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迫於警方和愛心慈善基金會內部的強大壓力,陶灼夭終於從巴黎坐飛機回國,一下飛機就被專案組刑警們直接帶回了市局進行突審。
也許以她的地位從來沒有進入過這樣的環境、受過這樣的「待遇」吧,陶灼夭的表現甚至比第一次站街就被掃黃組逮住的小姐還要驚慌失措。林鳳衝還沒問上兩句,她就從椅子滾坐在地上,捂著肚子喊疼,說來例假了。旁邊的女警把她帶到洗手間之後又說並沒有,等回來再審兩句她又說自己失憶了,什麼都想不起來,接著突然豎起兩道修成豬尾巴的眉毛,問警方到底想要幹什麼,憑什麼「無緣無故」地抓自己,嘴裡吐了一串名單,似乎都是些大人物,然後兇巴巴地問林鳳衝認不認得他們。林鳳衝的口吻嚴肅了一點兒,她就開始號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自己多麼多麼可憐和無辜,把襯衫的袖子擼起來給他們看胳臂上一條細細的紅線,講述在巴黎自殺未遂的經過。見警方還是無動於衷,又忽然溫柔起來,低著腦袋、怯生生地問爸爸陶秉什麼時候來接自己出去,瘦削的腮幫子上還掛著一滴淚水……以至於旁邊的副審員用鉛筆在紙上寫了「巨嬰」兩個字悄悄推給林鳳衝看的時候,他忍不住點了點頭。
一個三十八歲的女人,身體瘦成了麻稈,套著造型時尚、顏色鮮豔的巴黎秋冬新款風衣,一張長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和血樣的口紅,略微外凸的齙牙讓嘴唇怎麼都閉不上。這麼一哭一鬧一折騰,脂粉和口紅算是徹底花了,暴露出眼角的魚尾紋和粗成通心粉的毛孔,這麼四下裡一攪和,臉上跟抹了一碗炸醬麵似的。
正在林鳳衝被這矯揉造作的女人搞得有些煩躁的時候,陶灼夭做了一個他萬萬沒想到的姿勢,居然模仿莎朗·斯通在《本能》中的表演,眼神妖媚地把穿著黑絲的兩條瘦腿慢慢地劈開,又蹺起二郎腿。
林鳳衝綽號「林婆婆」,意思是他脾氣極好,可這一回他怒了,猛地把審判桌一拍:「陶灼夭,你給我站起來!」
聲音震得審訊室的四壁嗡嗡直響,陶灼夭被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你看看這是什麼!」林鳳衝指著牆上金燦燦的警徽,昂首怒目道,「這是國法!十幾億人必須都遵守和捍衛,沒有一個人能例外,沒有!甭管你是誰,甭管你多大的官兒,見到國法都得放規矩!跑到這兒來撒野,你算個什麼東西!」
陶灼夭站在原地,渾身直哆嗦。
「從進來到現在,你看看你演了多少戲!有用嗎?屁用沒有!你觸犯了國法,你就老老實實地認罪並接受法律的懲罰,別的,想都不要想,想了也白想!」林婆婆到底不是個擅發脾氣的人,見陶灼夭掐著衣角痛哭流涕又不敢哭出聲的模樣,慢慢放緩了聲調,「知道錯了沒有?知道了就坐下,老老實實交代問題,甭再整那些用不著的!」
陶灼夭使勁點著頭,坐回了椅子上。
「說吧。」
「我……我說什麼啊?」
「都鬧出人命了,你都跑到國外躲著去了,現在你問我說什麼?!」
這句話是預先設定好的,警方偵查過程中,基本上排除了陶灼夭和掃鼠嶺命案的關係,但是「詐一詐」有時能有意外收穫,也是審訊中常行之舉,結果今天這一詐可詐出了真格的。
「他自己生病死的,不能怨我啊!」陶灼夭哭喪著臉說。
一句話讓審訊員們都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陶灼夭竟知道重大案情。林鳳衝內心也是翻江倒海,表面上卻十分沉靜:「生病死的?早不死晚不死偏偏那個時候死,你覺得說得過去嗎?」
「我沒有說假話啊,他過去當健身教練時,就曾經因為運動量過大,突發心臟病急救過,所以後來就沒法再在健身房工作了。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突然就開始渾身抽搐,嘴裡往外吐白沫,我一開始以為他跟我開玩笑,沒理他,後來他倒在床上不動了,我推了幾下他沒反應,一探鼻息,啥都沒有。我趕緊打電話給邢啟聖,邢啟聖來了一摸脈搏,再一扒眼皮,然後也嚇傻了,說是死了。」
「過去當健身教練」這一句,分明指的是張春陽。一直失蹤、找不到下落的張春陽死了?這讓林鳳衝又一個沒想到,但是死要見屍,屍體又在哪裡?他定了定神,決定不做跳躍式的思維和提問,還是把每一個問題夯實在。
