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掃鼠嶺 呼延雲 第2頁,共2頁

5

林香茗的話簡直就像一個神奇的預言,誰也沒想到,恰恰是高小燕的犧牲,為整個案件開啟了重大的突破口。

中國警官大學每年都會派遣一些學習成績優秀的學生,到各個派出所、分局、刑警隊「協助工作」。與實習不一樣的是,這種「協助工作」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師傅帶徒弟,而是一種平等的互補。工作多年的警察把寶貴的實戰經驗傳授給初出茅廬、意氣風發的警校生,而警校生則憑藉對世界先進刑偵技術的瞭解和掌握,幫助奮戰在一線的公安人員實現警務工作的「專業化、精細化、資料化和資訊化」。

其中有個女生,是林香茗同校不同系的同學,她聽說林香茗在忙「西郊連環兇殺案」,便主動提出到區分局的刑事技術處協助工作,得到了校方的批准。因為這姑娘實在是太漂亮了,所以初到分局的第一天便引起轟動,結婚沒結婚的小夥子都裝成無意間從刑事技術處門口經過,只為了看她一眼,但這也使得大家產生了一個誤會,那就是這個名叫劉思緲的女孩,很有可能只是箇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結果證明他們大錯特錯。

多年以後成為中國刑事鑑識科學學術帶頭人的劉思緲,從大學時代起就表現出在專業領域的一絲不苟和卓爾不群,而她對「西郊連環兇殺案」的介入,很快就被證明是射向鐵一樣黑幕的第一束光。

罪犯實施犯罪的整個過程,不是單一的、靜態的、固化的行為,而是複雜的、動態的、不穩定的一個鏈條狀體系。以一起入室搶劫殺人案為例,必然存在著破門而入、與受害者搏鬥並殺害之、搜尋財物、破壞可能暴露個人資訊的物證後離開等一系列行為。在這個過程中,最有價值的物證,大多是受害者與罪犯在搏鬥時留下的,尤其是那些有經驗的罪犯,他們在實施犯罪前早已經戴上了手套,踹開門的那一腳只會留下鞋印,翻箱倒櫃中不會留下指紋,所以,唯有在受害者的手指縫和指甲縫裡,才有可能找到罪犯的頭髮、血液等dna資訊。

很可惜,「西郊連環兇殺案」的三個受害者幾乎都是被兇手從背後一榔頭撂倒,失去反抗能力,被姦汙和殺害的,只有高小燕曾經有極其短暫的清醒,在與兇手的搏鬥中打碎過一個魚缸,因此在大部分刑偵和刑技人員看來,在這個案件中,受害者與罪犯的「互動」同樣為零。

劉思緲卻不這麼認為。

刑事鑑識工作跟世上千千萬萬工作一樣,也是「細節決定成敗」,刑技人員對某個不起眼的證據的忽視,很可能導致罪犯逍遙法外,所以劉思緲對犯罪現場勘查和物證的鑑識,細緻到了令人難以想象的地步。比如在介入「西郊連環兇殺案」的偵破工作之後,她就堅決要求把那個打得粉碎的玻璃魚缸復原,「因為這是受害者與兇手存在互動的唯一物證」。

玻璃碎片同纖維物質一樣,是犯罪現場中最常見的微量證據之一。由於玻璃碎片上很可能附有手印、血跡、纖維等痕跡或物質,所以提取時要分外小心,不能像很多國產劇演的那樣,拿笤帚往簸箕裡一撮「帶回實驗室」,那是胡鬧。對大塊玻璃碎片應當戴上醫用橡膠手套後以接觸玻璃斷裂面的方式直接拿取,而對像打碎的魚缸這種體積較小的玻璃碎片或碎渣,則應當使用非金屬鑷子直接夾取。負責勘查高小燕遇害現場的刑技人員確實嚴格履行了上述證物提取原則,並且在其後的檢驗中,沒有從玻璃碎片上提取到犯罪嫌疑人的指紋或血跡。這時劉思緲突然提出要還原魚缸,讓大家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有人甚至當著她的面諷刺道:「一張沒有字的碎紙,難道拼起來還能有字不成?」劉思緲權當沒聽見,在實驗室裡熬了一天一夜,出來時捧著個用透明膠條縱橫交錯貼上的、基本復原的長方形玻璃魚缸。

「你還真給復原了?」分局一位老刑技有些驚奇,「怎麼樣,發現這魚缸上有什麼新的證據了嗎?」

劉思緲搖了搖頭。

老刑技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是白耽誤工夫。」

「那倒也未必。」劉思緲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個紅色塑膠托盤。

老刑技走過去,彎下腰一看,裡面有兩枚非常小的玻璃,無色透明,跟魚缸的碎玻璃的唯一區別是——有輕微到不仔細看就根本無法察覺的弧度。

「這是……」老刑技直起腰,一臉困惑地望著劉思緲。

劉思緲冷冷地說:「這兩塊玻璃雖然摻雜在那一地被打碎的玻璃裡,但它們並不屬於那個魚缸。」

劉思緲的發現,讓專案組既興奮又困惑。興奮的是經過進一步的鑑定,那兩塊存在弧度的玻璃應該是眼鏡的碎片,而高小燕不戴眼鏡,獨居的她,家中也沒有任何眼鏡,也就是說這兩枚碎片是兇手在搏鬥中被打落眼鏡造成的;困惑的是認定了這一點又能怎麼樣,除了在兇手的特徵中加上「近視」二字,還有什麼其他對破案有所裨益的嗎?

