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牢房裡判斷日子很簡單,氣窗一次光暗交錯,就是一天,如果仔細觀察光線推移的角度,大致還能判斷出是上午還是下午。可惜更精確的時間便沒辦法判斷了,當然,囚犯也不需要。
孫希眼前的氣窗,已經光暗交錯了十五次,該是十一月十六日。
他被關押的牢房,原本是漢口商埠巡警局的地盤,被清軍當成了戰時羈押處。牢房裡簡陋而骯髒,無論牆壁還是地板上,到處都散佈著可疑的暗褐色汙漬,顯然是血乾涸後的痕跡。
清軍倒是沒有虐待他,只是扔在監牢裡不聞不問。半個月來,外界一點動靜也沒有,就好像他被全世界遺忘了一樣。孫希對之前的行為,一點都不後悔,但對於未來,終究心存忐忑。
這麼久了都沒動靜,難道說,他們都把我忘了嗎?
忽然牢房門「嘩啦」一聲被人推開,孫希沒有抬頭,無非是獄卒過來送飯罷了。可下一秒鐘,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孫醫生?」
孫希抬頭一看,見到一個身著白棉襯衫與藏藍色揹帶褲的男子,鼻樑上架著玳瑁圓鏡,額頭寬得驚人——正是農躍鱗。不過他從不離手的牛眼相機不見了,而且鼻青臉腫,樣子十分狼狽。
自從襄陽丸抵達漢口之後,農躍鱗便顧自離開,說是要去記錄最真實的漢口戰事。孫希後來再沒聽到他的訊息,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偶遇。
「你怎麼會被關到這裡來?」農躍鱗毫無身陷囹圄的自覺,張嘴就是提問。
十幾天的牢房獨居,讓孫希變得有些遲鈍,他眼珠轉轉,沒吭聲,直到農躍鱗又追問了一次,他才徐徐道出自己的遭遇。
農躍鱗咋舌:「好傢伙,連紅會隊伍都敢襲擊,這些軍頭實在太大膽了。」說完他又敬佩地看了孫希一眼:「沒想到孫醫生你還挺有血氣之勇,此節很值得寫一篇報道出來。」
孫希苦笑著搖搖頭:「算了,算了。」農躍鱗奇道:「你被關在這裡十多天了,難道紅會沒來救你嗎?」
「我有什麼值得救的……」孫希唇角微微一墜。按說姚英子當日肯定上報紅會了,他們不可能置之不理。但他在牢裡停留了這麼久,確實沒接收到任何訊息,連一個探監的都無。儘管他早認命了,可心中難免有些失落。
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對了,你又是怎麼進來的?」農躍鱗一扶眼鏡,居然面帶得色,彷彿這是一件了不得的功勳。
那天他下了船之後,直奔戰鬥最激烈的漢口城區,十幾天穿梭於槍林彈雨之間,居然油皮兒都沒磕破一下。就在十一月十一日,他忽然捕捉到一個古怪的變化——橫亙在江面的大清水師中,楚有號突然把提督旗撤下,然後海籌號升起了隊長旗。
這意味著旗艦從楚有號轉為了海籌號,而且艦隊指揮權也一併交給了海籌號管帶——那薩鎮冰提督去哪兒了?
要知道,自從十一月一日清軍徹底佔領漢口後,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種默契的安靜。筋疲力盡的清軍需要休整,損失慘重的民軍則退回漢陽,雙方暫無大規模戰事。這時候艦隊冒出這個變化,農躍鱗敏銳地覺察到,其中必有文章。
他著意打聽,才知道薩鎮冰提督突然宣佈身染重痾,前往上海治病。可還沒等農躍鱗做進一步調查,更離奇的事情發生了。
薩提督乘坐小火輪剛剛離開,江面上的大清軍艦便全數降下黃龍旗,升起鐵血旗!