在他和其他審訊人員穩紮穩打的進攻下,陶灼夭終於把自己在掃鼠嶺案件發生當晚的所有行為都說了個一清二楚:
那天下午,大約四點,正在以嘉賓身份在某市重點小學參加青少年安全意識教育活動的陶灼夭,突然接到了張春陽的電話。自從她和姜磊訂婚後,便沒有再跟張春陽私下來往過,張春陽在電話裡說了一些很挑逗的話,聽得陶灼夭面紅耳赤,想到姜磊去香港出差,自己很快就要結婚,到時候很難再有機會和張春陽偷情,於是便同意了他的要求,散會後開車回到荷風大酒店,與早就等候在酒店大門口的張春陽私會。兩個人從後門進入e座,步行到達四樓陶灼夭的臥室,一起吃了點兒東西就準備翻雲覆雨,這時她接到了邢啟聖的電話。電話裡邢啟聖說有要緊事,要來一趟酒店跟她當面彙報,陶灼夭估算了一下時間,讓邢啟聖先到主樓等自己的電話——
「邢啟聖打這個電話,是幾點?」林鳳衝插了一句。
「我記不大準了……應該是七點多一點。」
「邢啟聖說他正在趕過來的路上?」
陶灼夭表示肯定地點了點頭,她說雖然邢啟聖的電話有些掃興,但張春陽熱情似火,所以他們倆的情緒很快就又到達頂點,可是就在一起登到高峰時,張春陽突然大叫了兩聲就倒在她身上,渾身抽搐著,口吐白沫,然後就不省人事了。
活了三十八年,陶灼夭的人生就是一列被父親陶秉及其手下把一切都安排得順順利利、暢通無阻的高鐵專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舒適、平穩、疾速、安全,所以當身上趴著一個死人的時候,她受到的震撼和驚嚇,絲毫不亞於火車出軌。她嚇呆了,推開張春陽的屍體,滾落在地毯上不知過了多久,才想起應該給邢啟聖打個電話,讓他來看看張春陽是不是真的死了。
邢啟聖趕到後,發現整個臥室黑洞洞的,他剛要把燈開啟,陶灼夭就尖叫著喊「不要開燈」。邢啟聖說你這個樣子,我沒法給張春陽看病,陶灼夭這才畏縮到角落裡。邢啟聖開燈,把趴在床上的張春陽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之後,確認了他的死亡……雖然已經知道是這個結果,陶灼夭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她倒不是為情人的死而感到難過,而是知道死了人不是小事。邢啟聖顯得十分煩躁,在屋子裡來回地兜圈子,嘴裡不停地念叨:「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他念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林鳳衝問。
「邢啟賢最近頻頻向我爸的地位發起挑戰,恨不得把我們父女倆都清出基金會,而我爸能否保住地位,關鍵就看能不能給基金會拉到一大筆慈善資金。這不是我要和姜磊結婚嘛,姜磊他爸是一個大型國企的董事長,只要兩家結成親家,姜磊他爸就能拿出一大筆錢來。這個時候發生這種事兒,一旦傳出去,這門親事十有八九要吹,所以邢啟聖才那麼說。」
「邢啟聖不是邢啟賢的哥哥嗎,怎麼他不站在自己的弟弟一邊?」
「邢啟聖跟邢啟賢一向不和,總覺得弟弟在基金會里故意壓制他,導致他沒有邢啟賢爬得高、賺得多,所以一直比較偏向我爸這邊。同時,他還是我的私人醫生。」
「後來呢?你和邢啟聖商量是怎麼辦的?」
陶灼夭說:邢啟聖給她仔細分析了整個事情的危害,總之,無論如何不能走漏半點兒風聲,否則和姜磊的親事告吹,以及她和她爸被清出基金會都是分分鐘的事兒……現在的最好辦法,就是讓張春陽的屍體「儘快消失」。
陶灼夭看了看依舊趴在床上一動不動的那具肉體,本來是那麼健美,眼下每個部分都在鬆弛下來,像在案板上一樣醜陋而懈沓,而散亂的乳白色被褥中間一攤的淺黃色液體,不知是兩個人狂歡時溢位的體液還是屍體失禁後流出的尿液,讓整個房間的氛圍更加邪惡可怖。張春陽半閉半合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兒光芒,微張的嘴巴向下一側還積著很多白沫,剛剛猝死時的滿面潮紅已經漸漸褪色,蒼白中帶著幾許獰厲的青黑……她不禁毛骨悚然,跳起來把燈重新關上,然後帶著哭腔問邢啟聖怎麼個「儘快消失」法兒,邢啟聖說:「直接送到咱們醫院太平間去。」