就在這個時候,對案件的偵破取得決定性作用的又一個人物出現了。

得知劉思緲在復原的玻璃魚缸之外發現了兩片眼鏡的碎片之後,最激動的要屬李志勇了,可是跟其他刑警一樣,興奮勁兒一過,他也是一頭霧水,不知道這一發現對破案到底有啥用。他去問林香茗,林香茗思忖片刻說:「我也還沒想清楚……」正在這時,衣袋裡響起一陣悅耳的音樂聲,林香茗掏出黑色摩托羅拉v3手機,只看了一眼顯示屏上的來電人名字,嘴角就綻開了微笑,接聽之後說了幾個「好的」,然後對李志勇說:「走吧,跟我去見一位朋友,也許他能給我們一些提示。」

已是傍晚,華燈初上。他倆騎著腳踏車一直往西,佈滿落葉的道路上散發著奇怪的松木香氣。過了西萃路口的過街天橋,他們推車進了一條南北向的小街,小街的左邊是市醫科大學國際學院,進進出出的多是南亞國家的面孔,右邊則是一排由味多美、音像店、池記串吧和老谷燒烤串聯起來的店面,其間還點綴著幾家賣野菜包子、麻辣燙和驢肉火燒的小館,一律飄著騰雲駕霧似的熱氣,將小街上的路燈燈光蒸得彷彿在融化。音像店門口的大功率音箱放著邁克爾·傑克遜的搖滾,但燒烤店的鼎沸聲則把搖滾樂聲都蓋住了。北邊頂頭是一所小學,幾個剛剛上完補習班的小學生正三五成群地往外走著,守候在校門外面賣糖葫蘆和文具的小販看見了,趕緊吆喝了幾聲,聲音被寒冷的天氣凍得硬邦邦的。

林香茗和李志勇把腳踏車停在老谷燒烤店的門口,穿著黑色鑲黃邊工作服的夥計忙著推開門,往裡面招呼他們。他們走進去,笑聲、吵嚷聲、酒杯碰撞聲、此起彼伏招呼服務員的喊聲,攪在一起好像開了鍋的粥。服務員在黃色的木頭桌椅間穿梭著,把裝在鐵盤子裡的各色烤串兒端給食客,店裡面煙霧瀰漫、混混沌沌的,每個人的面孔都帶著重影。林香茗徑直往前走,在一處已經坐著一個人的位置上落了座,招呼李志勇在自己對面坐下,然後給他介紹佔座的那個長著娃娃臉的小夥子:「這位是呼延雲,我的好朋友。」

時年二十歲的呼延雲,雖然跟林香茗同齡,但看上去遠遠沒有林香茗的沉穩與成熟,嘴角和眼角都微微上翹,更像個目空一切、稚氣未脫的菜孩子,只是一雙不大的眼睛精光四射,能洞穿每一個人的五臟六腑似的。

李志勇被他盯了一眼,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向他抱拳拱了兩拱。

林香茗又介紹了一下李志勇,呼延雲向他點了點頭,然後給林香茗倒了一杯熱水,塞在他手裡說:「天冷,你先喝點熱水。」接著從背包裡拿出一本五六十頁的印刷品,有《三聯生活週刊》那麼大,開始巴拉巴拉地介紹自己在大學裡跟幾個同學辦的雜誌,「這是樣刊,新鮮出爐,先拿來給你看!」他高興地對林香茗說,然後一面嘩啦嘩啦地翻篇,一面從發刊詞、編輯方針、徵稿啟事到欄目設定,逐一給林香茗仔細介紹,雖然一腦袋的頭髮亂得像剛剛睡醒似的,滿嘴卻都是宏偉藍圖,說得眉飛色舞……呼延雲給李志勇的第一印象糟糕透頂:傲慢、狂妄、不切實際,以至於十年之後兩個人再次見面時,李志勇的腦海裡浮現出的依然是他中二的模樣,但是此時此刻,李志勇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是林香茗的朋友,總不能當面給予難堪,只能暗暗冷笑,心裡埋怨林香茗為什麼給自己介紹這麼一個傢伙,也不知道他能「提示」什麼。

林香茗倒是氣定神閒,一邊笑著給李志勇倒了杯水,一邊把酒菜點了,一邊聽著呼延雲唾沫星子橫飛,什麼都沒耽誤。直到呼延雲說完了,林香茗才輕輕地叮囑了幾句:「一開始別鋪得太大、衝得太猛、想得太簡單。」呼延雲給自己滿滿倒了一杯啤酒,咕嚕咕嚕嚥下肚子說:「你放心,我並不想給誰灌什麼大道理,我只是看不慣他們那副犬儒主義的德行。」林香茗點了點頭:「有人狂歡,有人守夜,各司其職就好。」

在李志勇看來,這倆人各說各的,壓根兒就沒合轍,但居然並未因話不投機而各生煩厭,也是一奇。不知怎麼的,話題突然就轉到「西郊連環兇殺案」上,林香茗把劉思緲發現眼鏡碎片的事情細細講了一遍,雖然店裡面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但林香茗並未提高聲音,呼延雲也沒有為噪聲皺眉,聽得很認真。李志勇只當他跟所有大學生一樣喜歡聽刑偵故事,聽到林香茗講起一些警方內部掌握的機密時,還想攔一攔,又忍住了,低著頭一邊吃毛豆一邊喝啤酒。

林香茗講完了,正好烤串兒和炒菜都端了上來,呼延雲抓起一串烤小黃魚就開始啃,林香茗盛了三碗蛋炒飯,在他倆面前各放了一碗,然後自己端了一碗,用白瓷勺子舀著慢慢地吃。

面對面坐著,但李志勇看得出,呼延雲的嘴巴雖然嚼個不停,目光卻很沉靜,好像坐在和式茶室內與人對弈的圍棋手,全神貫注地思考著什麼,只是手指捻動的不是黑白子而是竹籤子。在接連吃了兩串烤小黃魚之後,他從桌上的塑膠紙巾包裡抽出兩張擦了擦嘴,對林香茗說:「這個兇手應該是一位推理小說愛好者。」

李志勇吃了一驚,還沒等林香茗說話,已經叫出聲來:「啊?你怎麼知道的?」

呼延雲沒理他,繼續對林香茗說:「假設打碎魚缸和眼鏡,都是高小燕和兇手搏鬥造成的,那麼劉思緲從那一地碎玻璃片中復原的應該就不只是一個魚缸,還應該有至少一片完整的眼鏡片,但是沒有,這說明什麼?」

