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九四六年六月

大醫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說來也怪,張竹君在方、孫、姚等人面前,是個深具威嚴的長輩,可一看見方鍾英、宋佳人這一輩的,卻慈祥得簡直不像話。孫希簡直想發表一篇論文,論證隔代親這種現象不限於血緣。

一番寒暄之後,孫希先向張竹君報告了姚英子的手術情況,說她已經順利甦醒,只是還要吃流食一段時間。緊接著,方鍾英把舉報信的事說了一遍,張竹君勃然大怒,拍得竹椅直響:「我當日就在現場親眼所見,難道還會有假?我去跟法官說!」

方鍾英道:「張奶奶,我這次來,是想請你描述一下當時的情景,講得詳細點。」張竹君以為他要採證,便把當日所見細細說了一遍。

孫希、方三響早知道過程,可再聽一遍,仍是悚然心驚。方鍾英全神貫注地聽完,又追問:「姚媽媽講完話到掏出手雷之間,那子夏有過別的動作嗎?」

「應該是沒有。」

「他有拿出什麼東西嗎?比如……一枚勳章?」

張竹君困惑地回憶一陣,隨即搖頭:「不知道,誰會去關注他?好像他早早都嚇得躲到假山後面,不敢冒頭,無膽匪類。」

「接下來就是您過去引爆了硝化甘油,製造混亂,對吧?」

「是的……鍾英,你到底要問什麼?」

方鍾英雙目閃閃,抖著手裡的舉報信:「這封信裡說了姚媽媽三條罪狀,一條是資助歸鑾基金會,一條是參加偽滿洲國慶典,還有一條是接受偽滿洲國的建國功勞章。但聽您這麼一描述,在當天的慶典上,姚媽媽發表完演說,立刻取出了手雷。即便那子夏原來有頒勳的安排,也沒有機會拿出來,換句話說,現場的觀眾並沒有機會看到頒勳。」

他又拿出當時的報紙剪報:「而在事後的所有相關報道里,也沒提過任何頒勳的事——那麼這封舉報信裡說的建國功勞勳章,舉報人是怎麼知道的?」

方鍾英這麼抽絲剝繭地一分析,孫希最先反應過來:「這件事除了英子,只有那子夏才可能知道,所以……這是他本人舉報的?」

結合種種線索,這竟是最有可能的。

「可那子夏圖什麼?」方三響想不明白。那子夏再怎麼舉報姚英子,也不可能讓他洗白,反而會把自己也折到裡頭。

「無論如何,先把他找出來再說。那子夏既然給上海的法庭寫舉報信,那麼他人肯定就在上海。」孫希說完,看向方鍾英,「你還能看出什麼資訊嗎?」

這孩子對文字的敏銳程度,堪比當年的農躍鱗。不知不覺間,他已成為這些長輩的軍師。

方鍾英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研究了好幾天,實在沒有更多有用的線索了。只有一個……呃,說不上算不算。」

「說來聽聽。」

「我在報社把那封原件影印放大了一下,邊緣露出了很模糊的幾個英文字母。這應該是原件上就有的,所以被複制了下來。」

幾個人湊過去,果然在影印件上找到了相應痕跡。那幾個英文字母是花體連寫,痕跡很淡,應該是上一頁紙寫字留下來的壓痕,勉強能分辨出是「llin」,意義不明。方三響瞪大了眼睛,幾乎把紙塞進眼睛裡,可還是瞧不出什麼端倪。

眾人議論了一回,不得要領。張竹君起身拍拍手道:「我來想辦法,司法界我認識幾個人,相信我老太婆的面子還是能賣一賣的。」

一股久違的鋒銳氣勢,從她略顯佝僂的身體裡升騰而起。

從張竹君那裡離開之後,方鍾英和孫希各自散去,方三響則搭上一輛紅十字會的流動注射車,匆匆趕往滬西衛生局。

今天是第二針霍亂疫苗到貨的日子,他必須到現場去補辦手續。

一到衛生局,他看到清潔工們早早就到了,黑壓壓地聚了一大片人。方三響下了車之後,同車的宋佳人也跳下車,指揮幾個護士搬出桌凳與注射器械。

這輛車是專門針對這次霍亂疫情改裝的,車內配備齊全,可以隨走隨停,隨時施打。同款的流動注射車一共有六輛,在北火車站、外白渡橋、十六鋪碼頭等樞紐地帶來回巡邏。這種流動工作的思路,也是從沈敦和時代傳下來的紅會傳統了。