「咱們醫院」指的是距離荷風大酒店不遠的愛心醫院,這家醫院隸屬愛心慈善基金會,在對外宣傳和樹立形象上,邢啟聖每年把趙武等孩子「借給」他們用,沒少幫忙,醫院管理層知道邢啟聖是陶灼夭的親信,也經常跟他套交情。「一切都包在我的身上!」邢啟聖拍著胸脯說,「趁著天黑,我把張春陽背到樓下,用車運到醫院西南門的太平間去,先放在停屍間,然後找院長開個死亡證明,再安排個冰櫃,把屍體往裡面一放,神不知鬼不覺這個事兒就算完了……」
陶灼夭有點兒不敢相信:「這可是死了個人啊!這麼簡單就處理完了?」
邢啟聖笑了笑:「他不過是個在本市沒有戶籍、沒有房產、沒有親屬的外來流動人口,這樣的人,跟家裡早就斷了聯絡,是死是活誰關心他?只要沒有人找,就跟大街上死了一條野狗沒什麼區別——說不定還不如死了條野狗引起的關注多呢!」
陶灼夭還是有些恍惚,邢啟聖蹲在她面前,抱住她裸露的肩膀說:「會長,您只當是丟了個玩具,不就是這麼回事兒嗎?」
陶灼夭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同意了。
與此同時,邢啟聖建議陶灼夭去國外「散散心」,反正她以前也經常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這時候突然出國,不會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妥,而對她本人而言,可以起到精神放鬆的作用。邢啟聖異常溫柔地說:「你放心,等你回來的時候,一切就像從沒發生過一樣。」
陶灼夭巴不得趕緊離開,對於一個從小到大沒有嘗試過獨立解決問題的人而言,遇到問題之後,最本能的處理方式就是逃避。她用手機買了去巴黎的機票,翻箱倒櫃地尋找護照和銀行卡。而邢啟聖則用室內的座機給愛心醫院院長李士鐸打了個電話,然後把衣服給赤身裸體的張春陽一件件穿上,甚至不忘給他套上襪子和鞋,接著背起他走出門,突然又把屍體放在樓道里,折返回陶灼夭的臥室,在貴妃椅上找到了張春陽的手機,塞進自己的褲兜,重新走出門去,把屍體再次背起,一步步往樓下走去……聽著步行梯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整個樓道陷入死一樣的寂靜……陶灼夭說:「那一刻,我覺得被放進太平間冰櫃裡的不是張春陽,而是我,是我,我感到全身上下的血都凍住了,剛才我說我失憶了,你們不信,可至少有一段我說的是真的,我到現在都想不起來,我是怎麼下了樓、走出荷風大酒店、打車去機場的,能做出這些事的不是我,只是一具名叫陶灼夭的殭屍而已……」
2
原來掃鼠嶺案件發生的當天,不只有四具屍體。
在那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到底有多少惡鬼從冥界釋放,向人世間肆虐著它們慘無人道、腥風血雨的屠戮?
想到這裡,饒是林鳳衝這等老刑警,也感到不寒而慄,他立即派柴永進去愛心醫院太平間,查詢張春陽的屍體,並特別強調,一旦發現,馬上通知蕾蓉法醫研究中心,請他們派法醫過來驗屍。
嫌疑人一旦「撂了」,審與被審都會有一個心理放鬆的間隙。林鳳衝讓人給陶灼夭倒了杯水,看她指尖發黃,又點了根香菸遞給她。陶灼夭的臉上浮現出感激的神情,一邊抽菸一邊跟林鳳衝聊起天來。
「周立平,你認識嗎?瞭解嗎?」
「就是那個殺了邢啟聖和好多小孩的司機?不認識,一個司機我認識他做什麼!司機歸老廖管,你們可以去問他。」
「周立平不是你們基金會的司機,而是名怡公司的司機。」
「名怡公司?鄭貴的那個公司是嗎,那更不歸我管啦。」
「遇害的那三個孩子,你以前見過他們嗎?」
「我從來不去童佑護育院的,怎麼會見過他們?」
「不對吧,我們看過你跟他們的合影。」
「不可能啊,我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林鳳衝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她。
上面一圈孩子圍著陶灼夭合影,孩子們一個個手捧鮮花卻神情麻木,而陶灼夭則笑逐顏開,彷彿是花叢錦簇中最大的那一朵。
「這個啊,是參加愛心醫院的活動時跟那些孩子們的合影,合完影就散了,我哪兒記得住啊。」