「說明兇手在清理現場時,曾經非常認真地尋找和撿起打碎的眼鏡片。」林香茗說。

「對!所以我更傾向於:兇手的眼鏡確實是被高小燕在搏鬥中打掉的,而魚缸則是兇手後來故意打碎的。」呼延雲說,「兇手本來想把地上所有眼鏡碎片都撿起並帶走,但是由於眼鏡壞了,他看不清地面,不確定自己能找齊並拾走所有的碎片,為了掩飾一棵樹木,他只好種下一片森林,於是才打碎了那個魚缸,讓殘存的眼鏡碎片混在魚缸的玻璃碎片裡,這樣警方就會忽視眼鏡碎片的存在。」

李志勇不禁一拍桌子:「對!對!對!就是這麼回事!」

林香茗也點了點頭:「那麼,兇手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眼鏡碎片很可能會暴露他的個人資訊吧?」李志勇忍不住插了一句。

呼延雲微笑著看了他一眼。

「我馬上讓劉思緲把那兩塊眼鏡碎片再仔細測量和檢查。」林香茗剛剛拿出手機,呼延雲攔住了他:「香茗,不用,有更容易找到兇手的方法。我不是說了麼,他是一位推理小說愛好者。」

「對啊,你還沒解釋怎麼得出這個結論來的呢。」李志勇說。

呼延雲道:「兇手採取的這個掩飾物證的方法,出自日本一部著名的推理漫畫,但在國內相對小眾,所以你們警方肯定很少有人知道。既然他能模仿小眾漫畫的做法,那麼說他是推理迷甚至推理小說愛好者,也不算是什麼荒誕不經的猜測吧。」

「這樣啊!」李志勇恍然大悟,「可是你說,有更容易找到他的方法……」

呼延雲露出「我都說這麼明白了你怎麼還不懂」的神情,拿起一串烤小黃魚說:「從兇手的穿著和生活大環境看,他的家境並不富裕,所以不會網購臺版漫畫,西郊又極少實體書店……讓噹噹網和卓越網協助警方調查,看看有多少住在西郊的人網購過那套漫畫,然後一一排查……」

6

林香茗走到喧鬧的燒烤店外面,連續撥打了幾個電話,請專案組馬上聯絡噹噹網和卓越網的總部,調出網購那部日本推理漫畫的訂單和訂戶名稱……等都佈置完了,一回頭,發現呼延雲扶著李志勇走了出來。

剛才聽完呼延雲的推理,李志勇預感到真兇即將落網,非但沒有精神抖擻地奔赴一線去擒兇,反而渾身無力,陷入了某種癱軟狀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後來乾脆對瓶吹。林香茗走出來打電話的工夫,他喝空了五個酒瓶,呼延雲看出他心裡痛苦,也不攔阻,結果就喝多了,雙眼發直不說,走起路來兩條腿都打絆兒,一齣飯館大門,蹲在路邊就哇哇哇地吐了起來。林香茗趕緊過去拍他的後背,並讓門口招待客人的小夥計去接一杯熱水來。

「也不知道因為啥就喝成這樣……」呼延雲怕林香茗責備自己,嘟囔道。

「他的搭檔犧牲了。」林香茗低聲說,「就在這個案件的偵破過程中。」

李志勇吐得差不多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林香茗用紙巾給他擦了擦嘴,又把熱水端給他。他接過紙杯,手哆哆嗦嗦的,還沒端到嘴邊就先灑了一點兒。林香茗伸出手幫他扶住紙杯,等於是喂他喝了下去。

喝完了熱水,李志勇耷拉著腦袋,兩條胳膊撐在地上,一聲不吭,很久很久,嘴裡開始叨咕著什麼。林香茗聽不清,湊近了才聽出,他說的是:「她總算沒白死,總算沒白死……」

林香茗覺得地面太冷,怕他坐的時間長了生病,想攙扶他起來,可是他不但不想動,還搡了林香茗幾把。呼延雲攔了一輛計程車,一直停到李志勇身前,林香茗不容分說把他連抱帶扯地推上後排,自己也坐到他身邊。

呼延雲坐到前排副駕的位置,問了一下李志勇家住在哪裡。李志勇含含混混地說了個地名,司機回頭看了一眼說:「別吐我車上啊!」林香茗立刻說了一句:「開車!」口吻嚴厲,嚇得司機趕緊把車開動了起來。

世界安靜下來。

從移動的車窗往外望去,城市的上空宛如一條正在緩緩流動的黑色河流,深秋的寒冷正在讓這條河流慢慢凝固、結冰,那些在風中瑟瑟發抖的枝丫、電線和路燈,像被遺棄的孩子一樣不停地劃過視線,它們被凍結在河道的中心,彷徨無依,沒有明天。

也許是害怕車廂裡的清寂,計程車司機開啟了音響,一首老歌幽幽響起,是鍾鎮濤用沙啞的嗓子在唱:

風中風中,心裡冷風,吹失了夢,

事未過去,就已失蹤,

此刻有種種心痛……

遠處,居民樓一盞忽然熄滅的燈火,猶如臥而不眠的眼睛,顯得孤獨、憂傷而惆悵。就在這時,窩在後排座椅角落裡的李志勇突然嘟囔起來,一開始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麼,漸漸才聽出那是一長串囈語:「累了,累了,想親手抓他,又沒勁了……忙死忙活的,也不知圖個什麼……臉洗了、頭剃了、鬍子颳了,我拾掇利落了,我不給你丟人……」到最後還跟著音響裡的歌唱了一句:「各種空虛,冷冷冷,吹起吹起風裡夢……」