護士們輕車熟路地忙碌著,方三響徑直走到衛生局的小樓裡。區科長已經等候多時,他身後擺好了十幾箱疫苗,下面還墊著冰塊。六月的天氣,冰塊融化得很快,箱子底部溼漉漉的,有所破損。

方三響皺皺眉頭,這也太漫不經心了。疫苗都要冷藏,堂堂衛生局難道連個冰箱都沒有嗎?區科長滿臉笑容,遞過一份檔案來:「方主任,請簽字吧。」

方三響接過去,眼睛不由得一眯:「請問這些疫苗是從哪裡採購來的?」區科長說了一個名字,方三響沒聽過這個製藥公司,心中頓時生疑。

中國的疫苗生產能力極為有限,有生產能力的企業就那麼幾家。而且它們的產能,完全被中央防疫處的訂單佔了。換句話說,想要拿到疫苗,理論上只能通過中央防疫處撥發。

區科長看出他的疑惑,笑道:「這是上海新開的一家藥廠,正在辦資質。這不趕巧霍亂來得厲害嗎?我就找了個私人關係,先提了貨出來。規矩是死的,畢竟還是人命要緊嘛。」

方三響放下檔案:「那好,我先驗一下貨。」區科長道:「哎,哎,方主任,出廠單和質檢報告我這裡都有,你看這個不就行了?」方三響搖搖頭:「這是要注射進人體的疫苗,如果沒有中央防疫處的認證,必須先檢驗。」

「認證有的,有的,只是還沒發下來。」區科長把方三響往旁邊一扯,聲音壓低,「這個藥廠,是南京一位大佬的同鄉開的,還怕拿不到認證嗎?」方三響正要問是誰,對方不動聲色地伸手塞過來一條東西,從沉甸甸的重量來看,怕不是小黃魚。

如此舉動,反而讓方三響更加疑心了。他把那東西塞還給區科長,俯身從兩個箱子裡各取出一瓶,走出樓去遞給宋佳人:「去做個革蘭氏染色。」

宋佳人一愣,革蘭氏染色是一種區分細菌型別的檢驗法,方主任怎麼想起來做這個?區科長臉色微變,欲要阻止,卻被方三響死死捏住胳膊,動彈不得。他無奈之下,只得語帶威脅:「方主任,我實話跟你說吧,這位大佬就是宋子文。你這條粗胳膊能擰住我,能不能擰過他?」

宋子文?

方三響眉頭一挑。這人的名字可是如雷貫耳,如今貴為行政院長兼最高經濟委員會委員長,可以說是一手掌握全國經濟命脈的人。他想蹍死區區一個小醫生,可謂輕而易舉。

「他管得了我,可管不了霍亂弧菌。」方三響把區科長往旁邊一推,催促宋佳人快去。區科長雙眼冒火,奈何方三響人高馬大,像老虎鉗子一樣死死壓制住他。

革蘭氏染色所需的龍膽紫、酒精、品紅等試劑,流動注射車裡都有,顯微鏡亦有配備。宋佳人把疫苗瓶開啟,按照流程進行取樣檢驗,結果讓她大吃一驚。

霍亂弧菌屬於革蘭氏陰性菌,革蘭氏染色反應之後,按道理應該呈紅色。可宋佳人在顯微鏡下別說顏色,就連細菌形態也分辨不出來,無論怎麼調焦距都看不出來。她試著加了一點硝酸銀進去,居然發生了白色沉澱。

「這……這就是純粹的鹽水啊……」宋佳人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

方三響面色越發陰沉:「繼續取樣,每個箱子都拿一瓶。」他粗壯的胳膊一直攔著區科長。區科長嘴角抽搐了幾下,一跺腳,竟然轉身離開。

宋佳人一番操作之後,很快得出了結論,這裡的每一瓶都是鹽水。這個發現,在那些等得不耐煩的清潔工人群裡,掀起了軒然大波。

清潔工人雖沒學過醫,但都不是傻子,心想:我們每天要在那麼骯髒危險的環境裡工作,你卻剋扣我們的工錢,買來毫無用處的鹽水冒充疫苗?這是讓我們既面臨衣食無著的饑饉,又要面對霍亂的威脅?

