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口琴只響了一聲!
在黑夜裡。
猝然響起,又猝然結束,猝然得讓人始料不及、肝膽俱裂。
李志勇一愣,手裡的車把沒握穩,加上淅淅瀝瀝的秋雨讓道路溼滑的緣故,他一下子從腳踏車上掉了下來,所幸小腿撐住了地面,才沒有跟車子一起摔倒。
他抬起頭。已經是晚上十點了,但天空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黑,而是閃耀著一種晦澀的深灰色。路燈下面,無數細碎的雨絲不辨方向地飛舞著,每一絲都帶著冰冷的寒意。
他再一次騎上車座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實在沒有力氣蹬上眼前這一段上坡的路了。這段路不算很陡,但很長,要擱往常,他寧可繞個遠也不走這兒,但是今晚不行,因為在路盡頭的望月園,有個人正在等他。
他索性推著車慢慢往前走,這輛黑色二六永久腳踏車還是上大學時買的,工作後每天上下班他都還騎著,結實而耐用。有很多人勸他,這種鋼架結構的車子早就過時了,隨便一輛新款的鋁合金腳踏車都比它輕巧,可是他捨不得換,像珍重老朋友一樣愛護著它。直到此時此刻,他才覺得,自己微胖的身軀再加上「老朋友」沉重的車身,好像一隻狗熊拱著巨石上山,再蠢笨也沒有了。
黑色膠皮車輪碾壓過溼漉漉的地面,粘上了一些彩條和亮片——相距兩條街的雕塑公園最近一段時間舉辦多場溫拿演唱會,這些大概是粉絲們散場後隨手拋棄的。道路兩邊的那些小店:福華肥牛城、嘉事堂藥店、衣來客服裝店和西郊電子市場,好像給他送葬似的,隨著他的每一步上行,依次熄滅了燈光。李志勇被這詭異的熄燈方式搞糊塗了,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看,又左右瞧了瞧,整條大街上莫說人,連一條狗都沒有看到。他揚起雙下巴,望月園那高臺上的漢白玉月牙雕塑就在不遠處了。
突然!
口琴聲再一次響起,這回,是一串急促而反覆的音節,翻來覆去,嘶啞而黏滯,彷彿一個渴望傾訴的人在劇烈的抽泣中再也說不出下面的話。不知為什麼,黑夜隨著口琴的聲音痛苦地顫抖起來,一次次痙攣,一層層陰冷,一步步瑟縮,一點點叵測……
好像是一首很熟悉的流行歌曲的前奏,但就是想不起是哪一首歌了。
然後,一切又沉寂了下來。
原地佇立了很久很久。直到確認口琴不會再一次發出聲音,直到迴盪在耳鼓裡的那些重複的音節徹底消失,直到落雨撲簌簌地把街頭巷尾的邊邊角角沖刷乾淨,直到整個世界沒有一絲剛才那陣悲慼的餘音存在過的痕跡,李志勇才像被解除了咒語一般,鬆了鬆麻木的小腿,推著腳踏車,慢慢地來到了望月園的門口。
望月園是一座很小的公園,佔地不過一個足球場那麼大,但由於地勢的原因——恰恰位於這段上坡路的最頂端——反而成了這個地區的「地標性」建築。整座公園是石牆環繞的一座丘陵,公園大門是一個石頭拱門,朝著正北方向洞開,拱門裡面,一排寬大的階梯直通丘陵頂部,在階梯盡頭的制高點臥著一彎漢白玉月牙,月牙上雕刻著一個長著鬍鬚的人的側臉,寓意著「月亮公公」。只是這位月亮公公的神情實在古怪,眉毛蹙起老高,濃密的鬍鬚章魚觸手似的張揚著,翹起的嘴角笑得十分詭異,在夜色下活像個生了白癜風的守墓老人。
李志勇把腳踏車支好,抬腳往臺階上走。登頂之後,也許是太累的緣故,他喘著粗氣扶了「月亮公公」一把,漢白玉材質掛著深秋的雨水,兩樣寒涼扎得他掌心一疼,他趕緊鬆開手,在另外一側的袖子上摩挲著,抬眼尋找那個約好在這裡等待的人。
這裡是望月園的頂部,一座鋪著大理石的圓形廣場,正中央是半扇下潛式噴水池,不鏽鋼蓋板在夜色裡發著幽幽的藍光,廣場的南邊拱起一面圓弧的花崗岩牆壁,上面嵌著玻璃鋼仿銅的浮雕。李志勇穿過廣場,沿著浮雕牆走了一遭,也沒找到人。正當他習慣性地做出每次一犯難就揪著自己粗大的鼻頭的動作時,突然發現要找的那個人正呆呆地坐在廣場外面一張墨綠色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副口琴。雨水在他周身籠起一層銀色的光芒。
「香茗!」李志勇一面喊著他的名字,一面向他走了過去。
2
林香茗大概在沉思著什麼,聽到呼喚,身體竟顫抖了一下,才抬起頭,望著李志勇的兩道目光既熟悉又陌生,以至於李志勇嘟囔了一句:「是我,咋的?不認識了?」
