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刑妖司日常03

社稷山河劍 退戈 第1頁,共2頁

聽到狐狸這迫不及待的邀功的話,傾風險些沒笑出聲來。

一側的四娘忙坐正了,不敢在白澤面前失儀。

狐狸斟酌片刻,心中默唸了幾句諸如「安危所繫,委曲求全。」、「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的話,臉上殷切的笑容明媚一揚,狗腿地跑了上去,圍在林別敘身邊打轉,繼續滔滔不絕道:「別敘師兄氣度淵雅,謹重嚴毅,浩然自守,一齣現便如中天之日照耀一方,天下皆是仰慕之人,自不必在意那些嫉恨者的流言。此世間哪還有才俊兒郎可以比得上我們別敘師兄!」

季酌泉跟傾風俱是一臉看熱鬧的神色,在下面嘖嘖稱奇。

四娘就不一樣了。他們狐族吹噓白澤,那是同修為一樣自然而然的事,絲毫不覺得誇張。

傾風拍著手,失笑道:「狐狸,你跟著先生念點書,全用在吹捧你別敘師兄身上了?你的第四條尾巴,該不會是用你的膝蓋骨修煉的吧?」

狐狸面色漲紅。

他素來不可一世,哪曾這樣憋悶過?聽著傾風的一句奚落,感覺尊嚴丟在地上被狠狠碾了一遍,可迫於形勢,還得自己覥著臉彎下腰將它撿起來,拾掇拾掇重新戴回臉上。實在是太淒涼了。

「唉,狐落否泰,他鄉異客,就算是我九尾狐也不得不低頭。」狐狸兩手攏袖,抬首望天,眼神憂鬱道,「孟子老先生還說,‘無恥之恥,無恥矣。’。我自己心裡清明,隨意你嘲笑。」

傾風仔細品味了下,沒聽懂,只聽見他說了好幾個無恥,轉頭小聲詢問季酌泉:「後面那句是什麼意思?他罵我無恥?」

狐狸耳朵靈,聽見了,眯起眼睛,對傾風露出個很是一言難盡的表情。

譏諷的話已經到了嗓子邊,顧忌林別敘在身側,又生生忍住,全當是自己聾了。

季酌泉簡單解釋了句:「他的意思是他心下知道自己羞恥,所以可以算免於羞恥。」

「拗口得很。」傾風說,「不是罵我的就行。」

狐狸搖擺著,很想在林別敘面前挑唆兩句,可實在把握不準這二人互相間的態度。想著今日已犧牲到這境地,可不能壞在自己一張嘴上,於是仍笑吟吟地叫道:「別敘師兄,來這裡是做什麼?若有事吩咐,師弟我樂意效勞。」

林別敘笑意溫和地朝傾風掃去:「多日不見師妹,擔心師妹貴人多忘事,所以即便討人嫌惡,也不得不主動出來見見。擔心再過兩日,莫說是前塵舊事,怕她連人都記不得了。」

狐狸:「……」

傾風抬抬下巴,慷慨道:「不知是哪位師妹?林公子既然開口,本司主稍後就請她過來,給公子多看兩眼。」

季酌泉杵在邊上,開口也不是,不開口也不是。覺得此地就不該有第二個「師妹」,礙了他二人調笑。

她長嘆一口氣,狐狸也跟著嘆了口氣。

四娘若有所思地在幾人之間看了一圈,盈盈起身,說道:「先生想是有事來尋陳司主,奴家恰巧也有瑣事纏身,便不與公子多打擾了。」

四娘說著給狐狸使了個眼神,要帶他離開。狐狸往下跑了兩步,懨懨地問道:「有錢沒有,四娘?」

本以為狐狸在刑妖司裡過著無地立錐的苦日子,四娘自然帶了筆打點的錢過來。聞言狐疑從袖口抽出一沓銀票,問道:「做什麼用?」

狐狸將錢抽了過來,轉手遞給陳傾風,繃著臉道:「痛快點,行不行?!」

四娘前腳還在心中暗諷,拿這種黃白俗物去賄賂山河劍的劍主,真是自取其辱。後腳就見傾風面不改色地將錢收下,收入懷中,一本正經道:「我忽然想起來,前段時日師父囑託我去妖境各城新建的刑妖司裡監察肅整一番,鎮一鎮那些蠢蠢欲動的邪祟妖氛,好叫兩境百姓能平和相融。我本是打算近期啟程的,正缺幾位隨行的領路人,不如別敘師兄去找先生請示兩句,就叫狐狸與我同行好了。」

