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掃鼠嶺 呼延雲 第2頁,共2頁

「邢啟聖、崔文濤,當初,你們用推土機把我們的福利院剷平了,我跪在地上求你們,你們不理不應的,我最後跟你們說什麼來著,孩子,你們可以帶走,但要真的待他們好,我知道我說也是白搭,你們拿他們當搖錢樹,不會真的待他們好,但我想,你們那麼大的能耐,那麼大的勢力,至少不會讓孩子們凍著、餓著吧……」中年男子說著,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可是結果呢,我的孩子們呢,一個十二歲,一個九歲,最小的那個才五歲,就這麼沒了,就這麼沒了……」

方墩墩的漢子齜開一口大黃牙冷笑道:「這都是命,小孩有小孩的命,大人有大人的命,所以說人活著得認命——」

他正要接著往下說,老廖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前去,對那漢子使了個眼色,那漢子愣了一下,才看到郭小芬,對著幾個保安說:「把這人給我拉走,跟酒店門口打個招呼,別什麼烏七八糟的人都往裡面放!」然後上前握住郭小芬的手說:「郭記者你好,我是愛心慈善基金會駐本市辦事處主任翟慶,咱們這就上樓吧。」

郭小芬點了點頭,跟著他往樓裡走,就聽見那個被保安拖走的中年男子還在罵著:「你們這群渾蛋,你們不得好死!」

上到三樓,走進會議室,裡面圍著橢圓形的紅木長桌坐著二十多個人,大部分是女性,從二十歲到四十歲,眉宇間都有一股慵懶的氣質。她們有的在發微信,有的在玩手遊,還有的在跟旁邊的人輕聲調笑,郭小芬的入場既沒有改變她們的行為,也沒有叨擾她們的興致。

文質彬彬的邢啟賢、獐頭鼠目的崔文濤和病病歪歪的老竇走了上來,和郭小芬握手問好,崔文濤握手時還色眯眯地用小拇指在她的掌心裡劃了一下。翟慶低聲對邢啟賢說:「已經打發走了。」邢啟賢毫無表情,只請郭小芬落座。

邢啟賢清了清嗓子,做了個簡短的開場白,大意就是掃鼠嶺案件發生後,每天都有不少記者想要採訪他和其他基金會領導,一概被拒之門外,但是據瞭解,仍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妄圖接觸基金會的工作人員甚至潛入辦事處裡面(說到這兒他用眼角睄了一下鄭貴和老廖)搞暗訪。「今天把郭記者請來,就是希望她能給我們普及一下怎樣應對媒體的知識,現在我們鼓掌歡迎郭記者給我們講話。」

會議室裡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郭小芬從手提包裡拿出u盤,插進桌面上的電腦,隨即將已經做好的ppt檔案開啟,抬起頭時突然有些發矇:桌子上沒有投影儀,對面的牆上也沒有投影用的幕布。

鄭貴看出不對勁:「郭記者,怎麼了?」

「昨天電話裡,我不是告訴你,我會做一個ppt嗎?」

鄭貴趕緊轉過頭,問一個腰比肩膀還寬的胖女人:「小何,我給你發的微信你沒有收到嗎?怎麼沒準備投影儀啊?」

胖女人皺皺眉頭:「收到了啊,這不是準備電腦了嗎?」

「不是的,ppt就是用來簡報的,你們沒有準備投影儀和幕布,讓人家郭記者咋講啊?」

「我哪兒知道這些啊……」胖女人不滿地嘟囔著,「你又沒有提前給我說清楚。」

老廖急忙打圓場,對郭小芬說:「郭記者,不好意思哈,小何是我們辦公室的,不是很懂你說的那個什麼t,我們開會也很少用到投影儀和幕布,現找和現裝可能都有點兒來不及,你看能不能就這麼白嘴講?」

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居然不知道演示ppt需要投影儀和幕布?!郭小芬半張著嘴巴半天沒有合攏,她把視線茫然地在會議室裡盤桓了半圈,發現所有參會者都沒有覺得這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甚至有人在望著她掩口偷笑,彷彿是看到第一次進城的農民因為不知道坐公交車從前門上車,而面對緊閉的後門不知所措似的。

沒辦法,她只好用滑鼠點選著ppt,講了起來。

她首先強調了在資訊時代,危機的資訊傳播比危機本身發展要快得多,然後從突發事件的意外性、聚焦性、破壞性和緊迫性,引申出了危機管理中的兩個重要法則:「一個是‘先發優勢’,一個是‘黃金時段’。‘先發優勢’意味著,最先定義危機的人將在危機中獲勝。‘黃金時段’法則來自急救醫學,當一個人心臟病突發時,如果在二十分鐘內將他送上急救車,四十分鐘內送入醫院,他的獲救機率很高,超過這個時間,倖存機會就變得很低。」也正因此,她強調,「很多管理者在危機前期保持沉默,面對媒體來訪,採取不解釋、不溝通、不理睬的‘三不主義’,導致喪失了先發優勢,將之拱手讓人,令競爭對手、社交媒體、批評者獲得了先發優勢。」講到這裡她看了一眼邢啟賢,但是,邢啟賢依舊正襟危坐,臉上依舊毫無表情,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番話是針對他將記者一概拒之門外而講的。

更加令她沒有想到的事情,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會議室裡突然傳出了非常輕切的「咔吧」一聲。

起初,郭小芬沒有意識到那是什麼聲音,但是很快,又是兩下「咔吧」聲接連響起,直到這時,她的餘光才發現,原來是坐在長桌右側方的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在嗑瓜子!而坐在紅裙子身邊的翟慶,竟從那女人撮起的指尖上飛快地銜了一枚瓜子仁嚥下肚去。

郭小芬生氣了,她當記者這些年,經常去其他媒體進行業務交流,也給一些學校、企業講過課,可是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對待——簡直連失禮都算不上,就是一種充滿了侮辱意味的無視……自己彷彿是清末到王府唱堂會的戲子,你在臺上賣力地演出,臺下的公子王孫們該聊天聊天、該喝茶喝茶、該吃點心吃點心,只把你當成一掛裝飾、一種點綴、一個可有可無的道具。

一時間她忘記了自己今天來此的目的,她要給這些傢伙一點兒顏色看看!