「你是愛心慈善基金會的會長,你們基金會的主要工作就是募捐各類社會資金用於救助孤兒、棄兒和患罕見病、重大疾病而又無錢治療的孩子。對他們,你一點兒都不關心嗎?」
「我自己都沒孩子,我對孩子也找不到感覺啊,說真的沒有比孩子哭鬧更讓我心煩意亂的了……那個,你們找到張春陽的屍體,證明他是病死的,是不是我就可以被釋放了?掃鼠嶺上的案件,可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啊!」
「怎麼能說跟你沒有關係?殺人的和被殺的都是你們愛心慈善基金會下屬單位的員工,你是會長,要負領導責任的啊!」
「我這個會長其實都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會。所有的事兒都是邢啟賢和翟運他們打理的,我負不起什麼責任啊……」
林鳳衝讓女警帶陶灼夭去拘留所臨時拘押,臨出門前,陶灼夭突然對林鳳衝提出了一個要求:「您能不能給我找幾本書?」
「找什麼書?」林鳳衝問。一般來說,臨時拘押的嫌疑人由於對自己所犯罪行將會受到何種程度的刑罰心裡沒底,都會要一些法律方面的書瞭解和參考。
但陶灼夭說的卻是:「《寧可孤獨,也不庸俗》《我不怕迷茫彷徨,只怕虛度這好時光》《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你看這些做什麼?」
「關在裡面不讀書,豈不悶死?」
林鳳衝不禁苦笑道:「你在裡面不會孤獨,也不會虛度時光,放心,對你而言,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陶灼夭走後,副審員忍不住罵了出來:「這整個一寄生蟲!都智障成那個樣子了,還不忘裝逼呢!」
「可就是這些人,住著最好的房子、開著最新的豪車、吃著最貴的大餐,那麼多殘障兒童的死活就攥在他們的手心裡……」林鳳衝一聲長嘆。
就在這時,柴永進的電話打過來了,聲音中緊張帶著一絲激動:「林處長,我們在愛心醫院太平間的冰櫃裡找到張春陽的屍體了。」
林鳳衝趕到愛心醫院西南門的時候,這裡已經停了好幾輛警車,身穿制服的民警和協警驅離著圍觀的人群,而幾個便衣刑警見林鳳衝來了,趕忙迎了上去。按照中國古代奇門遁甲之學,門朝西南屬死門,所以一般醫院的太平間都設在這裡。門口左右各有一株槐樹,雖然並不粗壯茂盛,但那門較小,兩株樹的距離也很窄,反倒枝蔓交纏,在門的上空遮起了一道綠森森的天棚。林鳳衝往裡走,柴永進往外走,倆人撞了個滿懷。柴永進說:「天瑛和唐小糖來了,正在勘查現場和做屍體的初步檢驗。」
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天,還能勘察出什麼?林鳳衝苦笑了一下,繼續往裡面走。整個太平間分成三個部分,最外間是一個過廳,左邊擺著一套簡陋的實木桌椅,牆上釘有一排拴著繩的老式登記簿,在桌椅的後面堆著香燭、紙花、紙錢、金錁子、銅盆、瓦片什麼的,賣給那些沒有準備的死者家屬,讓他們在臨時祭拜時焚燒用;過廳的右邊有個掛著布簾的小隔間,林鳳衝掀起來看了看,裡面放著兩張鋼絲床,床上的被褥枕頭俱已起毛脫色,應該是值班人員休憩的地方。從過廳往裡走,推開兩道左右對開的、掉了漆的玻璃門,就進入了太平間的第二個部分:停屍間,這裡碼有六輛鏽跡斑斑的白色停屍床,四輛是空的,兩輛上面用白布遮著遺體——一般還沒有安排「住」進冰櫃的死者,就臨時停放在這裡。從這裡再推開一道鉛灰色的鐵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溫度陡然降低了至少五六度,這裡的四面牆壁,有三面整整齊齊碼放著用於長期存放屍體的數十個冰櫃,冰櫃看上去比較新,櫃門上的液晶屏顯示著櫃內溫度。此時此刻,一個標示牌上寫著「t-e-3」的櫃門連同冷凍屜被整體拉開,乳白色的寒氣不停向外翻湧著,冷凍屜上躺著一個臉上覆滿冰霜的人,雖然他的臉色慘青,麵皮像核桃皮一樣又縮又皺,加上死亡時定格的神情十分痛苦,看上去顯得異常獰厲,但眉目間還是不難辨認出,他正是失蹤多天的張春陽。
