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九二三年九月(二)

大醫 馬伯庸 第1頁,共2頁

對於方三響決定去習志野戰俘營的舉動,孫希和姚英子倒是毫不意外。

他向來是個行動派,辛亥革命時連軍艦都敢登,更別說多年仇人近在咫尺。孫希寬慰王兆澄道:「你不用太擔心老方,日本人比較守規矩,不會對紅會人員怎麼樣。」

他和姚英子這段時間在臨時病院接觸了很多日本人,印象頗好。絕大部分日本傷員都彬彬有禮,服從調遣,素質頗高。他們打的地鋪旁邊,還堆著許多附近居民送來祈福的千紙鶴,把一群小護士感動得眼淚嘩嘩地流。

王兆澄見他們倆不甚緊張,面色凝重:「你們兩位對日本人還不夠了解,他們極度重視面子。這樣的勞工虐殺事件,即使是下面的人擅自獨走,日本政府也會第一時間設法掩蓋,而一旦下手掩蓋,方醫生就危險了……」

兩人一聽,這才真正認真起來。姚英子連聲問:「怎麼幫?」王兆澄道:「我們如果要幫到方醫生,一定要有人在戰俘營外接應,而且要讓對方明確知道,我們隨時可以把事情曝光,讓他們無從遮掩,這樣他們才會投鼠忌器。」

說完之後,王兆澄恨恨地一捶牆面:「如果張代辦以官方身份去交涉,將是最好的威懾,可他實在是……指望不上。」

姚英子和孫希沒有半分猶豫,決定立刻趕往習志野。正巧此時張元節的參觀也暫告一段落,正陪著幾位憲兵寒暄。牛惠霖不愛交際,轉身回到診療區繼續工作。

他們找到牛院長,坦白地說了所有的情況。牛惠霖面無表情地聽完,開口道:「這件事,不在紅會救援隊的職責之內,我們能做的就只是如實向官方反映。判斷由他們來做。」

姚英子和孫希一陣洩氣,這不就是明擺著拒絕了嘛。這時牛惠霖抬腕看了看手錶:「方三響只請了一天假,時間快到了。你們快想個辦法叫他回來。」

姚英子正要爭辯,卻被孫希一把拉住,賠笑著道:「牛院長,明白啦!」然後把她推出了診療區。姚英子瞪著眼睛說:「你幹嗎?」孫希壓低聲音:「哎呀,英子,你還沒聽出來嗎?牛院長讓咱們去把方三響找回來,不就是默許咱們去習志野嗎?」

「啊?哎!」姚英子這才反應過來。她關心則亂,竟沒聽出其中暗示。孫希說:「以牛院長的立場,怎麼可能會直接答應?你得聽絃外之音哪。他不是還說,要如實向官方反映?什麼叫如實?不就是說,如果咱們有了過硬的證據,他會力挺到底,出面跟日本官方交涉嗎?」

「真的嗎?你什麼時候成了牛院長肚子裡的蛔蟲了?」姚英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孫希嘿嘿一笑,催促說:「咱們換好衣服早點出發,到習志野還挺遠呢。」

孫希換了一身筆挺的藏藍色西裝,而姚英子這次來沒帶什麼衣服,只好找赤十字社的人借了一身海老茶色的袴裙,外配振袖與一雙小牛皮鞋。據說這是時下女學生流行的校服。她一穿出來,等候在外的孫希雙眉一抬,一瞬間呆在了原地。

「好看嗎?」姚英子有點扭捏地抬起一側的衣袖,「總覺得有點礙手礙腳的。」

「英子,你簡直就是海倫再世呀。」孫希忙不迭地拍著大腿讚美道。

姚英子白了他一眼:「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王兆澄走過來,見到孫希這一身裝束,嘖嘖稱讚,說:「孫醫生,你帶著這樣的派頭走出去,尋常日本人見了都要鞠躬的。」孫希奇道:「上海那邊,慣洋派頭是時尚,怎麼日本也這樣?」王兆澄道:「日本人對西洋崇拜得很,連吃飯、穿衣都儘量模仿西洋。倘若你會講英文或德文,就更不得了了,警察都不會太為難你。」

兩人商量前往習志野的具體辦法。姚英子懶得操心這些,便先離開體育館,去外面等他們。

體育館的門前有一片開闊操場,旁邊是一小塊種滿了波斯菊的花圃,大概是學生們課外種的。如今正當花期,紫色與粉色的小花紛雜怒放,地震毀滅了大半個東京,卻對這一小片脆弱的花田毫無辦法。

不知為何,姚英子覺得這廢墟一角的小苗圃比那些大園林還好看。她索性蹲下身來,近距離欣賞。正在這時,身後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喲,這不是姚小姐嗎?」

標準的京腔,姚英子卻像是被蛇咬中似的,猛然一哆嗦。她僵硬地轉動脖頸,雙眸裡映出一張她生平最痛恨的面孔。

「那子夏!」她簡直不敢相信。

對面的男子披著一件藍黑色的棋盤格和服,唇下仁丹胡,頭上壓著一頂皺巴巴的扁帽,和日本人並無二致。但那可惡而令人生厭的五官,還有殘缺的一邊耳朵,卻一下子把姚英子扯回到漢口那段噩夢中去。

那子夏似乎毫無自覺,手持柺杖,悠然地走到她身旁,也蹲了下來:「我看到中國紅會來訪,就在想你會不會來,沒想到他鄉真的能遇到故知呀。」

「誰和你是故知!」姚英子「騰」地站起身來,向旁邊站開一步。

自從辛亥戰事結束之後,她就再沒聽到過那子夏的訊息,一直以為他會留在京城,沒想到居然會在東京遇到。

那子夏雙手按住柺杖,看向花圃裡的波斯菊:「當年我年少輕狂,對姚小姐多有冒犯,也實是罪有應得。這些年來我羈旅他國,漂泊海外,偶爾想起荒唐之事,仍是夜不成寐呀。」

比起十二年前張狂輕佻的性格,現在的那子夏性格似乎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姚英子定睛看過去,他雖相貌未改,容顏卻蒼老了太多,眉眼間盡是褶皺,這些年恐怕過得比較坎坷。

那子夏看穿了她的疑惑,顧自說起自己的經歷來。

那年那子夏在革命黨的墳頭髮瘋,被易乃謙的憲兵撲倒帶走,很快被開革出北洋軍。他返回京城以後投靠了宗社黨,哪知清帝迅速遜位,宗社黨樹倒猢猻散。他遂東渡日本,搭上了閒院宮載仁親王這條線,成為他的中國問題顧問。