林香茗從長椅上站了起來,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你也不找個地方躲躲雨?」李志勇皺著眉頭說,四下裡看了看,才發現整個望月園居然連座亭子都沒有,事先約在這裡見面是自己提議的,沒有考慮到下雨的因素,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雨不大。」林香茗微笑著說。
「走吧走吧,公園南邊有個青塔小區,小區裡面有家小館,別看門臉兒不大,菜的味道特別好,我請你到那兒撮一頓——甭跟我說吃過了晚飯那種話,吃過了也再吃點兒,馬無夜草不肥嘛!」李志勇一邊說一邊走下臺階,出了公園,踹起車支子,推車往青塔小區走去。
林香茗一直跟在他的身邊。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起初都不說話,只聽到腳踏車的鏈條在鏈輪上咯嗒咯嗒富有節奏的滑動聲。這樣的氣氛讓李志勇有點兒緊張,一不留神,腳踝骨被腳蹬子磕了一下。
「哎喲!」疼得他叫了一聲。
「沒事吧?」林香茗問。
「沒事兒!」雖然捱了磕,但李志勇挺高興他們之間的沉默被打破,「剛才那口琴,是你吹的?」
林香茗「嗯」了一聲。
「好像是什麼歌兒的前奏……」李志勇嘀咕道,似乎希望林香茗給他一個答案,但是林香茗一聲不吭。
李志勇不禁看了他一眼,那張清俊的臉上毫無表情。
這個人真是一個謎。
李志勇想起了「西郊連環兇殺案」辦到一半,當受害者越來越多,案件的偵破工作卻一籌莫展的時候,市公安局副局長許瑞龍給專案組組長杜建平打來電話:「我這邊有個中國警官大學的大三學生,主修犯罪心理學和行為科學的,給你派過去支援一下。」
杜建平正被案件搞得焦頭爛額,累得帶狀皰疹都復發了,對上級的指示有些不耐煩:「我這邊是雞毛撣子解毛線——要多亂有多亂,您就別往我這兒派實習生啦!」
「什麼實習生!」許瑞龍不客氣地糾正道,「是支援!」
「支援」到的第一天,直接上了案情分析會。林香茗給專案組全體成員的第一印象特別好,小夥子雖然眉清目秀得像個姑娘,但是十分謙遜,本來已經開啟了筆記型電腦,但一看圍繞長桌坐著的刑警們都攤開了藍皮記事本,立刻把電腦收起,從挎包裡掏出了紙筆。整個會議過程中他沒有喝一口水,也沒有對屋子裡十幾杆老煙槍的噴雲吐霧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反感——儘管他自己絕不抽菸。他認真地聆聽每一個人的發言,手中的筆幾乎不停頓地在紙上沙沙沙地記錄著什麼,但直到會議結束時他都沒有說話。杜建平都快把他忘了,臨到散會前才想起這兒還有個副局長派來的呢:「小林,你看你有啥想法沒有?」
林香茗搖了搖頭。
「別不說話啊,案情分析會就是讓大家敞開了說話的!」杜建平笑道,「你是上面派來的‘支援’,就得給我們支援支援嘛。」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笑聲。
「我初來乍到的,沒有什麼經驗,這一屋子都是我的師傅,我先跟著大家多學習、多瞭解。」林香茗笑著說。
散會後,杜建平跟好幾個刑警感嘆道:「那個小林很懂事,你們多帶帶他。」又半開玩笑地對李志勇說:「你跟小林學學,看人家比你年輕那麼多,卻一點兒都不毛躁,有規矩、有眼力見兒。」
李志勇不吭聲,心說「這回只怕您是看走眼了」。
十年前的李志勇二十八歲,在刑偵一線摸爬滾打了六年,什麼苦都吃過,什麼苦也都吃得,在刑警隊伍裡屬於「正當年」,按理說應該是領導重點培養的物件,卻一直不太入杜建平的眼,甚至給他取了個「狗熊」的外號。這倒不是因為他有多麼的膀大腰圓,而是兩個原因:一來他臉不洗頭不梳,總是灰不溜丟的模樣,平日裡耷拉個腦袋,只知道埋頭幹活,不知道抬頭看路;二來他脾氣古怪,平時悶悶的,不大愛說話,但是一探討起案情又死倔死倔的,一旦鑽起牛角尖,八匹馬也拉不回來,縱使杜建平這個頂頭上司,他也敢當面頂撞——綜合這倆特徵,就連李志勇自己也不拒絕「狗熊」這個外號,反正警隊裡無人沒有外號,比起有的男警官外號叫「大嫂」的,自己這個已經好太多了。
不過李志勇是個粗中有細的人,辦案喜歡動腦子,偶爾看看《福爾摩斯探案集》,平日裡有意鍛鍊自己的觀察能力。比如在這次案情分析會上,他就發現那個一言不發的小林看似「不毛躁、有規矩」,其實是個極有主見的人。