全程,呼延雲沒有回頭,林香茗也沒有說一句話。

李志勇的家在一棟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老樓裡。他父親去世得早,家中只有一位五十多歲就已經頭髮花白的母親,見林香茗和呼延雲把酩酊大醉的兒子送回來,千恩萬謝的,先把李志勇安頓在床上,然後關上他那屋的門,去廚房倒了兩杯水給他倆喝。呼延雲說不渴,林香茗接過玻璃杯,一邊喝水,一邊看著擺在組合櫃上面的幾個相框,狹小的客廳裡燈光昏暗,看了很久,忽然指著一個相框問道:「叔叔曾經做過警察嗎?」

相框裡的相片上,一個穿著橄欖色八三式警服的粗壯男人,正抱著一個戴著紅領巾的胖小子胳肢,爺兒倆都笑得合不攏嘴。

「是啊,爺兒倆都是當警察的命。」老太太嘆了口氣,「老的心不省,小的不省心。」

「叔叔是怎麼走的?」林香茗問得很直白。

「九六年嚴打,全市警察總動員,忙活了三個多月,剛剛完事,西郊又接連發生了幾起拐孩子的案子。本來他爸應該輪休,可是他那人逞強啊,一勸他就跟我發火,橫眉豎眼地讓我少管他的事,就跟我是他要抓的壞人似的。他沒日沒夜地調查,水不喝飯不吃的,好不容易把壞人逮住了,審訊時動了氣,心臟病突發,送醫院耽擱了……這都是命。」老太太又嘆了口氣,「志勇每天出門啊,我都提心吊膽的,他一晚回來我就各種胡思亂想,得虧你們今晚把他送回來,要不然我——」

話還沒說完,林香茗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剛一接聽,就神色凝重,掛上電話還沒開口,老太太就說:「有案子了吧,趕緊忙你們的去吧,注意安全。」

林香茗向她告別,跟呼延雲一起向門外走去。

出了樓門,林香茗對呼延雲說:「你先回學校吧,我得接著忙了。」

「抓住罪犯了?」呼延雲有些驚訝,「這麼快?」

林香茗搖了搖頭:「不是,那個連環殺人犯又作案了。」

呼延雲自告奮勇:「用不用我跟你跑一趟?」

「你這話擱在偵探小說裡講講還行,還得是外國偵探小說。」林香茗笑了一笑,突然又想起了什麼,再一次叮嚀道,「你們那個雜誌,一開始別鋪得太大、衝得太猛、想得太簡單……」

「哎呀行啦,你比我媽還嘮叨!」呼延雲推著他的肩膀往前走,「你破山中賊,我破心中賊,容易的事兒都交給你了,還囉唆什麼!」

7

春柳街道治安辦主任房志峰的犧牲,不僅為「西郊連環兇殺案」畫上了句號,還讓那個窮兇極惡的殺人狂完全暴露在警方的視線之下。

房志峰今年四十八歲,原系市屬水泥公司一名治安保衛幹事,因為患肝炎而提前辦了病退,恰好春柳街道響應上級號召,實現基層幹部的年輕化和專業化,於是原來的治安辦老主任主動退休,並推薦房志峰接班。

房志峰患病多年,身體消瘦,臉色總是蠟黃蠟黃的,在上崗治安辦主任一職後卻盡心盡力,不僅建立了一支訓練有素的聯防隊,根據社群具體情況制定了治安巡邏的路線圖與時間表,還請來中國警官大學的老師們為居民開展普法和安全防範教育,極大地改觀了社群的治安狀況,得到區政府的表揚。如果不是「西郊連環兇殺案」的第二起發生在了春柳街道,區裡本來準備授予他「社群先進工作者」稱號的。

這起案件給了他巨大的壓力,拋開那次疑兇逃脫了聯防隊員的追擊,結果捱了杜建平一頓臭罵之外,有些居民也話裡話外諷刺他為社群治安操心費力做出的一切都是「紙糊工程」,這讓他不免心灰意冷,好幾次跟街道領導提出辭職:「我這忙前跑後的半年多,費力不討好,還不如回家給閨女做飯呢!」

房志峰很早就跟老婆離了婚,獨自撫養閨女房玫長大。房玫今年十七歲,上高中。也許是小時候被父母的爭吵嚇到了,這個看上去病懨懨的女孩寡言少語,從頭到腳總是蒙著一層灰色,好像生活在陰影裡,讓房志峰很是憂煩。

經不住他反覆申請,街道領導同意等案子一破就放他回家,「這陣子好歹再盯一盯」。房志峰老大不情願地嘀咕著:「最近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們家呢……我這治安辦主任當的,可別大家沒管好,小家也丟了。」

直到案發後,人們才意識到他這句話是何等的不祥。

大約就在李志勇坐在老谷燒烤店的門口嘔吐不止的時候,一一〇接到一個老太太慌里慌張的報警電話,說鄰居家出了人命,男主人被殺死,他的女兒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怎麼叫都不肯開門……鑑於西郊最近發生的一系列連環兇殺案,市局專門開通了一條內部專線,任何懷疑與此案有關的突發情況,第一時間通知專案組。專案組一干人等正圍坐在區刑警隊專門闢出的辦公室裡,一邊吃著麗華快餐,一邊分配去噹噹網和卓越網的總部調查可疑訂單的任務,聽到一一〇轉過來的訊息和案發地址,柴永進夾著一塊紅燒帶魚的筷子停在了半空:「那不是老房家嗎?」杜建平還有點兒糊塗:「哪個老房?」老柴回了一句:「還有哪個老房?」

