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二)

大醫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方三響再也無法忍耐,起身揪住一名路過的後勤軍官吼道:「藥品呢?藥品到底什麼時候能送來?」那後勤軍官結結巴巴道:「糧……糧臺那邊還沒訊息。」方三響道:「這要死人的!怎麼還如此慢吞吞的?」

這時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飄來:「湖北佬都是九頭鳥,這廠房裡一大半都是湘軍子弟,他們死道友不死貧道,急個麼子(急什麼)?」

發聲的是一個援鄂湘軍的軍官,他頭纏繃帶,幾乎看不見雙眼。援鄂湘軍是湖南獨立之後,軍政府派來支援武昌的新軍,結果迎頭遭遇慘敗不說,竟然還被冷遇,他們自然心中都憋著一股悶氣。

這句風言風語,立刻就引起了鄂軍的不滿。一個第五協的軍官忍不住破口大罵:「板馬日的,今天要不是你們湖南人卵先跑路,我們鄂軍哪會傷亡這麼慘重?!還怪別人!我看你才是個臭傻貨!」

湘軍軍官更怒了:「我們千里迢迢提著腦袋過來支援,不是去替你們擋子彈的。冇的那本事,就莫撐那板鴨(不要逞能)呀!」

兩邊軍官一開罵,還能動彈的傷員們也不能示弱,紛紛起身助威,一時間罵聲四起。方三響見勢不妙,雙手一伸,擋在中間:「都什麼時候了,不要內訌!」

湘軍軍官冷笑:「方醫生,我湘中子弟,若戰死沙場沒話說,但若因為醫藥供應不上枉死在這兒,那無論如何也得有個交代。」鄂軍軍官還沒回答,第三個聲音在人群裡響起:「還不是共進會的錯,他們排擠人是一把好手,別的就一塌糊塗。」鄂軍軍官怒目回頭,喝問誰說的。只見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站出來:「我是文學社的,怎麼著?」鄂軍軍官一怔,旋即大怒:「同為革命同志,怎麼說話呢?」那年輕人道:「我就是這麼說話。現在軍政府裡管事的不都是共進會的?詹大悲何在,何海鳴何在?」

共進會和文學社都是湖北的反清組織,算是同盟會的分支,武昌新軍起義就是兩家聯手做成的。不過軍政府成立之後,兩邊矛盾重重,詹大悲、何海鳴等文學會骨幹原本在漢口主持軍政分府。漢口陷落之後,兩人沒回武昌,而是東下安徽,軍中盛傳是被共進會的孫武排擠走的。

鄂軍軍官顯然對這些恩怨也有了解,卻不服氣地辯解道:「負責糧臺的是王安瀾,那是黎元洪的心腹!與共進會無干!」突然第四個人跳出來:「你們平時貪天之功,這時候倒推卸起責任來了。這次策動渡江的人,可是你們同盟會的黃興黃大司令官!要追究,不妨去問問他指揮的什麼狗屁仗!人家清軍早早埋伏好了,他還搞不清白地讓弟兄們過河送死!」

鄂軍成分複雜,除了文學社和共進會,還有黎元洪親手帶出來的第二十一混成協。這些大頭兵脾氣火暴,一旦罵到老上司頭上,他們便開始狂噴黃興。

黃興這一次指揮確實失當,各方都不滿意。可這些老兵罵完黃興,又罵同盟會,罵完同盟會又罵上了共進會。這批援鄂湘軍,大多是長沙共進會的骨幹,一聽罵到自己頭上,更不堪忍。

就這樣,隨著發言的人越來越多,矛盾糾葛越扯越多,一時間廠房裡充斥著各種方言土語的怒罵。

站在旋渦中央的方三響簡直頭痛欲裂,後悔當初問出那一句話來。這一場慘敗,把平時潛藏的各種矛盾全激發出來了。湘軍與鄂軍、共進會與文學社、黎元洪與同盟會……他不得不站出來勸阻,卻被恨恨地推搡到了一旁,沒人理睬這個小醫官。