案情分析會是指圍繞某一重案,由牽頭偵辦的主要領導召集相關警務人員召開的會議。這種會上,不管警銜、職位、年齡,只要是與案件相關的見解,必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有什麼說什麼,想什麼說什麼。因為刑偵工作本身就是用證據和推理對真相的還原,在案件偵破之前沒有任何人掌握絕對真理,所以必須堅持言論上的自由和民主,集思廣益,如果總擔心「頂撞了領導會不會給我小鞋穿」,那就什麼正事也別做了。因此,為了某一項證據是否可靠,為了某一個推論是否合理而發生爭吵,會上鬧得臉紅脖子粗是常事,會後誰也不會計較……儘管如此,會議過程中,大家還是會對每個發言者的言談,不由自主地點點頭,這種點頭未必代表著贊同和支援,更多是一種尊重和習慣。
但是林香茗沒有。李志勇發現,整個的會議過程中,他確實聽得非常專心,但很少對發言者的發言點頭——唯一的一次,竟是對自己說的一段話,而那僅僅是自己一個考慮得非常不成熟的突發奇想。
「前面,法醫和刑技組的同志們已經總結過了,罪犯的犯罪模式是相同的,就是在受害人用鑰匙開啟防盜門和房門的一瞬間,用鐵榔頭出其不意地猛砸後腦,致其昏厥後,抬入房間內實施姦殺。但是大家似乎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犯罪時間——」
杜建平打斷他道:「剛才說過了啊,犯罪時間多是在晚上十點之後,對晚歸的獨居女子下手。」
「我說的犯罪時間,是指罪犯從出現在受害者身後到拿出兇器行兇的時間。」李志勇說著,將投影儀上的幻燈片翻到自己想演示的那幾張,「大家來看,這三個犯罪現場,都發生在這種六層以下的舊式板樓裡,一個在三層,兩個在四層,我實地勘查過,這些板樓都是磚混結構的,樓道燈是那種敏感度非常高的感應燈,那麼受害者十點左右回到家,一步一步走上臺階,來到自己房門口的時候,感應燈一定是亮著的吧?」
同志們都在點頭,目光裡也都很茫然,沒有聽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
只有林香茗眼睛一亮。
李志勇看到了,卻裝作沒看見:「既然感應燈是開啟的,那麼樓道里應該非常明亮,這種情況下,當罪犯發起襲擊的時候,為什麼受害者連本能的抵抗動作都沒有?」他拿起屍檢報告,指著上面的一行字說:「你們看,屍檢報告上寫得很明白,受害者的第一個創口都位於枕部,頭皮呈星芒狀裂傷,周圍有圓形挫傷,從周圍向中心逐漸變輕,顱骨呈凹陷狀骨折,並有放射性骨裂……可是三個受害者沒有一個的手部、胳膊或肩膀上出現抵禦傷,一個都沒有!這是為什麼?」
「也許是事發太突然了,她們被驚嚇到了,瞬間失去了抵抗的反應?」杜建平猜測道。
「如果是第一個受害者,這樣的猜測還合理,問題在於,當第一個受害者出現之後,我們立刻通過各個街道、小區的居委會向居民發出了警示,而且調查中得知,第二個受害者因為單身獨居,還接到了居委會主任的上門提示,至於第三位受害者,就更不用說了……那麼,她們怎麼還一點兒警覺都沒有?」李志勇再一次將幻燈片翻回犯罪現場那裡,「大家再來看看案發的樓道,這種老樓的樓道臺階比較多,而且樓梯拐角處的空間不是堆著罈子罐子,就是放著腳踏車,藏不住什麼人,罪犯就算發動突然襲擊,無論是從下面一層衝上來,還是從上面一層衝下來,受害人都有一個時間檔可以用來抵禦,這就是我剛才說的被大家忽視了的那個‘犯罪時間’。」
有個刑警提出:「感應燈都有一個限定時間,假如罪犯是趁感應燈滅掉的時候,脫掉鞋,穿著襪子上下臺階,對受害者發起襲擊呢?」
「且不說這種老樓的防盜門和房門,由於門框變形等原因,開合時都有很大的聲音,足以‘喚醒’感應燈,更何況我們開門時,假如樓道突然變黑,都會習慣性地跺一下腳讓燈重新亮起來,以保證鑰匙能插進鎖眼兒。當然,最重要的是,刑技的同志提取到的犯罪嫌疑人留在樓道里的鞋印是連貫的,不存在脫掉鞋、穿著襪子去襲擊的可能。」李志勇說。
旁邊的一位刑技同志補充道:「這些鞋印證明,罪犯大都是從樓門外面尾隨著受害者上樓,然後實施犯罪的。另外我們觀察到,罪犯上樓的足跡在快要接近受害者的時候,並沒有突然變尖、變窄,也沒有留痕加重、步幅變長等情況,這就說明他並非衝上去襲擊受害者,而是很正常地走上樓——」
「這也就再一次表明,受害者很可能是見到了罪犯,而罪犯是讓她可以安心的熟人,這樣她才放鬆了警惕。」李志勇說。
就在這時,李志勇看到林香茗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點頭,讓李志勇心中感到一絲驚喜。
「晚上十點,感應燈照亮的樓道,罪犯接近受害者,受害者看到了卻毫無警惕,因為是可以安心的熟人……這也許就是受害者被殺的原因,不滅口就存在著被指證的危險。」杜建平自言自語地叨咕了幾句,抬頭望著李志勇,「按照你的推論,偵查方向有什麼改變嗎?」
李志勇說:「我認為,兇手很可能跟這幾個受害人都有某種不為人知的親密關係,比如親戚、情人、老同學什麼的,所以,如果從三個受害者共同的熟人進行排查,相信很快就會有所發現!」