當意識到自己被雙重欺騙後,熾熱的憤怒,宛如一鍋熱油潑灑在人群頭上。飽受折磨的清潔工人發出怒吼,一齊朝著衛生局的大門衝去。他們躍上臺階,推開大門,用鐵鏟狠狠拍碎堆積在那裡的藥箱,把裡面的鹽水藥瓶統統砸碎,再用鞋底狠狠踐踏。

更多的人越過藥箱,朝衛生局內部擁去,沾滿垃圾的靴子踹開每一扇門,滿是臭味的手套拽倒每一張桌子,砸碎每一面玻璃,如同洪水席捲窩棚一般。他們沒有組織,也不知這麼幹的後果,純粹被絕望的悲憤驅使,本能地宣洩著怒意。衛生局的職員們見勢不妙,紛紛逃出辦公室。

一時間滬西衛生局前一片大亂,就連外頭街上的行人都紛紛駐足圍觀,不知裡面出了什麼事情。

宋佳人嚇得趕緊招呼護士們收拾東西,先搬回車裡。她想喊方三響,可他雙手抱臂,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這是一樁明白無誤的貪汙案。那位宋子文的老鄉大概是見疫情有利可圖,便走關係建了個沒資質的藥廠,繞過中央防疫處,把假疫苗賣給衛生局。衛生局剋扣掉工人工錢買入,再把假疫苗打給工人們——如此精密的一條貪汙鏈,絕非區科長一個人能操作,必然是上上下下每一個環節都打點好了。

方三響實在沒想到。外頭霍亂還在肆虐,這些官員連人命關天的疫苗都敢造假,滿腦子想的都是從中牟利,真不怕被雷劈嗎?如今抗戰勝利了,這吏治竟還不如從前!

區科長和一干職員早就跑得沒影了,滬西衛生局的局長外出開會未歸。方三響決定趁這個機會,去衛生局裡面把賬本弄出來。

只要拿到賬本,有了貪腐造假的證據,清潔工的這一場暴動才算是師出有名,就不怕區科長他們反咬一口了。

他穿過走廊,看到清潔工人們把垃圾一筐筐地運進去,潑灑在衛生局的小樓各處,弄得一片狼藉,臭氣熏天。平時那些人衣冠楚楚地坐在裡面,對著工人發號施令,如今總算有機會讓他們體驗一下清潔工人的日常生活。可惜陳叔信不在,不然這次暴動組織會更有章法。

方三響很快來到財務室內,按照年份去搜相關賬本,很快便找到了目標。他不懂會計,不過這不重要,只要保有證據就好。他正抱起賬本準備離開,卻無意中瞥到旁邊的一摞文書,視線突然像被火燎了一下。

文書最上面一頁是一份表格,其中有一行手寫花體英文。方三響缺乏兒子對文字的敏感性,但那幾個字母的筆跡風格,他太熟悉了,因為剛剛才看過不久。

他趕緊抓起這份文書,原來是一份盤尼西林的申購記錄。

盤尼西林是新近出現的一種抗菌特效藥,效用是磺胺的十倍以上。只不過美國人也是兩年前才實現量產,進入中國後更是稀缺資源,極為搶手。就像中央防疫處統一配發疫苗一樣,衛生局也統一控制盤尼西林的庫存,各處醫院、診所如果想要使用,需要提交申請,配額購買。

這份檔案裡,是申購記錄的條賬。申請者要自行在表格內填寫單位名稱、藥物名稱、申請配額,以及簽名。

方三響猛然想到,舉報信上那行古怪的「llin」,不就是「penicillin」盤尼西林的末尾幾個字母嗎?他屏住呼吸,用指頭比著這一行緩緩向右移動,唯恐中間錯行。當指頭最終移到申請人簽名處時,他一下子愣住了。

居然是他?

