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都要面子,袁兵一連串發問,讓李霄然也覺得很掛不住臉。
「你吼我幹什麼?說得好像你盡責了一樣。再說了,他們是什麼德性,你還不清楚嗎?我憑什麼要管,我只管好我自己就行了,其他人不關我的事。」
這一句話把自己劃在了圈子之外,也惹惱了很多人,。
「我們什麼德性?你怎麼說話的?」楊存武向來跟他不合,第一個跳出來反擊。
「我怎麼說話了?」
「有種的剛才的話你就再說一遍!」
「有什麼不敢說的。」李霄然冷笑,「你就一個車都開不好的廢物!這多年讓你來駐守候鳥消防站,不知道自己什麼貨色嗎?非要我說出來給你找痛快嗎?」
「我c你媽,李霄然!」楊存武衝了上去,冉興剛和王富貴急忙拉住了他,這人力氣很大,差點把這兩個人都拽倒了。
李霄然站在門口處不依不饒,「怎麼?你想打架?楊存武,算起來我也是你班長,我就站這裡,有種你動我一下試試。」
「別攔我,我今天非揍他不可!」楊存武怒吼道。
「有本事你來啊,老子怕你?!」兩個人似乎還在氣頭上。
袁兵猛踹了下鐵床,哐噹一聲作響,迴音震盪,感覺整個樓都要塌了。
「都他媽別吵了!」
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吳老太像是看夠了一場鬧劇,緩緩站了起來,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你看看你們,像什麼樣子?」
楊存武在氣頭上,一聽這老太太也在冷嘲熱諷他們,扭頭朝吳老太也吼道,「不就一隻鵝嗎,那鵝的錢我賠你,一分錢都不會少!」
吳老太冷笑了一聲,似乎覺得楊存武的話很可笑,她抬頭看了看這棟房子,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賠我錢?你能賠多少?你們真以為我會在乎那麼點錢嗎?小夥子,知道你們住的這棟樓是誰的嗎?那是我老頭子的,我老頭子走的時候告訴我一定要把這房子送給消防隊作營房,他說讓送我就送,我一分錢也不要,國家該給我的錢多了,但我一分錢都沒要,我吳秀蓮就不是愛錢的人,要那麼多錢幹什麼,今天我來,只是要你們一個態度,可是你們看看自己,哪裡像個當兵的,亂七八糟的,早知道這樣,這房子我一把火燒了也不留給你們。」
說完,她自己邁著碎步下了樓,出了院子。
樓下,只有風還在叫著。
時間過了好像有那麼幾個小時,寢室裡一直都很安靜,似乎是劇烈的情緒爆發之後,大家都陷入了沉悶的狀態,一群人都沒在說話,各坐一角。
楊存武也沒有聽歌,李霄然也沒有整理內務,袁兵也沒有抽菸,大傢什麼事都沒做,就像一群雕塑,空氣裡瀰漫著很濃郁的五香鵝肉味,只是這個味道現在讓人直反胃。
袁兵覺得自己的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無數個耳光。
他一直在回想著吳老太的表情,有失落,有輕視,有惋惜,也有無可奈何。一回想起這老太太的眼神,他就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很珍視的東西被狠狠地踐踏了,稀碎了一地。
他受了傷過後,沒怎麼參加過訓練,甚至對中隊組織的任何活動都很牴觸,唯獨對出警的態度卻是一如既往的認真,因為這件事他是真的喜歡。
他清楚地記得第一次出警,從火場中救出一個受傷的小女孩時,她父母一直在給消防官兵下跪,可能他們覺得沒有其他更好的方式來表達那一刻的感謝,只有磕頭,用盡全力的磕頭,磕得頭破血流,就像耗盡一切要去感謝神靈的信徒一樣。
那一刻,他真的覺得自己的血是在沸騰的,呼啦啦地再燃燒,自己就是他們的守護神,就是這個城市裡的超級英雄。只要有人需要,他就會義無反顧地衝入滾滾濃煙、熊熊烈焰、肆虐洪流,乃至一切死亡的禁地,奉獻自己的所有。
午夜夢迴的時候,他有時也會後怕,但是那種生死一線的時刻他卻從來不怕,就像有一種類似信仰的力量在催促著他,迸發出金色的光芒在籠罩著他。
他的班長告訴他,這就是這個職業獨特的魅力,這種魅力叫榮譽感和自豪感。
這種榮譽感與守護邊疆的軍人「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是一樣的,所不同的是,他們是用槍來抵禦外敵守護和平,而消防員是在用水槍拯救生命守護安寧。
這種職業榮譽感是這支隊伍一直不斷發展的內在力量源泉,是每一名消防員都應該珍視的精神財富。
對於袁兵來說,找到了這種財富,是他人生成長階段多麼重要的一件事。
可是,如果有一天,這種榮譽感被自己活生生地撕碎,在自己的信徒面前完全摧毀,那種挫敗感會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懷疑周遭的一切。就像最虔誠的宗教徒突然看見了神的破滅……
袁兵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李霄然說得對,你們是什麼樣的人,自己還不清楚嗎?
是啊,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一群中隊最不受歡迎、最不需要的六個人,他們就是一群廢物,一群被流放了還不知悔改的廢物!人生有這麼多條路,有光明,有黑暗,有泥濘,有波折,可是為什麼自己要去當一個輕言放棄的廢物?!這幾年,自己過得都是什麼樣的人生啊?
這一天,袁兵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