就在這時,李志勇忽然發現林香茗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難道,我說錯了嗎?」他的心瞬時間涼了半截兒,回到座位後喝了滿滿一杯熱茶也沒有轉暖,所以當杜建平在會後讓他「跟小林學學」的時候,他腦海裡泛起的第一個念頭竟是:「正好向他問一問,我到底錯在哪裡?」
3
發生在二〇〇八年九月份的「西郊連環兇殺案」以其案情的恐怖血腥、犯罪手段的殘忍狡詐以及偵破的異常艱難,在中國刑偵史上留下了極其沉重的一筆。
「西郊連環兇殺案」一共四起,如果把這四起案件發生的地點在本市地圖上串聯起來,會發現是集聚在西北方向的一個不規則矩形,而這個不規則矩形的第一個起始點,是成隅里社群某居民樓的四層。受害者名叫楊樺,二十八歲,本市某證券交易所的職員,獨居,是個身材豐滿但不算太漂亮的女人。案件被發現的當天她本來應該上班,但一直沒有來,同事給她打手機,手機是通的卻無人接聽。因為證券交易所的工作實在太忙,所以經理們想的是趕緊找人補位,而不是去尋找楊樺,加之事後有好幾位同事證明「(楊樺)以前喜歡下班後逛夜店,喝多了以後就不知去哪裡睡了,第二天曠工不來是常事」,所以更沒有人想到她可能出了意外。在警方後來的調查中,發現楊樺之所以經常曠工而又沒有被辭退的唯一原因,是她與證券交易所的孫所長有著不正當的男女關係,而第一個發現楊樺被殺的,也正是那位肥胖得皮膚幾近透明的孫所長。
當天下班後,孫所長想找楊樺幽會,但打她手機依舊沒人接聽,索性直接上門。就在門口掏出鑰匙的一瞬間,他突然發現防盜門是虛掩的,裡面的木頭門也沒有上鎖,豎起耳朵聽了聽,屋子裡毫無聲音。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襲上了他的心頭,當然他不是擔心楊樺出事了,而是擔心會不會老婆已經發現了自己出軌,在裡面設了埋伏,準備守株待兔,抓個現行,所以他沒有進去,而是轉身下了樓。
孫所長當然不會想到,他匆匆走出樓門的時候被楊樺的一位好友看到了。這位好友也是證券交易所的員工,擔心她生病了,所以下班後買了水果牛奶什麼的前來探望,正好與孫所長走了個對臉。但孫所長做賊心虛,把腦袋埋在風衣領子裡,兼之小區光線陰暗,沒有注意到迎面走來的是位同事,而楊樺的好友素來知道他和楊樺的關係,這種事兒撞破不可說破,也就沒好意思跟領導打招呼,擦肩而過了。
楊樺的好友上樓後,發現兩道門都沒有上鎖,便徑直走進了屋子。黑黢黢的房間裡一片死寂,沒有開燈,她聞到一股腥臭味兒撲面而來,腦海中還浮現出了一個「買的肉怎麼不放進冰箱」的怪念頭,然後摸著牆上的開關,開啟了燈。老式板樓的狹小客廳只夠放一臺冰箱和一張餐桌,她叫著楊樺的名字走進主臥,主臥也沒有開燈,約略能分辨出床上赤身裸體躺著一個女人。這位好友有點不好意思,覺得是不是楊樺和孫所長剛辦完事還沒穿衣服,直到她要退出主臥的時候,才察覺到那股濃重的腥臭味兒恰恰來自躺在床上的女人,頓時嚇得渾身癱軟,甚至都沒敢上前仔細看一看楊樺到底是死是活,就連滾帶爬地出了屋子,跌跌撞撞地跑到樓外面,打電話報警。
按照一一〇電話錄音的記錄,她報警的第一句話是:「我朋友出事了,好像被殺了,你們趕緊過來!」
對犯罪現場的勘查表明:楊樺的遇害時間是前一天晚上的十點半到十一點之間,在她的血液中檢測出了大量的酒精成分,有目擊者證明她當晚在家附近的一家酒吧裡喝了不少酒,離開的時候腳底下都不利落了。她上樓回家,在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鎖的時候,突然遭到了來自斜後方的猛擊!枕部的傷口表明:兇器應該是一把鐵榔頭,進行屍檢的法醫說,因為砸擊力度實在太大,楊樺幾乎是瞬間死亡的。這之後,兇手將楊樺抱進了室內進行了強姦抑或直接說是姦屍,完事後從容離開,只把兩道房門虛掩上了。
令警方震驚的是,兇手在現場沒有留下一絲一毫能夠表明他身份的證據:由於犯罪過程中他戴了手套,所以找不到他的指紋;由於第一榔頭就導致受害者死亡,沒有搏鬥,也就沒有遺留他的血液、頭髮、皮膚或衣服釦子;由於姦屍時戴了安全套,並在事後將安全套帶離了現場,受害者體內當然也就提取不到他的精液。尤其可怖的是,楊樺屍體的下陰部位以及附近的床單有被火燎過的痕跡,應該是用某種行動式高溫噴槍焚燒的結果,警方起先推測這是兇手凌辱屍體的變態行為,可是後來當他們悟出真相的時候,不禁毛骨悚然,兇手這樣做完全是理性的:他絕不讓自己的陰毛被警方提取到,一根都不留!