刺耳的警笛聲突然從外面刺入財務室,應該是警察被這場騷亂驚動了。方三響收斂心神,把這頁紙塞入口袋,然後捧著疫苗賬本走了出去。

外面不光有警察,還有警備司令部的軍隊,甚至連駐滬美軍都來了一輛卡車,密密麻麻堵住了大半條街道。那些清潔工人聚在小樓內外,有些不知所措,他們本能地簇擁在一起,擺出對抗的姿態。

區科長不知何時也返回了這裡,他一看到方三響,便聲嘶力竭地喊道:「方三響是個赤色分子,挑唆工人搞暴動!」

方三響嘿嘿冷笑一聲,走近宋佳人,把申購記錄悄悄塞給她,讓她儘快送去給孫希或方鍾英,然後整了一下衣襟,懷抱著疫苗記錄,朝著警方闊步走去……

次日上午,位於呂班路的嚴氏牙科診所剛剛開門,便迎來了一位沒預約的客人。

「哎呀,老孫,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嚴之榭驚喜地放下手裡的蛋糕碟。他的體態比年輕時更加肥大,肚子高高鼓起,就像個乙醚桶。不過他保養得極好,皮膚一絲皺紋都沒有。

自從有了自家診所之後,嚴之榭與第一醫院的來往就少了。整個抗戰期間,他老老實實做他的牙醫,日子過得平穩,除了美食少吃到,居然沒吃什麼苦頭。

孫希一臉寒色,也不寒暄,直接拿出那一頁記錄來:「老嚴,這是不是你申購盤尼西林的記錄?」嚴之榭看了一眼,點點頭:「是我申購的。你可不知道,每年拔牙後死於傷口感染的病人,不比你們外科少,最需要這個特效藥了。怎麼?你也想要?」

孫希沒回答,又問:「這個字,是你本人籤的?」

「對啊。」

孫希眼神變得像手術刀一般鋒銳:「那麼,老嚴,你有沒有舉報過英子做漢奸?」嚴之榭眨眨眼睛,似乎沒反應過來這句話,孫希重複了一下,他驚得差點把蛋糕打翻:「孫希你胡說什麼呢?我為什麼要舉報老同學當漢奸?」

「啪」的一聲,孫希把舉報信影印件拍在桌子上:「你自己看這上面盤尼西林單詞的後半邊寫法,是不是和你在申購記錄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嚴之榭拿來一副老花鏡戴上,縮著脖子端詳那封影印件,看了半天一拍腦袋:「哎呀,還真是一樣。」

「你還不承認是你舉報的?」

「我舉報有什麼好處啊?是,我年輕時候是暗戀過她,可你們倆水潑不進,我不就另覓佳偶了嗎?」嚴之榭一連聲地叫冤,叫到後來,孫希也含糊了:「你真不知道?那這簽名是怎麼回事?」嚴之榭怒氣衝衝:「我哪裡知道?」

「老嚴,這事非同小可。你快想想,英子剛做完胃切除手術,如果這事鬧大了,對她的健康有極大的損傷。」

嚴之榭一聽姚英子剛做完手術,臉色變得嚴肅。他苦思冥想了半天,突然一拍桌子:「難道是曹有善?」孫希一驚:「曹主任的兒子?」

「對,他那個獨生兒子。」

曹主任有個兒子叫曹有善,因為老來得子,百般寵愛,結果把他慣出紈絝性子。曹主任接受第一醫院聘任,一是有感情,二也是因為兒子敗掉了家裡的寓所,老父親只得出來找工作。

曹主任犧牲之後,曹有善被日本人關了好久,抗戰快勝利了才被釋放。姚英子暗中出面,在五洲大藥房給他找了一份工作,算算年紀,今年得有三十歲出頭了。

嚴之榭說,他念在曹主任的分上,給了曹有善一個代買藥品的兼職。像盤尼西林這種受管制的藥,申購手續複雜,嚴之榭只負責簽字,其他的事交給曹有善去跑,賺個辛苦錢。

如果是曹有善寫的舉報信,這件事就好解釋了。嚴之榭申購盤尼西林,先在自家的專用信箋上籤了字,在下一頁留下了印痕,交給曹有善。曹有善撕下上一頁,然後在下一頁寫了舉報信,寄給了法院。