這可是震驚全域性的大變故。農躍鱗趕緊奔至岸邊,希望能用相機捕捉到這決定性的一瞬,卻見到一條小艇倉皇駛來。小艇到了岸邊,跑下一個形色狼狽的海軍軍官。
農躍鱗上前一問,原來此人是海容號管帶喜昌。據喜昌說,海容號的水手發生譁變,幫帶吉升氣憤之餘,投江殉國。而他大義凜然,據理力爭,叱得叛軍們皆有慚色,最後不得不把他禮送下艦,不敢傷及分毫云云。
這個喜昌油滑輕浮,農躍鱗根本不信他會有叱責叛軍的勇氣,遂追問了幾個問題。喜昌被問得面紅耳赤,等陸軍接應一到,他立刻指著農躍鱗說是叛軍間諜,還把相機奪去,將裡面的膠捲全數扯出。總算農躍鱗亮出《申報》撰稿人身份,清軍不敢處決,在別處關押幾日之後,轉到這座監獄裡來。
所以嚴格來說,他與孫希不算偶遇,這個羈押處就是用來關押非叛軍身份的囚犯。諸如紅十字會會員、戰地記者之類的中立身份者,早晚都會被送到這裡相會。
農躍鱗講完之後,突然神秘兮兮地湊近道:「喜昌講了一件怪事。他聲稱,薩提督之所以態度劇變,乃是因為之前接到黎元洪的一封密信。而這封密信,很可能是紅會的醫生傳過去的。」
「這不可能吧?紅會立場中立,怎麼會替武昌軍政府傳信呢?」孫希不太確定地說。
「喜昌很確定。因為十一月初,恰好有兩個紅會醫生夜訪海容號,說要見薩提督。就是從那一天開始,薩提督的態度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孫希眉頭一皺,他想到了蕭鍾英,隱隱覺得其中必有關聯。他問道:「他有說那兩個醫生都是誰嗎?」
農躍鱗搖搖頭:「我沒來得及問,只知道一個是洋人,一個是華人。洋人被轉送去楚有號,那個華人醫生留在海容號上,當夜因為竊取船上機密,跳江自盡了。」孫希一聽居然還鬧出了人命,頗有些不安,像頭困獸一樣在牢房裡轉來轉去,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身陷囹圄,哪裡有餘力擔心別人?農躍鱗拍拍他肩膀:「你也彆著急,紅會剛剛發過宣告,說當日確有兩名醫師休假外出,但此係個人行為,紅會並不知情,中立立場亦無從改變,不會有麻煩。」
孫希無謂地輕嘆一聲,重新蹲下身子,繼續去研究地板上那攤血跡。在他的頭頂,有金黃色的陽光射入氣窗,被格柵均勻地切成數條,光暗相移,彷彿時間被鑿出了刻度一樣。
農躍鱗見孫希一身喪氣,一時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
此時在大智門附近的紅會臨時醫院,一位尊貴的客人正邁進小樓前院。
這是個身材筆挺的精瘦男子,八字鬍,高鼻樑,一身藏青色戎裝。如果觀察仔細的話,會看到袖口繡有一道龍形粗槓,旁邊綴著兩條金龍——這是北洋副都統軍銜!
他一進院子,王培元與柯師太福兩人並肩迎了出來。旁邊的清軍傷兵們對軍銜最為敏感,只要能動彈的,都趕緊爬起身來。一個馬弁扯著嗓子吼道:「三軍參謀長易乃謙大人駕臨!敬禮!」
「唰」的一聲,清軍傷兵們齊齊敬禮,心裡卻驚疑無比。乖乖,三軍參謀長,這麼大人物,今天怎麼跑來這裡了?