儘管楊樺的手機、錢包、項鍊被兇手拿走,但負責偵辦此案的區刑偵隊長杜建平還是敏銳地意識到,這只是兇手想誤導警方所用的障眼法,把犯罪動機引導到劫財為主、劫色為輔的搶劫案上去,經驗豐富的杜建平也從一開始就不認為死者死於情殺——比如那個被目擊到在現場出入的孫所長,就被他第一個排除了犯罪嫌疑——因為既往的無數案例表明,情殺類的犯罪現場往往呈現對死者的仇恨和「愛憐」這雙重矛盾,比如捅了很多刀,但又小心地掩蓋死者的隱私部位,絕不會一榔頭砸死,姦屍,焚燒下陰,然後任由屍體裸露就揚長而去——這是一起不折不扣的以發洩獸慾為目的的強姦殺人案。
而這樣的犯罪,極少「一榔頭買賣」。
杜建平在向上級請示並得到批准後,果斷地下達了三道命令:第一道是成立專案組,自己親任組長偵辦這一案件;第二道是召開新聞釋出會,對媒體公開案件的部分資訊,請求他們協助釋出警訊,提醒廣大市民注意安全;第三道是通知成隅裡周邊的五個街道、七十二個社群的各個人民武裝部、安保部門,做好積極主動的防範工作,對那些單身獨居的女性,居委會要做到「兩個面」——見面說話、當面提醒。對於個別領導擔心第二道和第三道命令會引發公眾緊張時,他直接甩過去一句粗話:「都出人命了,還怕個毬!」
儘管杜建平意識到,當務之急是要分秒必爭地在兇手犯下下一起罪行前,築起足夠高大的防火牆,但緊趕慢趕,還是慢了一步。就在楊樺遇害後的第三天,第二起案件發生了。案發地點位於春柳街道一座偏僻的居民樓裡,受害者姓吳,今年只有二十三歲,在聽完雕塑公園的溫拿演唱會之後,晚歸時遭到榔頭敲擊後腦,也許是當時沒有死,所以兇手在把她拖進屋裡強姦之後,用榔頭在她的臉上又狠狠砸了幾下,砸得血肉模糊、腦漿四溢。
當然,兇手依舊沒有留下指紋、血跡、毛髮等任何有可能提供個人資訊的線索,小吳的下體也同樣遭到了焚燒。
面對小吳的慘死,刑警們感到心頭異常沉重,雖然長年累月面對各類犯罪,有時站在屍體和血泊前難免麻木,但兇手的殘暴和幾近挑釁的犯罪現場處理方式,還是激怒了每一位參與辦案的警察,無論刑偵還是刑技人員,都沒日沒夜地加班加點:尋找遺留在犯罪現場的微量證據、逐一排查可疑人員、對每條線索深挖細捋、用大資料分析罪犯的個人特徵,市局也給專案組加派了人手。而兇手似乎意識到了圍捕他的大網正在慢慢收緊,突然蟄伏了起來,整整一個月,沒有新的案件發生。
當時,杜建平給李志勇的任務,是和春柳派出所的戶籍警高小燕一起調查兩位受害者的家庭關係和社會關係。高小燕參加工作不久,是個短髮、瘦小、相貌普通的伶俐女孩,笑起來的聲音像一串風鈴在響。她跟李志勇的搭檔倒也相宜,一個見誰都自來熟,嘻嘻哈哈地就能打探出一堆「內幕」;另一個沉默寡言,但記錄認真,善於思考和分析。忙了近一個月,雖然連兇手的影子都沒踩到,但他們成了特別好的朋友。
「我說!」有一天傍晚,高小燕跟李志勇在路邊攤吃拉麵的時候,突然開了腔,「您把臉洗一洗,鬍子刮一刮,衣服換身乾淨的,難道會死嗎?還有您那一腦袋長毛,既不剃,也不洗,母雞下蛋都不找您這麼亂的窩!」
李志勇有點兒不好意思:「我就是太忙……」
「少來!誰不忙?」高小燕嗤之以鼻,「您那不是太忙,是太懶!就您這樣的,哪個姑娘要是看上您,才倒了八輩子黴!」
李志勇摸了摸厚厚的鼻尖:「所以嘛,我也從來沒指望有誰看上我……」
「德行!」高小燕把筷子往麵碗裡一杵,「趕明兒把自己拾掇利落了再跟我出去啊,不然我可丟不起這個人!」
都一起混了快一個月了,怎麼到現在才想起提醒自己注意形象問題?李志勇有點兒發矇,但他還是「嗯」了一聲。
吃完飯,自然是各回各家。李志勇都走到家門口了,剛要上樓,腦袋裡缺的那根筋總算找補了一下,轉身到了社群理髮店,坐下就對理髮的小哥說:「給我剃短點兒。」
小哥只看了一眼他的頭髮,都沒敢拿指頭捻,面露難色:「您這個……還是先洗一洗吧。」
「成!」李志勇同意了,等洗完了,重新坐在理髮鏡前的椅子上。小哥一邊給他剪頭髮,一邊勸他留個寸頭,「不愛髒,洗起來也方便」。李志勇同意了,於是一番刀剪與頭髮齊飛之後,鏡子裡的李志勇活像是第一次上丈母孃家串門的傻姑爺。他樂呵呵地想:「看明天高小燕還能說我啥?」
但是,高小燕再也不會對他的儀容做任何指指點點了,她成了西郊連環兇殺案的第三位受害者。
其實高小燕本來完全可以避免這場災難的,假如她跟李志勇分別後直接回家,就什麼事都不會有,但據同事回憶,當晚八點多,她突然回到派出所,別人問她這麼晚來做什麼,她說最近一直忙著配合專案組查案,好幾份刑滿釋放者的檔案都沒有來得及處理,所以特地來加個班。等到她加完班離開所裡的時候,在傳達室籤離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十分。