在這一片爭吵聲中,方三響忽然想起,很久沒聽到那個傷兵的呻吟聲了。他趕忙把視線移到那邊,卻發現傷兵的身軀不再抽搐,那張滿是血汙的猙獰面孔,終於徹底放鬆下來。方三響橫抱起屍體,緩緩走到吵架的眾人面前,原地站定,盯著每一個人。

這個無聲的舉動,卻比任何言辭都有震懾力。先是湘軍軍官,然後是鄂軍軍官、文學社成員、混成協老兵……一個個陸續閉上嘴,默默摘下軍帽。達姆彈造成的傷口,仍舊淌著鮮血,方三響的兩條褲腿都被染上酡紅色,彷彿剛剛從血海中爬出。

這時廠房大門忽然被推開,十幾名衛兵匆匆進來,為首的馬弁高聲道:「總司令官黃興,前來視察!」

適才吵架的眾人立刻一鬨而散。可方三響看得出來,誰也沒真正服氣,眼神里依舊透著異樣心思。他有些疲憊,又十分失望。原本以為革命軍同為反清義士,自然該精誠團結,可沒想到內部傾軋到了這地步,甚至還不如清軍鐵板一塊。

他突然有些意興闌珊,便說要去掩埋死者,抱著屍體走向另外一側的小門。就在方三響離開廠房的同時,黃興已經闊步走進來,他站在一臺制粉機上,即興發表起演說。黃興的聲音洪亮,口才一流,在空曠的廠房裡迴響陣陣。

可方三響毫無興趣,徑直走到外頭的沉沉黑夜。一齣門,迎面一陣清涼的江風吹過,把血腥味與喧囂盪滌一空。

屍坑的位置,就在廠房與江邊之間的一處窪地。今天的戰事傷亡太大,如果不及時掩埋,極易暴發大疫。此時屍坑裡已經擺了上百具屍體,就這麼悄無聲息地並排躺著,覆土裡滲著一股看不見的沉鬱死氣。不遠處的柏樹林裡閃過幾道綠光,大概是附近的野狗循著血腥味聚過來,在屍坑邊緣虎視眈眈。

方三響把屍體放進坑裡,不忘把那張符紙重新塞回死者的胸袋,然後揮動鐵鍬,儘量埋得深一些,以免被野狗拖出來。

忙活完這些,方三響仍不想返回。他繞到廠房另外一側,看到牆角橫七豎八地堆滿了撬開的箱子,裡面絕大多數都是彈藥箱,居然還扔了一包老刀牌香菸。方三響感覺胸口實在煩悶,鬼使神差地從裡面抽出一根。

他的雙手因為處理了太多傷者,被鮮血與組織液弄得滑膩不堪,劃了幾次火柴才把煙點著。漆黑的廠房外面,霎時亮起了一團極小的火光。

這是方三響生平第一次吸菸,不太熟練地猛然一嘬,登時嗆得連連咳嗽,差點連淚水都咳出來。幾口之後,他才慢慢摸到門道,連點了三根,插在正對屍坑的泥土裡,權作送死者上路的香燭。

黑夜之中,三點火星亮起,煙氣縹緲朦朧。方三響就這麼呆坐在屍坑邊緣,直到次日晨曦泛起。

到了次日,也就是十一月十七日。總司令官黃興親自指揮,各路人馬再次跨越漢江,對宗關方向發起強渡。

三鎮共有四關:武昌關、漢陽朝關、漢口宗關、漢關。其中宗關位於漢江中段,地理位置四通八達,也稱上關。沒想到的是,革命軍對宗關的攻勢又一次被清軍料中,清軍早早埋伏了輕重武器,等革命軍渡過大半之後,猝然發起了圍攻。

湘軍、鄂軍昨晚本來就心存隔閡,此時遭遇埋伏,更不能彼此掩護,幾乎一瞬間便崩盤潰走。黃興親臨一線,反覆高呼不許撤退,可諸軍置若罔聞,仍舊一窩蜂地朝漢江退去。這一戰的傷亡,比前日更甚。

方三響作為醫官,留守在東亞制粉廠裡。他本以為這次會忙得不可開交,沒想到居然清閒下來。因為大部分戰死者與傷者,都被扔在了漢口那一側,潰軍根本顧不上把戰友帶回來,可見有多麼狼狽。