楚天瑛給屍體拍照後,跟唐小糖一起,一個搬頭一個搬腳,將張春陽的屍體抬出了冷凍屜,放在一個鋪著塑膠布的停屍車上,因為凍的時間太長,屍體十分僵硬,放下時還有冰碴兒被壓碎的嚓嚓聲。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發現了一臺被壓在屍體下面的黑色iphone8,楚天瑛把手機裝在證物袋裡,又用一把鑷子將張春陽衣兜裡的東西慢慢夾出,鑰匙、錢包什麼的也分別裝袋,再想做進一步的檢查時,卻發現衣服和肉都粘連在了一起。楚天瑛和唐小糖商量了一下,認為應該在屍體解凍前,儘快送到法醫研究中心去,以免屍體發生變化而對屍檢結果產生影響,於是在跟林鳳衝打了招呼並得到允許後,將屍體裝入帶鋁膜層的特製盛屍袋,抬到法醫臨檢車上帶走了。
這時,柴永進已經給匆匆趕來的愛心醫院院長李士鐸做完了筆錄,李士鐸說他們與童佑護育院有很密切的合作關係,他本人跟邢啟聖也有些私交。掃鼠嶺案件發生的當天晚上八點半左右,他接到過邢啟聖的電話,只說是有個熟人突發心肌梗死了,需要先送到太平間停屍房,然後再找他開死亡證明,並沒有提到死者是張春陽,他就給太平間打了個招呼。因為當晚有夜間查房,他很快就把這事拋在腦後了,直到後來才得知了邢啟聖的死訊。
「這麼大的事情,你怎麼不早一點兒跟警方說?」柴永進非常惱火。
「因為我不認為這件事跟掃鼠嶺命案有關聯啊。」李士鐸溫文爾雅地微笑道。
一起接受警方質詢的兩個太平間的值班人員,聽到這段對話,望著柴永進,臉上浮現出嘲諷的神情。
林鳳沖走上前看了看李士鐸,不緊不慢地說:「按照公安部、衛生部和民政部的相關規定,醫院只能給死於本單位診治過程中的死亡者出具《死亡證明書》,凡是死於院外者,在死因不明或存疑的情況下,必須由司法部門判定死亡性質並出具死亡證明——我想問問是誰給你的權力和膽量,讓你同意給隨隨便便送來的一個死者開具死亡證明的?」
李士鐸萬萬沒想到,這個留著小鬍子、相貌平平的警官居然規章背得這樣熟,登時說不出話來。
「而且,恕我冒昧地做個猜測。」林鳳衝盯著他的眼睛說,「邢啟聖真的要開死亡證明,也未必需要你或其他醫生親自來屍檢,也許是給他個空白的死亡證明書,蓋好醫院的大印,讓他自己填就是了,對嗎?」
李士鐸剛想要辯解,林鳳衝追了一句:「你要敢說不是,我就把這一年你們醫院開的死亡證明都一一核查,白紙黑字,我都不用查簽字的醫生在驗屍時是否在場,只核對一下筆跡,能把你這烏龜蓋子徹底揭了你信不信?!」
李士鐸的臉上浮現出告饒的諂笑,林鳳衝揮揮手讓他走了,然後回過頭盯住那兩個太平間的值班工人。他倆一見院長都慫了,雙雙換了一副乖巧的笑容。林鳳衝指著他倆,對柴永進說了一句「你來問」,然後忙別的去了。
這一招敲山震虎果然奏效,那倆工人很快就把掃鼠嶺案件當晚的情況敘述如下:
當晚八點四十左右,他倆正在太平間外的小院子裡喝酒聊天,突然值班室的電話鈴響了,接通後是李士鐸打來的,說等會兒邢啟聖會帶一位猝死患者的屍體過來,先存放在停屍間。他倆趕緊推了輛停屍車守在門口,不多久,邢啟聖開車來了,車停在門口,他從車上背下一個人來,兩個值班工人幫忙抬到停屍車上,推進停屍間,蒙上白布——他倆雖然不認識張春陽,但很肯定當時推進停屍間的就是警方從「t-e-3」裡找到的那個人。
之後邢啟聖就開車走了,臨走前在登記簿上登記簽字,說屍體先放在停屍間,等回頭「弄來」死亡證明交給他們,再把屍體存入冰櫃。
柴永進在登記簿上找到了邢啟聖的字跡:他很潦草地在死者姓名那一欄寫下了「張春陽」的名字,死因是「心肌梗死」,然後簽上了自己的姓名和時間。
「後來呢?」柴永進問。
「後來我們哥兒倆就接著喝酒,那天晚上陸陸續續又有死在醫院的屍體運來,家屬們進進出出的哭祭、燒紙,還有要來看死者最後一眼的,我倆就跟著忙活,到十一點整,進了值班室,從裡面鎖上門就睡了,直到第二天早晨九點才開門。」
「這個門從裡面鎖上後,外面打得開嗎?」
「打不開。」
「當晚還有沒有人敲過門或者進太平間?」
「沒有。」
「那麼你們是什麼時候把張春陽的屍體放進‘t-e-3’的冰櫃裡面的呢?」
「那天晚上天冷,我們倆都有點兒喝多了,可能是想張春陽的屍體總不能老這麼擱著,邢啟聖又一直沒回來,所以在存放其他屍體的時候,捎帶手就把張春陽的屍體也抬進冰櫃裡了。」
柴永進覺得這個回答太囫圇,皺起了眉頭。
「對了,我們的冰櫃內建有開關記錄,從液晶屏上就可以查到。」說著,一個工人跑到「t-e-3」的冰櫃面前一陣操弄,然後指著液晶屏上顯示的時間對柴永進說,「您看,這上面顯示,這個冰櫃只在那天晚上十點五十分開關過一次,再來就是剛才你們開啟了——所以一定是那天晚上我倆關門前對停屍間的屍體‘清場’時抬進冰櫃裡面的!」