「當然,比拒絕媒體採訪更加愚蠢的,是公開和媒體、公眾進行對抗。」她陡然提高了聲調,「我舉個例子,剛才我來講課,走到樓下時,發現翟主任在出手教訓一位中年男子,一耳光打得他吐了血,牙齒都掉了兩顆。我不知道這位中年男子的身份與職業,我只是假設他是一位前來採訪的媒體記者,那麼翟主任的應對方式肯定是最差勁的一種。」

果不其然,會議室裡的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把目光對準了她,翟慶有點兒發呆,像後腦勺捱了一悶棍似的,他旁邊那紅裙子捏著一粒瓜子,不敢嗑了。

「中國有句古話叫‘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說的就是危機具備某種‘漣漪反應’。一塊石頭砸在水面上,不是濺起幾個水花就完事的,一定會像漣漪那樣一圈一圈逐步擴大。這是因為危機的出現也許偶然,但絕不孤立,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也正因此,危機一旦發生,其影響不會止步於危機本身,而是會促使其他更多危機的生成。這種情況下,公眾的目光會緊緊地盯著危機的源頭,‘看熱鬧不嫌事兒大’是人類好奇心的必然。此時此刻,‘息事寧人’都來不及呢,絕不可以做出任何讓事態擴大或惡化的行為。」郭小芬望著翟慶,用一種教訓的口吻說,「近年來,我們經常看到一些類似的事件發生,記者去採訪某些企業事業單位,然後遭到辱罵甚至毆打,全過程被拍攝下來傳到網上,引起更加嚴重的輿論風波,最終的結果幾乎百分之百是以肇事一方道歉、賠償,相關責任人被法辦而告終。」

翟慶咧開嘴笑了,黃板牙中間的舌頭火苗子一樣跳躍著:「郭記者,你不知道,那個人不是記者,而且我們也不怕——」

「閉嘴——你這個蠢貨!」

邢啟賢突然大吼了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翟慶氣得臉孔都扭曲了,可是他不敢頂撞邢啟賢,磨了幾下牙齒,把頭低了下去。

「郭記者,不好意思,麻煩你繼續講下去吧。」邢啟賢扶了扶金絲眼鏡,恢復了儒雅的姿態和口吻,「能不能請你講一講,假如對記者的採訪不方便拒絕時,應該怎樣接受採訪才是正確的呢?」

郭小芬才知道這個看似石塑一樣坐在那裡的人,其實自己講的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了——看來李志勇提醒要小心此人,還真不是嚇唬自己。

「接受記者採訪之前,要問自己四個方面的問題。」郭小芬提了提精神,慢慢地講,「首先,我知道什麼、知道多少,避免在掌握內部資訊比媒體還要少的前提下接受採訪;其次,出現的問題是個別的還是全域性的,如果是個別的,可以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如果是全域性的,應該儘快申報上級領導;再次,是否做好與媒體進行良性溝通的準備,如果做好了就接受採訪,否則寧可拖一拖,也不能做出什麼當眾失態的事兒來;最後,對來訪媒體是否有足夠的瞭解,媒體性質不同,採訪的方式和角度可能完全不同,受眾的態度也會不一樣,你給紙媒一篇新聞稿是尊重,你當著電視記者念新聞稿,肯定會觸怒觀眾。」

邢啟賢連連點頭:「說得對,說得對!」

「好,下面我們來做一個小測試。」郭小芬說,「我看見大家的面前都有筆記型電腦,那麼請大家開啟電腦,我提一個問題:‘當發現記者在採訪之後寫出的報道中,存在與事實不符的情況時,應該怎麼辦’?大家寫一下各自的答案,自由發揮即可,然後可以用微信或qq傳給我。」說著她把自己的微訊號和qq號都告訴了與會者,然後登入了微信網頁平臺和qq——

突然她覺得有點兒不對勁。

怎麼會議室裡這樣安靜?

完全沒有正常情況下在鍵盤上敲字的噼啪聲……

她抬起頭,驚訝地發現所有人都在呆呆地看著自己。

這是怎麼了?

就在這時,那個胖胖的何姓辦公室職員說話了,她嘟著個嘴,腔調很是不滿:「郭記者,這又沒紙沒筆的,你讓我們把答案寫在哪兒啊?」

「用word就行啊,寫好了傳給我——」

「word?」何姓辦公室職員皺緊了眉頭,「什麼是word?」

不僅是她,整整一屋子的人,都用困惑的眼神望著她,彷彿在異口同聲地問她——

「word?什麼是word?」

一時間,郭小芬以為自己穿越回了大清,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跟一群留著辮子的人說清楚什麼是word……這是在哪兒?這是什麼年代?這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哭還是該笑,最後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冷了……

6

正如郭小芬所料,培訓結束後,邢啟賢執意要留郭小芬「吃頓便飯」,郭小芬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假裝推辭了兩下就同意了。令她沒想到的是餐廳就在三層,位於樓道的另一端。剛一進去只是個看起來普通的職工食堂:用於後廚出餐的玻璃隔斷,藍色塑膠連體桌椅等,但是推開角落一扇不起眼的原木色小門,裡面別有洞天。厚厚的絳紅色波斯花紋地毯,踏在上面渾身酥軟,桃花芯木復古描金的歐式餐桌上已經擺了一圈冷盤:燒鵝素方、花菇板栗、蜜汁海鰻、酒釀鮮螺什麼的,對門牆上的掛毯繪著一汪碧水和幾條碩大無朋的錦鯉,下面的長几上擺著幾個造型各異的紫銅檀香爐,嫋嫋的輕煙從裡面升起,一嗅飄然,一個穿著粉色旗袍的漂亮女服務員端著紅酒侍立在牆角,彷彿也是這個房間的裝飾品,全銅玉石的蓮花吊燈放射出和暖而溫潤的光澤,將整間屋子照耀得如夢如幻,每個人的臉孔也都像用美圖秀秀修過一般,淡化了稜角與褶皺,卻有幾分和光同塵的意境。