連續兩次反攻漢口失利,重重地挫傷了漢陽守軍計程車氣,也點醒了清軍的鬥志。在接下來的十天裡,清軍渡過漢江,沿著琴斷口、十里鋪、五里墩、南岸嘴多路出擊,針對漢陽全境發起了猛烈攻勢。方三響一個小人物,只得跟隨敗軍一退再退。

十一月二十七日拂曉,日頭雖然照常升起,光芒卻無法刺破覆在漢陽上空的彤雲,更無法看到彤雲下方的人間情景。只見古琴臺、晴川閣、歸元寺等諸多漢陽勝蹟皆是硝煙滾滾,火光沖天,顯然昨夜爆發了一場劇戰,處處斷垣殘壁,望之觸目驚心。

漢陽有一彎狹長的湖泊,名喚月湖。月湖東側是大名鼎鼎的龜山,西側是梅子山,以山中多梅得名,林壑尤美,極得鄂省文人青睞。可此時的梅子山下,沒有半點清幽可言。山麓與湖畔之間的碎石小路上,填塞著大量屍體,幾乎蓋滿了整個路面。這些屍體大多著藍色或黑色的軍裝,一半是革命軍,另一半是清軍,死者混雜一處,肢體彼此糾纏,可見是爆發過最為殘酷的白刃戰。

之所以慘狀如斯,是因為梅子山通道的西側就是漢陽鐵廠,那裡是民軍在漢陽的最後一個據點。清軍急於鎖定勝局,昨晚在這裡投入了大量兵力。而民軍也深知此地的重要性,抵死不退。雙方就在梅子山下展開了一場殊死血戰,俱是傷亡慘重。最後還是海容號趕來支援,遠遠地放了幾炮,這才嚇得清軍暫時收兵。

在這片狼藉的陣地後方是一處茶舍,原本是遊客們從梅子山上下來歇腳解渴的地方,如今被充作臨時指揮部與醫院。方三響喘著粗氣,正在為一位傷兵處置。後者在昨晚的戰鬥中被刺刀劃開了右側臉頰,半邊舌頭被削掉,露出了森森的牙齦與頜邊肌腱。

這個傷兵,就是那一日參與吵架的文學社成員。方三響缺醫少藥,只得草草消毒了一圈,然後用繃帶沿著下巴纏了一圈。傷兵無法講話,赤紅色的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他,似乎有些恐懼,又似乎有很多話要講。

方三響不願過多對視,默默地拎起醫藥箱,走向下一個傷者。他雖只是個醫生,卻也明白,昨晚不過是一次戰術上的小小勝利,無法改變整個戰局的大壞。漢陽的陷落,已近在咫尺。

過去十天,他眼睜睜看著這邊各種小心思與大矛盾,貽誤了大量戰機,以致到今日的窘境。

方三響除了痛惜,還有濃濃的憤懣。諸軍倘若能團結一心,何至於潰敗得如此之快?如今援鄂湘軍的主力已撤到長江南岸,鄂軍主力也轉移回了武昌,等到清軍佔領了漢陽,武昌孤立無援,遲早也會淪陷。方三響不知道,自己留在這裡還有什麼意義。

「新的管帶到了。」一個同伴忽然說。這支部隊的指揮官死於昨晚的夜戰,漢陽鐵廠那邊趕緊派人來接任。方三響木然抬起頭,一瞬間陷入愕然。

眼前來人一身戎裝,右手拄著一根柺杖,右腿根部以下空蕩蕩的。

「蕭鍾英?」

蕭鍾英也面露驚訝:「方大夫?」

兩人都沒料到,會在這種場合重逢。方三響趕緊要攙他進茶舍坐下,蕭鍾英卻一揮手:「不要浪費時間,你陪我去陣地上走一走。」

他是現場最高指揮官,方三響沒奈何,只得陪著他沿梅子山麓一路巡視下去。蕭鍾英對柺杖的使用頗為熟練,一腳一拐交替,走路速度竟不遜於正常人。

兩人邊走邊聊,方三響簡單講了講自己送信的經歷,蕭鍾英嘆道:「我聽到水師集體反正的訊息,就知道方大夫你信守了承諾。只是我沒想到,中間有這麼多波折,連累你至今連紅會都回不去。」