杜建平的腦袋「嗡」的一聲,把盒飯往桌子上一扔,跳起來就往樓下跑,幾個年輕的刑警跟在後面,差點兒攆不上他。

現場勘查及法醫檢驗結果如下:案發地點位於春柳街道第四社群三號樓四門三〇二房間。死者系戶主房志峰,死亡現場位於客廳電視櫃前方,屍體頭北腳南,呈俯臥狀,身上的衣服有幾處撕裂,在一枚扯掉的紐扣上提取到清晰的指紋,還在地板上提取到與房志峰的鞋印交錯、混雜的球鞋鞋印。客廳的沙發、餐桌和椅子或者被挪動,或者被掀倒,大量的餐具和玻璃器皿被打碎,顯示這裡曾經發生過激烈的打鬥。死者顱骨多處弧形階梯塌陷骨折和圓形塌陷碎裂,顯然是鈍器砸擊的結果,比對創口之後,與西郊連環兇殺案前面幾起案件所用兇器疑似同一把榔頭,但在犯罪現場及其附近沒有發現兇器。犯罪現場的門鎖沒有被撬壓的痕跡,窗戶也都由內側關閉,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警方趕到時,房志峰的女兒房玫依然把自己反鎖在臥室裡,怎麼都不肯開門,警方只得破門而入。室內只有房玫一人,她衣衫不整、神情恍惚,滿臉淚水地畏縮在牆角,渾身發抖。經過檢查,她的左肩被榔頭砸傷。警方連續問了她幾個問題,她都沉默不語,鑑於有可能是出現創傷後應激反應,警方沒有再細問,先用車把她送到醫院去了。

據報案的老太太介紹,當晚九點半左右,她正在家裡看電視劇《大宅門》,突然聽見對門的房間裡傳出吼叫和撕打的聲音,還有傢俱被踢倒和器皿被打碎的巨響。她感到很納悶兒,因為多年的老鄰居,知根知底,那屋子裡住的是街道治安辦主任房志峰和女兒,父女倆一向都不吵不鬧的……很快一切都安靜下來。老太太開啟房門,隔著防盜門看了半天,發現房家的兩道門都虛掩著,沒有關嚴,屋裡面雖然開著燈,卻星點兒聲音都沒有,她叫了幾聲「老房」,沒人應,又叫了幾聲「小玫」,也沒人應,不禁害怕起來,死活把正在打電腦遊戲的兒子從椅子上拽起來,「你給我去對面看看」,這才發現了兇案。

另外兩個重要的情況是警方在接下來的調查中很快掌握的。

一個是當晚區裡專門召集各個街道的治安辦主任召開了緊急會議,提出積極配合警方,從輿論宣傳、發動群眾、加強聯防、入戶巡訪四個方面入手,加大對「西郊連環殺人犯」的震懾力度,讓他「收手逃不掉,伸手必被捉」。散會時間是在九點,而從區政府到春柳街道房志峰家,騎車需要三十分鐘。

另外一個,是一位在春柳街道第四社群室外健身場上騎健騎機的老頭兒提供的,他說在九點半到十點之間,看到有個年輕人慌慌張張地從三號樓四門裡面跑出來,寬臉方下巴,三角眼,很兇的模樣,留著一撮毛茸茸的小鬍子,「如果再看到他,能夠認出來」。

綜合上述情況,警方對房志峰遇害案得出的初步結論是,當晚「西郊連環兇殺案」的罪犯闖入房志峰的家中,對獨自在家的房玫發起襲擊並試圖實施性侵時,恰好房志峰下班回家,與罪犯展開了殊死搏鬥,不幸遇害。而父親用生命換取了時間,房玫趁機躲進了自己的臥室反鎖房門,罪犯害怕打鬥的聲音引起群眾報警,於是匆匆逃離了犯罪現場。

不過杜建平也覺察到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這一次罪犯的犯罪模式與前面幾起案件明顯不同,他沒有在目標人物開門的瞬間從後面「一擊致命」,而是登堂入室之後再展開襲擊。更加重要的是,防盜門和室內門窗均沒有遭到破壞的痕跡,足以說明,這一次是房玫主動「開門揖盜」。

「房玫很可能和罪犯認識。」杜建平得出結論,馬上派出柴永進等人趕往醫院,「不管房玫身體情況如何,一定要讓她立刻說出實情!每拖延一秒都是留給罪犯更多的逃亡時間!」

但是還沒等到柴永進動身,一個突如其來的訊息讓專案組提前鎖定了真兇。

在接到警方的協查通知之後,噹噹網和卓越網的相關部門積極配合,調出了西郊所有購買過那套日本推理漫畫的訂單,說來這套漫畫也真是小眾得可以,整整一年的時間只在西郊售出過三套:一套是區圖書館買的;一套是個蠻知名的國內漫畫家買的,這位漫畫家是個患有嚴重自閉症的女孩;還有一套的買家,訂單上顯示是一個名叫周立平的人,而此人的家庭住址,恰恰位於和春柳街道一街之隔的冬青街道。

專案組與街道派出所聯絡之後,瞭解到更加讓他們振奮不已的情況:周立平今年十七歲,跟房玫是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學。他的家庭情況比較特殊,父母在他上小學的時候就離婚了,然後各自組成了家庭,誰也不願意管他。最後是姨媽收養了他,卻又不與姨媽一家人同住,而是住在同一座樓的半地下室裡。此人性格孤僻而古怪,曾經因為猥褻女生而遭到學校記過處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街道派出所調出的證件照顯示,他的相貌恰恰符合「寬臉方下巴,三角眼,留著一撮毛茸茸的小鬍子」的特徵!

杜建平帶著一隊刑警,一腳踢開周立平所住半地下室的房門時,發現屋子裡黑黢黢、靜悄悄的,一瞬間他們以為周立平已經畏罪潛逃了,也正是因此,當手電筒的黃色光斑照到那張破舊的單人床上時,所有刑警都不禁毛骨悚然,周立平像殭屍一樣蓋著被子直挺挺地睡在床上,紋絲不動——從警幾十年,杜建平還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可怕的角色,就是一般的小老百姓被人大半夜的砸門也會膽戰心驚,而此人犯下累累罪行之後,竟能高枕安眠,視警察的抓捕如無物!