「郭記者,請上座!」邢啟賢招呼郭小芬落座。

郭小芬坐下,望著服務員接連端上來的蟹粉燴魚翅、香煎龍蝦、豉汁石斑、鮑汁燜鵝肝,不禁目瞪口呆。邢啟賢微笑道:「現在查得太嚴,咱們就不去外面的館子了,自己家裡吃頓便飯,請恕招待不周啊!」

崔文濤、翟慶、老竇、老廖、姓何的胖女人、鄭貴等也都圍繞著餐桌坐下。不久又來了三個人,一個是邢啟聖的兒子邢運達,瘦瘦的臉孔特別蒼白,從坐下的那一刻起就不停地喝酒;一個是愛心醫院的院長,姓李,身材很勻實的一箇中年男人;還有一個是童佑護育院副院長崔玉翠,這位半老徐娘似乎是特地穿了一身緊緻的衣服,把胸和屁股繃得特別大,引得餐桌上其他幾個男人對她投出淫邪的目光,而交杯換盞間很多話也就葷的素的一起上。只有邢啟賢一直陪著郭小芬,給她夾菜、親自倒酒,並不時地打聽媒體的「規矩」。

「我覺得,基金會在媒體應對方面,整體上還是太落後了,遇到問題總是採取鴕鳥政策,只會讓問題越來越大。」郭小芬說。

翟慶喝了點兒酒,膽子又壯起來了,搖著酒杯,撇哧大嘴說:「郭記者,剛才培訓我說了幾句話,不大中聽,被邢副會長打斷了,教訓了我兩句,這個理所應當,他是領導嘛,教訓我是應該的。但是培訓完了,屁簾一扔說句敞亮話,我們真的不怕什麼輿論,從古到今,有錢、有權、有勢,才是真格兒的,輿論那玩意兒是個啥?他們能咋樣?他們不能咋樣!」

「翟慶,你要是再管不住你那臭嘴,你就給我滾出去!」邢啟賢勃然變色。

「你看看你看看,邢副會長,當著外人你多少給我點兒面子嘛……」

「你要什麼面子?你自己都不要面子,我憑什麼給你面子?」

「憑什麼?憑我翟慶跟著陶會長鞍前馬後跑了很多年,功勞苦勞的我都有!」翟慶一邊說一邊撕開了襯衫釦子,露出了胸口的一綹黑毛。

就在包間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的時候,那扇原木色的小門被人推開了,走進來一個禿頂的老頭兒,其實他的年紀也許並沒有很大,保養良好的臉上精光水滑,只是背有些駝,眼珠子總在看著地,總給人一種患了老年痴呆找不到家的感覺。

邢啟賢叫了一聲「陶老來了」,然後帶頭站起身,包間裡的其他人也都站了起來。

郭小芬知道,這個老頭兒應該就是愛心慈善基金會的名譽會長陶秉。

「吃飯也不叫我。」陶秉不滿地嘟囔了一句,然後往裡面走,在邢啟賢的那個座位旁邊站定。邢啟賢只好往旁邊錯,這下子所有人都要換一下位置,最終桌椅丁鈴哐啷一陣,又加椅子加餐具,好半天才又重新落座。

邢啟賢給陶秉介紹郭小芬的時候,陶秉一邊點著頭,一邊開始用筷子夾菜吃,他的手抖得厲害,但是讓郭小芬吃驚的是,這絲毫沒有影響他吃飯的效率。他幾乎是筷子當成拋石機,筷子頭接觸到食物的同一秒伸出舌頭,一拋,一卷,精準進嘴,迅速、果斷,絕無漏網,而喝海參粥的時候,他幾乎是把半張臉埋進碗裡,噗嚕噗嚕地幾口就把黑的黃的一起吞進了肚子,抬起頭時,下巴的胡碴兒上還掛了幾粒小米……自從童年時在龍巖家鄉看到一隻拱竹筍的野豬後,郭小芬至少有二十年沒有看到過如此野蠻而貪婪的吃相了。

「慢點兒吃,別噎著。」邢啟賢笑著勸道。

「慢?再慢就不知道進了誰的肚子了。」陶秉用紙巾擦了擦嘴巴,他看了看郭小芬說,「你是記者?」

「以前是,現在已經離職了。」郭小芬說。

「離職了好,離職了好……」陶秉慢慢地舉起裝著葡萄酒的玻璃杯說,「歸根結底,是不利於團結的。」

邢啟賢扶了扶眼鏡,微笑道:「陶老,為了基金會的團結起見,您看,是不是讓灼夭儘快回來的好?」

「我也巴不得她早點兒回來。」陶秉喝了一大口葡萄酒:「也不跟我打個招呼,就突然跑到巴黎去,我現在也找不到她啊!」

「想找,總還是能找到的。」邢啟賢說。

「急急忙忙讓她回來做什麼?」陶秉眯起眼睛望著他,「盼著她早點兒騰地兒?」

此言一齣,郭小芬發現這老頭子的兩道目光異常尖銳和陰冷,彷彿突然亮出了兩把刀子。

然而邢啟賢卻毫無懼色:「陶老,我這也是為了基金會啊,這陣子風風雨雨,外面人看著咱們是磐石一塊,但是您老問問這幫兄弟姐妹,哪一個不是壓力山大?無論從哪個角度講,灼夭也應該儘快回來,案子跟她有關係,她早晚得跟警察解釋清楚;案子跟她沒關係,她是基金會的領導,她總要替兄弟姐妹們扛起事來——」