「這是我自己選的,我不後悔。」方三響淡淡道,「你這條腿又是怎麼回事?」

「我本來是得了氣性壞疽,你那位叫孫希的同事手段了得。我當時自忖必死,沒想到愣被他救回來了。」

聽蕭鍾英講完,方三響微微吃驚,紅會居然派了孫希去救治。他不太想提這個名字,儘量只談醫學:「遇到氣性壞疽,截肢確實是唯一能保命的辦法。」

「我後來被轉移到武昌,連洋人醫生都說,難得見刀口處理得這麼幹淨的。你瞧,這不到一個月,我都能拄拐自己走了。」蕭鍾英炫耀似的揮動一下柺杖,他的氣色很差,但雙眸的光亮絲毫不減。

方三響盯著那個被布包圓的大腿根部,半晌不語。蕭鍾英真是命硬,居然扛過了術後各種感染,不到一個月就能拄拐走路。如果接上一條假肢,應該跟正常人生活無異。可是……他欲言又止。

蕭鍾英吃力地攀上一處小高地,舉起胸前的望遠鏡俯瞰整條防線。他看得十分認真,還不時掏出個小本子勾畫一下,興致盎然地說道:「昨晚幸虧海容號趕來,不然清軍肯定直接把防線打穿了。正是當初你送信過去,才讓梅子山多守了一夜。古人有云,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誠不我欺呀!」

方三響見他如此投入,終於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你會來這裡?」

蕭鍾英舉起大拇指,閉上一邊眼睛測距,嘴裡回答道:「因為黃總司令官還在漢陽鐵廠坐鎮,那些機器都要拆卸運去武昌。我們必須在梅子山多爭取點時間。」

「不,我是問,為什麼是你?」方三響問。

蕭鍾英缺了一條腿,一旦民軍敗退,他幾乎不可能逃脫。總司令派他來防禦,擺明了就是送死的。難道說,他也是被排擠來的?

「我是同盟會會員,這樣的任務責無旁貸。至於生死,呵呵,我其實在花樓街就該死了,活到現在算是賺到了,能死得其所,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方三響猶豫片刻,緩緩吐出五個字來:「可是,值得嗎?」

蕭鍾英放下望遠鏡,狐疑地轉過頭來:「方大夫,你好像……有心事?」方三響索性把這十天的所見所聞統統說了出來:「我不怕失敗,可這樣的失敗,實在是不甘心。大家不都是革命同志嗎?怎麼人人還是各懷私利,這又跟那個腐朽朝廷有什麼區別?這樣的革命,又怎麼能夠成功?這十天以來戰死者數千,到頭來,卻連漢陽都守不住了,他們的犧牲,又有什麼意義?!」

說到激憤處,方三響重重捶在一塊山石上,掌邊流出血來。

蕭鍾英保持著沉默。他又觀望了一陣,收起望遠鏡,衝方三響做了個手勢,繼續朝山上吃力地爬去。他們一口氣走到半山腰的一處飛角望亭,這才停下來休息。

這個望亭地理位置很好,憑高遠眺,月湖、龜山一覽無餘,還能看清北側漢江一路滾滾東下,到南岸嘴匯入長江干流。雖說是陰天,整個三鎮水系形貌反而更清晰了。

蕭鍾英斜靠在望亭旁邊,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風景,忽然道:「方大夫,你從十一月一日跳江之後,就沒接觸過紅會的人,也沒關注過外面的事吧?」

「嗯,我落水被人救起之後,就一直在第五協當醫官救治傷員。」

蕭鍾英嘿了一聲:「那你可是錯過很多大戲。十一月三日,也就是漢口淪陷兩日之後,你的好朋友陳無為,在上海發動起義,驅逐了道臺衙門,六日宣告成立滬軍都督府。」

「啊?」方三響又驚又喜。

「我看新聞說,陳無為帶人圍攻江南製造局,久攻不下,他隻身闖入敵陣,勸說守軍投降,可真是一條有膽識的好漢。上海能在四日之內鼎革一變,全靠他手段了得。」

方三響不期然想到那個偏執的史蒂文森探長。不知這個可憐鬼聽到滬軍都督府成立的訊息,會是什麼表情。

「上海乃是江南樞紐,長江重鎮。它一變色,緊接著貴陽、蘇浙、廣東、廣西、福建、安徽等地陸續獨立。如今整個南方除了南京,已全數脫離清廷,我聽說陳無為已經在著手組建蘇浙聯軍,要進攻南京以策應武昌。」