所以,當柴永進等人奮勇地撲將上去,又吼又罵、連撕帶扯地把周立平拽下床,上了背銬的時候,杜建平的內心突然閃過一種很滑稽的感覺。

周立平沒有任何反抗,甚至連胳膊被反擰時的疼痛也一聲不吭,只是皺了皺眉頭而已。

杜建平找到門邊牆上的電燈開關,「咔嗒」一聲摁開,頭頂上的白熾燈嗡嗡了兩聲之後,「砰」的一下照亮了這間屋子。屋子很小,十一二平米的樣子,哪兒哪兒都髒兮兮的:單人床下面扔著大拇趾處破了個洞的襪子,綠色米字格簡易衣櫃拉鏈大開,裡面的衣服堆得像滿到溢位的垃圾筐,一臺灰色電腦桌上擺著一臺老式的聯想五八六電腦,鍵盤和滑鼠的邊邊縫縫都是灰泥,各種光碟交叉著摞在旁邊,除了《三國群英傳》和《文明2》就是各種日本av女星的愛情動作片……屋子裡散發著一股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嗆人臭氣,而暖氣片周圍那大片被燻黑的牆壁,彷彿是把這股臭氣具象化一般令人作嘔。在北牆的牆頭開著一排玻璃窗,透過汙穢不堪的玻璃可以看到像監獄鐵欄一樣的排水箅子,窗臺上擺了一排鞋子,鞋底的黴菌厚到幾乎將鞋子和窗臺黏連成墨綠色的一坨……

「知道我們為什麼抓你嗎?知道你犯了什麼事兒嗎?兇器藏在哪兒了?還有沒有同夥?」面對警方這一連串暴風驟雨似的訊問,周立平緘口不言,穿著背心褲頭坐在地上,一副任人擺弄的模樣,佈滿痤瘡的寬臉上神情漠然,冰冷的目光彷彿要將每一個問題速凍並永不解凍。

對周立平房間的搜尋,既有遺憾,也有收穫。遺憾的是沒有找到那把要了四條人命的榔頭這一關鍵證物;收穫的是在床底下找到一雙球鞋,用肉眼就可以看出,鞋底的花紋和磨損情況與罪犯在房志峰家地板上留下的鞋印完全一致,甚至還嵌著幾顆玻璃碴兒!更加重要的是,鑑定人員抓住周立平的手摁下的指紋被馬上送到分局刑事技術鑑定中心,電腦比對後得出結論:與房志峰衣服上那枚扯掉的紐扣上提取到的指紋系同一人所留!

當柴永進趕到醫院,把這些情況講給房玫,並鼓勵她「不要害怕報復,說實話」的時候,房玫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捂住臉哭了很久很久,淚水從指縫裡汩汩地流出,然後才承認,周立平跟自己是同班同學,平時喜歡交換看一些漫畫。案發當晚,周立平來家裡要回他借給她的一套日本推理漫畫時,突然用榔頭砸向她的後腦,被她閃開了,砸中了她的肩膀,疼得她差點昏死過去。周立平窮兇極惡地撲上來要強姦她,正好父親從外面回來,一邊跟周立平打鬥,一邊叫她回里屋鎖上門。她衝進裡屋反鎖房門之後,嚇得不敢動彈,直到客廳裡沒有聲音了,她還是縮成一團,屏住呼吸,宛如一個蜷在難產而死的母親子宮裡的活胎。

案子破了!

為了「西郊連環兇殺案」夜以繼日奮戰了近兩個月的刑警們激動得抱在一起,有的人甚至喜極而泣。李志勇酒醒後得知訊息,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他沒有像其他警察那樣歡呼雀躍,也沒有因為未能親手捉到周立平而沮喪難過,只是站在刑警隊辦公樓的走廊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傍晚的時候,有個去食堂打菜回來的同事看到走廊上空蕩蕩的,不見了他的身影,地上有一堆用腳撮成墳塋狀的菸頭……

8

說不出雨是變大了還是變小了,在走進小餐館之前,李志勇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燈泡,淡黃色的燈光照射著一些紛亂的雨絲,在不辨方向地亂舞,令他驚訝的是它們如此纖細而透徹,彷彿每一根都有著自己的生命甚至命運,所以才這般敏感而又不安。

這座開設在青塔小區裡的小餐館,門面和裡頭都不大,總共只能擺放四張桌子。打著哈欠的老闆娘認識李志勇,先問他們想吃點兒什麼,又嘟囔了一句:「後廚裡也沒有什麼了,你們要是沒啥忌口,我就撿幾樣給你們隨便做做吧!」說完掀開櫃檯旁邊的一條藍色布簾,走進了廚房。

李志勇端起桌上的一個豁了嘴的白瓷茶壺,給林香茗倒了一杯熱水:「明天就回學校?」

「嗯。」林香茗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李志勇突然覺得有好多話想跟他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林香茗身上始終存在的那種有距離的溫度,讓人感到親切卻不親熱,也許他跟呼延雲在一起是個例外?反正共事這半個多月以來,李志勇跟他越來越熟悉的同時,也越來越陌生,陌生到每次說話都要反覆掂量才敢開口。

也許是意識到餐館裡如此靜寂的根源了,林香茗把一次性筷子掰開,一邊劃擦著上面的木刺一邊問:「聽說,整個專案組都上了立功授獎的名單,只有你從名單裡被撤下了?」

「是啊,因為我把周立平打得太重了,按照紀律本來是要給我開除出警隊的,老杜跟上面說了情,給我個功過相抵完事。」李志勇從褲兜裡掏出一包煙,摸了半天打火機沒摸著,「可是我不後悔,我就是要打他,往死裡打!」

林香茗淡淡地問:「為了逼他說出兇器在哪裡?」

「那都是藉口,我他媽就是想打他!」李志勇一邊說一邊把一次性筷子狠狠一撅,撅斷了才想到這個應該是用掰的,憤憤地往桌子上一扔,「他殺了那麼多人?還不該打嗎?!」說這句話時,他挑釁地瞪著林香茗,但在林香茗沉靜如水的神情面前,又漸漸收斂了兇惡的目光,轉過頭去。他望著玻璃窗上對映出的蓬頭垢面卻又目眥欲裂的自己,良久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在玻璃窗上呵出一大片無形的白色,掩蓋住了那張野獸一般狂躁的面孔。