「扛事,扛事,你們掰著指頭算算,這些年我幫你們扛了多少事?!」陶秉腮幫子顫抖著,「就說你哥哥,當年在省裡要不是我替他擺平,他現在還在大牢裡關著呢吧!」

「人都死了,陳年舊事還提它做什麼!」邢啟賢閃躲著目光。

「你當然是不希望提了,可我偏要提,不說別的,就這次惹出這麼大的禍,你一天到晚跟人說是小鄭對手下員工監管不力,可是你哥哥到底為什麼落得那麼個下場,你心裡沒點兒數?」陶秉用手一指崔玉翠,「你問問她,她最清楚!」

崔玉翠筷子上夾著的一塊肉,撲哧掉進了盤子裡,她的嘴巴半張著,保持著將吃而未吃的姿態,閃爍的目光顯得十分慌亂。

郭小芬本來以為陶秉這一番話擺明了是在攻擊邢啟聖,那麼邢運達在旁邊聽著,肯定會發作,保不齊鬧將起來把桌子都掀了,可是令她沒有想到的是,邢運達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雖然沒有說一句話,但整張臉不停地扭曲和抽搐著。

「陶老,您再喝一點兒。」老廖站起身,從服務員手裡拿過紅酒,走到陶秉面前,一邊往他的玻璃杯裡斟酒,一邊看似無意地瞄了一眼郭小芬。陶秉頓時醒悟,一時激動居然忘了這包間裡還有個「外人」,趕緊清了清嗓子,換了副溫和的口吻問邢啟賢,「啟賢,畢竟眼下死者為大,啟聖的喪事什麼時候辦啊?」

邢啟賢回答說:「我今天去過一趟公安局,他們說刑事案件屍檢報告出來後,家屬如果沒有異議就可以火化了,我跟文濤、老翟他們商量過了,先把那仨孩子的屍體火化了,至於我哥的遺體什麼時候火化,看看情況再說。」

陶秉自然知道,所謂的「看看情況」是指邢啟賢要拿他哥哥的死屍為要挾,跟基金會討價還價,如果不答應他的條件,那麼寧可讓屍體擺在那裡放臭,直到把自己這個名譽會長徹底搞臭為止。他不由得一陣心慌,喝了一口酒定了定神,然後長嘆一聲:「唉,能火化就早點兒火化了吧,然後挑一塊好一些的墓地,基金會出錢,讓啟聖早一天入土為安。他活著的時候,每次回省裡看我都要喝多,這幾年,他只要喝醉了就是那句話:‘除了婚禮和葬禮,已經很少有什麼能把咱們這些人聚攏到一塊兒啦!’這一回,咱們好不容易聚攏到一塊兒了,就都去送送他吧!」

這番話讓包間裡一片寂靜。片刻之後,傳來低低的嘆息,還有抽泣聲,是崔玉翠,在用中指輕輕擦拭著內眼角。

只有邢啟賢,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陶秉裝成沒有看見,偏過頭問愛心醫院的李院長:「老李,這次的事情對你們醫院接下來的外宣工作有沒有影響?」

「肯定還是有的,不過倒也沒什麼太大關係,出事之後,邢副會長已經在第一時間指示我們,撇清與童佑護育院的關係,我們照做了,有幾個孩子從省裡坐火車過來了,明天就到……只可惜像小武那樣能說會道的,恐怕一時半會兒是找不到了。」

「沒關係,孩子嘛,可塑性很強,很快又會培養出新的小武來。」陶秉點了點頭,對崔玉翠說:「這段時間你辛苦了,現在護育院處於被查封狀態,出了這麼大的事,即便是風聲過去了,也不方便恢復,回頭你找老翟領一筆錢,把員工們安置一下,然後你就來這邊辦公吧!」

崔玉翠喜上眉梢,連連稱謝,坐在她身邊的翟慶忍不住在底下擰了一下她的大腿,被她「啪」地狠狠打了一下手背。

這時,鄭貴戰戰兢兢地說:「陶老,您看,我們名怡公司這邊……」

陶秉看了看他,慢慢地說:「小鄭,這個事情不管怎麼說,都是你沒有管好你的手下造成的,咱們基金會成立這麼多年,為什麼一直都順風順水,就是因為有什麼矛盾,從來都是在內部消化處理,不能讓外人看笑話。可是掃鼠嶺這一把火,等於是自己人燒自己人給天下看,奇恥大辱啊!從我個人的角度講,我肯定希望你和名怡公司繼續在基金會的領導下正常工作,當然有些特殊情況,我們也要做好思想準備。」

這番話雲山霧罩的,鄭貴好像聽懂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聽明白,嚅囁道:「陶老,您說得對,您說得對,可是我真的沒想到周立平是那麼一個人啊……」

「你想不到,你就要承擔想不到的責任!」崔文濤突然齜著齙牙罵了起來,「你知道不知道掃鼠嶺這一把火,把基金會的天都燒塌了一半!你自己養的狗,純種還是串兒你自己心裡沒點兒逼數嗎?!」

「崔文濤我操你媽!」邢運達突然橫眉立目,發出一聲怒吼,「你丫罵誰是串兒呢!」

崔文濤眨巴了半天眼睛也沒明白自己為什麼捱罵,邢運達是邢啟賢的親侄兒,這層關係讓他不敢得罪,但是自己好歹也是有職位的公家人,隨隨隨便便讓一個毛頭小子操了娘又不回嘴,傳出去在官場怎麼混,所以硬挺著回了一句:「我罵周立平——」

話音未落,邢運達一酒杯砸了過來!

崔文濤往旁邊一閃,也該著邢運達喝多了,瞄得不準,這杯酒正灑在了坐在崔文濤身邊的郭小芬身上!