聽到蕭鍾英報出一連串地名,方三響精神稍有振奮。

「漢口淪陷,漢陽將失,武昌危如累卵,這是事實。可大清的半壁江山已然坍塌,這也是事實。即使清軍堵住這兩處缺口,又有什麼用呢?」

蕭鍾英抬起手,對著亭外的景色虛點幾下,彷彿落子一樣:「圍棋講究取地為下,取勢為上。黃總司令官打仗嘛,確實不行,但也正是因為有他,才把清軍主力牢牢吸引在這裡,東南諸省才能從容獨立。如今外勢已成,清廷在武昌優勢再強,也沒有翻盤之機——所以你看,湖北人雖然總被嘲笑成九頭鳥,可九個頭就有九根骨頭,硬起來誰也奈何不了。」

蕭鍾英見他不言語了,笑了笑:「方大夫,你那一天從海容號上跳下來,是如何得救的?」

方三響一怔,不知他怎麼想起問這個,老老實實答道:「我本想游回漢口,可是江底暗流太多,來回抽擺。我很快就耗光了體力,幸虧抓到一根浮木,大概是之前交戰時拆毀的浮橋,就這麼漂到了漢陽岸邊。」

「你不是湖北人,不知道江底的兇險。長江這一段的水文極其複雜,水下暗礁沉船、灘岸曲折極多,以致潮湧不定,難以捉摸。」蕭鍾英說到這裡,向著外面的江道一指,陡然提升了聲量,「倘若我們把眼光放高、放廣,那麼會看到什麼?是滾滾長江東逝水,是自西向東一往無前的洶湧流向,任憑河道如何變化,任憑暗流如何洶湧,這個浩浩湯湯的大方向,卻從未改變,也無法改變。」

方三響似乎捕捉到了蕭鍾英想表達的意思,也把目光轉向遠方。

「大江如此,大事業亦如此。你若是無限湊近細看,自然會看到諸多混亂、諸多逆流、諸多無法理解的荒唐事,但不能因為這些瑕疵,而否定大勢之所趨。且看法國的大革命、美國的獨立戰爭,還有日本的倒幕維新,考究細處,哪一家不是濁流滾滾;但考究大勢,哪一家不是蒸蒸日上?革命從來不是幾個聖人搞起來的,它總是泥沙俱下,卻也魚龍混雜。譬若大江東去,須觀其大勢可也。若只因為這些小事就灰心喪氣,豈不成了盲人摸象,不見全體了?」

方三響被他這麼一通教育,只覺得臉皮有些發燙。蕭鍾英依舊慷慨激昂:

「共進會與文學社爭權奪利又如何?同盟會與立憲派互相嫌棄又如何?湘鄂齟齬頻生又如何?無論哪個派別都要反清,都要改變這個老大帝國的腐朽體制,人人皆有這樣的共識,即所謂時代之潮。潮流不可逆,人心亦不可違。」

發完這一大通議論,蕭鍾英這才收回眼光:「我今天與方醫生說這麼多,是希望你對這個國家不要輕易失望。一時的返流暗湧、些許的腌臢齷齪,都終究阻不住大江東去——所以你問我這麼做值得嗎,我的回答是,值得。」

方三響向前一步,熱血翻湧:「好!我就陪你看看,這大江到底會流向何方!」

蕭鍾英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方三響肩膀一下,卻不防差點失去平衡,方三響趕緊把他攙住。蕭鍾英道:「有客人來訪了,我們下山吧。」

方三響循他手指望去,心頭卻猛然一跳,竟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因為山下赫然出現一面旗幟,白底紅字,正朝著茶舍而來。