「明天要來視察紅會臨時病院的大人物,正是載仁親王,他是日本赤十字社的名譽總裁。我今天是替他來打個前站,沒想到能偶遇故人,真是太高興啦。」

「載仁親王?和載灃、載澤什麼關係?」

那子夏放聲大笑:「兩碼事,兩碼事。別看都帶個‘載’字,人家可是日本皇室成員。而且這位載仁親王還是陸軍大將,積軍功上來的,是皇室在軍中的核心人物,哪是咱們那些閒散宗室可比?」

姚英子心中突然一動,不由得冒出一個危險念頭。

倘若能讓載仁親王這樣的有力人物介入一下,軍方的難題豈不是迎刃而解?唯一可慮的是,要達到這個目的,非得藉助那子夏不可……

這時那子夏道:「重洋之外,見到故人是緣分。姚小姐若是不計前嫌,給我個賠罪的機會?」她遲疑片刻,徐徐開口道:「我回去一下,你稍等片刻。」那子夏笑道:「姚小姐沒有扭頭就走,已是天大的面子。我隨時恭候。」

姚英子跑回體育館,正撞見孫希和王兆澄要出門。她對兩人說道:「你們兩個先去吧,我忽然想起來,還有一件大事要處理。」孫希有些納悶:「什麼事比去救老方還重要?」姚英子一推他:「哎呀,讓你去你就先去,我總有我的道理。」

她有意不告訴孫希那子夏的事。當初峨利生教授就是為了護墳才活活累死,孫希和那子夏是有仇的。這種事自己周旋就好,可不要把他捲進來。

孫希有些莫名其妙,可姚英子說得堅決,他沒有一次能拗過她,只好和王兆澄匆匆上了路。姚英子隨手拿起一條絲綢束帶,把頭髮稍微紮起,微微鎮定一下心神,重新朝那一片波斯菊田走去。

此刻遠在習志野的方三響,可不知兩個夥伴的異動。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這座灰黑色的戰俘營裡。

這是一座明治時代的木質建築,它由五座狹長的木造尖頂平屋組成,呈放射形分佈,每一棟的入口都在中央警衛室交會。警衛室有五個觀察孔,可以不用開門就看到五條走廊的動靜。方三響一踏進來,就感覺到一陣森然的冷意。

方三響從來沒打算潛入戰俘營,他直接找到戰俘營的負責人垣內八洲夫中尉,宣稱自己是中國紅會救援隊的醫生,希望能為華人勞工檢查衛生狀況。至於難波大助和金性伍,則是以助手和翻譯身份跟隨。

他知道,紅會身份,是在這裡唯一能保住自己的護身符——雖說不知道能保多久。

垣內八洲夫中尉有著日本人裡少有的高個頭,整個人像一把筆直的刺刀,兩隻眼睛像被縫成一條細線,讓人始終難以捉摸他的情緒。垣內中尉確認了方三響的身份之後,態度很和氣地解釋:「現在餘震還很頻繁,勞工寮容易發生危險,軍方受到江木社長的拜託,出於好意才把他們安置在這裡。閣下如果有什麼要求,就去跟社長談好啦。」

然後垣內中尉親自帶著方三響等人,來到了位於中央警衛室旁的探視室。

這是戰俘營的犯人與家屬會面的地方,屋子裡很侷促,只有一張長條木桌、兩把椅子和一個小鐵爐。方三響坐下之後沒多久,一個唇邊有一大一小兩顆黑痣的老者出現在門口。

老者鬚髮皆白,一身鼠灰色的西裝,頭戴圓禮帽。他進門先鞠了一躬,聲音洪亮:「鄙人是江木建築會社的社長江木精夫,請多指教。」

方三響沒有吭聲,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故人。他感覺周圍的環境變了,自己霎時回到了十九年前的那個炎熱的正午。

據說記憶是五感疊加出來的,他似乎聞到了老青山的冷冽山風,聽到了灰大眼的呀呀叫聲,看到披著倭皮子的溝窩村鄉親們在附近晃動,就連後腦勺似乎都感到了一絲疼痛,那是被父親方大成拍了一巴掌,緊接著,那一段刻骨銘心的對話再次上演。

「方村長,別為難孩子啦,專心趕路。」

「覺然師父,咱們到底要去哪裡?」

「莫急,莫急,再走一段就到地方了。」

直到此時,方三響才發覺,自己對那一刻的記憶實在太深刻了,深刻到所有的資訊——無論是聲音、氣味、景象,還是微妙的體感——都原封不動地留存了下來。如果他願意停留在那一刻,他可以追究到每一處細節。

熾熱的火焰,無可抑制地在方三響的眼中凝結,他整個人如靈魂出竅,動彈不得。

江木等了一陣,見對方毫無反應,覺得有些納悶。他試探著遞過一張名片去,卻發現這個中國人似乎怪怪的。江木看了一眼旁邊的垣內中尉,後者搖搖頭,表示也不清楚怎麼回事。

江木精夫根本沒認出來,眼前這位紅會醫生就是當年溝窩村裡的那個倔強男孩。對江木來說,那只是漫長的服役生涯中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許他早就淡忘了。

難波大助悄悄抬起腿,碰了椅背一下,方三響這才回到現實裡。他知道此刻還有幾百條人命等著拯救,還不是與仇人對質的時候,勉強控制好情緒,開口道:「聽說您會說中文?」

江木精夫立刻改換了中文,字正腔圓道:「鄙人常年在中國做勞務生意,學得一點點,不算什麼。」

「您都去過中國什麼地方?」

「北京、奉天、濟南……哈哈,那可多了去了。」

「關東您去過嗎?」

江木一拍大腿,換了一口東北腔:「哎呀媽呀,那我可太熟了,關東就沒有我沒去過的地界,半個老家——怎麼,方醫生也是關東人?」

方三響的右手抓緊了褲線,一股急流在胸口咆哮起來。他要用上全部意志,才能讓自己不吼出「我是溝窩村人」這句話。

他的脖頸動脈綻起,憋了好久才開口道:「我們說回正題吧。」

「好,好。」江木雖覺詫異,卻沒多想。

「我們接到華工共濟會會長王希天的訊息,這裡聚集了大量華籍勞工。紅會很擔心會有時疫風險,所以派我過來幫忙。」

江木精夫狐疑地看向垣內中尉,後者點點頭:「中國紅會確實派來了救援隊,報紙上已經報道過了。」江木這才放下心來:「難為方醫生這麼遠跑來。請你放心,勞工是敝社的重要資產,我怎麼會忽視衛生問題呢?只是因為這次地震影響實在太大,我只好拜託軍隊裡的朋友,暫時把他們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請問王希天先生也在這裡嗎?」