包間裡一片驚呼,邢啟賢和崔文濤忙著給郭小芬遞紙巾,翟慶更是跳過來要給郭小芬擦拭,郭小芬一邊說著「沒關係」一邊跑出包間,來到樓道里。

其他的員工早已經下班了,空無一人的樓道,靜謐得讓人心上發毛,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聲依次亮起,反而將通途襯托得更加晦暗。

郭小芬找到洗手間,進去關了門,對著鏡子用紙巾擦拭著衣服上的酒漬,擦了半天也沒有擦乾淨,好像洇著一片血似的……她想多虧是晚上,不會有什麼人注意到,等會兒回家換身衣服就好了。

轉過身,拉開洗手間的門,只往外走了一步,就看到靠牆站著一個人。

嚇得她「啊」地叫了一聲!

一嗓子,樓道燈全亮!

是邢運達,他揣著個兜,慘白的臉上,一雙眼睛紅紅的:「對不起啊,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對不起的。」

「沒關係的。」郭小芬突然有點兒可憐他,「你怎麼搞的,周立平是你的殺父仇人啊,你還護著他?」

「我喝多了……」邢運達渾身上下散發出濃重的酒氣,神情痛苦而頹唐,「我到現在也不敢相信,周哥會殺我爸,周哥那人仗義、磊落,我活了這麼多年,就佩服他一個人……我爸是壞蛋,沒錯兒,他乾的那些事兒,早晚會遭報應,可是為啥是周哥呢,為啥是周哥呢……」

7

從荷風大酒店出來,也許是葡萄酒的後勁兒上來了,郭小芬覺得頭有些沉,儘管如此,她也堅定地拒絕了翟慶和崔文濤主動提出開車相送的殷勤,說男朋友很快會來接自己,望著那兩個色眯眯的男人有些沮喪的神情,她越發覺得自己做得正確。

沿著荷風大酒店門口的大街一直往北走,為了防止被人跟蹤,她有意拐了幾拐,拐到一條小路上去。小路的路燈不甚明亮,秋風一緊,投射在開裂的地面上的每一道光芒都顫顫巍巍的,兩旁種的道邊樹早已落盡了葉子,在夜色中像一個個瘦骨伶仃的站街女。臨街的各種服裝店、美食屋、按摩店什麼的都黑著燈,掛著鎖的門上貼著支離破碎的佈告,上面依稀能看出「停業」「致歉」之類的字樣,也許正因為如此,有家還亮著燈的麵條鋪就顯得特別打眼。

郭小芬走過麵條鋪之後,又轉身折返回來。

因為她看到裡面坐著一個人。

她登上臺階,拉開玻璃推拉門,走了進去。果不其然,坐在長條桌後面正在慢慢地吃著一碗西紅柿打滷麵的,正是那個在e座門口被翟慶毆打的中年男子,在慘白燈光的照射下,他原本瘦削的臉孔顯得更加瘦長而病弱,嘴角凝結的血塊尤其分明。也許是傷口依然非常疼痛,而那碗冒著熱氣的麵條又有點兒燙的緣故,他一邊吃著麵條一邊向受傷的一側噝噝噝地咧嘴皺眉。

郭小芬在他對面坐下的一刻,他有些驚訝,目光閃過一絲警覺。

「嶽先生是吧?您好。」郭小芬還記得他姓什麼,「今天在荷風大酒店,我見過您一面。」

姓岳的把身上那件單薄的舊夾克緊了緊,呆呆地望著她。

「您不用多心,我不是愛心慈善基金會的,我只是因為掃鼠嶺案件前去採訪他們的一位記者。」郭小芬說。

姓岳的將信將疑。

「我聽到您對他們的指責,也看到翟慶打您了,我很好奇,這到底是為什麼?」

「你身上有點兒酒氣,看來他們請你吃飯了吧!」姓岳的觀察很仔細,「當然,他們對記者一向很慷慨的,(他看了看郭小芬沒有拎什麼提袋)直接給的卡?」

郭小芬愣住了。

「那麼,他們讓你寫什麼?寫那個殺人兇手只是名怡公司的臨時工?寫他們去年年底就跟名怡公司解除了合作?寫童佑護育院屬於私人承辦,所以掃鼠嶺案件跟愛心慈善基金會一點兒關係都沒有?然後再開列出愛心慈善基金會近年來所做的種種善舉和獲得的大小獎狀,號召大家繼續給他們捐款?」

「我想您誤會了——」

「不用解釋。」姓岳的冷冷一笑,「咱們是兩條道兒上的人,你吃你的大餐,我吃我的麵條,不送!」

郭小芬慢慢地站起身:「看來邢副會長他們說得沒錯,‘同行是冤家’這句話,到哪兒都適用。」

姓岳的猛地抬起頭來:「你說什麼?」

「邢副會長說,你不過是自己辦慈善組織搞不到錢,就妒忌愛心慈善基金會,聽說人家出事了,專門跑到這裡來,打著給媒體爆料的旗號敲詐勒索,看來是真的。」

姓岳的氣得嘴唇顫抖:「你……你別血口噴人,我們自己的慈善組織幾年前就被他們整垮了!我搞的哪門子錢?!」

郭小芬一邊拉開玻璃推拉門往外下臺階,一邊說:「你剛剛說的,咱們是兩條道兒上的人,沒什麼好談的了。」

姓岳的跳起來,繞過桌子跑上前,想拉她的胳膊,猶豫了一下拉住了她的挎包帶子:「你回來,你回來……咱們把話說說清楚。」

直到郭小芬坐回到他的對面,姓岳的才放下心來。郭小芬坦誠地向他介紹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今天下午去荷風大酒店所為何事,姓岳的神情顯得平和了許多,也漸漸開啟了話匣子。