這一個月來,他一直沒和紅會聯絡,一來是怕清軍追究;二來是民軍軍醫奇缺,他留下來可以幫到更多人;還有第三個不方便說出口的理由……方三響覺得在這支隊伍裡不必嚴守中立原則,更加自在。

尤其在此刻,他已經下定決心要陪蕭鍾英堅守到最後,更不願節外生枝,便一路不言語。到了茶舍之後,方三響有意迴避,走到裡間去照顧傷兵,只留蕭鍾英一人接待。

紅會這一次派來的人方三響並不認識,大概是第二批或第三批支援武昌的。他自稱是掩埋隊的聯絡員,要跟這邊的指揮官洽談停戰事宜。

要知道,清軍與民軍在漢陽的戰鬥,比漢口更為慘烈。光是昨天在梅子山之下,就橫七豎八躺著數百具士兵屍體。交戰雙方均無暇收殮,這麼多屍體堆聚在一起,是極大的衛生隱患。所以紅十字會和赤十字會除了救傷之外,聯手組建了一支掩埋隊,專門負責把戰場屍體迅速填埋,為此需要先與交戰雙方約定一個停戰視窗,才好進入戰場。

蕭鍾英問起他們的工作狀況。對方苦笑著說,自從漢陽之役打響之後,紅會連救治傷兵都沒精力了,絕大部分人力都投入到掩埋事務中來,卻仍不敷用。他們如今只能勉強挖出淺坑,蓋上一層薄薄的土,連消毒用的石炭酸都已經短缺。

送走聯絡員之後,蕭鍾英走到方三響跟前開玩笑:「你怎麼不跟他們相認?是怕埋屍體太辛苦?」方三響沉聲道:「我爹死得早,只來得及教誨我一件事,做人須盡本分。臨陣脫逃,我可幹不出來。」蕭鍾英「嗯」了一聲,什麼也沒說,轉身繼續忙活去了。

過了二十分鐘,紅會的掩埋隊如約而至。一大群人身穿長袖黑裝,口纏毛巾,輕車熟路地衝到梅子山下的狹道,一面紅十字旗高高舉起。對面清軍那裡顯然也打好了招呼,一片寂靜。

掩埋隊兩人一隊,把屍體抬上一副簡易擔架迅速撤離。有的擔架上甚至沒有完整人體,都是各處撿來的殘肢斷臂,亂七八糟堆在一處,如同一團血肉模糊的怪物。但掩埋隊的人沒有絲毫停滯,也不見情緒波動,彷彿一群冷漠的黑無常在屍海巡行。

見到一個人的死亡,令人震驚;見到十個人的死亡,讓人害怕;當死亡人數上升到數百上千時,活人便對這些熟視無睹,只當作土石破瓦一般。戰爭可真是一種會讓人心腸變硬的妖魔。蕭鍾英放下望遠鏡,嘖嘖地感嘆起來。

「你們醫生每日見慣生死,是不是特別容易硬起心腸來?」

方三響手裡的包紮動作停了停:「不是的。我們也會害怕,會感動,會憤怒,但發過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人,會把救死扶傷置於個人情感之上。」

「即使對方是覺然,你還是會去救嗎?」

方三響聽到這名字,肩膀遽然一顫,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你怎麼知道這名字?」蕭鍾英笑道:「因為你有個好朋友,或者說,曾經有個好朋友。」方三響粗眉蹙成一團,疑惑不減。

蕭鍾英道:「你我只匆匆見過兩面,我都沒來得及告訴你。我本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留學生,在東京加入的同盟會。武昌起事之後,我才和幾個同學從日本趕回國來參戰。」

他頓了頓,又道:「你那個好朋友在花樓街為我截肢時,為了讓我保持清醒,不停地問各種問題。當他得知我是赴日的留學士官生時,立刻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左嘴角有兩顆黑痣的日本人。我很好奇,何以問得如此具體。他說那個人是你的殺父仇人,你一直在找他,逢人就問,好多年了。」

方三響嘴角微微一抽。蕭鍾英道:「他對我說,他對不住你,也不指望能獲得原諒,但仍舊希望能幫到你。可惜你離開海容號之後,與紅會斷了聯絡,你這位好朋友自然也沒辦法親口告訴你,所以還是我跟你說吧。」