隔著藍色布簾的廚房裡響起一陣炒菜的鍋鏟碰撞聲。李志勇喝了一口熱水,聲音低沉地問林香茗:「聽說你給上級打了報告,堅持認為周立平不是‘西郊連環兇殺案’的真兇,有這麼回事嗎?」

林香茗點了點頭:「有。」

「為什麼?憑什麼?」好不容易壓下的火氣再一次躥了起來,「就因為沒有找到那把榔頭,你就要讓一個揹負四條人命的兇手逍遙法外?別看他是未成年人,四條人命夠他關一輩子的!」

「也許你沒有看我的報告。」林香茗平靜地說,「我沒有否定他殺死了房志峰,但另外三位死者:楊樺、小吳和高小燕,我認為並不是他殺死的。理由有很多,除了沒有找到兇器之外,最重要的是在房玫受襲事件中,作案者的犯罪手段和行為模式都與前面幾起案件呈現了本質上的不同——」

「我怎麼沒看出有什麼不同?」李志勇氣沖沖地打斷了他道,「不就是這回並非從樓道里突襲,而是敲開門進屋之後再砸頭!」

「就你說的這一點,已經是巨大的差異了。根據你在案情分析會上做出的推理,前三起案件的受害者都與兇手認識,但不算太熟,只能讓受害者放鬆警惕,卻還遠遠達不到開門請進、登堂入室的地步——這也恰恰是兇手在選擇受害者時設定的前提條件。如果你瞭解行為科學和犯罪心理學,就會明白,連環殺人兇手對受害者的甄選遵循著極為嚴格的標準,這不是因為吃慣了鹹豆腐腦兒就吃不下甜豆花兒,而是基於自保和隱蔽的需要。有一點可以證明,前兩起案件,為什麼你和高小燕調查走訪了那麼長時間,怎麼都找不到一個與兩位受害者都有關聯的嫌疑人,就是因為兇手在選擇受害者時,是以自己和受害者在警方的調查中建立不起任何紐帶關係為絕對前提的,這是他的隱身衣和防護傘,一個窟窿都破不起的,否則他就要暴露、就要被捕。而房玫對於周立平而言呢,同班同學、互相借書,當晚周立平去房玫家之前還打了她家的座機問她在不在,進屋後‘行兇’時不戴手套,逃走時也不做任何掩飾和化裝,就算沒有呼延雲的推理,警方在隨後的排查中也會輕而易舉地鎖定他,這哪裡像是一個已經連續殺害三人的兇手所為!何況在他被捕後,警方也沒有發現他與前面三位受害者有過一絲一毫的關係和聯絡。」

「據我所知,對於連環殺人犯而言,當警方或外界環境給予過大的壓力時,是有可能導致他的行為出現像基因突變那樣的改變的。」李志勇不服氣地說,「周立平被捕前,警方、治安聯防以及群眾已經織好了一張搜捕他的天羅地網,向他不斷收攏,他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對略熟悉的人發起突襲,因為那些人都提高了警惕,但是獸慾又沒法滿足,所以他只能向對他完全沒有防備的熟人下手了,反正他最後也可以殺死受害者,不怕暴露——」

突然,他怔住了。

他意識到了這句話中的巨大漏洞。

「是啊!」林香茗幽幽地說,「問題就在於,既然已經殺死了房志峰,周立平為什麼沒有一腳踹開那扇薄薄的房門,殺房玫滅口呢?」

李志勇半天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老闆娘端著一盤蒜蓉莜麥菜和兩碗米飯,放在了他們的桌子上,轉身回廚房去了。兩個人探出筷子,慢慢地吃了起來,好一陣子都沒有說話,最後還是李志勇先開了腔:「你剛剛提到了呼延雲的推理,難道不恰恰因為劉思緲在還原碎玻璃魚缸時發現了眼鏡碎片,而呼延雲根據眼鏡碎片做出了推理,我們才在案發後迅速抓住了周立平嗎?雖然那個人渣在被捕後來了個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但據他的同學說,小燕被害後的第二天,那個人渣確實沒戴眼鏡,由於上課時看不清板書,還找同學借筆記來抄,同學問他眼鏡去哪兒了,他說是打碎了。這個推理在你那裡難道也一文不值?」

「我不否認推理是一種基於科學與邏輯的真相還原,但這個還原必須依靠證據的證實,否則就算再精彩也只是真相的最大可能——99%地接近真相也不等於真相。」林香茗說,「呼延雲確實推理出了真兇可能是一個喜歡看推理漫畫的人,但是喜歡看推理漫畫的人有很多,並不能因為周立平喜歡看推理漫畫,就把他跟真兇畫等號。這個證據是不充分的,對於與兇手做同一認定而言,只有或然性卻沒有必然性。不錯,通過呼延雲的推理我們抓住了周立平,但是接下來需要證據的‘逆推’時結果又如何呢——我們沒有發現任何他與前面三起案件有關聯的證據,能夠找到的證據都是‘疑似關聯’:周立平的鞋號與步態與疑兇所留足跡高度相仿,卻沒有找到同一雙鞋;創口疑似同一兇器造成,卻沒有找到那把榔頭;第二起兇案發生當夜追擊過疑兇的聯防隊員們覺得李志勇的體型很像那個被追擊者,但也只是很像而已——」