作為資深記者,郭小芬接觸過形形色色的採訪物件,很多受訪者一開始都表現得非常不配合,這種情況下,刻意討好對方,反而會讓對方看不起,最好的方式是先激怒之,形成某種敵對的狀態,然後再設法緩和……人的心理很奇怪,曾經的對手一旦化敵為友,反而容易惺惺相惜,產生好感和親近感——這一招用在姓岳的身上,果然好使。

「我叫嶽紹,原來在a省的一所民辦小學做校長。a省偏僻落後,僅有的幾個產業都是汙染大戶,導致這些年各種患畸形、先天病、罕見病的孩子出生率特別高,到鄉間走一遭,家家戶戶門口都蹲著幾個俗稱‘白蠟杆’的孩子——因為這種患兒往往神情呆滯像白痴一樣,面色蠟黃,營養缺乏瘦成了麻稈。在山間、野地、河流,經常能看到他們的屍體,一問爹媽,都說是自己跑出家門,失足摔死或溺死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有這些爹媽自己知道……幾年前,我們幾個民辦小學的校長到市裡開會時,一合計,那些患兒有病是有病,但很多智力發育並沒有問題,病也沒到治不了的地步,如果放著不管,就是等死。於是我們給市裡寫材料、打報告,申請救助,可根本沒人搭理我們,我們一看這樣下去不行,乾脆聯合起來,自己組織了一個名叫香樟樹的慈善組織,在每個鎮裡承包一處廢棄的院子,重新搭上圍牆、蓋起房子當護育院,讓那些患兒的爹媽把孩子送來,交上一點錢,我們再到處找有良心的企業和個人募捐,僱人照護他們和給他們治病。董心蘭和小武都是這麼來的,雖說從開辦那天起,香樟樹就一直缺吃少穿、缺醫少藥,但是孩子們很聽話、很懂事,其他民間慈善組織也都願意伸手拉我們一把,所以我們有幹勁,孩子眼裡也看得到希望,日子過得挺快樂。特別是小武,有一次趕上北京兒童醫院的先心病專家來省人民醫院會診,我們聽說了訊息,僱了輛車把他送過去,那專家免費給他做手術,居然把病給他治好了。小武特別高興,從此對香樟樹死心塌地的,趕都趕不走,我們就乾脆讓他留下來幫忙照顧其他小朋友……」

嶽紹望著外面的夜色出了一會兒神,彷彿是在懷念曾經的美好時光,然後嘆了一口氣:「後來,愛心慈善基金會辦起來了,說是跟我們一樣的民辦,但他們有後臺、有背景……接著突然之間,我們接到通知,說是為了加強管理,所有的民辦慈善組織都要納入愛心慈善基金會,成為其下屬機構,接受其領導,我們非常生氣,跑到市裡反映情況,就問我們也是民辦,他們也是民辦,憑啥他們領導我們?」

「結果呢?」郭小芬問。

「結果?結果就是包括我在內的好幾位老師被罷免了。免了就免了吧,攏共就那幾百塊錢薪水,有它沒它還不一個樣……可萬萬沒想到,很快,拆遷隊開著推土機來了,把我們辛辛苦苦、一磚一瓦搭建起來的護育院給拆了,就一眨眼的工夫啊,那些我們和孩子們一起種下的花草樹木,嘁裡咔嚓全鏟沒了。看著那一堆堆碎磚亂瓦,還有埋在土裡的小黑板、手風琴、孩子們的畫兒,自制的輪椅和柺杖,我們哭,孩子們也抱在一起哭,可是哭又有什麼用啊!」

說到這裡,嶽紹有些哽咽,郭小芬跟麵條鋪老闆要來一壺白水,給嶽紹面前的玻璃杯慢慢斟上。

嶽紹喝了幾口,心情平復了一點,繼續講道:「我們正在發愁怎麼安置孩子們呢,誰知愛心慈善基金會早就幫我們‘考慮’好了,就由那個崔文濤和剛死了的邢啟聖帶隊,到各個護育院‘挑人’帶到福利院去——」

郭小芬有些吃驚:「挑什麼人?」

「當然是挑他們‘用得上’的人,比如長得漂亮的小女孩,像董心蘭,還有那些有可能隨著長大而病況自愈或改善的,這可以作為他們將來向社會誇耀自己功績時的‘人證’。像小武這樣的,他們尤其重視,因為只要把病歷什麼的改一改,就成了他是在愛心醫院治好的先心病,每年都可以拿出來現身說法,對外展覽,以騙取更多的社會募捐。」

「原來是這樣!」郭小芬恍然大悟,「我說為什麼愛心醫院每年都會把他們從a省帶到這裡呢……那麼,剩下的孩子呢?」

「剩下的孩子他們就不管了,反正是我們的護育院不許辦,他們的福利院也不收,而患兒的家長也多半不肯再把孩子領回家,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沒有著落的孩子失蹤或死去……」嶽紹的神情一片黯然,「後來,我們也嘗試過私下組織幾個人,按照護育院的模式收養孩子,但是隻要他們得到風聲,就帶著一群地痞流氓來打砸,把看上眼的孩子搶走,小李穎就是這麼被他們掠走的——」

郭小芬皺起眉頭:「嶽老師,我不大懂,不過是一群患病的孩子,愛心慈善基金會何苦要來爭搶,把其他的民辦護育院搞垮了,到底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說來說去,這裡面還是個利益問題。」

「利益?」郭小芬越發不明白了,「既然是公益慈善組織,能有什麼利益問題?」

「在外人看來,公益慈善組織是個沒有什麼‘油水’的地方,其實大錯特錯。」嶽紹用手指戳著長條桌的桌面,低聲說,「從國家的層面講,每年對公益慈善組織會有財政撥款,會對款項的流向進行嚴格的審計,但是國家需要救助的人很多,僅從孤兒和被遺棄的兒童來看,就是一個龐大的數字,國家撥款再多也只是杯水車薪。這種情況下,國家是支援公益慈善組織向社會募捐的,對於募捐數額比較大的企業和個人,也給予相關的減稅政策——應該說我國絕大部分公益慈善組織都是奉公守法,扶危濟困,全心全意投入公益慈善事業的,但也有極個別愛心慈善基金會這樣的,想方設法鑽國家政策的空子大撈特撈一筆。」

「怎麼個撈法?」

「這麼說吧,那些渴望獲得減稅政策的企業和富豪們,如果有很多公益慈善組織可以選擇,那麼他們當然是對比哪家在社會上的口碑好、救助的孩子多,就捐款給哪家——那麼,假如一個省只有一家公益慈善組織呢?」

郭小芬恍然大悟!