她笑容和善地與狐狸拍肩道:「路上多的是要用銀子的地方,我暫且替你收著,最後還是會用在你身上。保管將你安然送到平苼。」

「陳傾風。」狐狸瞅她兩眼,按捺不住問了一句,「你怎麼那麼貪財,還是那麼窮?」

傾風一腳踹去,笑罵道:「你小子找打?」

狐狸躲了開去,知道傾風已經應承下來,笑逐顏開道:「那可說好了,陳傾風,我回去收拾行李,等著你帶我回妖境了!」

擔心傾風反悔,一把拽起四娘飛奔而去:「四娘,快跑!」

季酌泉覺得二人眼中該容不下自己,默然抱起地上的飯盒跟長劍,草草頷首示意,跟著轉身離開。

林別敘緩步走到傾風身側,長袖一拂,與她並排坐下,玩味地道:「怎麼?陳司主,這會兒又是別敘師兄了?」

傾風笑道:「是你先同我發脾氣,說得好像我是什麼負心人。」

林別敘反問:「難道不是?自從少元山歸來,傾風師妹就沒對我有過什麼好顏色。」

傾風劈頭蓋臉被他潑了一盆汙水,叫冤道:「什麼叫好顏色?」

林別敘低頭整理自己的寬袖,神色黯然道:「總歸是有麻煩時才想著見我。」

傾風見他越說越像那麼回事,入戲太深,憋出一句回敬道:「別敘大俠氣性好大啊。」

林別敘聽著這句,想起當初傾風單槍匹馬去少元山救他時的場景,不由啞然失笑。

傾風摸出兩張銀票,大方遞了過去。

林別敘瞧著那頗為寒磣的兩張紙,接在手裡,調侃道:「力是我出的,怎麼好處卻是傾風師妹在享?若要收買我,這點銀錢是不是太少了些?」

傾風只問:「我不給你錢,你會不會幫我?」

林別敘默然,大抵也覺得自己有點沒出息,氣得笑了出來。

傾風按住他的手,嘴上一通歪理地寬慰道:「所以這是陳司主見林公子模樣俊俏,特意賞給你的。幾日不見,小林公子消瘦不少,可要注意保重身體啊。」

林別敘被逗笑,反握住她的手:「是師兄錯了,能從傾風師妹手裡摳出銀子已算是天大的本事,不該嫌少。往後我定將它供奉起來,讓我那不成器的小徒閒著無事便來叩拜。比什麼財神、三足金蟾之類,該都管用得多。」

傾風不客氣地說:「還我。」

林別敘手掌一翻,東西已經收了起來。他握住傾風的手,指尖在對方骨節的老繭上摩挲了一遍,掰開她的手指問道:「傾風師妹會看手相嗎?」

傾風只覺他手掌溫度熱得發燙,握得自己都要出汗了,往外抽了一點,泰然自若道:「正兒八經的不會,江湖小道的騙術,從某位師兄那裡學了一點。怎麼樣?公子要不要試試?」

林別敘虔誠笑說:「那就有勞陳仙師。」

傾風偏轉過身,煞有其事地抓著他手觀察起來。

林別敘的手不像她,佈滿諸多劍傷與老繭,這位讀書人的手同他的樣貌氣質相像,溫潤柔軟。除卻右手兩根手指上有長期握筆留下的稍許痕跡,修長白皙,如荼如玉。

傾風順著他的掌紋劃了兩道,張口胡謅道:「瞧見沒有?這條線短,說明你清醒固執,又運氣不善,一意孤行總要犯錯,該多聽身邊貴人的話。」

林別敘滿帶笑意地看著她,點頭應聲,又問:「我這貴人現在何處?」

傾風泰然自若地道:「你這貴人已經救過你多次了。你若是還有良心,就該知道她是誰。該是世上第一流的劍客,第一流的善人。」

林別敘臉上笑意更盛,為她將散落下來的碎髮挽去耳朵,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