「他現在住在哪裡?」孫希追問。

嚴之榭知茲事體大,連忙掛上停診的牌子,跟孫希一起趕往曹有善的寓所。曹有善敗掉了家裡的房子以後,住在鳳陽路上一處狹小的弄堂裡。

兩人走進弄堂,曹有善正拎著個口袋準備出門。他與孫希四目一對,立刻覺察到對方來意,轉身就跑。

這條弄堂極為狹窄,路上擺滿了夜桶、矮桌和亂七八糟的雜物,上方各色衣物像帷幕一樣從晾衣杆上垂落下來,構成了一個無比繁複的迷宮。曹有善輕車熟路,而孫希和嚴之榭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只能在後頭氣喘吁吁地追趕。

曹有善七繞八繞,眼看就要甩開那兩個老頭,闖出弄堂另外一側。不料對面忽然出現兩個人影,一左一右,把他狠狠按在了地上。

來人一個是方鍾英,一個是唐莫。他們也是得到孫希的訊息,第一時間趕到,正好撞到他要逃離。

孫希與嚴之榭隨後趕到,四個人把曹有善帶到了一處無人的角落。曹有善背靠牆角,面露驚慌。孫希見他的眉眼與曹主任有幾分相似,心頭一疼,滿腔怒氣一時竟發洩不出來。

「舉報信,是你寫的?」他問。

曹有善準確地捕捉到了孫希情緒的變化,他索性脖子一梗:「是,是我寫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問我為什麼?」曹有善冷笑起來,「我爹是被你們害死的,我為他報仇有什麼不對?」孫希聞言一滯,半天方道:「曹主任是為了保護我們,保護這家醫院……」

「那不是一樣嗎?!我爹為你們那個醫院忙活了一輩子,最後得著什麼了?你們連累他被日本人弄死,還連累我被日本人抓去監獄裡,你們知道那鬼地方有多慘嗎?」曹有善猛地直起身子,把衣襟扯開,上面有一道觸目驚心的烙痕。

看到這個傷疤,孫希一下子發不出火來:「你有困難,可以跟我們說啊。醫院不是特批給你每個月撫卹金嗎?英子也給你介紹了工作呀!」

「區區小恩小惠,就能抵消我爹的死了嗎?我看她是心虛。」曹有善見孫希語氣軟下來,氣焰反而高漲,「我爹是跟日本人同歸於盡的,他是抗日英雄。姚英子是漢奸這事,證據確鑿,我舉報她是天經地義的,這是為我爹報仇。」

「英子不是漢奸!這一點你爹最清楚不過!他當時就在純廬現場,看得最清楚。」孫希額頭的青筋都要綻出來。

「反正他已經死了,你們怎麼編派他都行。」曹有善嗤笑起來。方鍾英在一旁忽然開口道:「你真正想要的,是舉報漢奸的獎金吧?」

「是又怎麼啦?」曹有善下巴一揚,「我曹家為抗戰付出那麼多,多要點錢有什麼不對?倒是你們,憑什麼把我圍住不讓走?要不讓街坊鄰居們來評評理!」說著他真的扯起嗓子喊起來,「大家都出來看看哪,我舉報漢奸,有人害怕了!」

他的聲音在弄堂裡迴盪,附近的窗戶探出很多居民的腦袋,指指點點。曹有善大為得意,正要繼續嚷嚷,方鍾英卻繼續說道:「我的意思是,你想要收的獎金,不只是姚媽媽一個人的吧?」

曹有善的下巴瞬間一哆嗦:「你什麼意思?」方鍾英道:「你在信裡寫了偽滿洲國的建國功勞章,這件事除了那子夏,沒有人知道。你一定見過他。」

「呃,我是見過他,可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不,我看並不早,甚至可以說很近。」方鍾英眯起眼睛,「不介意去你家裡看看吧?」