易乃謙面沉如水,可禮數一點不缺。王培元與柯師太福兩人帶著他在臨時醫院裡轉了一圈,他邊聽講解邊頻頻點頭,巡視病房、慰問傷員、表彰醫護人員等,都按部就班,並無激情,但也沒有失禮之處。
視察結束之後,易乃謙當場表示捐贈三百大洋和二十擔精米,然後在臨時醫院門口發表了一通親切演說。
這演說是事先準備的稿子,誇讚醫護人員熱心辦事,身懷悲憫,為四萬萬人楷模云云。旁邊早有許多記者拍照,鎂光燈閃爍不停,來日登在報紙上,又是北洋將官禮賢下士的善德一樁。
「如今叛軍已被逐出漢口,三鎮剋日重光。倘若貴處有醫藥短缺、裝置無著、人員不敷之情狀,還望不吝開口。乃謙一向最重仁德,必當盡力辦妥,以彰慈善之功。諸君可還有什麼要求,儘管提便是。」
「易都統,我有一個請求!」
一個女子清脆的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易乃謙一怔。這本是句客套話,怎麼還有人當真了?他看向王培元與柯師太福,兩人仍是一臉笑眯眯的,沒什麼阻攔之意。易乃謙只好轉動眼光,只見一個美貌少女閃身站出來。
這少女大大方方走上前來,雙手呈著一份條陳:「易都統,我叫姚英子,要向您檢舉一件事。我們紅會有一名隊員被清軍抓走,至今音信全無,希望您能查明此事。」
「哦?還有這樣的事?」易乃謙眉頭一皺,接過那一份條陳。條陳上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下面還有若干見證者簽名,包括嚴之榭、宋雅、陶管家等,甚至還有鹽谷鐵鋼的簽字。
易乃謙草草看了一遍,抬頭問道:「這麼說來,是那子夏強娶你未得,挾私報復,襲擊傷員車隊,才有了後面的挾持醫官事件?」
「孫希見義勇為,有功無過,希望大人明察秋毫,保全他的性命,也讓廣大慈善醫護人員安心。」姚英子泫然欲泣。十幾個纏著繃帶的傷兵也走出佇列,紛紛表示確係親眼所見。
易乃謙的笑容僵住了。他哪裡還看不出,這個女醫生恐怕早有預謀,從條陳到記者,從簽名到傷兵,都是事先精心安排的,就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他連個推託的機會都沒有。
姚英子拿的那份條陳,易乃謙相信是真的。軍中那些少壯旗官平時就很跋扈,走到哪兒都是一副大爺做派,總以為自己還在京城。但是,事關軍中聲譽,他也不得不遮掩一二。
「這是十一月一日發生的事,為何你們今天才向我提出交涉?」易乃謙提出疑問。
姚英子苦笑:「我當天就去找貴軍聯絡處了。但那天正趕上戰事爆發,根本沒人理我們。在那之後,我日日去交涉,可都石沉大海。若不是易參謀長今日蒞臨,都不知如何是好。」
「茲事體大,你這是指控一位陸軍管帶,須得詳細調查之後……」易乃謙習慣性地拖起官腔,這時鹽谷鐵鋼卻硬邦邦地擠到他跟前:「易參謀長,當日我也在場,在表明身份後仍被貴軍舉槍威脅。這不僅是對日本赤十字社的蔑視,也是對日本帝國的侮辱。」
易乃謙登時感覺腦袋大了一圈。別看兩軍在漢口打生打死,其實真正決定勝負的,是觀戰的列強。這時候平白得罪日本,可不是好事。
他正琢磨著如何回答,驀地想起一件事來。
按說易乃謙軍務繁忙,本來是沒興趣來參觀慈善醫院的,結果前日忽然接到京城的一封私人電報。發電報的人來頭不小,是軍機大臣、體仁閣大學士徐世昌。電報稱朝廷正欲南北交涉,請他在輿論上爭取些形象,建議去慈善醫院轉轉,以示體恤。
徐世昌是北洋系的第二號人物,與袁世凱互為臂助。他的請託,易乃謙不敢忽視,這才有了視察紅會臨時醫院的安排。再回想紅會這一副精心算計過的喊冤架勢,莫非……徐世昌的電報竟是因這件事而起?也不對,紅會若有這麼大面子,直接叫清軍放人就得了,何必繞這麼個圈子?
