價值的表現……他們言語中那種把殘障兒「非人化」的傾向,氣得孫康差點兒把拳頭攥碎了。

反倒是那個打扮得像交際花一樣的池鳳麗,聽說了三個孩子死亡的真相,大哭了一場,一邊哭一邊咒罵邢啟聖是人渣和畜生。

至於保潔張阿姨,聽說崔玉翠招了的時候,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哐哐哐地在地上磕頭,淚流滿面地說自己有罪,不該隱瞞真相……據她交代,趙武早就跟她說過邢啟聖乾的壞事,還說看那些小妹妹們太苦了,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那天早晨一進集體寢室,看到孩子們的屍體,嚇得她渾身冰涼,趕緊向邢啟聖和崔玉翠報告,那倆人跟她說,這個事兒必須蓋下去,一旦被警察找上門來,護育院就得關門,到時候你也得失業,所以張阿姨才一直沒有對警方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