嶽紹繼續說:「這樣一來,本來捐款企業是甲方,一下子變成了乙方,因為對於公益慈善組織而言,你愛捐不捐,你要不捐有的是人捐,你要想獲得減稅政策,非捐給我不可——而且不給我個人好處,我就有拒收的權利!於是募捐的款項中存在著大量的返點和抽成——」

「這些返點和抽成的比例是多少?」

「照愛心慈善基金會定的‘規矩’,一般是3到5——」

「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郭小芬十分吃驚,「那豈不是企業捐款一個億,他們就能撈到三百萬到五百萬?」

「不是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而是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嶽紹冷冷地說。

郭小芬半天合不上嘴巴。

「捐款一個億,半數進了陶秉和邢啟賢他們的個人腰包,當然這還不算完,在愛心慈善基金會的‘業務’中,還有相當一部分是洗錢。由於是社會募捐,對款項的流向,審計和監察都有一定難度,於是就有一些黑錢以募捐的名義從愛心慈善基金會手中洗過,陶秉和邢啟賢他們當然要雁過拔毛,像翟慶之流,過去都是混黑社會的,現在專門幫愛心慈善基金會打理洗錢的業務……」嶽紹道,「除此之外,愛心慈善基金會在賺錢方面還有校園貸和房地產這兩項,但兩年前校園貸逼死了一個女學生,那學生的老爸據說是警界的大官,所以校園貸被迫停了一陣子,最近又死灰復燃,而房地產現在他們可是照樣在做。」

郭小芬打斷他道:「我不太懂,一個慈善組織搞的哪門子房地產,又怎麼賺錢呢?」

「房地產的利潤主要在哪裡?無非就是地價和售價之間的差價,政府出售土地的價格越高,樓盤的售價也就越高,對不對?那麼好,假如政府給的建設用地不收費,而樓盤照樣以商品房的高昂價格售出呢?」

郭小芬搖搖頭:「這怎麼可能?但凡是建設用地,政府一定是要出售的啊,怎麼能不收費呢?」

「有個例外。」嶽紹慢慢地說,「國家有明文規定,慈善組織建設養老院、福利院的土地,在地價上可以享受巨大的優惠甚至可以免除收費。」

「這是個好政策啊……我不懂了,愛心慈善基金會他們又能怎麼鑽空子?」

「他們可以建設老年公寓啊。」

「老年公寓?」

「你看,比如國家批了一塊可以蓋五棟樓的土地給他們,他們建起一個有圍牆的獨立小區,拿出其中一棟蓋起了養老院或福利院,剩下四棟建成之後按照市場價銷售,這不等於拿國家白給他們的地皮建商品房出售嗎?」

「可是這樣的房子能取得大產權嗎?」

「這樣的房子當然無法馬上獲得‘大產權’。」嶽紹說,「不過,這類房屋在出售時會籤另外一份合同,就是購買者會獲得‘養老居住權’七十年甚至更長,而且會享受那個小區裡唯一一棟真實養老院的各種福利,水、電、網線、物業全部免費,你說有沒有誘惑力?」

聽到這麼多聞所未聞的內幕,郭小芬原本就沉甸甸的腦袋,不覺有些脹痛:「所以他們才要把其他的民辦慈善組織全部搞垮,把獲得財富的渠道統統抓在自己的手裡,然後就可以為所欲為:利用稅收政策詐捐、利用善款實施金融犯罪、利用土地優惠政策投機倒把、洗黑錢……可是這幾年國家反腐力度空前強大,難道他們不害怕嗎?」

「當然害怕,他們怕得要死呢,但是他們已經習慣了,況且他們做的每一件壞事,都要牽扯無數個部門和個人,那些給他們開綠燈的都要分一杯羹,想收手為時已晚,而且越是知道自己快要完蛋,越是要拼命地撈,反正最後不是自己的,也不能留給別人……其實這些事情,我們都明白,但毫無辦法。他們搶走孩子的時候,我是難過,但轉念一想,他們的福利院比我們的條件好得多,雖說孩子們是被利用,但比跟著我們這些窮教師吃糠咽菜強吧。可既然你們利用孩子,就好好利用啊,別要了他們的命啊……」說著說著,嶽紹眼中突然湧出了淚水。

郭小芬從旁邊的紙巾盒裡抽出兩張紙巾遞給嶽紹,嶽紹使勁揉搓著,而那紙巾一如他胸中的塊壘,無論怎樣都揉不平、搓不順:「聽說掃鼠嶺的案件後,我趕緊動身趕過來,就想找邢啟賢和崔文濤問個明白,結果反而被翟慶打了一頓……文人無能,不過這筆賬可沒那麼容易算完!」

「下一步你有什麼打算?」郭小芬問。

「反正我已經來了,怎麼都要往上面告一告,這幾年國家風氣越來越正,掃黑除惡又動真格的,我就不信愛心慈善基金會那幫人能一直囂張下去!」

郭小芬想了一想說:「我估計你所謂的‘告一告’,其實拿不出多少實際的證據,對嗎?」

嶽紹苦笑著點了點頭:「咱一個老百姓,到哪兒去找什麼實際的證據啊!」

「眼下倒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郭小芬沉吟片刻道,「擱在平時,無憑無據的,警方想查愛心慈善基金會也找不到藉口,現在不一樣了,掃鼠嶺案件鬧得這麼大,按照偵查程式,任何人提供的任何跟案情相關的線索,警方都不能放過,必須投入人力物力反覆核實,所以你現在去舉報愛心慈善基金會,警方可以摟草打兔子,一股腦兒地查了——」