易乃謙站在原地,腦子裡已閃過好幾道思緒,很快便有了定見:「請諸位放心。我返回之後,立刻派員徹查。官軍向來軍紀嚴明,若有違反軍法之處,絕不會縱容姑息。」
「我跟您一起回去。畢竟我是當事人,對質起來也方便。」姚英子咄咄逼人。她已經跟這些官僚磨了十幾天,深知他們太極功夫精深,不近身逼搶,便被閃掉了。
易乃謙怔了怔,沒想到這小姑娘得寸進尺。可大話已經放出去了,他也只得點頭應允。柯師太福醫生正要抬手說什麼,峨利生醫生卻從他身後閃身上前:「我是孫醫生的指導教授,也要求隨行。」
這個舉動讓姚英子嚇了一跳,這可不在原有計劃裡。峨利生醫生向來只關心業務,從不參與其他事情,怎麼今天卻主動站出來了?
峨利生還是那一副嚴肅表情:「他是我的學生,在他學成之前,我有責任照顧他得到公正待遇。」
姚英子本想勸阻,可一見他疲憊的面孔,便說不出來了。自從知道孫希被抓走的訊息後,峨利生沒有發表過評論,卻默默接過了孫希的所有工作。這十幾天來,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瘦下來。
易乃謙皺了皺眉頭,好傢伙,東洋人摻和進來,西洋人也摻和進來了。這紅十字會是猴子窩嗎?惹出這麼多麻煩來。他只好揮手說都來吧。
兩人跟隨易乃謙回到司令部,後者立刻讓副官去叫那子夏和鄧醫官來。過不多時,只有鄧醫官一個人匆匆趕到。他一見姚英子居然在場,嚇得虛汗直冒。
易乃謙臉色一沉:「你們那管帶呢?」鄧醫官撇去額頭上的汗水,唉聲嘆氣說病倒在床。易乃謙一怔,追問怎麼回事。鄧醫官瞥了一眼姚英子,怯怯道:「跟這位小姐還有著莫大的關係。」
易乃謙更糊塗了,難道那子夏得的是相思病不成?鄧醫官趕緊搖頭,說都是intravenousinfusion鬧的。
當時那子夏負傷被送去赤十字會,姚英子親自為他輸液,令他印象深刻。那子夏不明白輸液原理,只當是個延年益壽的好法子,遂催促鄧醫官也搞一套。鄧醫官拿著姚英子口授的筆記,四處蒐羅器具,最近剛剛攢齊,那子夏立刻迫不及待地試輸了一下。
不料一瓶沒輸完,那子夏突然呼吸急促,口唇發紺,渾身大汗淋漓,到後來乾脆昏迷過去。鄧醫官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停止輸液,一檢查發現居然得了肺水腫,至今還下不來床。
鄧醫官講到這裡,恨恨地看了眼姚英子:「這法子是她教我的,現在看來,分明是故意陷害管帶。」
姚英子沒料到會有這種變故,忍不住問道:「你給他輸液,接了橡膠球沒有?」鄧醫官一怔:「那是什麼?」姚英子登時哭笑不得:「我明明跟你講過的。靜脈輸液一定得接個橡膠球,控制速度。你輸液太快,血液被過度稀釋,滲透壓變低,肯定要積聚在肺部的呀,不得肺水腫才怪。」
「你可沒說過這個!」鄧醫官試圖辯解。
「我提醒過!可你當時根本沒認真聽,一門心思要給我做媒呢。」
姚英子冷笑。鄧醫官面如死灰,渾身瑟瑟發抖。若那管帶真有個三長兩短,那他這個疏忽可是無從推卸。易乃謙站在旁邊,忍不住開口道:「這個肺水腫,可還有法子治嗎?」
他跟那子夏沒交情,可若因為庸醫平白折損了一個管帶,軍中士氣也要受影響。姚英子沒好氣地答道:「沒有!這是他自家作死,可怪不到旁人。」