柴永進彎下腰看了看液晶顯示屏,嘀咕道:「你們這時間記錄靠譜不靠譜啊,不會出什麼差錯吧?」
「您放心,絕對錯不了!」那個工人拍著胸脯保證。
柴永進還是不放心:「萬一晚上突然停電了呢,不是就只能留下有電時的開關記錄了嗎?」
那個工人帶著他走出太平間,來到旁邊一座低矮的紅磚房門前,推開門,長著青苔的地面上戳著一座嗡嗡作響的墨綠色發電機,牆上還掛著一排鏽跡斑斑的施耐德配電箱。工人告訴他:「太平間的供電跟醫院不走一條線,是用這臺發電機發電的,醫院停不停電,跟咱們沒關係。而且,冰櫃的計時系統是獨立內建的,自帶電池,就算把咱們這太平間的電閘拉了,人家還照常計時呢!」
3
張春陽的屍體被發現,非但沒有讓掃鼠嶺案件的偵破工作獲得進展和突破,反而導致專案組在刑偵方向上的分歧進一步擴大。柴永進等人認為,張春陽之死只是一起普通的「馬上風」(性交時過度興奮引起急性心肌梗死而猝死),與後來的邢啟聖以及那幾個孩子的遇害沒有直接關係,所以不必深究,接下來還是要堅定不移地查詢周立平的犯罪證據;而林鳳衝這一派則主張,張春陽之死絕不是一個孤立的突發事件,很可能是掃鼠嶺案件的導火索,至少也是重要的組成環節,所以應該把偵查工作前移,並建議市局經濟偵查處立刻介入,對愛心慈善基金會有無經濟犯罪問題展開全面的調查——雙方在會上吵得不可開交,而在他們同時請主持會議的杜建平裁決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杜建平卻說出了讓林鳳衝意想不到的話:目前仍舊以查詢周立平的犯罪證據為重點,此時不宜貿然轉移偵查方向、擴大偵查範圍……
散會後,柴永進等人離開了會議室,林鳳衝把充滿了困惑的目光對準杜建平,卻發現杜建平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自己,窗外是一棵葉子已經凋零淨盡的大樹。
林鳳衝退出了會議室,並順手關上了門。
沒過多久,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門被一把推開了,有個人走了進來,把門關上道:「杜處,你真是讓我太失望了!」
杜建平轉過身,正撞上劉思緲兩道嚴肅的目光。
「你怕人家說你是為了杜鶯的死公報私仇,所以你明明知道愛心慈善基金會有問題,也不敢支援查他們,對嗎?!」
「思緲,思緲……」杜建平那張鐵匠一樣赤紅的臉膛現在卻異常蒼白,嘴唇哆嗦著,哀求她不要講下去。
看著他這個樣子,劉思緲只覺得又可氣又可憐:「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你變得這樣膽小、懦弱、畏首畏尾、瞻前顧後!你連你女兒的死亡都不敢面對、不敢調查、不敢替她報仇,你到底還算不算一個父親?!」
杜建平坐在了椅子上,抱住了自己巨大的頭顱,手指慢慢地攏過花白的短髮,像用鐵犁翻開霜凍的土地。
劉思緲不忍再說下去,空曠的會議室裡一片死寂,牆上的石英掛鐘跳秒的嘀嗒聲,聽起來格外清晰。
門再一次被推開,林鳳沖走了進來,神色凝重,他看了看杜建平,又看了看劉思緲,不知道該不該當著劉思緲的面向杜建平彙報工作。
「說!」劉思緲命令道。
「是!」林鳳衝趕緊說,「a省公安廳那邊剛剛打來電話,說經過調查,幾年前有一起猥褻兒童案疑似與邢啟聖有關。」
杜建平猛地抬起頭來。
林鳳衝詳細說道:「當時邢啟聖還在愛心醫院任職皮膚科主任醫師,回到省裡參加總會的活動期間,負責一項給省福利院兒童的體檢活動。這個體檢本來只是在內部進行,但愛心慈善基金會那陣子剛剛把省內其他民辦福利院都吞併或搞黃了,輿論質疑很多。他們為了樹立形象,就請了一幫記者來做正面宣傳,誰知有個省報的記者在採訪結束後沒有走,躲在洗手間,結果偷拍到了邢啟聖把一個腦癱的女孩帶到洗手間猥褻甚至是姦汙的影片……」
「後來呢?」
「後來那個記者回到報社,要求把影片擷取關鍵畫面見報,被總編輯壓了下來。記者打算去公安局報警,他怕萬一,沒有把影片帶在身上,警方根據報警去福利院傳訊邢啟聖,記者回家拿影片,結果路上被一輛無牌汽車撞死,警方在他的身上和家中都沒有找到影片,只好將邢啟聖釋放了。」林鳳衝停了一下說,「我想,這大概就是邢啟聖後來從愛心醫院離開,去童佑護育院做院長的原因,對於愛心慈善基金會而言,這是家醜,雖然沒有鬧大,但不能不內部處理,以防邢啟聖再犯下類似的醜行,畢竟愛心醫院對於基金會而言是一級下屬機構,而護育院則只是個可以隨時切斷關係的外圍機構。」