這次是垣內中尉開口回答:「王先生確實跟著勞工們一起過來了,大概軍方出動造成了誤會,讓他有所顧慮吧?他視察完戰俘營以後,就放心地返回東京了。」

這個解釋很合理,可方三響卻總覺得古怪。他提出一個要求:「我可以去戰俘營內看看嗎?」

江木精夫和垣內中尉低聲商量了幾句,十分爽快地答應了。垣內中尉走到中央警衛室,從牆上取下一大盤鑰匙,從中間取下一枚,交給江木。

「這裡有五座長屋,其中一到三號分配給了朝鮮勞工,四號則是華工安置區。」江木精夫絮叨著,用鑰匙開啟其中一扇沉重的包鐵木門。方三響、垣內中尉、難波和金性伍緊隨著魚貫而入。

走廊內的衛兵伸手要搜身,方三響坦然亮出自己的隨身挎包。這是紅會統一縫製的布包,裡面放著簡單的急救藥品、消毒液與工具。垣內中尉一擺手:「這都是醫療用品,不必檢查了。」

在木門後面,是一條狹長的通道,寬約三米,兩側均是一間間方形囚室。囚室面向過道的牆壁分成兩部分:下方是厚實的深色木板,上面摳出一個觀察孔和一個送食孔;上方的木板則刷著白漆,留出了寬闊的通氣格柵。長屋的吊頂是一個向上收攏的三角構造,三角的斜邊兩側都開有透光的玻璃窗。

以衛生的眼光來看,方三響承認這個設計無可挑剔。建造者充分考慮到了通風、採光和清潔,可以說是建築典範。外側屋腳還撒著一堆堆石灰,這都是良好的衛生措施。中國很多農村的富貴人家,都未必有這座監獄的環境健康。

但此時這裡的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可疑的酸臭味。方三響眉頭一皺,覺得這味道似曾聞過。

兩側的囚室裡都有人,他們聽到有腳步聲傳來,都紛紛湊到通氣格柵附近,竊竊私語。方三響能聽出來,他們講的是溫州話,可惜卻聽不懂說的什麼。他轉頭皺眉道:「江木先生,這些只是臨時避難的勞工,怎麼能像犯人一樣把他們囚禁起來?」

江木精夫解釋道:「這些勞工欠缺紀律性。為了防止他們亂跑造成誤會,也是不得已的管制措施。現在是地震非常時期,還請多多理解。」

方三響沉著臉,隨手拉開一個觀察孔,向裡面看去。這裡囚室的面積大概是四疊半,裡面居然塞了八個人,或躺或臥,精神無不萎靡,面帶菜色。囚室的角落擱著一具馬桶,隱隱有一股氨臭從裡面傳出來。

這是積聚大量尿液的特徵,氨氣的刺激性很強,方三響只是趴在觀察孔一陣,便覺得雙眼刺痛。難怪在囚室裡的幾個人都閉著眼睛,這樣就可以減輕痛苦。

方三響有些憤怒:「馬桶怎麼不定時傾倒?這會造成極大的衛生隱患。」江木冷笑道:「方醫生,我剛才說了,現在是地震時期,人手根本不夠。軍方願意借出戰俘營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不要再給別人添麻煩。」

難波的腳步突然停住了,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方三響意識到,他似乎發覺了什麼。可還沒等仔細琢磨,忽然前方的走廊裡傳來一陣急切的呼喊。

呼喊是用的溫州話,方三響聽不明白,但聲音中的急切卻是無須翻譯的。方三響三步並作兩步,一口氣跑到走廊深處的一處囚室,拉開觀察孔,看到一個臉色黝黑的年輕勞工。

年輕人一見有人來了,便哇哇地向著孔外亂喊起來。方三響大聲道:「我是中國紅會的醫生,請你說慢一點。」也許是被熟悉的語調觸動,年輕人情緒稍微緩和了一點,退後幾步,讓開視野。方三響看到一個瘦削的漢子躺在地上,似乎奄奄一息。年輕人指了一下那漢子,然後拼命叩頭,喊著:「救救他,救救他!」

「快開啟囚室!」

方三響回頭喝道。江木有些為難地回頭看了眼垣內中尉,垣內中尉滿不在乎地抬了抬手指,表示無異議。

這裡的囚室並沒有單獨門鎖,只在門外加裝了一根可左右移動的鐵閂。難波大助上前,把鐵閂抬起,方三響推開囚門闖進去。

囚室裡的酸臭味道極重,只見那個瘦削漢子面容枯槁,顴骨高聳,像蝦米一樣弓在榻榻米上,手指乾癟得如同雞爪。在他嘴邊和臀部附近的榻榻米,已經被渾濁的液體徹底洇透。酸臭味的源頭正是那裡。

「癟螺痧?」

方三響大驚。這症狀太明顯了,噴射狀嘔吐和頻繁腹瀉,根本都不需要近身檢查,毫無疑問是霍亂,在江南地區也稱之為癟螺痧。從榻榻米被汙染的情況來看,這個漢子吐瀉出來的已經是米泔水,情況不容樂觀。

霍亂的傳染性很強,囚室如此狹窄,一旦暴發,整個戰俘營都要被波及。這人發病已經持續了一陣,不知為何管理方卻置若罔聞。方三響顧不得質疑,回頭急切地道:「請你們立刻準備一些煮沸的清水,還有鹽和糖。」

方三響這幾年專心於時疫治理,處理過不止一次霍亂疫情。對付霍亂弧菌目前沒有特效藥,但只要持續補充體液,大部分人都能自愈。可惜柯師太福醫生髮明的那款自動輸液器沒帶來,不然用在這個場合最為合適。