嶽紹連連點頭:「好主意,好主意!」

郭小芬掏出手機,給馬笑中打了個電話,讓他來附近接自己一趟,然後對嶽紹說:「這段時間,你要注意自己的個人安全,從今天開始你住到我的一位當警察的老朋友家中去,他會教你怎樣按照程式舉報愛心慈善基金會的違法犯罪問題。」

嶽紹高興極了,除了「謝謝」二字又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自己大概也覺得光說「謝謝」實在尷尬,就埋著頭把碗裡剩下的麵條吱溜吱溜吃光……望著他笨拙的樣子,郭小芬覺得又好笑又辛酸。

8

結了賬,出了門,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左右,街道比剛才更黑暗了一些。郭小芬跟馬笑中約定的接頭地點,在拐幾個彎以後稍微寬敞些的一條主路上,她跟嶽紹肩並肩地一起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聊著什麼,街上沒有車,也沒有別的人,空蕩蕩的,分外安靜。

「我也在民辦小學當過代課教師。」郭小芬說。

嶽紹有點兒沒想到:「你?」

「是真的,還是上大學那會兒,放假了,沒別的事情可做,就跟志願者組織聯絡,去偏遠的小山村當一段時間的代課教師,那段時間很苦,不過也留下了很多美好的記憶,孩子們讀書倒都讀得一般,但不管男女,都跳得非常好的皮筋,我都跳不過他們。」

「哈哈,一聽你這個話,就是真在偏遠山區的民辦小學待過的,窮啊,買不起別的體育用品,就是跳皮筋……」

郭小芬把手揣在兜裡,望著夜空中的流雲回憶道:「我帶的那個班也有一個殘疾的孩子,是個女孩,得了一種叫神經纖維瘤的怪病,駝著背,走不動路。可是她特別想上學,我就每天早晨到她家門口去揹她上學,放學再把她揹回家,臨別她總不忘了跟我說:‘郭老師,謝謝您,明早一定要記得來接我……’後來假期結束了,我回到大學,還收到了她的信,她說我走後,她哭了很久很久,因為沒有人再去接她上學了……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是會想起她,不知道她過得怎麼樣了。有時工作太累了,或者遇到不開心的事,也想買張火車票,回到那小山村去,看看我教過的孩子們,也許他們還在等著我去接他們,當然我知道這一切只是幻想,不切實際的幻想……」

「是啊,既然你已經把家安在這大城市了,就別老想著回農村了。」嶽紹勸她道。

「可我的家不在這裡。」郭小芬慢慢地說,「我在這座城市工作了很多年,但沒有戶口,買不起房……」

「女孩子麼,找個有本市戶口的人一嫁,不就行了。」

「我想嫁給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可是他真正喜歡的是另外一個女孩……」郭小芬揚起臉龐,惆悵地說,「我又不願意將就,就一直這麼一個人。」

嶽紹不知道這種話該怎麼往下接,只好沉默不語。

再過一個十字路口,就能到達和馬笑中約定的地點了。

行人燈熄滅了紅色,亮起了綠色。

郭小芬跟嶽紹一起走過馬路,她突然說:「要是愛心慈善基金會被查了,你們那個香樟樹也許能重新辦起來,到那時,我去給你們當民辦教師吧!」

嶽紹點點頭,又苦笑著搖搖頭:「就算是陶秉邢啟賢他們倒了,‘補位’的恐怕也不是我們。」

「振作起來!」郭小芬望著他鼓勵道,「要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要相信終有一天我們會把孩子們都接回來——」

轟隆隆隆!

一陣巨大的轟鳴聲突然撲向耳際!

黑暗中,一頭巨大的怪獸從街道另一端風馳電掣地衝向他們!

由於速度太快了,整個大地都在顫抖!

郭小芬還沒看清是怎麼回事,已經被嶽紹猛地推開,她仰面摔倒在地上,劇烈顛簸的視線只看到幾個片段:嶽紹飛到半空中,翻滾了幾下,然後整個身體狠狠地砸在地上,「砰」的一聲巨響!

接著,那頭巨大的怪獸已經消失在了街角,遠遠地傳來它獰笑一般的呼嘯……

郭小芬撐著地面,艱難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嶽紹走去。

嶽紹臉朝下趴在地上,身體像通電似的一顫一顫的,每顫抖一下,他的嘴角就往外噴出一口血水,最後血噴光了,就開始吐紅色的血沫子,在嘴角邊積成一個小血窪。

「嶽老師,嶽老師……」郭小芬跪倒在他身邊,一邊咳嗽,一邊用微弱的聲音呼喚著他。

嶽紹望著她,笑了一下,嘴唇囁嚅著什麼。

郭小芬趴在他的耳邊:「你別急,你慢慢說……」

「接回來,把他們,接回來……」

「我答應你,我把他們接回來,一個不少,都接回來。」

郭小芬坐起身,摸索著尋找手機,想打一二〇求救,可能手機在剛才嶽紹推開她的時候摔出衣兜了,怎麼都找不到……

行人燈熄滅了綠燈,亮起了紅燈。

紅色的燈光在柏油路上淋漓出狹長的一條。

郭小芬呆呆地坐在地上,她知道手機找不到了,就算找到也已經摔壞無法呼救了;她知道呼救沒有用了,就算救護車趕來也救不活嶽紹了;她知道這不是一起意外的交通事故,就算他們遵守交通規則也難逃一死,黑暗的本質就是吞沒一切色澤,無所謂紅燈綠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