這時峨利生醫生拍了拍她肩膀:「英子,我們是發過誓的。」姚英子「哼」了一聲,把臉轉到一旁去。峨利生醫生看向鄧醫官,像慣常上課一樣淡淡道:「治療肺水腫,一是要把四肢靜脈結紮,減少迴心血量;二是要服用煙酸丸,擴張血管。另外儘量讓患者雙腿垂下,保持坐姿,切不要躺著。有條件的話,儘量讓他吸氧。」
鄧醫官聽得懂英文,趕緊拿出本子記錄下來,連連稱謝。峨利生醫生話鋒一轉:「我們都是醫生,都應該恪守希波克拉底誓言。現在輪到你來告訴我,我的學生thomas到底在哪兒?為什麼要把他關起來?」
峨利生這個做法,似拙實巧,先主動提供了救治那子夏的方法,再開口索要孫希,對方便陷入道德上的被動。鄧醫官看看易乃謙,後者面無表情,一言不發,他情知這一劫躲不過去,便咬著牙抗辯:「孫希身為紅會醫生,居然挾持一位現役軍官,違背了中立,把他羈押是合乎軍法的。」
姚英子氣不過,說分明是他們先襲擊了郵政總局,破壞中立的是他們!鄧醫官說那是水師發的炮,與陸軍無關。
易乃謙額頭青筋綻起,暗罵這個鄧醫官哪壺不開提哪壺。水師昨天叛變投敵,這筆糊塗賬根本扯不清楚。他猛地一拍桌子,喝止住兩人的爭吵:「細節是吵不完的,此事到此為止,孫希現在人在哪裡?」
言下之意,我們會放人,但別的事情你們就不要追究了。姚英子與峨利生一心只要孫希平安,別的倒也沒奢求過,便不再言語。
鄧醫官見長官發話,只好乖乖交代。那日正趕上清軍總攻,到處兵荒馬亂,他顧不上押解,便把孫希直接投到了漢口商埠巡警局的監獄裡。鄧醫官還辯解說,看在老同學的分上,他還特意叮囑獄卒不要為難。
易乃謙沒理他,直接派副官去監獄提人。過不多時,副官回來,附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易乃謙無奈道:「還有個《申報》記者?淨給我添亂!一併帶來吧!」
沒等多久,幾個衛兵押著孫希和農躍鱗來到司令部。姚英子一見孫希那張枯槁骯髒的面孔,嘴唇便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一時間愧疚、心疼、憤懣、喜悅諸般滋味齊齊湧上心頭。
衛兵給孫希解開鐐銬的一瞬間,她衝過去一把抱住孫希。孫希開始還有些木然,直到英子哇地大哭起來,他的眼神才終於有了些許流動,右手抬起緩緩摩挲她的長髮:「好啦,好啦,我這不是沒事嘛。」
待姚英子哭過一通,孫希這才注意到,峨利生醫生一直站在旁邊,神態冷靜。他一看到老師顴骨都凹陷下去,就知道一定也是關心過甚,只是沒流於形表罷了。孫希給了峨利生一個笑容:「老師,我在監牢裡研究了一下血跡的形狀,有很多有趣的發現。」峨利生抓起禮帽戴在頭上:「哦,那很好。蘇格蘭場做過類似的實驗,回去可以對比一下。」
相比起這邊的淚目重逢和學術探討,那邊易乃謙與農躍鱗之間的談話可就沒那麼友好了。
易乃謙先是恭維了幾句:「你就是農先生吧?你的大稿我可看了不少呢,可謂一針見血,鞭辟入裡。」結果農躍鱗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你先把相機還給我!」易乃謙吩咐副官去找相機,然後溫言道:「誤會而已。先生的物品原樣奉還,另外再送五十大洋與先生壓驚。希望在報紙上,能多為我軍美言幾句。」
農躍鱗道:「我既不會美言,也不會醜化,我只會如實寫出我的所見所聞。至於美醜與否,得看你們自己。」易乃謙怔了怔:「我軍自平叛以來,軍紀嚴明,所到之處,秋毫無犯,這是人所共知。」