曹有善正要故技重施,呼叫周圍街坊,可孫希卻向周圍亮出證件,大聲道:「我是第一醫院的醫生,現在這個人有霍亂風險,需要立刻隔離,請大家迴避一下。」

一聽有霍亂風險,原來想湊過來的居民嚇得紛紛退回去,弄堂裡一通噼裡啪啦門窗關緊的聲音。曹有善還要掙扎,卻被唐莫和方鍾英左右挾住,朝著家裡拖去。

他住的是一個二樓單間,屋子裡雜亂不堪。除傢俱和日常用具之外,堆得最多的,居然是各種藥品包裝和空瓶,連床榻枕邊都有。嚴之榭大叫道:「天哪,你這是貪了多少東西?」

他安排曹有善替診所做代購,其實也知道他肯定會從中揩油。可沒想到這人膽子這麼大,這屋子裡涉及的藥品數量不小,甚至還有幾盒盤尼西林,絕不能用「揩油」來形容。

孫希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爹執掌醫院幾十年,賬目清清爽爽,一分一毫都不錯亂。你學會了你爹的算計,卻根本沒學著你爹的負責任!」

曹有善佝僂著身子,再沒有剛才的囂張氣焰。如果嚴之榭和五洲大藥房認真追究起來,光是這屋裡的私藏藥品,就夠他判幾年的。

方鍾英在屋裡轉了一圈,從桌子下面翻出一個木匣,從裡面取出一枚勳章。眾人去看,這是一枚銅圓章,正面「建國」二字,兩側弓形高粱,背面赫然刻有姚英子的姓名。

孫希奇道:「你怎麼猜到的?」

「很簡單。舉報姚媽媽那封信裡提到了建國功勞章,所有報紙都不曾提到這個細節。那麼舉報人是如何說服法官,簽發了調查通知函的呢?要麼他手裡有證人,要麼手裡有證物。或者……」方鍾英有意放緩語速,從桌子上拿起另外一張紙,「或者兩者兼有。」

這一張紙,居然也是一封舉報信,看筆跡和之前的一樣,都是曹有善寫的。但這一封上面沒有法庭印鑑,可見還沒來得及提交。

舉報信的內容,是說偽滿洲國的重要官員那子夏日前藏身於虹口虹鎮附近,此人歷來作惡累累,敦請軍法機關處置云云。

「曹有善,你是不是打算先利用那子夏提供的證據,去舉報姚媽媽換一筆獎金,然後再反手把那子夏舉報,再換一筆?」方鍾英問。

「我……我……」

方鍾英道:「我不知道你和那子夏是怎麼認識的,但現在肯定還有聯絡。一旦姚媽媽定罪,你就會帶著軍警去虹鎮抓那子夏對吧?」

旁邊幾個人聽得歎為觀止,這小子心思歹毒,腦子可著實靈光,一樁案子,硬是被他分開吃兩回。孫希對嚴之榭耳語幾句,後者猶豫了一下,嘆息著點點頭。

孫希走到曹有善跟前,擺出一副嚴肅神情:「曹有善,你爹有恩於我們。你老實交代所有的事,老嚴可以不追究你的貪汙行為。」

對付這種人,講大道理或感情牌是沒用的,直接剖明利害就好。果然曹有善轉轉眼珠,略做權衡,便乖乖講出了一切。

原來那子夏自從純廬爆炸案之後,在協和會內部徹底失勢,只得留在上海,給中日商行做做掮客。而曹有善被日本人釋放後,別無生計,只得到處騙些小錢。在一次騙局上,他和那子夏相遇,兩人一個熟知日本習慣,一個精通本地情形,遂一拍即合,聯手行騙,數年內居然獲利頗豐。

抗戰勝利之後,那子夏惶惶不可終日,唯恐被人秋後算賬,儘量深居簡出,只與曹有善保持聯絡。等到《懲治漢奸條例》頒佈之後,曹有善忽然意識到,這是個好機會。

純廬爆炸案的真相,曹有善曾經聽那子夏講過,遂以「舉報姚英子報仇」為由,從他手裡哄來建國功勞章,然後準備了兩份舉報信。一封舉報姚英子,一封舉報那子夏。如此一來,既可發一筆橫財,又能擺脫那個累贅。

