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大醫 馬伯庸 第1頁,共2頁

我創作這部小說的動機,要追溯回二〇一七年。

當時華山醫院的趙重波醫生打算舉辦一次職工文化講座,恰好我們有個共同的朋友,於是輾轉邀請到我。活動當天,我抵達華山醫院的時間早了一個小時,趙大夫很熱情,說:「我帶你參觀一下我們的院史館吧。」

我對此頗不以為然,一個醫院的院史館能有什麼東西?無非就是一堆錦旗、獎狀,外加幾張剪報和老照片罷了。趙醫生估計早看出了我的不屑,也沒說什麼,呵呵一笑,帶著我去了門診樓旁一座西式風格的二層小樓前。

要知道,老建築和古董一樣,有一種類似於包漿的氣場。我第一眼看到這座小樓,便感覺到不一般,氣質雍容,造型厚重,絕非仿古新建築可比。裡面的一磚一瓦,似乎都藏著無數故事。

果不其然,趙大夫在旁邊淡淡地道:「這座樓叫哈佛樓,是華山醫院最早的門診建築,也不算太古老,一九一〇年建成。」我腦袋裡一炸,連忙拱手:「失敬,失敬……」

哈佛樓裡的展廳不算太大,裡面擺放的也不是什麼奇珍異寶,大部分是紅十字會與華山醫院的歷史文獻、照片和少數文物等,內容也僅限於本院活動。如果你不熟悉歷史,大概會看得索然無味。但倘若參觀者對中國近現代史有所瞭解,便會發現,這些展示物幾乎每一件都能勾連到中國近現代史上的大事件、大人物,串聯成一條隱線,與波瀾壯闊的大時代如影隨形。

作為一個創作者,尤其是一個歷史小說創作者,我感覺到,這絕對是一個上好的題材。想想看,從一家醫院或一個醫生的視角,去審視那個時代,這是一件多麼令人興奮的事。

講座結束後,我回到酒店,把拍下來的照片存進電腦,一一檢視。逐漸冷靜下來之後,我發現這個題材的創作難度遠超想象。創作者不光要熟知近現代史,還必須熟知上海城市發展史,以及附著其上的文化、科技、思想、政治、軍事、交通、教育、飲食……更關鍵的,這是個醫療題材,所以創作者還必須精通醫學。以我當時的知識儲備來說,實在無法完成,於是只好遺憾地把照片存檔,留待日後再說。

不過我這個人脾氣有點倔,越不許做什麼,就會越惦記。在接下來的幾年裡,這個題材時不時會浮現在我心頭,輕輕地誘惑一下,撩撥得我內心熾熱難忍。我每次出差去上海,還會去哈佛樓轉一圈,順便約華山醫院的幾個醫生聊天,而且開始有意無意地購買相關的書籍,甚至養成了每天讀幾份老《申報》的習慣。

等到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與民國醫學相關的書籍堆滿了一個大書架,從清末出版的《藥學大全》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赤腳醫生手冊》和《農村常見病防治》;從餘新忠先生的《清以來的疾病、醫療和衛生》到馬金生的《發現醫病糾紛:民國醫訟凸顯的社會文化史研究》;從《吳淞衛生示範區檔案》到《紅十字會歷年徵信錄》……我忽然意識到,人的內心渴望是無法抗拒的,早晚有一天要向它妥協。

於是在二〇一八年,我正式開始了前期調研。這是個艱苦而充滿樂趣的過程,我把市面上能找到的相關資料都掃蕩了一遍,翻遍了學術文庫、二手書市場和各地圖書館,走訪了很多老醫生和老專家,還挖空心思進入華山醫院的舊檔案庫。我甚至考慮過找個醫科大學報一門基礎課,學上一兩個學期——當然,後來由於種種原因沒成行。

調研持續了差不多一年半的時間,到了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我把《兩京十五日》的定稿交給編輯,甚至沒等到次一年的新年,在同月三十一日便迫不及待地開啟一個新檔案,鄭重其事地敲下「華山醫院,第一章」幾個字。

當時我並沒預料到,兩個月之後,全球進入了疫情時代。每一個人的命運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而作為我的新創作中心的華山醫院,再度進入中國老百姓的視野,變得人人皆知。

我一度想放棄這個專案,生怕被人誤解是追熱點、蹭熱度。但隨著寫作和調研的深入,我發現當下疫情的種種現象,其實與當年有著驚人的相似。在那個時代,中國多次面臨深重的公共健康危機,席捲全國的時疫幾乎每年都有,也同樣有許多白衣俠士挺身而出,毀家紓難,義無反顧,用自己的專業知識拯救萬民於水火。這種「蒼生大醫」的精神,從那時起就一脈相承,綿延至今。

我分享了一些蒐集來的抗疫老故事給周圍的人聽,所有人都深深為這些故事與時下抗疫的相似性而震撼。他們聽完之後,無一例外都會感嘆一句:「我都不知道,原來還有這樣的事情。」

是呀,原來還有這樣的事情,可惜他們都不知道。

關於中國近現代的醫療故事,公眾瞭解得實在太少了。這些大醫的事蹟,只停留在學術專著和一些回憶錄裡,乏人問津。大部分人並不知道,在那個艱苦的時代,曾存在這樣一批人,懷著強國、保種的理想,默默地支撐著國家和民族的健康事業。

我忽然有了一種責任感。既然我接觸到這些資料了,既然我也被他們感動,為什麼不把這種感動傳遞出去呢?如果讓更多的人瞭解到醫界先輩的情懷、功績和做出的犧牲,那麼對於當下的疫情時代,人們就能多一分理解、深一點思考,更能體會醫療工作者的不易和偉大。

所以我猶豫了一週之後,決定還是繼續寫下去,方不違本心。

這次旅程持續了足足兩年時間,其間諸多波折。即使我做足了準備,仍舊低估了這個題材的創作難度。別的且不說,單單醫療細節的描寫,就讓我愁得幾乎禿頭——當然,這是修辭,我其實仍有一頭濃密的頭髮。

為了顯得足夠專業,我找了幾位醫生做顧問,但很快發現他們幫不上太大的忙……不是他們學藝不精,而是學藝太精。他們都是接受了現代醫學培訓的精英,熟知正確的治療方式。但我要描寫的時代是二十世紀初到中葉,在清末、在民初、在北洋時代、在國民政府時代、在抗戰時代,每一個時代的醫學發展情況都是不同的,醫療理念與我們所熟知的常識大相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