農躍鱗突然厲聲道:「漢口大火,總不是居民自己點著的吧?滿街瓦礫,總不是居民自己拆的吧?街頭橫七豎八的屍體,總不是居民自己殘殺的吧?」
「戰事波及,在所難免。」易乃謙鐵青著臉回答。農躍鱗卻一點情面不講:「我記得易都統也是本地人,眼見鄉梓被焚,難道還要睜著眼說瞎話嗎?」易乃謙索性道:「我是漢陽人,跟他們漢口人不算同鄉。」
這個回答過於無賴,反倒把農躍鱗的一腔義憤噎了回去。兩人話不投機,談話只好中止。待得副官把相機送還,易乃謙趕緊把這些麻煩鬼禮送出門。
眾人順利離開清軍大營之後,趕緊返回臨時醫院。王培元和柯師太福兩個人早早守在門口,一見孫希順利歸來,無不大喜過望。宋雅、嚴之榭等同學也紛紛來道賀。
孫希正忙著回應眾人,忽然看到院內走出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張校長?」
只見張竹君身系灰布短袍,頭戴寬簷草帽,一副老農扮相。她衝他伸出一隻手:「恭喜回來。沈敦和實在無用,我只好親自替英子來還你的人情。」
孫希握著她的手,從話裡聽出一絲古怪。旁邊姚英子挽起張竹君的胳膊,向他解釋道:「我們當初把傷員護送到大智門以後,立刻就想要去救你,可清軍始終不予理睬。王培元教授只好拍電報回上海,請沈會董出面聯絡馮大人,他是京會的嘛,總不會不管……」
孫希苦笑道:「馮大人想管,也是有心無力吧?」
在京城的官僚體系裡,京會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邊緣衙門。而且會長盛宣懷剛剛被革職,流亡日本。這個節骨眼上,馮煦就算想幫忙,也沒人待見。
張竹君介面道:「跟他們沒關係,而是我跟徐世昌有點交情,求到他那裡去,這才驅動易乃謙來視察。」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要說動一國之相,要付出的心血與人情非同小可。
孫希這才明白,為何醫院救援遲遲不來。武昌、上海、北京彼此電報往來,所耗費的時間與費用都很驚人,但無論紅十字會還是赤十字會,都從未放棄過救他的努力。一念及此,他心裡那點疙瘩霎時煙消雲散,整個人又活泛起來。
「我是為了報答紅會收留傷員的情分,如今人情已還完,兩不相欠,英子,我們走吧。」張竹君拍了拍姚英子的手,她可不想在紅十字會的地盤上待太久。
「張校長,您要去哪兒?回上海嗎?」孫希問。如今戰事停滯,按說他們不需要繼續留在這裡了。
張竹君把視線投向大江對面,眼神堅毅:「不,我們會移駐漢陽。」王培元在旁邊道:「咱們紅會總醫院,也馬上要把傷員移交給租界醫院,然後轉移到漢陽區。」
孫希先是一怔,旋即反應過來。看來各方面都有共識,短暫的和平即將結束,清軍下一步一定是進攻漢陽,屆時南北必有一場更慘烈的血戰。
不過他此時的心情,喜悅多過憂慮。因為姚英子與他冰釋前嫌之後,態度比從前還要親切些。孫希一想到可以迴歸三個人原來的關係,歡喜得比什麼都開心。他環顧四周:「哎,對了,老方呢?剛才怎麼沒見著他?」
姚英子聞言臉色一黯,垂下頭去。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在孫希頭上。不待他追問,張竹君輕嘆一聲,代自己學生開口道:
「三響陪同柯師太福醫生去水師送信,不知為何突然跳艦投江,至今下落不明。」
幾乎是同時,遠在數十里之外的漢江之上,一陣激烈的嗒嗒嗒嗒聲驟然響起。
漢江是分隔漢口與漢陽的一條大河,這個射擊聲來自北岸,發聲者是一架黑漆漆的馬克沁機槍。它在一分鐘內能夠噴射出六百枚銅質尖子彈,宛如一陣可怕的金屬風暴向南岸急速潑去。
在風暴的對面,一支打著鐵血十八星旗的軍隊正排成三列縱隊,試圖通過幾座竹浮橋跨越漢江,登陸漢口。這三列縱隊分別屬於援鄂湘軍第一協、第二協和鄂軍第五協第九標。他們人數眾多,先鋒已經快衝過浮橋,隊尾還在南岸的漢陽東亞制粉廠待發。
河面寬十餘米。對人類來說,這是需要架起浮橋才能跨越的障礙;可對火藥推動的子彈來說,穿越它只需要短短一秒。
金屬風暴就這樣猛烈地吹過血肉之林,打頭計程車兵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身體便被巨大的動能撕裂,一霎時,無數血花在浮橋上同時蓬開,彷彿升騰起一片殷紅色的霧氣。千瘡百孔的軀體紛紛跌入江中,濺起一片又一片水波,整條漢江好似被煮沸了一般。
而打擊顯然並不只有這一下。
隨著馬克沁機槍開火,更多的槍聲從遠近不一的陣地陸續響起。它們匯聚成一陣陣索命彈雨,劈頭蓋臉地潑灑到浮橋上。這已經不能算是交戰,而是屠殺,因為浮橋上幾乎沒有騰挪的空間,站在上面計程車兵只能成為活靶子,一排排地被無形的鐮刀收割,殘肢與內臟碎片不時高高拋起,血霧的濃度越發醇厚。
少數倖存者慌成一團,一部分想要強行過橋建立灘頭陣地,一部分卻要退卻,重整旗鼓。可南岸計程車兵仍舊慣性地朝前擁去。一時間三座浮橋上一片混亂,吶喊聲、哭救聲與叱罵聲交錯。
偏偏漢江南岸的民軍掩護部隊反應遲鈍,直到此時,仍舊沒有形成對北岸清軍的火力壓制,零星幾聲槍響,被完全淹沒在江面上的喧囂裡。
只是短短十分鐘時間,渡江部隊的傷亡已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浮橋下游水面幾乎被密密麻麻的屍首覆蓋。
位於右翼的湘軍第一協終於熬不住,最先崩潰,從浮橋向後倉皇撤退。緊跟著中路的湘軍第二協也隊形崩解,不少人索性扔掉槍跳進水裡,推開附近漂浮的屍身朝南岸游去。這一下子,左翼的鄂軍第五協第九標頓時成為對岸集火的目標,清軍幾輪猛烈射擊,這路浮橋上的民軍士兵基本上被一掃而空,幾乎每一截竹隙之間都被鮮血浸透。
隨著浮橋被清空,清軍的射擊開始向南岸延伸,這讓民軍的出擊陣地也陷入了混亂。有些倒霉鬼沒有被槍彈擊中,反而在即將跳下浮橋時,被同伴擠下水去。漢江岸陡水深,他們的裝備又太重,一落水便無法自行遊回,眼看江岸近在咫尺,卻只能越掙扎越沉,最後淹沒在混著血漿的江水中。
類似這樣的落水者還有很多,他們絕望地伸手呼救,可此刻岸邊每個人都像沒頭蒼蠅一樣,哪裡顧得上旁人?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民夫短褂的人從後方衝到岸邊,不顧頭頂子彈縱橫,強行從浮橋上撅下幾根竹竿,扔給那些溺水者抓住。然後他又像抓壯丁一樣從附近拽人過來幫忙,眾人七手八腳,勉強把那幾個士兵拖上岸來。