「告訴我什麼?」

蕭鍾英道:「這事巧了。我在陸軍士官學校裡,還真認識一個左嘴角有兩顆痣的日本人,據他說也曾參加過日俄戰爭。」

咔嚓一聲,一道電流打進方三響的大腦,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麼多年來,方三響從未放棄過打聽,但心裡明白此事極其渺茫,逢人便問不過是習慣使然。他萬萬沒想到,答案會在這個場合毫無徵兆地出現。

蕭鍾英道:「若沒有你這位朋友留心,就算你我面對面,只怕也想不起來講這個——你說是不是呀?」

方三響聽出他的最後一句不是衝著自己的,急忙轉回頭去,卻看到孫希和姚英子兩人站在門口,皆是掩埋隊的裝束,只是把口邊的毛巾取下來了。前者露著尷尬笑容,後者嘴角歡喜,眼神里卻冒著怒意。

「你們……怎麼來了?」方三響有些呆滯。姚英子幾步衝過來,氣勢洶洶:「你在這裡活得老好嘛!」方三響呆呆望著她,忽然想到,這還是兩人離開上海之後第一次相見。她黑瘦憔悴,神采卻精斂了許多。

姚英子卻不肯放過他,一拳捶到他胸口:「你明明沒死,為什麼不跟紅會聯絡?我們擔心得不得了,你倒在這裡躲著,早知道不理你了!」她一迭聲地說著,說到後來,眼淚開始打轉。

方三響任憑她捶打,目光卻投向了站在門口的孫希。孫希咳了一聲:「我當時也是隨口一問,不費什麼事,沒想到蕭將軍還真認識。本來我想一回去便告訴你,可偏偏那麼巧……」

蕭鍾英一抬手:「你不用懷疑孫醫生,是我剛才主動跟紅會的聯絡員講你在這裡,請他們派人來把你接走。」方三響一怔,當即連寬慰姚英子都顧不得了:「你要趕我走?大戰當前,我走了你們怎麼辦?」

蕭鍾英眯起眼睛:「方醫生,你剛才跟我說過,做人須盡本分。‘本分’這個詞我聽北方的同學解釋過,我的理解呀,它和責任還不太一樣。責任是你該做的事,本分則是你發自內心想要做的事——我已成廢人,堅守在梅子山下是本分。而你的本分,不在這裡。」

「為什麼你可以,我不可以?」方三響幾乎要吼出來。

蕭鍾英把身體靠在椅背上,先衝孫希點了點頭:「若不是孫醫生,我早已死在花樓街,根本沒機會活到今日。可見一個好醫生,可以提升更多人的力量。吾國吾民積弱太久,方醫生、孫醫生你們這樣的良醫殊為難得,不必虛擲在這裡,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你們去做。」

方三響捏緊拳頭:「醫生多了,不差我一個,我要留下來!我想留下來!」

「你難道打算死在這裡,放棄報仇?」蕭鍾英一句話便打到了方三響的死穴。方三響臉色憋得通紅,捏緊的拳頭放下又抬起,不知如何是好。

蕭鍾英抬腕看了看時間:「好了,約定的掩埋視窗要結束了,重新開戰在即。你們儘快離開——孫醫生。」孫希連忙挺直了腰桿:「啊,在。」蕭鍾英道:「方醫生仇人的名字,我已經告訴你了。但等他跟你們到了安全地帶,你再告訴他,要不然他就不願意走了。」