「所以那子夏是住在虹鎮嗎?」孫希追問。

「是,他在那裡有一處寓所。」

「現在他就在那兒?」

「他腿腳不靈便,一般不大外出。不過我已經一週多沒去了……」曹有善怯怯地解釋。

孫希知道那子夏這人極為狡黠,稍有風吹草動就會警覺。事不宜遲,他當即一扯曹有善,和其他幾個人離開弄堂,匆匆趕去虹鎮。曹有善還想講講條件:「我帶你們去,你們可不要追究我啊!」

孫希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爹當初一直不讓你進醫院,現在我才明白,他是怕你毀了醫院!」

虹鎮位於虹口與楊浦之間的一處三角地帶,原是個廢鎮的遺址。外來貧民聚集在這裡,搭建起無數棚屋。淞滬會戰時,日本人的炮彈引發了一場大火,幾乎燒去了半個虹鎮。抗戰勝利後,又有大量人口進入上海,在虹鎮的廢墟上又建起一大片簡陋的住房,幾乎與藥水弄齊名。

那子夏之所以搬來這裡,正是因為警察對這一片向來管得少。

孫希等人趕到虹鎮邊緣時,看到不少紅會的防疫人員在這裡忙碌,許多人排隊等著注射疫苗。看來這一場霍亂大疫也波及了虹鎮老街一帶,這裡衛生條件極差,市政力量又難以顧及,所以情況頗為嚴重。

在曹有善的帶領下,他們迅速來到一條狹窄的巷弄盡頭。這裡居然藏著一棟三層木質窄樓,樓體極細,就像是在幾棟房屋之間硬插進來的一個楔子。他們踏在樓梯上,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那子夏的寓所就在三樓,唐莫一馬當先,走上前去敲門道:「你好,我們是防疫人員,需要入室做一下衛生檢查。」他連敲了三次,可裡面寂靜無聲,似是無人。

孫希心中一沉,難道這一次又被那子夏跑了?他急忙撥開旁人,衝到門口一推,門卻自己開了。有一股淡淡的酸臭與腐爛的味道從裡面飄出來。

他邁步進屋,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具屍體。

只見這屍體躺在一張髒兮兮的竹榻之上,全身佝僂,皮膚暗青,從身上的屍斑判斷,顯然已死去多時。這屍體極為瘦弱乾枯,眼窩深陷,表情還帶著一種絕望。而在竹榻下方,是一攤攤業已乾涸的穢物。

很顯然,死者生前也被傳染了霍亂。但他身邊沒人照顧,自己又動不了,只能躺在竹榻上反覆劇烈瀉吐,直到嚴重脫水而死。換句話說,他是在清醒的絕望中活活拉稀拉死的。

孫希讓曹有善過去確認了一下,死者正是那子夏。

孫希低頭端詳著死者的面孔,心中一陣輕鬆,此人一死,姚英子的舉報風波自是煙消雲散。

在竹榻旁邊,還掛著一頂圓邊禮帽、一根柺杖和一身長袍。可見那子夏生前確實對曹有善有所警覺,甚至準備提前離開。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能預料到人心險惡,卻終究難以預料病菌的厲害,最後變成這一場上海大疫中的一個數字。

「把他抬出去吧,留在這裡會滋生新的時疫。」孫希招呼方鍾英和唐莫來幫忙,又補充了一句,「可不要讓他死後還繼續害人了。」

兩人不願觸碰他的身體,索性連竹榻一起抬出去。孫希望著這具乾枯屍體被抬走,心中無限感慨。遙想當年辛亥,那子夏還是個前途無量的北洋軍官,此後走南闖北,輾轉於日本與東北之間,往來交接都是載仁親王、川島浪速這等奸雄,多少也算一號人物。想不到晚年竟受制於一個小混混,如此不體面地病死在一間陋屋之中。