可惜這終究只是區域性一個小小的幸運,整個戰場的慘敗態勢仍在持續,漢江幾乎都要被戰殞者的屍首堵塞。幸虧清軍採取的是防禦態勢,並沒展開反擊,否則損失還要更大。
眼看太陽西下,傷亡慘重的民軍被迫拆毀浮橋,退回到東亞制粉廠的廠房裡休整。
這座廠房原本是用來加工麵粉的,被這一大群敗兵擁入之後,一下子變成了瀰漫血腥味的屠宰場。地板上幾乎被鮮紅色的血腳印覆滿,士兵們橫七豎八地躺倒在機器之間,幾乎人人都帶著傷,哀號聲四起。偏偏廠房巨大的穹頂起了放大作用,讓呻吟聲變得更加立體而悽慘。
這麼多傷兵簇擁在這裡,偏偏隨軍醫官卻極少,只有三四個醫師在忙活。而他們缺乏資源,別說緊急手術,就連止痛都無法實現,唯一能做的只是為傷員們做簡單包紮。
在這些醫官裡,最賣力氣的就是下午去岸邊救人的短褂漢子,他一刻不停地東奔西走,忙得滿頭大汗。有傷兵好奇地問另外一個同伴:「這人是誰?」同伴搖搖頭:「據說姓方,是漢口逃難來的醫師,志願來做咱們革命軍的醫官。」傷兵「哦」了一聲:「方醫生倒是心善,下午俺從浮橋上被人擠下河去,就是他拿竹竿撈上來的,要不然俺早喂王八了。」
這個短褂醫生,自然就是方三響。
他那一天從海容號上跳江之後,本想游回漢口。偏偏夜裡潮流急切,他水性又一般,結果被衝到了漢陽的龜山附近,險些溺水,所幸被革命軍的巡哨發現。
方三響沒敢報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也沒有試圖聯絡紅會。自己在海容號上的舉動太敏感了,一旦曝光會給紅會帶來大麻煩。巡哨把他當成了從漢口逃亡來的醫師,他便含糊其詞地順水推舟。
革命軍急缺醫官,立刻把他編入駐紮漢陽的鄂軍第五協。方三響果斷把辮子一剪,留出一個板寸頭,以民間醫師身份加入。
本來方三響在十一月十五日聽到訊息,包括海容號在內的水師集體反正。他大喜之餘,打算返回紅會,可總司令官黃興突然釋出命令,調集部隊反攻漢口。於是方三響決定暫時留一陣,待反攻成功後再歸隊不遲。
只是他沒想到,渡河一戰居然敗得如此悽慘。
「又是達姆彈!」
方三響憤怒地發出一聲。他正要處理的這位傷員,右側臀部到後腰之間有一處槍傷,傷口看似狹小,內裡卻一塌糊塗,彈頭所及,翻出粉嫩色的肉糜。
他中的這一槍,是印度的達姆達姆兵工廠生產的露鉛彈,也叫開花彈。這種子彈一旦擊中人體組織,會在裡面不停翻滾,造成喇叭口一樣的傷口。這種子彈因為太過殘忍,早在十二年前就被海牙國際會議命令禁止使用了,想不到清軍還敢偷偷用。
這個不幸的傷兵癱倒在地,不住發出哀號,臉疼得幾乎變了形。對此方三響束手無策,達姆彈造成的傷口,無法縫合,無從治癒,傷者只能在無盡的痛苦中死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減少傷者臨終前的痛苦。
可方三響摸摸腰間口袋,裡面空空如也,鴉片酊早用光了。他把目光移向廠房門口,那邊堆積著許多木箱,可惜全是軍火。負責糧臺的人大概覺得革命軍都是刀槍不入,只需要考慮彈藥消耗就夠了。
傷兵絕望地號叫著,劇痛像一位傀儡師,操控著他的身軀不住抽動。忽然,從他的軍裝內側掉出一張髒兮兮的黃符紙,上頭用丹砂潦草地畫了一張符。這大概是他自己或親人請來護佑好運的,此情此景,真是說不出地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