垣內中尉掏出手帕來,厭惡地掩住口鼻:「我聽說霍亂分成輕、重兩型。輕者可以無藥自愈。這囚室裡有八個人,方醫生,你能否確認一下情況?」

不用他提醒,方三響也會如此做。他踏進囚室,環顧四周。看到在榻榻米上散落著一堆黑乎乎的碎渣,滿溢的便桶旁邊擺著一個破舊的鐵盆,盆裡只剩一點點水質極差的飲用水。如此惡劣的環境,飲食與糞便混雜,且沒有任何清潔手段,霍亂到現在還沒暴發,簡直是奇蹟。

除了那個奄奄一息的男子之外,其他七個勞工狀況也很堪憂。難波大助說那些碎渣叫幹大根,其實就是醃製的蘿蔔乾,是日本窮人在災年才會吃的劣食。這些勞工被關在戰俘營之後,恐怕只有幹大根和劣質水供應,難怪如此萎靡。

方三響強壓怒意,俯身去挨個給他們檢查。難波大助和金性伍也過來幫忙,方三響警告他們,絕對禁止把手放入口中,因為霍亂可以通過汙染食物和水來傳染。

他們三個低頭忙碌了一陣,忽然聽到「咔嗒」一聲,急忙抬頭,卻發現囚室的門從外面關上了。三人同時撲向門口,卻發現鐵閂重新插了回去,怎麼推都推不動。

觀察孔唰的一下被拉開,露出垣內中尉那一雙眯縫眼:「方醫生,你慢慢診治,不著急。」方三響怒道:「你們這是幹什麼?非法囚禁紅會人員嗎?」垣內中尉慢條斯理道:「《日內瓦公約》規定,紅會人員只有在從事合法的救援活動時,才會享有不受侵犯的權利。」

「大量華工在這裡受到虐待,我當然是合法救援!」

「發生於本國的救援活動,必須有本國紅會參與或諒解才行。美國紅十字會想要在中國搞辦事處,都被你們頂回去了。所以,你們中國紅會如果想來習志野調查,沒有日本赤十字社的背書,就是非法行為。」

方三響沒料到,垣內中尉居然對紅會法條如此熟悉。看來他們一踏進戰俘營,便被垣內中尉識破了。接下來的事情,只不過是為騙他們進囚室演的戲罷了。

觀察孔唰地重新關閉。方三響趴下身子,把耳朵努力貼在門下的送食孔上。他聽到江木精夫的聲音響起:「垣內中尉,萬一再有人來查問的話……」垣內中尉道:「就說他們去找王希天好了,那個討厭鬼還是有點用處的。」

得意而充滿毒素的笑聲,迴盪在酸臭的長屋走廊中,兩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方三響聽到走廊裡徹底安靜,這才轉過身來。夕陽下的囚室光線變得十分昏暗,可他的雙眼裡卻不見任何沮喪。他對難波和金性伍說:「和計劃有一點偏差,我們還是儘快開始吧。」

「噹啷噹啷……」

孫希騎著腳踏車,在路上飛奔著。車座隨著起伏的地面劇烈顛簸,他不得不虛抬起屁股,身體前傾。

此時他已經穿過南葛飾郡的九丁目,剛剛跨過中川河上一座叫逆井的小橋。而王兆澄還在逆井橋另外一側,隔著好幾百米。他今天趕的路有點多,在麻布區和南葛飾郡之間跑了好幾個來回,體力不濟。

孫希停下車子,倒蹬半圈,等王兆澄跟上來。趁這個間歇,他掏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剛要點火,忽然從路旁的斷垣殘壁中傳出一聲大喝。這大喝如晴天霹靂,嚇得孫希手一哆嗦,火柴應聲墜地。他懊惱地抓了抓頭,還沒顧上找出來源,就見無數人影從廢墟里跳出來,手持長短武器氣勢洶洶地衝過來。

事先王兆澄警告過,說附近有自警團,會襲擊落單的中國人。孫希一見這陣勢,趕緊推著車子向後退去。不料後輪猛地撞到什麼東西,整臺車子連人一起摔倒在地。

他躺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一抬頭才發現原來是王兆澄從後頭追上來,兩臺車子正好撞到一塊。王兆澄趕緊停車,把孫希從地上扶起來。兩人眼看跑不掉了,那些襲擊者卻從他們身旁吶喊著跑過去,直直衝向對面。而對面街口也有同樣數量的人衝出來,兩撥人劇烈地衝撞在一塊,一時間打得昏天黑地,呼聲四起。

孫希和王兆澄面面相覷,都覺得莫名其妙。可目下整個逆井橋東側完全變成了肉搏戰場,少說也有幾百人捨生忘死地互毆,他們想離開也難,只好留在原地。

孫希戰戰兢兢地觀望了一陣,多少看出些端倪。一撥人身穿學生裝、和服與仿洋裝,穿著皮鞋和布鞋;另外一撥人則多著短衫與髒兮兮的圍裙,頭上還纏有頭巾,多著木屐。而且後一撥人的人群深處,還高高豎著一面黑旗,上面綴著兩個交錯的血紅色荊冠。

王兆澄也注意到這面旗幟了:「這……這是全水呀。」

「什麼全水?賣水的嗎?」

王兆澄道:「日本社會從前有一個極為低賤的階層,叫作穢多,也叫非人,現在叫被差別部落民,這你知道吧?」孫希點點頭,紅會的臨時病院沒少接待這樣的難民,因為其他醫院拒絕接納。

「明治以後法律上取消了這一個階層,但社會上仍舊對他們有諸多歧視。這些被差別部落民便成立了一個組織,叫作全國水平社,簡稱全水,宗旨是為所有的賤民爭取平等權利。」

「那他們怎麼跟自警團的人打起來了?」

「賤民和普通市民平時關係就很差,如今趕上地震,積累的矛盾就全暴露了吧?」王兆澄看向戰場,又感慨道,「可這麼大的陣仗,我還是第一次見,簡直比我們安徽農村的宗族械鬥還熱鬧。」

孫希注意到,自警團那邊以青壯少年為主,而全水這邊則是男女老少齊上陣,上到白髮蒼蒼的七十歲老頭,下到拖著鼻涕的小女孩,都毫不怯陣,手裡掄起一切能掄的東西。他們平時備受社會欺凌,不得不養成了抱團的武德。

自警團那邊則在裝備上佔了優勢。除了尋常的竹槍、木刀、薙刀之外,戰陣之中還有一個身披赤色大鎧,臉覆面罩的武士。這位大概家裡曾是江戶某家的藩臣出身,有一套祖傳的甲冑。