高小燕家住得並不算遠,所以接下來她生命倒計時的軌跡基本上可以估算出來:她離開派出所之後,騎著腳踏車,頂多十分鐘就來到自家樓下,上樓開門時,後腦遭兇手用鐵榔頭的猛擊,頓時陷入昏迷,但這個勇敢而堅強的女孩在被兇手拖入室內時,突然醒了過來,與他展開了搏鬥,隨即被殺死。而她的搏鬥只打碎了一個放在客廳高低櫃上的玻璃魚缸,看上去對警方的偵破工作沒有任何意義……
在高小燕的追悼會上,李志勇號啕大哭,其他的警察也黯然淚下。對於警察而言,所有為了維護人民幸福和社會安定而出生入死的人都是戰友,都是肝膽相照的兄弟姐妹,甚至親人的去世都不如戰友的犧牲更加令他們悲痛。而高小燕的死,則讓整個偵破工作蒙上了前所未有的沮喪和尷尬色彩,包括杜建平在內的所有專案組成員都垂頭喪氣,連追悼會上喊出的「為戰友報仇」這一句話都有氣無力。沒錯,警方與犯罪分子的追逐與反追逐固然可以用捕獵比擬,但這一次算怎麼回事呢?連豺狼的影子還沒找到,就犧牲了獵人,而獵人的犧牲竟不是因為追蹤到了豺狼的蹤跡,而是被豺狼當成了獵物……
所以,追悼會之後,一位刑警的話被深秋的寒風吹送到了每一個弔唁者的耳畔,這句話被認為粗俗野蠻又寓意深遠,雖然搞不清他所指的究竟是那幾個花開謝早、香消玉殞的女孩,還是指焦頭爛額、手足無措的刑偵工作,抑或是指李志勇和高小燕這對青年男女有始無終的微妙感情,反正,他是這麼說的——
「他媽的,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4
林香茗用手電筒照著,仔仔細細觀察了半天,才伸出手,摸了一下燈泡的表面,捻了捻指尖,然後從那張破凳子上跳了下來。
李志勇站起身,有點兒困惑地望著他:「你在找什麼?」
「看一下最近有沒有人擰過這個燈泡。」林香茗說,「你那個受害者為什麼在受襲之前沒有任何警惕的推理,我是贊同的,只是覺得還不夠嚴謹,假如兇手在案發前查到了受害者的所住樓層甚至房間,然後將該樓層的燈泡擰鬆,躲在暗處,等待受害者夜歸後發起突襲,那麼受害者也確實會猝不及防。兇手作案完畢後如果再將燈泡擰緊,那麼當警方勘查這裡時,就會誤認為燈光感應一直是有效果的,忽略了兇手可能在樓道的藏身地點留下痕跡或在燈泡上留下指紋——不過,看起來他沒有擰過這個燈泡,也就是說,你推理的結論依然有效,那個兇手確實是能讓小吳和高小燕完全放鬆戒備的人。」
參加了第一次案情分析會之後,雖然杜建平讓專案組的警官們「帶帶」林香茗,但林香茗卻特立獨行,悄沒聲兒地把三起案件的犯罪現場及其周邊都仔仔細細勘查了一番,然後徹夜不休地將每一起案件的現場勘查報告、法醫屍檢報告、證人筆錄和相關照片看了又看,接著重新走訪了一遍犯罪現場,這一次他遇到了鬍子拉碴地呆坐在高小燕家門口的李志勇,卻理也不理他,徑直從樓道里搬了張破凳子,蹬上去摸燈泡。
聽了林香茗的話,李志勇幾近麻木的神經突然鬆弛了一點兒,但是內心的痛楚依然折磨得他渾身無力:「都怪我,那天晚上,我要是能送她回家,她也不至於……」
林香茗本來已經準備下樓的腳步,又收了回來。
他望著李志勇問:「高小燕是你殺的?」
李志勇蒙了:「不是啊……」
「那就辦正事。」林香茗說。
不知怎麼,李志勇突然覺得身上有了一點力量,或者說林香茗本身具備的強大磁場,吸引著自己不得不跟著他往樓下走……這個年輕的警校學生俊美而憂鬱,周身好像風暴前夜的月亮一般,總是籠罩著一層神秘而朦朧的月暈,李志勇堅信他有著某種超自然的能力:能夠在黑暗中看透一切,參悟一切,瞭解一切被掩蓋、被遮蔽或者被埋葬的東西,而且越是黑暗,越是透徹……他也許無力改變它們,卻能讓一切事後才幡然醒悟的人洞見苦厄的根源。很多人修煉一生都換不來一次對命運的未卜先知,而林香茗則旁無掛礙,與生俱來。
「對了,上次的案情分析會上,你好像對我最後建議的偵查方向不是很贊同?」李志勇故意很大聲地問,掩飾著自己的心虛。他相信自己真的錯了,只是想知道自己哪裡錯了。
林香茗沉默了片刻才說:「高小燕和你一起調查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前面兩位受害者的人際關係網,尤其是有沒有交集,假如高小燕和她們有共同的親友或熟識的物件,以她心直口快的性格,怎麼會一個字都不跟你說?」
宛如醍醐灌頂一般,李志勇恍然大悟!