「這一下,恐怕對愛心慈善基金會,不想查也得查了。」劉思緲盯著杜建平說,「就連滅口的方式都跟嶽紹之死一模一樣。」
杜建平緩緩地搖了搖頭:「劉處,你已經退出專案組,我歡迎你繼續提供刑事技術上的支援或建議,但是對於具體的辦案方式和程式,照規矩,你還是不宜發表意見的好。」
劉思緲愣住了,林鳳衝也沒想到杜建平竟然說出如此決絕的話,一時間覺得會議室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劉思緲轉過身去,走出了會議室。
聽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漸去漸遠,林鳳衝忍不住對杜建平說:「杜處,劉處也是一片好心……」
「這裡面的情況很複雜……」杜建平望著門口說,「愛心慈善基金會,你不要碰,但是張春陽的死,你可以接著查。」
林鳳衝一開始沒有懂,仔細一想突然明白過來了,杜建平的意思是,可以由張春陽的死查愛心慈善基金會,但不能由愛心慈善基金會查掃鼠嶺案件。說到底,前者是由刑事案件入經濟犯罪,好像溫水煮青蛙,陶秉、邢啟賢等人自認與掃鼠嶺案件無關,一定抱有僥倖心理,所以不會銷燬經濟犯罪的證據,而且辦案的主動權始終牢牢把握在專案組手裡,如果貿然把經濟偵查處引入,反而會打草驚蛇,搞得愛心慈善基金會銷燬一切證據,最後很可能連刑事案件都調查不下去。
林鳳衝點了點頭說:「a省省廳的汪副廳長說他準備馬上過來一趟拜會您。我想小鶯那件事,他幫了很多忙,所以……」
林鳳衝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發現提到杜鶯的死,杜建平的臉上浮起一層極其悽惻的神色。
很久很久,杜建平才重重地喘了一口氣,沒有接林鳳衝的話茬,而是問:「小郭怎麼樣了?」
「小郭身體沒大礙,只是有些擦傷,但精神上受了很大的刺激,不過也多虧她‘打入’愛心慈善基金會內部,才瞭解到一個重要的情況,」林鳳衝低聲說,「按照陶秉所言,童佑護育院的副院長崔玉翠似乎知道邢啟聖之死的內情。」
「查!」杜建平說了一個字。
林鳳衝「嗯」了一聲又問:「對於那位姓岳的民辦教師的死,是按照交通肇事逃逸查,還是一併納入掃鼠嶺案件調查?」
「先按照交通肇事逃逸查吧……」杜建平閉了一下眼睛,滿臉都是疲憊,睜開眼後叮囑林鳳衝,「等會兒你給小郭打個電話,代我問候一下,下午要是沒什麼事,你就去看看她。」
走出會議室,林鳳衝給郭小芬打了個電話,手機響了很久都沒人接,當他快要結束通話的時候,卻突然接通了,傳來小郭「喂」的一聲。
聲音有些孱弱,林鳳衝擔心起來:「小郭,你還好嗎?」
「還好。」
「杜老闆讓我給你打個電話表示問候……你在家嗎?我下午去看看你。」
「不用,我在外面。」
「怎麼不好好在家裡休息?現在你外出可要注意安全啊!」
「沒事的,馬笑中在我旁邊呢。」
一句話讓林鳳衝放了心,有馬笑中跟在小郭身邊,無論哪路妖魔鬼怪都要退避三舍的。
掛上電話,郭小芬對著對面的女孩說:「你接著講講董玥的情況吧。」
在「圓滿地產」中介小羅的幫助下,馬笑中找到了跟那個長髮女孩一起租房的女子的個人資訊。她叫劉妍,過去跟長髮女孩都在金夜滿堂夜總會坐檯,現在住在定福裡小區九號樓。郭小芬聽說這一訊息,無論如何也不肯遵照醫囑「繼續在家靜養」,而是跟著馬笑中一起找上門去。
劉妍開啟門的一刻,望著郭小芬和馬笑中的眼睛裡充滿了狐疑之色,郭小芬說明了來意,她依然把手揣在淺粉色波點家居服的兜裡,歪著肩膀,沒有讓他們進去的意思:「我知道你們找的是誰,董玥嘛,她早就不在本市了,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
馬笑中一把將她推開,直眉瞪眼地往房間裡走,挨個兒門推開查詢,劉妍在這一行做得久了,最會看人,一看這架勢就明白了馬笑中的身份,雖然嘴裡哼哼著「幹嗎呀?幹嗎呀你」,可是氣焰卻比一開始矮了很多。
這套房子是個一居室,廚房的牆壁上全是黃色的油汙,但灶臺和抽油煙機上蒙著厚厚一層塵土,顯然劉妍住進這裡就沒有開過火做過飯。洗手間也同樣骯髒不堪,但梳妝鏡卻擦得鋥亮。臥室的地板上放了四隻很大的紙箱子,還沒用膠帶封起來,能看出裡面裝的主要是衣服和化妝品,桌子上碼放著一套銀白色的魅聲直播套裝,看樣子也準備裝箱了。