這個甲冑武士手持一把開刃長刀,在人群中叱喝劈砍,白光閃閃。不知是因為那一身鎧甲太過耀眼,還是手裡長刀太過鋒銳,一時間竟無人擢其纓。武士殺得興起,索性高擎長刀,嗷嗷叫著孤身向前猛衝,驚得部落民們如潮水一樣紛紛退開。

他們這一退不要緊,把一個反應不及的小姑娘留在了原地。這姑娘十三四歲,她手裡唯一的武器是一個拴著長線的鐵秤砣,這東西飛甩砸人很好用,但完全沒有格擋冷兵器的能力。

「不好!」孫希下意識地站起身來。

那個武士已經殺紅了眼,也不辨前方是誰,長刀朝小姑娘頭頂狠狠劈去。沒想到小姑娘很是兇悍,非但不避,反而甩起手裡的秤砣,砸向他的面罩,武士感覺到一個不祥的影子撲面而來,下意識地要閃避,手中長刀去勢微微偏了一分。

幾乎是同一瞬間,武士刀直直斬進了少女的脖頸左側,濺起一蓬血花,而鐵秤砣也砸碎了面罩,兩個人同時倒在地上。

戰場霎時安靜下來,兩邊的人都沒料到,這場體格懸殊的對決結局竟如此慘烈,全都愣在原地。

全場只有一個身影在動。

孫希以極快的速度穿過人群,衝到兩人面前,這是峨利生教授深植在他骨頭裡的醫生本能。他俯身下去,迅速檢查了一下。那個武士還好,鐵秤砣的轉速不夠,只是砸折了鼻樑骨;而那個小姑娘的傷勢,就不容樂觀了。

她歪著頭癱倒在地,頎長的脖頸側面是一處長約八釐米的刀口。那一把武士刀當真品相不凡,刀口下方的肌肉、筋膜和軟骨悉數斷裂,而且還有血性泡沫不斷溢位——很明顯,這是把氣管砍開了一道口子,與外界相通漏氣。

此刻女孩全身皮膚都呈現出紫紺溼冷的樣態,胸口艱難地起伏,鮮血不斷從傷口滲出來。孫希伸手扒開她的眼睛,眼眶已有微微的腫脹。

他心中一沉,這個狀況相當不妙,必須立刻實施搶救,否則一條性命就沒了。

這時部落民這邊的人圍攏過來,個個面色不善,不知這人要做什麼。王兆澄也趕緊衝上去,用日語大聲喊道:「他是紅會醫生,請你們退開一點,不要干擾搶救!」然後王兆澄把懷裡的紅十字小旗拿出來拼命晃動。

部落民人群中「轟」的一聲,人們臉上露出敬畏的神色。在這種場合能遇到一位真正的醫生,真是太幸運了。

這時對面自警隊又跳出來幾個人,對孫希喝道:「先給佐川大人搶救!他家可是旗本出身!」在他們看來,醫生也是有錢人家,當然要先搶救正經人,一個賤民黃毛丫頭的命急什麼?

孫希聽完翻譯,冷冷道:「我是中國醫生,不熟悉你們日本那一套規矩。我只按醫學規矩做事,先救重傷員。」王兆澄有些遲疑,小聲說:「要不先彆強調中國?」孫希一瞪眼睛:「為什麼不強調?這有什麼可丟人的?」

他平時脾氣溫和,可一進入醫生的角色,便變得十分強勢。王兆澄如實翻譯出來,自警隊的人面色登時鐵青,而部落民也紛紛面露尷尬。人群裡響起嘀咕:「中國人哪,他們的醫生真的可以嗎?」「要不還是把虎爺爺請來吧?」「笨蛋!虎爺爺住得太遠了,胡桃恐怕早死了。」

自警隊把那個叫佐川的武士拖起來,一個青年從他手裡取下武士刀,架在孫希的脖子上,惡狠狠地喝道:「這裡是日本,中國人如果不遵守規矩,乾脆滾回去好了!」孫希感覺脖子涼颼颼的,可手裡卻一刻不停地幫這個叫胡桃的小姑娘止血。

王兆澄急紅了眼,衝那些部落民喊道:「你們難道就看著這姑娘死嗎?」那些部落民面面相覷。那青年額頭綻起青筋,見孫希抵死不從,一咬牙,武士刀就要猛劈下去。

這時孫希回過頭,用沾滿血汙的手捏住了刀刃,緩緩站起身來。他的身材頎長,一站直足足高出對方兩個頭,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盯著青年,說出一長串倫敦腔的英文。

那青年一聽對方說起英文,有點惶惑,雙手登時不敢在刀上施力了。

孫希之前聽王兆澄說過,日本人對西洋崇拜得不得了,就連說西洋文的人都會被高看一眼。如今一看,果然如是。

王兆澄不失時機地翻譯給自警團:「我是謹奉《日內瓦公約》前來日本救援的紅會醫生,受到《萬國公約》保護。對我的攻擊,將會被視同對紅會以及所有紅會成員國的挑釁。」

其實自警團的人並不知道什麼日內瓦,但這些話用英文講出來,格外有氣勢。此消彼長,再加上部落民紛紛投來敵意的眼光,那青年只好收回長刀,和其他人一起拽著身披甲冑的「佐川大人」,灰溜溜地撤離了。

嚇退了自警團,孫希轉向部落民:「這附近有診所沒有?」

部落民們面面相覷,他們平時得了病很少有診所願意接待,地震之後,這附近的病院也幾乎全數倒塌了。孫希又問:「那麼有沒有適合做手術的地方?」

他剛剛簡單地為胡桃止了血,但她的傷勢非常嚴重,必須立刻進行喉損傷的清創縫合,以及施行氣管切開術,需要一個足夠乾淨、安全的場地才可以。

一個人嚷道:「這附近有一個小松川神社!應該可以去的。」

孫希不容耽擱,當即決定前往那裡。於是這一群部落民也不打架了,吆喝著用一張榻榻米抬著胡桃,趕到神社。路上王兆澄偷偷問孫希:「這會不會耽誤咱們去習志野?」孫希回答說:「人命關天,不能置之不理,老方那邊應該還能多撐一陣。」

小松川神社是一座很小的神社,就在幾百米外,大概是有真神庇佑,它居然在地震中安然無恙。部落民們衝進神社,帶頭的全水乾部去跟神官交涉。神官一見這陣勢也不敢阻攔,當即清出一間社務所來當手術室。