更加令他震驚的,還在後面。
那是在第二天的又一次案情分析會上。會議的主題是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和線索,完成對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畫像(犯罪個性剖繪)。按理說,這是林香茗的專業,但杜建平只拿他當成「實習生」,照樣讓他旁聽,另外安排專案組一位名叫柴永進的老刑警做剖繪。
柴永進是個嘴裡零碎特別多的人,一邊抽著煙一邊啪啦啪啦翻著幾頁寫有心理畫像內容的紙,說一會兒停一會兒,叨叨了半個多小時才把話說完。他認為,犯罪嫌疑人應該具備如下特徵:年齡在二十歲以下,身體健壯魁梧,有嚴重的暴力傾向,很有可能因為強姦或鬥毆接受過勞教,所以有比較強的反偵查能力。柴永進特別得意的一點,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強調:犯罪嫌疑人是沒有固定職業的流動人員,長期住在地下室,所以在可疑人群的調查基礎上還應該繼續擴大範圍,「比如對西郊南邊的幾個城中村加大暗訪和監控力度,如果需要,把住在那裡的人群都摸排一遍」。
圍著會議室的長桌坐了一溜兒的刑警們邊點頭邊記錄,等他說完了,杜建平佈置了幾個任務:一是請少管所、看守所和市監獄等相關兄弟部門配合,提供這兩年釋放的年輕性暴力罪犯的資料,逐一過篩子;二是派包括李志勇在內的部分警力去西郊南邊的城中村展開摸排。都佈置完了,他循例問了林香茗一句:「小林你還有啥意見沒有?沒有的話咱們就——」
「散會」兩個字還沒說出來,就聽見林香茗問:「柴警官,能否說一下你剛才所做的犯罪畫像的依據是什麼?」
口吻像以往一樣地溫和,又跟以往不一樣地嚴肅。
已經合上筆記本的李志勇不禁抬起頭來,望著林香茗。
包括杜建平在內,一屋子的刑警都愣住了,彷彿第一次發現這個儒雅的青年還有另一張面孔。
柴永進不由自主地把剛剛抽了一半的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看了看杜建平。杜建平的目光有點躲閃,讓他意識到自己必須認真回答林香茗的問題,於是他挺了挺腰說:「那個,是這樣,我們用高壓靜電吸附儀,在受害者的房間和樓道內,提取到了犯罪嫌疑人的足跡。那個,你要知道,只要劃定壓痕的面積並找出重壓點,然後呢,測量前掌球形壓痕的縱向長度或後跟壓痕的最大縱向直徑,將所測長度的釐米數乘以五,就可以得出年齡近似數——」
「這個是可以偽裝的,何況現代人的體能年齡和實際年齡差距很大,二十歲的人五十歲的體能和五十歲的人二十歲的體能,都不罕見。」林香茗道,「你認為犯罪嫌疑人不到二十歲,而這個年齡的人,心智發育的成熟度很有限。以往的案例證明,就是再有經驗的殺人犯,在不到二十歲時作案都會出現緊張、慌亂等行為特徵,但在三個犯罪現場蒐集到的種種證據表明,罪犯的手段相當老練,心智十分成熟。特別是在接近受害者時,他的步幅沒有出現絲毫變短、變窄等‘犯罪臨界特徵’,始終保持穩定……所以我不認為把他的年齡限定在二十歲以下是明智的。」
柴永進頓時傻了眼。
林香茗伸出右手,手掌斜著向上,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
柴永進明顯緊張起來,從兜裡掏出包玉溪,把一根菸抽出來又塞回去,機械地反覆做這一個動作:「關於他的身材,那個,是這樣,他的行兇手段是拿著榔頭猛砸人後腦,一般來說,這樣的暴力犯罪者總不至於是個瘦子吧……」
「柴警官,行為科學中有一條剖繪連環殺人犯體態特徵的重要公式,簡稱‘ab互證公式’:a.案件猝發時間與罪犯體態成正比;b.在a公式成立的基礎上,罪犯體態與受害者體態成正比。也就是說,在實施犯罪的過程中,從罪犯發起攻擊到擊倒受害者的時間越短,罪犯的體態越瘦小;反之如果存在時間比較長的纏鬥,則罪犯的體態比較健壯,在此基礎上,受害者的體態越瘦小,罪犯的體態越瘦小,受害者的體態如果比較健壯,那麼罪犯的體態一定也更加健壯一些。」
李志勇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忍不住說道:「案件猝發時間短,說明罪犯採取的是偷襲行為,也就證明罪犯對自己的體力和體能估測偏低,怕一下子幹不倒受害者,所以必須從背後下手或突然襲擊。」
林香茗看了他一眼,輕輕地點了點頭:「跟電影裡演的相反,很少有受害者一下子就被野蠻兇暴的罪犯制服的,出於求生的本能,哪怕面對著像泰森那樣的強姦犯,女性也會奮起反抗。我們目前要抓捕的兇手無論對付何種身材的女性,都一律採取背後的突襲,力求一擊得中,不給對手任何反抗的機會,恰恰說明他並不十分強壯。」
柴永進徹底洩了氣,半天說不出話來,杜建平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了:「老柴你繼續說,小林這也是幫你完善工作嘛!」
「我吧,也是覺得這個罪犯確實很老練,有一定的反偵查經驗,才推想他可能折過,受過勞教。」柴永進嘀咕了幾句之後,突然又提高了聲音,「不過我敢說,我認為犯罪嫌疑人是個沒有固定職業的流動人員,長期住在地下室,那可是板上釘釘的。」
林香茗看著他,不說話。