「這麼多‘疑似’還不夠嗎?」

「不夠!」林香茗溫和但又斬釘截鐵地說,「古往今來的所有冤假錯案,都是因為把‘疑似’當成了‘事實’。」

李志勇的臉憋得通紅,半天才把筷子往飯碗上一拍,冷笑道:「我看你就是因為老柴的心理畫像做對了,面子上掛不住,才這麼一個勁兒給周立平洗白!」

事實上,專案組乃至整個警隊內部都是這麼認為的。按照柴永進做的犯罪個性剖繪,真兇應該是一個「年齡在二十歲以下、身體健壯魁梧、有嚴重的暴力傾向、很有可能因為強姦或鬥毆接受過勞教、長期居住在地下室、沒有固定職業的流動人員」,除了「流動人員」這一點之外,其餘和周立平的特徵一模一樣。「簡直神了」!回想起林香茗對這一心理畫像的質疑和反對,就連杜建平也忍不住拍著柴永進的肩膀說:「說到底,破案還得靠咱們這些真刀真槍幹過的老傢伙,滿嘴洋詞兒的娃娃們還是嫩了些,書看得多,事經得少,就是不牢靠。」而得知林香茗給上級打報告不同意周立平是「西郊連環兇殺案」的真兇後,很多刑警都未免齒冷,當面和背後都有冷嘲熱諷的難聽話,林香茗從專案組離開時,竟沒有人說送他一送。還是李志勇站在窗臺上看著他走出佈滿枯枝落葉的院子、落寞離去的背影,心裡有些難過,才專門打了個電話約他今晚一聚的。

聽了李志勇剛剛說出的話,林香茗既沒有驚詫,也沒有憤怒,只是雙眸中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

李志勇有些後悔,雖然相處的時間還不算太長,但他已經對林香茗建立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感情:既佩服他年紀輕輕就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成熟和內斂,深深為他超凡脫俗的個人魅力所折服,又隱隱約約地對他有些畏懼,看不透他深藏不露的城府,猜不透他鬼神莫測的心機……也許還夾雜著些許對他的妒忌吧——不僅因為他是中國警官大學的高才生,更因為他對人心的洞察和世事的洞明遠遠超過年齡大他許多的自己……李志勇知道自己剛剛那句話傷害不了林香茗,傷害的只能是他們之間遠遠算不上友情的情誼,這種情誼本來就將隨著工作關係的結束而結束,現在因為這一句嘲諷,恐怕是要提前猝死了。於是,五味雜陳的情緒和內疚,化成了一聲粗魯的吆喝——「老闆娘,來幾瓶啤酒!」

不知不覺又喝多了。

從小飯館離開時,雨已經停了,只剩下冰冷的水氣在半空中浮動。林香茗推著腳踏車,李志勇扶著車座,踉踉蹌蹌地跟在旁邊……一陣寒風吹過,街邊光禿禿的樹梢不約而同地發出一種近似哭聲的呼哨,幾片最後的落葉就在旋轉中化為了齏粉,街角一處覆蓋在烤白薯用的化工桶上的黑色油氈撲稜稜地吐著舌頭,彷彿在笑,卻笑得格外猙獰。

兩個人這麼一路走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突然,路邊一個紗簾半掩、點著紅色燈泡的「休閒按摩坊」響起了一陣劣質推拉門被硬生生拽開的吱呀聲,接著一個穿著緊身衣和黑色絲襪的女人出現在門口,發出妖嬈的聲音:「兩位帥哥,進來做個按摩不?」

「滾!」李志勇張嘴就罵。

「我×你媽!」那女人立時翻臉,正要說出更難聽的,林香茗把市局給他的臨時工作證一亮,嚇得那女人面如死灰,一邊點頭哈腰地說著對不起,一邊倒退回店裡,嘩啦一聲關上門,拉簾熄燈,一聲不吭。緊接著,這條小街上的其他幾家按摩店也都像著了風的蠟燭一樣齊刷刷滅了燈。

街道瞬間陷入了廢墟一樣的死寂。

他們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繞回到了他們見面的地方——望月園的門口。

抬頭看著高臺上那尊詭異莫名的漢白玉雕塑「月亮公公」,不知怎麼的,李志勇突然發了脾氣。

「我不懂,我他媽就是不懂,咱們當警察的,不就是為了把所有壞人都消滅乾淨嗎?可你為什麼非要護著周立平不可呢?!」

「眾生皆苦,罪惡容易定性,人卻不容易定性。」林香茗平靜地說,「周立平不是壞人,他只是走了岔路,做了錯事……人生本來就是一段在黑暗中磕磕絆絆的旅程。有人因為巧合而走岔了路,有人因為無奈而走岔了路,還有人因為奇怪的動機而故意走岔了路,岔路不一定是錯路,做了錯事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壞人……何況這個世界上最壞的,並不是看起來最壞的那些人。」

「那是什麼?」

林香茗想了想,慢慢地說:「是那種‘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所有壞人都消滅乾淨’的想法。」

李志勇的眼睛一下瞪得血紅:「難道我們努力的目標,不就是創造一個壞人都活不下去的時代嗎?」

林香茗注視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一個壞人都活不下去的時代,真的是一個好時代嗎?」

一句話,宛如當頭潑了盆冰水,激得李志勇心裡一哆嗦:林香茗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他覺得林香茗的話荒謬極了、可笑極了,卻又有著某種一針見血的尖銳,就像今晚見面前那突如其來的口琴聲一般,足以讓他在每個夜深難寐的時分輾轉反側、百思不解……

正在他想向林香茗問個明白時,林香茗卻伸出手來與他告別了:「太晚了,早點兒回家歇著吧,不然你媽媽又要擔心你了,將來我們還有的是一起工作和見面的機會呢。」

李志勇突然就難過起來,伸出一隻手,使勁跟林香茗握了握,突然又心有不甘地問:「香茗……我怎麼總覺得你好像知道‘西郊連環兇殺案’的真相,可你就是不想說出來呢?」

林香茗愣了一愣,凝神思忖了片刻,突然望著通往望月園頂部的臺階問李志勇:「你說,一個人怎樣才能一步就邁上十五級臺階呢?」

李志勇望著那一長條羅列向上的臺階,剛剛下過雨,在蘑菇傘狀的公園地燈的照射下,每條臺階都因為坑坑窪窪的積水而閃爍著不規則的光芒。

想了很久很久,他都想不出答案,只好搖了搖頭,林香茗卻只是一笑,轉身離去。

望著林香茗的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之中,李志勇感到無論對林香茗、對周立平、對「西郊連環兇殺案」、對眼前這十五級臺階,心中都是一片迷惘,這種迷惘是如此強烈,一如他十年之後站在掃鼠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