在路上孫希大概瞭解了一下。這個叫胡桃的小姑娘也是個部落民,孤兒,平時在南葛飾一帶走街串巷賣孫太郎蟲。所謂「孫太郎蟲」,就是把蛇蜻蜓的幼蟲從河裡撈出來曬乾,每五個穿一串,據說可以治小孩的疳積病。鐵秤砣正是她平時賣藥的器具。

怪不得她乾乾瘦瘦的,連頭髮都有點發黃。這樣的孤兒,平時恐怕要吃不少苦頭。孫希憐憫地看了她一眼,準備手術。

孫希隨身帶著簡單的刀鑷和一些常用麻醉藥物,而部落民從事的行業多與皮革、屠宰相關,針線刀剪什麼的都不缺。唯一麻煩的是,氣管切開術需要用到套管,這樣才能維持患者呼吸暢通。

別的好說,這個孫希實在沒辦法。他不敢再等下去,只好畫了一張結構圖,吩咐部落民去找類似的東西來。然後他拉起一道屏風,讓王兆澄做助手,開始手術。

可憐王兆澄一個農學專業的學生,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要面對如此血腥的場面,嚇得都快站不穩了。好在孫希經驗豐富,他這幾年來把外科手藝磨鍊得爐火純青,已不在峨利生教授之下,尤其是這種急救場合,一個人遊刃有餘,王兆澄給打打下手就好。

手術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孫希擦擦額頭的汗水,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就看能不能找到套管。如果沒有,病人就算救回來,痛苦也加倍。

「兆澄,套管有了沒?」

「有了。」

一隻大手伸過來,掌心有一個小巧的醫用套管,上面還繫著兩個黏糊糊的呼吸囊。孫希先是一喜,可見這手明顯不是王兆澄的,再抬頭一看,一個矮墩墩的白髮老者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臉龐方正,溝壑縱橫。

「已經消過毒了,拜託了。」老者用中文說。

孫希覺得這人眼熟,不過病情當前,他先把套管拿過去,趕緊為胡桃姑娘安插上去,又折騰了一番,直到確認她呼吸暢通無礙,才徹底放下心來。

孫希抬起手正要擦汗,老者立刻遞來一塊手帕。王兆澄在旁邊解釋說:「這是虎爺爺,是專門給部落民看病的醫生,不過他住得遠,剛剛才趕來。那個套管,是他發動部落民在一處診所的廢墟里扒拉出來的。」

「那個呼吸囊是用魚鰾做的,是我拜託魚市的孫六取來的。」虎爺爺得意道。孫希擦著汗,盯著他,忽然失聲道:「你……你不是鹽谷鐵鋼醫生嗎?」虎爺爺哈哈大笑,一拍他肩膀:「我就想知道,你小子什麼時候能認出我來。」孫希大喜:「原來真的是你!」

當年鹽谷作為日本赤十字社的醫生赴援辛亥戰場,與孫希算得上惺惺相惜。可惜戰事結束後,鹽谷受命歸國,兩人就中斷聯絡了。孫希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故人。

胡桃還沒甦醒,醫生不便遠離。他們兩個人索性站到社務所門口,看向黑暗中的鳥居輪廓。鹽谷從腰間解下一個酒罐,示意孫希喝一點。孫希笑道:「這麼多年,不知你酒量如何?」鹽谷粗著嗓子道:「脾氣見長,酒量也見長。」

孫希喝了一口,鹽谷把酒罐拿回來,自己也喝了一口:「清酒雖然口感好,可我還是喜歡中國的燒刀子,淬火一樣凌厲——我去支援辛亥革命的時候,可沒想到,有一天你們會反過來支援日本。」

「人道主義,是不分國別的嘛。」孫希回答。

「我還記得那會兒你的技術還有些生疏,現在一看,不得了哇,簡直比當年峨利生教授還出色。」

「那不至於,不至於。」孫希連忙謙遜道,「如果說有進步,也只是在戰時同步治傷這條路上,我走得比老師遠了一些。」

鹽谷當時也在漢口,知道峨利生教授的臨終遺願,他微微頷首:「從你的手法,我能看出來。這次關東死傷如此慘重,正需要這樣的技術哇……」他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不待孫希發問,顧自講起自己的事情來。

原來鹽谷本人也是被差別部落民出身,過繼到一戶普通人家以後加入軍隊。軍隊發現他的戶籍有問題,他被迫退伍,這才跑去赤十字社當醫生。從中國返回之後,鹽谷感於自己同胞的窘境,索性在東京開了個小診所,專為部落民提供治療。後來有人舉報,政府吊銷了他的行醫執照,他索性自稱虎爺爺,在部落民聚集點裡當個黑醫。

屋裡傳來一聲微弱的呼喊,鹽谷趕緊和孫希走進去。小姑娘已經醒了過來,孫希蹲下身子,一手扶穩喉部的套管,一手去按住她的頭,防止剛縫合的傷口迸裂。

誰知胡桃脾氣犟,一見孫希,瞳孔一縮,如同一隻被陌生人抓到的小野貓,掙扎著推開他。鹽谷趕緊也蹲下,呵斥道:「胡桃,不要亂動!」

胡桃一見是虎爺爺,情緒稍微平穩了點。鹽谷說:「你的脖子差點被刀砍斷,幸虧這位孫醫生幫你治好了。你從現在開始,不可以亂動,明白嗎?」胡桃講不出話來,兩隻眼睛骨碌碌地轉動,先看看鹽谷,又看看孫希。

孫希柔聲道:「接下來的幾天,你的痰液會比較多,但千萬不可以亂動。只要熬過半個月,就可以把套管拆下來啦。」他說的是中文,胡桃自然是聽不懂的。但說來也怪,還沒等鹽谷翻譯,胡桃的身體便漸漸鬆弛下來,似乎能感應到言語裡的善意。

孫希又給她做了一次檢查,直到胡桃沉沉睡去,這才走出房間。

鹽穀道:「胡桃這孩子很可憐。她娘是遊廓的花魁,不知跟哪個男人生了她,生完就難產死了。她被老鴇虐待得受不了,從遊廓逃了出來,可又沒有戶籍,就跟著部落民混。」

「她就是個從小沒人疼的小姑娘,除了我,沒什麼人關心她。今天如果不是你,恐怕她已經變成路邊的一具屍體了,連個收屍的都未必有。她做夢都想不到,會有一位頂尖醫生為她救治。」