「刑事鑑識報告,想必林警官已經看過了,在犯罪現場提取到的嫌疑人足跡,證明他穿的是一雙非常廉價又破舊的‘揚帆’牌球鞋,在足跡的間隙,多次且多處地檢測到了微量的黴菌,這種黴菌主要存在於地下室或半地下室內。」柴永進說,「與此同時,他作案的地點雖然集中在西郊,但比較分散,尤其是第二起兇案發生的那天夜裡,聯防隊曾經撞見過他,在追捕的過程中,他因為不熟悉路況,所以沒有選擇比較直接的、附近居民都熟悉的逃跑路徑,而是繞了個大遠,險些被堵在一條死衚衕裡,這些都說明他並不是本地人,再聯絡到那些黴菌,我認為他極有可能是沒有固定職業的流動人員,就是俗話說的‘盲流’。」
柴永進所說的事情,發生在第二起兇案的那天夜裡。一支聯防隊在巡邏中,在距離小吳家大約五百米的一處街角,發現了一個形跡可疑的人,因為光線太暗,加之他把衣領豎得很高,所以看不清他的面貌。叫他停下檢查時,他拔腿就跑,聯防隊員們愣了一下才追,一下子拉開了距離,這個人有些慌不擇路,在一個只要直衝過去就可以進入綠植茂密的街心公園從而徹底擺脫追擊者的路口,他反而往右轉,鑽進了一條衚衕,七拐八拐跑脫了……事後,刑技人員將其足跡和鞋印中的黴菌進行了同一認定,證明此人正是那個連環殺手。這場追捕的失敗令杜建平痛心疾首,沒有什麼比到手的鴨子又飛了更讓人懊惱的了,為此他把春柳街道年近五旬的治安辦主任房志峰叫來,劈頭蓋臉一頓罵。房志峰吊著一張苦瓜臉,說要辭去這個沒日沒夜沒著沒落的倒霉差事,杜建平只好又安撫了他一通,才算沒讓已經洩氣的聯防隊徹底散了黃兒……
聽完柴永進的話,再想想追捕連環殺手失敗的情景,會議室裡的人都覺得他的這一分析無懈可擊,於是把目光紛紛投向林香茗,彷彿在說:「這回你總沒話說了吧?」不想林香茗站了起來,翻了幾頁幻燈片,白色投影屏上出現了一大塊橢圓形的綠地。
「這裡,柴警官你認識嗎?」林香茗問。
柴永進只看了一眼就說:「認得啊,這不就是街心公園前面的那塊草坪嗎?」
李志勇猛地把頭一抬!
林香茗望著柴永進,慢慢地說:「柴警官,你親自到這裡檢視過嗎?」
老柴眨巴了半天眼睛,然後搖了搖頭。
「在座的,有誰在第二起兇案發生後,勘查過兇犯從聯防隊手中逃脫的路徑?」
小吳遇害後,專案組圍繞著犯罪現場展開過非常詳細的勘查工作。對於兇犯甩脫聯防隊的逃命之路,也沿著走訪過一遍,但後來專案組一致認定,兇犯在逃跑時的路徑選擇是隨機的——說白了就是「瞎跑」。缺乏進一步勘查的價值,也就沒再耗費人力和精力,至於幻燈片上的那塊綠地,警官們多半是走過路過沒有看過……
面對著會議室裡的一片面面相覷,林香茗的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就在這時,李志勇舉起手來。
林香茗笑了:「好吧,那麼就請李警官告訴柴警官,這塊橢圓形的綠地究竟是什麼。」
「那不是草坪。」李志勇說,「那只是一片鋪著綠色紗網的橢圓形空地。」
最近,本市正在製作一系列形象宣傳片,為此,必須把幾年來到處都在破土蓋樓、形同一片超級大工地的城市裝扮得漂亮起來,至少在航拍中要顯得多一些綠意,不能哪哪兒看著都像斑禿似的。但那時無土草坪的培育還沒有推廣開來,塑膠草皮的價格又比較昂貴,於是環衛部門在所有裸露黃土超過一百平米的地方都鋪上綠色紗網,航拍時看起來也挺像那麼回事兒的。
會議室裡騷動起來,刑警們低聲議論著,嗡嗡了半天,眉頭上的鎖卻依舊沒有開啟。杜建平用手指頭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靜,然後問林香茗:「小林,我沒太聽懂,這是不是真草坪,跟咱們的案子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林香茗沉穩地說,「我已經實地考察過了,這種綠色紗網的網眼寬度多在四到六釐米之間,恰好是一雙普通球鞋或皮鞋鞋尖的寬度。所以,兇手沒有跑進街心公園,絕不是因為不知道那裡是良好的隱身之所,而是他不想在橫穿那片綠色紗網時,鞋尖被網眼套住而絆倒——他哪裡是什麼‘不熟悉本地路況’,實在是對本地路況熟悉已極。因此即便在驚慌失措的逃跑過程中也沒有做出錯誤的選擇,我甚至可以肯定:他就是生活在成隅裡和春柳街道這一片兒的本地人。」
「也許——」柴永進咬著後槽牙說,「也許是當時他看見了地上鋪的是綠色紗網而不是草坪呢?」
林香茗轉過身,看著投影屏上的那張照片,嘆了口氣:「這張白天拍攝的照片,你都沒分辨出是假的草坪,何況他是在深夜呢……」
案情分析會結束之後,李志勇跟林香茗一起下了樓,站在刑警隊簡樸的院子裡,透過一棵大槐樹枝葉凋零、枯瘦嶙峋的樹冠,他們看到了深秋那彷彿掛著霜一般蕭瑟瑟、灰濛濛的夜空。
「你今天是隻破不立啊。」李志勇說,「老柴的結論,你都給駁倒了,但是你卻沒有提出新的結論。」
林香茗沉默了片刻,緩緩地說:「案情過於複雜,矛盾點和疑點都太多,我還無法對犯罪嫌疑人做出精準的剖繪。」
不知是怕冷還是煩躁,李志勇把手揣進褲兜,原地跺了幾下腳,乾枯的落葉被踩碎,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案子一點兒進展都沒有,萬一兇手就此收手,跟熊一樣冬眠起來,是不是我們就再也逮不到他了……總不能讓高小燕白白犧牲了吧。」
「從來沒有一個警察會白白犧牲的。」林香茗說,「從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