倘若那子夏預知了自己的命運,不知當年辛亥時是否會有所改變?不過孫希也明白,這種假設毫無意義,只是他上了年紀,總會忍不住感慨世事無常罷了。

就在那子夏被抬出虹鎮老街的同時,遠在西邊的滬西警察局門口,方三響剛剛緩步走出來。

「方醫生!」陳叔信快步上前,關切地抓住他的胳膊:「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方三響道:「我一口咬定,說我只是例行檢查發現疫苗有假。至於工人們出於義憤,群起而攻之,那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他們也拿我沒辦法。」

陳叔信鬆了一口氣:「那麼警察對假疫苗案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他們把賬本收繳了,說疫情當前,要慢慢調查。這一研究,就不知幾年時間了。大事拖小,小事拖無,大家其樂融融,就當沒發生過。就算有了結果,也最多是區科長吃掛落[38],幕後那些大佬可是毫髮無傷。」

「哼,這些人的聰明,都用在這些地方了。」陳叔信憤憤道。

方三響與陳叔信又攀談了幾句,然後匆匆趕去了中山醫院。他在醫院門口,恰好碰到了從虹鎮趕回來的孫希。

聽孫希講完那子夏和曹有善的事,方三響嘆了一聲:「當年蕭鍾英跟我說,時勢滔滔,大江東去,中間少不了會有沉渣泛起,泥沙俱下。這麼多年過來,我越發覺得這句話實在是真知灼見。」

「老方你不適合轉詞兒,這種事還是交給鍾英吧。」孫希拍了他肩膀一下,哈哈笑起來。姚英子的身體日漸好轉,漢奸隱患又徹底拔除,他的心情簡直好得不得了。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走到姚英子養病的房間。一進門,他們不由得愕然。只見在病床旁邊,一箇中年女子正背對著大門削著蘋果,姚英子半坐在床頭,右手搭在對方膝蓋上,雙眼通紅,似乎剛剛哭過。

那背影,他們兩個尤其是孫希再熟悉不過。

「翠香?」孫希停在原地,肩膀因為過度驚訝而抖動。

邢翠香回眸衝他一笑,那張清麗的面容幾乎沒什麼變化:「哎呀呀,孫叔叔,方叔叔,我回來啦。」孫希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你是何時回來的?」

邢翠香自從一九四〇年去嘉興養傷之後,再無音信,屈指算來也有六年時間了。她笑吟吟道:「我那年傷愈之後,就被戴老闆派去緬甸,今年才調回上海。」

她說得簡略,可在場的人都知道,經歷必定驚心動魄。孫希連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下可是雙喜臨門啦。」

他看看姚英子,又看看邢翠香,歡喜得呵呵大笑。翠香也一起笑著,只是在笑容間隙,會偶爾流露出一絲古怪。而旁邊的方三響,則不動聲色地站在翠香側面,儘量不與她有目光接觸。

除她之外,病房裡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此刻在中山醫院的院外,兩個戴著禮帽的男子正靠在牆角,叼住菸捲吞雲吐霧。

「剛剛進去的那個方三響,跟地下工會關係密切。邢長官為什麼讓我們按兵不動?」一個人瞥向住院部方向,語氣疑惑。

「你忘了嗎?邢長官叮囑過,得留著他釣大魚。咱們這次來上海,重點還是找這個人。」另一人抬起手裡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禿頭老者,從十六鋪碼頭的輪渡上走下來。他年歲甚高,額頭前突,鼻樑上架著一副快磨花的玳瑁眼鏡。

在照片旁邊,有邢翠香親筆寫下的三個字:農躍鱗。一個殺氣騰騰的紅圈,把他圈在其中。

「嘿,其實要我說呀,根本犯不上這麼上心。你看新聞沒?今天國府出兵河南,三十萬大軍把共軍五萬人給圍在宣化店。」

「這就開打了?」另一個特務的語氣並不十分驚訝,「真真假假談了一年,我還以為得拖一陣呢。」

「之前談,就是個緩兵之計。如今國府兵強馬壯,又佔了先手之機,三個月必能把共軍剿滅。區區幾個藏在上海的小魚蝦,能掀起什麼風浪?難得來這花花世界,咱們好好享受下是真的,就不要杞人憂天了。」

兩人同時哈哈笑起來,繼續沉浸在一團藍色的煙霧中,再不去關注頭頂那間病房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