「你要走?」馬笑中問劉妍。
劉妍點了點頭。
「去哪兒?」
「回老家……」劉妍的神情有些黯然,「姐妹們早就走得差不多了,就差我一個還一直賴著,現在也不行了,租房戶要查工作證和個人記錄,我在你們那兒留過底,居委會通知房東讓我走……」
「房租退你了嗎?」郭小芬問。
劉妍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慘笑:「我交了一年房租,只在這裡住了三個月,我讓房東退我房租,他說又不是他趕我走的,一分錢也不退給我,他是本地土著,我惹不起……」
郭小芬沉默了下來,正在這時,手機響了。她心事沉沉,在挎包裡摸了很久才找到,與林鳳衝通完話後,繼續請劉妍提供董玥的情況。
劉妍看出她和馬笑中對自己並無惡意,緊張的神經放鬆了一些,靠著床坐下:「董玥跟我過去都在金夜滿堂夜總會上班,她膽子小得很,客人動手動腳她不敢叫,霸王硬上弓她不敢鬧,所以吃了不少虧,我可憐她,能照看就照看她一些。她一開始跟我不熟,從來不跟我說她家裡面的情況,後來才悄悄告訴我,她爸媽都得病死了,只有個親妹妹,患了輕度腦癱,住進了他們省的福利院,因為福利院收養殘障兒的條件之一是孩子必須是孤兒,所以她好多年都不敢回家。家那邊的鄉親都以為她死了,她也特別害怕做這行被抓住遣送回家……她想過改做正行,但學歷不高,沒有什麼技術,何況現在很多行業都不景氣……」
劉妍停了一停,接著說:「那會兒我們幾個女孩都租住在一套三居室裡,有幾天董玥突然消失了,打她手機不是關機就是無人接聽,公司都要把她開除的時候,她又突然回來了,呆呆傻傻的,臉上都沒有人色了。我問了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很久才說,有個在這兒打工的老鄉看見她了,回家時把她還活著的訊息告訴別人了,結果福利院聯絡上了她,讓她把妹妹接走,她趕緊回了趟家,見了聯絡她的人一面,那人姓邢,雖然在福利院裡沒有職位,但是是什麼慈善基金會副會長的哥哥,她一再哀求,姓邢的才答應把她的妹妹留下,但每個月要把五千塊錢打到他的賬戶上,而且她還要繼續隱瞞身份,不能隨便來探望妹妹,否則隨時可以把她妹妹趕出福利院。」
郭小芬和馬笑中對視一眼,他們知道劉妍所說的「姓邢的」應該就是邢啟聖。
「我跟小董說,現在掃黃這麼嚴,咱們掙錢本來就很不容易了,房租飯費都快交不起了,一個月還得給他五千塊錢,哪兒弄這麼多錢啊!但小董只求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公司……夜總會出臺的小姐全靠這張臉掙錢,所以得注意保養,白天必須休息,但是從那天起,她除了晚上在公司上班,白天還註冊了一個遠一點兒的區域當送餐員。她身體本來就不好,還這麼沒日沒夜地工作,我們幾個姐妹都擔心她熬不了多久,誰知她居然挺下來了……而且,找到了一個她喜歡的人。」
憑著直覺,郭小芬覺得劉妍說的可能是周立平:「是一個姓周的嗎?」
劉妍想了想:「好像是。」
郭小芬拿出手機,找到周立平的照片,給劉妍看:「是這個人嗎?」
「我只見過他一面……」劉妍一邊嘀咕著一邊看了看照片,「沒錯,就是他。」
「他們倆怎麼認識的?」
「小董從側面打聽到省福利院每年會把一批治療得比較好的孩子帶到本市的愛心醫院,就留了心,她妹妹雖然病沒有治好,但長得很好看,也許會被挑中做‘展示’。去年這個時候,她跟公司請了幾天假,偷偷跑到福利院設在本市的一個護育院門口,想著妹妹如果能來就看她一眼,她那個人又笨又老實,躲在護育院對面灌木叢的後面,結果被在基金會工作的一個司機發現了,問她幹嗎的,她怕被姓邢的知道,哭著不敢說,經不住司機一再追問就說了實話,結果那個司機不但沒有告訴邢啟聖,還把她妹妹從護育院裡帶出來,讓多年不見的姐妹倆團聚了一下,小董別提有多高興了。自那以後,小董對那個司機特別感激,覺得他是個好人。」
「小董怎麼評價姓周的司機?」
「她不是很喜歡說自己的私事,只有特別高興時才唸叨兩句,按照她的說法,姓周的是個很正派的人。」
「很正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