說完鹽谷深深鞠了一躬。孫希趕緊回禮,然後笑道:「這姑娘是挺兇的,那麼大的鐵秤砣,真敢掄圓了直接砸別人鼻子呀。那位佐川大人死是死不了,但破相是一定的。」

鹽谷嘆道:「那個佐川我知道,家裡是做律師的,還不知道後頭胡桃怎麼辦呢。實在不行,我就只能讓她離開東京避避風頭。」孫希奇道:「你們全水怎麼會跟自警團的人打起來?」

鹽谷指了指遠處的鳥居:「這個地方原本是小松川村,村裡住的全是被差別部落民,在中川飼養雞鴨供應江戶。明治以後,東京市區向東擴充套件,延伸到小松川一帶,大部分地皮都被建築商買去建了新式住宅,賣給市民。部落民這邊固然憤恨家園被拆,新住民也覺得這些賤民住在附近,會影響生活品質,兩邊一直摩擦得很厲害。」

鹽谷習慣性地拿起酒罐,發現早空了,腦袋和罐子一起晃了晃,繼續道:「這一次大地震,小松川這裡損失也極為慘重。不說部落民的木長屋,就是那些新住民的水泥住宅,也全塌了。昨天有人在廢墟里發現了很多斷裂的竹竿,全是深埋在水泥裡的。自警團的人認為這是部落民偷埋下去的詛咒,才會引來災難,結果兩邊又爆發了械鬥。」

孫希一臉無奈,這也太愚昧了吧?鹽谷也很無奈:「都是這場大地震鬧的。人類的惶恐與驚懼,非得找個理由發洩出來不可。中國人和朝鮮人,不也成了這種愚行的犧牲者嗎?」

孫希道:「鹽谷先生還對中日攜手懷有幻想嗎?」鹽谷搖搖頭,無言以對。

這時王兆澄湊過來,問了個古怪的問題:「鹽谷先生,這一片新住宅,是誰建造的?」鹽谷回答:「哦,中川兩岸的房屋開發,都是江木建築負責的。」

孫希聽到這名字,似乎想到了什麼。王兆澄一把抓住他的手,呼吸急促:「我大概猜到,江木想要幹什麼……」

新奧爾良散拍樂的悠揚旋律,在這間略顯昏暗的西式酒館裡反覆迴盪著。東京的電力供應還未完全恢復,店家只在吧檯點亮了一盞電燈,其他地方只能用油燈補足光源,明暗之間,反而更顯情調。

姚英子侷促地坐在沙發椅上,面前擺著一杯淺黃色的酒水,旁邊還豎著一個三叉銀燭臺。對面那子夏一手搭著椅背,一手捏著酒杯,神態比她要放鬆多了。摘掉禮帽之後,他缺了一邊的耳朵格外明顯,看上去頗有些滑稽。

「這家cafelion在東京很有名,我經常會來小酌一下。」那子夏啜了一口酒,朝吧檯看去,「其實他家最有名的,是在和服外面加一圈圍裙的女服務生,日本人最喜歡搞這種和洋混雜的玩意兒,可惜地震之後百廢待興,今天是看不到啦。」

姚英子安靜地聽著那子夏炫耀,心裡卻煩亂得很。她不喜歡喝酒,也不喜歡來這種曖昧的地方。但為了達到目的,也只好耐著性子聽。

那子夏大概真的挺高興,格外健談:「辛亥之後,我痛定思痛,發現這大清國呀,真的該完蛋。自古以來,想要江山坐得長久,從來都是虛名給足,軍權抓牢。那些親貴倒好,來個本末倒置,弄出個皇族內閣,在虛頭上斤斤計較,最要緊的軍隊卻拱手讓人。那時候我也年輕,真是生了不少閒氣,後來想明白了,去他媽的,關我屁事。」

姚英子聽著他高談闊論,只是淡淡評論了一句:「不糾結就好。」

那子夏頷首:「對,不糾結了,有什麼好糾結的?你看我果斷東渡日本,拋下往日恩怨,現在過得多開心。日本還是好哇,若是留在國內,還不定怎麼鬧心呢。民國政府從建成起一直亂到現在,比有皇上那幾年也高明不到哪兒去——姚小姐,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姚英子簡略講了講自己的事,那子夏連聲嗟嘆:「你這樣蕙心蘭質的女子,居然決心不婚配呀。佩服,佩服。我當初就覺得,你與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樣。來,值得幹一杯!」

姚英子勉為其難地舉起杯子,輕輕碰了一下,忽然覺得荒誕。除了孫、方二人,第三個理解她選擇的男子,居然是個敵人。她決心把這個曖昧的話題轉移開:「說起來,你是怎麼認識載仁親王的?」

這一下搔到了那子夏的癢處,他整個人一下來了興致:「我不是說過,辛亥之後就東渡日本了嘛。那是因為宗社黨在東京重建,我去了也有個根腳。當時肅忠親王——就是去年去世的善耆,這是宣統爺給的諡號——介紹,讓我認識了一個叫川島浪速的日本人。」

姚英子皺皺眉頭,微微覺得有些不對勁。

那子夏渾然未覺:「川島糾集了一批日本浪人,想要刺殺張作霖。動手的日子,選在了一九一六年的五月二十七日。那天恰好載仁親王從俄國出訪回來,路過奉天,張作霖肯定要接站。刺殺的地點,就選在張返回將軍署的半路上。」

他輕輕放下酒杯,搖動鈴鐺,侍者過來給重新倒滿杯子,那子夏才繼續道:「我當時就判斷,川島這事兒成不了。奉天城是張作霖的老巢,就這麼仨瓜倆棗兒去撞大運,風險太高。我直接跑到車站,把這事兒彙報給載仁親王了。

「親王當時很惱火呀。哦,我剛見完張作霖,你們就把他弄死了,外頭會怎麼說?功勞是你們的,屎盆子扣我這兒?後來刺殺失敗,親王把川島叫過去痛罵了一頓,讓他滾回國。而我也順理成章,留在了親王身邊,備位諮詢。」

姚英子雖說對政治不感興趣,可也多少了解宗社黨的惡名。關外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她不瞭解,但那子夏配合日本人去刺殺一箇中國人,這無論如何聽著都不對勁。