孫希先是愣怔,隨後苦笑著一拽方三響:「老方,你聽到了沒?咱們趕緊走吧!」方三響還想要掙開,不料姚英子挽住了他另外一邊的胳膊,兩個人堅定地將其往茶舍外拖。

方三響還想要掙扎,卻見到蕭鍾英用柺杖支撐起身子,抬手向他鄭重敬了一個軍禮。緊接著,那個不能講話的文學社傷兵也起身肅立,帶動著整個茶舍裡的傷兵們一齊敬禮。

方三響緊繃的肌肉在一瞬間放鬆下來,孫希和姚英子兩人對視一眼,心有靈犀地放鬆了手。方三響這次沒再掙扎,他喘著粗氣,緩緩抬起右手,向著茶舍裡的所有人回敬一禮。

他知道,這將是在場絕大部分人最後一次敬禮。

「他日革命勝利,你若登上龜、蛇二山,見到江中有浪頭湧起,那便是我來見你了。」蕭鍾英壯聲道,露出了一個微笑。

三人離開茶舍,很快返回了掩埋隊工作點。這裡本是一大片茶田,如今卻被挖開數十道長溝,溝裡密密麻麻排著無數殘缺不全的屍體。宋雅和嚴之榭聽說方三響回來了,都很歡喜。方三響卻一言不發,一到工作點,便搶過一把鐵鍬,發瘋似的刨起地來,塵土飛揚。

孫希把其他人攔在旁邊,低聲說讓老方刨吧,刨吧……

過不多時,槍炮聲在遠方驟然響起,而且前所未有地激烈。方三響聽到聲音,挖溝的動作更加激烈,彷彿要把生命都榨出來似的。

槍炮聲足足持續了三個小時,然後漸漸低沉下去,在傍晚時分徹底消失。這時候,方三響憑一己之力,硬是挖出了一條十幾米長的深溝,兩手虎口被磨出了血口也不肯停。

前方的戰況,很快便回報給了掩埋隊。梅子山下的防線,在清軍發起攻擊後一個小時即告崩潰。守將蕭鍾英且戰且退,最後在漢陽鐵廠碼頭向清軍發起逆衝鋒,身中數十彈而亡。

不過他的奮戰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黃興與民軍殘部在海容號等軍艦的掩護下撤回武昌,清軍隨即佔領漢陽全境。

一俟戰事結束,紅會掩埋隊立刻趕往最後的戰場,那裡有大量的屍體要收殮掩埋。方三響沒有跟去,他留在自己刨的深溝底部,仍舊不斷丟擲土來,彷彿要挖到地府似的。

姚英子很擔心他的精神狀態,悄悄讓孫希去勸解一下。孫希說:「還是你去吧,你倆又沒矛盾。」姚英子白了他一眼,說:「蕭鍾英不是讓你記下仇人的名字嗎?你現在跟三響說說,也許能轉移他的注意力。」

孫希嘆道:「說不定老方會更恨我。」他話是這麼說,可還是硬著頭皮走到坑邊,低頭對坑底喊道:「老方,我跟你說一件事。」

方三響揮動著鐵鍬,沒有吭聲。孫希定了定神:「其實吧,當時我在花樓街問他時,蕭將軍並不知道你的仇人是誰。他後來是怕你不走,所以才假裝告訴我……」他雙肩縮了縮,似乎做好了承受怒火的準備。隔了好半天,一個嘶啞的嗓音才隨著一鍬泥土拋上來。

「我知道。」

「啊?」這個回答讓孫希大感意外。

方三響沒有解釋,繼續埋頭挖土。孫希怕他失望過甚,趕緊又補充道:「不過他也說過,留日士官生在武昌軍政府裡任職的很多,稍微打聽一下,也許還有機會。」

「謝謝。」

聽到這話,孫希一瞬間如釋重負:「客氣什麼,咱們是好兄弟……吧?」坑內響起一聲微弱的「嗯」,然後有泥土繼續丟擲坑來。姚英子在遠處等得不耐煩,走過來想看看怎麼回事,孫希趕緊擺了一下手,指了指坑底,姚英子探頭過去,居然聽見隱隱有啜泣的聲音,很快又被剷土聲蓋過去。

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來,這應該是他們第一次見到方三響哭泣。

這時一聲尖銳的哨聲從遠處傳來,姚英子和孫希連忙轉頭望去,那是掩埋隊即將歸來的訊號,坑下的方三響,一瞬間也停止了動作。

只見一支長長的運屍隊伍從漢陽鐵廠方向逶迤而來,步履沉重。遠處漢江滾滾東去,嗚咽的波濤捲起江風,將晚霞撕扯成一縷縷的酡紅長條,有若送葬的旗幡。

此刻的漢陽上空,殘陽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