她心中暗暗生出警惕,刻意岔開道:「其實……嗯,我是有一事相求。」

「那是自然,否則你怎麼會和一個仇人喝酒呢?」

那子夏促狹地笑了笑,身體後靠,等著她開口。姚英子對他這個姿態感到很不舒服,好像請君入甕似的。她斟酌再三道:「有這麼一樁事。大島町有一百多名華工,地震之後被軍方以首都戒嚴令為由,強制遷去了習志野的戰俘營。能否請載仁親王遞一句話,把他們放出來?」

「應該只是臨時轉移吧?幹嗎這麼緊張?」

「具體情況我不知道,但現在外頭的局勢太過混亂,仇殺外國人的事情太多。就怕底下的軍人自作主張。」

那子夏晃著酒杯,沉思了好一陣:「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不過我得先弄清楚一點——我有什麼好處?」

姚英子暗地裡鬆了一口氣,當生意來談是最好:「你要多少錢?」誰知那子夏笑道:「錢財乃身外之物。我如今煢煢孑立,無須養家,又沒有抽大煙的惡嗜,每月賺的薪水足夠花了。」

「那你想要什麼?」

那子夏雙手交疊在下巴處,眼神微醺:「姚小姐,你不必掩飾。你我雖說是故人,其實有怨無情。今日你若不是有求於我,也斷然不會出來陪我喝酒,對不對?」

姚英子霎時渾身緊繃,手裡捏緊了酒杯。那子夏剛才刻意強調自己煢煢孑立,難道……不料那子夏哈哈大笑,寬慰似的揮動手掌:「怕什麼?我最荒唐的時候,也沒對姚小姐你用強不是?新橋的遊女,陪一夜也就三日元,我何至於這麼麻煩?」

他湊近燭臺,臉頰被酒意漲得發紅,雙眸越發閃亮:「你求的事情,不是為你自己;我要的好處,其實也不是為我一人。」

「嗯?」姚英子頗為意外。

「只要你在這份文書上籤個字,也就行了。」那子夏從懷裡取出一張厚軟紙,攤平在桌子上。

姚英子開始以為是借據或契約,可就著燭光一看,卻只是一份認捐倡議書。

趁著她閱讀的當兒,那子夏道:「別看皇上現在還住在紫禁城,就民國政府這個亂勁兒,他老人家也是朝不保夕。我們這些臣子看在眼裡,著實心疼,於是就有了一個想法。東北乃大清龍興之地,如果皇上重歸故土,頤養天年,相信誰也挑不出理兒。所以我們搞了一個歸鑾基金會,希望能在民間運作一下,促成天子移駕。」

姚英子把倡議書看完,正文跟那子夏說得差不多,只是最後一段多了一句「臣願報效大洋兩萬元,捐輸基金,以為天子歸鑾用度」。

兩萬大洋,對普通人家來說是天文數字,對姚英子來說,卻不是難事。只是這事總有些古怪,姚英子提起筆來,有些猶疑。那子夏解釋道:「哦,這只是個虛幌罷了,姚小姐兌現不兌現,並不十分重要。我們看重的,是報效人的名望。令尊是滬上有名的商業鉅子,有你們父女聯署,聲勢也足。」

姚英子聽明白了。那子夏是想借姚永庚的名氣來給基金會背書,去招募更多資金。這個手法在上海灘很流行,別的不說,袁世凱還擔任過紅十字會的名譽會長呢。

她並不關心前清那個小皇帝回不回東北,只是稍微有些擔心,萬一那子夏打著姚家旗號去詐騙……那子夏看出她的遲疑,又笑道:「你瞧,鄭海藏、羅雪堂、熙格民、郭宗熙這些人,也都在上頭簽字了,就連日本駐華公使芳澤謙吉也是報效人呢。我膽子再大,也不敢一次得罪這許多人。」

姚英子對這些名字不熟悉,只知道羅雪堂就是大學問家羅振玉,與他同列的大概也都是社會名流。姚永庚再厲害,也不及這幾位聲望高。

她再三確認,這份倡議書並沒有任何法律約束,便提起筆來,忽然又抬起頭來確認:「只要我替我父親簽了這個,你就肯給載仁親王遞話?」

那子夏不動聲色:「說實在的,你爹的一個代簽名,還不值得讓載仁親王出手干預。我只能保證,他老人家明天來視察病院時,你能借到他的勢。」說完他把頭湊過去,似乎要囑咐什麼。

姚英子一臉厭惡地稍稍朝那邊靠去,那子夏的口氣吹過來,讓她的皮膚浮起一層雞皮疙瘩。但她沒有讓開,而是認真地聽著。這是關係到蒲公英報仇的關鍵,她必須忍耐。

那子夏交代完之後,姚英子再不猶豫,提筆把倡議書籤了。那子夏收起文書,拿起酒杯:「來,為我們的異域重逢乾一杯。」姚英子沾了沾嘴唇,起身就要離開。昏黃的燈光下,那子夏的語氣有些疲憊:「姚小姐,臨走之前,容我再送一句忠告吧。」

「什麼?」她站在門口,以便隨時可以離開。

「我知道你們救援隊是為中日親善而來,不過註定是徒勞無功。」

「我們是為了拯救人命,不是每一件事都要做政治上的算計。」

「政治關乎一切。你看不清政治,無論做什麼,都會被時代淘汰。」那子夏道,「我告訴你,十年之內,中日之間可能會發生戰爭。良禽擇木而棲,你可要早做打算哪。」

「十年?」這個數字在姚英子聽來,沒有什麼真實感,「日本人已經有計劃了嗎?」

「沒有,但遲早會有。國與國之間的關係,只取決於力量的對比,強者天生要吞掉弱者。所以只要看透力量的流動,就能看透大勢所趨。中日國力差距越來越大,所以未來必有一戰,你們在民間再如何親善,也改變不了這個大勢。」

那子夏見她仍有些不懂,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把自己的身子沉入沙發裡,直到看不清面孔。

「咱們儘快開始吧。」

在黑暗的囚室之內,方三響對難波大助和金性伍吩咐道。他開啟挎包,拿出幾樣東西。兩人沒多言語,分頭忙活起來。

囚室裡的勞工對於這三個古怪的不速之客,面面相覷,可他們體力太弱了,實在沒精神去好奇。反正都是困在牢房裡,又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方三響重新回到那個病人面前,從挎包裡取出一小瓶清水,給他灌入口中。這是用鹽調過的飲料,可以有效補充電解質,本來是醫生救援時補充體力用的。眼下環境受限,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