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一)

大醫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吉升卻絲毫不懼:「你們沒出具官文,誰知是不是真的醫生。來呀,把他們拿下!」這時那個搜過方三響的軍官道:「事涉洋人,是不是跟管帶通報一聲為好?」吉升一揮手:「管帶有病在身,不必讓他操心了。」

軍官大聲道:「他們既自稱是戰地醫生,不如送去為管帶診治一下,真偽立現。」

吉升臉色微微一變。一個小軍官居然敢對幫帶這麼講話,簡直無禮。可眾目睽睽之下,他若是駁了,豈不是被人指摘對上司的健康漠不關心?末了他一甩袖,悻悻道:「陸軍剛剛送來一個協助炮擊的要求,我得去炮組安排,你想要表功,自去送到管帶那裡好了。」

於是那軍官押著他們兩個人,朝海容號的上層走去。在路上,軍官看四下無人,回頭自稱金琢章,是海容號上的正電官——無線電臺的負責人,也是同盟會會員。

據金琢章介紹,朝廷對薩提督不是很放心,所以海容號在趕赴武昌之前,臨時更換了管帶與幫帶。新任管帶叫喜昌,幫帶叫吉升,都是昆明湖水操學堂畢業的旗人。他特意點出兩人的畢業出身,語氣裡帶著鄙夷。

其時大清水師的上下兵將,幾乎大半出身於福建,且以馬尾船政學堂畢業生為主——比如薩鎮冰,即船政系出身的福州人。昆明湖水操學堂不過是頤和園裡的一個花架子,應付給老佛爺看的,那種地方畢業出來的旗人,在閩系將官眼裡根本不入流。

所以吉升雖然貴為幫帶,在海容號上卻很難服眾。至於管帶喜昌,一上船便病倒了,根本管不了什麼事。船上兵將互不信任,矛盾重重。只不過薩鎮冰等閩系大佬尚未表態,這些普通軍官暫時隱忍未發而已。

「嗬,愛爾蘭水手和英格蘭的船長,多絕妙的組合。」柯師太福醫生吹了個諷刺的口哨。

金琢章道:「吉升在艦上盯得緊,我先帶你們去見一見喜昌。他是個糊塗蛋,又生了重病,或許會有機會。」方三響鄭重道謝,金琢章滿不在乎道:「同為革命大計,談什麼謝不謝。我在船上能做的事情不多,能為陸上的義軍做點貢獻,高興還來不及。」

這時柯師太福醫生截口道:「不過民軍在陸上的形勢,很是堪憂哇。漢口這一兩天恐怕就會失守,漢口一丟,武昌、漢陽也將不保,你們打算怎麼辦?」

金琢章對此不以為然:「兩位怕是不知道全國如今是個什麼局勢。我一直守著電臺,知道得多些。自武昌起事以來,長沙、西安、九江、太原、昆明已陸續宣佈獨立。就在今天,南昌也剛剛起義成功,全國已成燎原之勢。朝廷十個指頭按跳蚤,一個它也壓不住!」

方三響沒來由地想到了陳其美。不知全國局勢風起雲湧,他又在上海做些什麼事。

「這些事薩提督知道嗎?」方三響問。

「知道。每次收到電報,都要抄給他的。」金琢章嘿嘿一笑,「你不是說黎元洪託你們轉了這封信嗎?我看這封信不是催破敵陣的先鋒炮,而是壓塌心防的最後一枚拋飛石。」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管帶艙室,敲了敲門。一個小廝很快從裡面開啟門,不耐煩地說大人正在休息。金琢章說:「管帶,有兩位戰地醫生造訪海容號,為您診治。」

他故意說得似乎醫生專為此事登艦,屋裡的人似乎很高興,急忙說「快請快請」。金琢章使了個眼色,然後退開等在門外。

方三響和柯師太福醫生一進艙室,先聞到一股濃濃的鴉片味道,然後見到一個白花花的大胖子躺在窄床之上,蓋得滿滿當當,還有一團白膩肥肉溢位床邊,正是海容號的管帶喜昌。

喜昌見到有醫生來了,虛抬起上半身,呼哧呼哧喘著一拍床邊:「恕在下染痾在身,不便起身相迎啦——兩位怎麼知道我得病的事兒呢?」

他雖然病重,但起碼的警惕心還在。柯師太福醫生知道方三響不擅撒謊,便主動開口,說他們本來要與薩提督商洽事宜,哪知吉升有些誤會,將他們無禮扣押在海容號上。

「我們無意中聽聞管帶病重,十分焦慮。雖然自己身陷囹圄,仍本著人道精神,主動請纓來為病人診治,此大醫之無疆是也。」

柯師太福醫生可謂深諳中式講話之道,一席話半真半假說下來,聽得喜昌感動莫名。他抱怨說吉升那人性子苛酷,一上船便把人得罪了個光,實在是個不好相與的酷吏。他一拍胸脯:「兩位不計前嫌,肯來施診,本官若再生疑,可真真兒是不知好歹了。放心好了,吉升那邊我去關說。華佗給關老爺刮過骨,難道就不能幫曹操治頭風了嗎?」

話說到這份上,柯師太福醫生與方三響自然是千恩萬謝,坐到床邊開始為喜昌檢查起來。

喜昌這病一到武昌便發作了,渾身發燒,燒得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艦上軍醫恰好不在,小廝只能借來溫度計測了一下,足有四十一攝氏度高燒,只好多給他喝白開水,然後靠煙土撐著。

柯師太福醫生先檢視了胸、腹和背部,並無什麼明顯症狀,只是腹部微微有些發脹。他又問喜昌狀態,發燒後一直沒怎麼吃東西,只灌了點米湯,倒是沒昏迷過,但頭疼得厲害。

他習慣性地側過頭,有意考較一下方三響。方三響有些作難,若是能驗血透視,才好做出判斷。但船上沒有顯微鏡或愛克斯光機。他踟躕半天,忽然耳邊傳來嗡嗡聲。他下意識地揮手朝艙壁上一拍,「啪」的一聲,手掌上多了一攤肉泥和血汙。

武昌正值暖秋,又毗鄰長江,蚊蟲比夏天還兇猛幾分。大智門的臨時醫院不得不到處徵集蚊帳,江上的炮艦想必更受這些小蟲之苦。

等等,蚊蟲?

方三響連忙問喜昌,喜昌說在得病頭幾天,確實每天有幾次打寒戰,發作的時候渾身發冷,肌肉痠疼,牙齒打戰,每次總得鬧上半個多時辰。他還以為自己是被江風吹著涼了。

「這是瘧疾呀!」方三響脫口而出。間歇寒戰,高熱並大量出汗,頭疼,這是典型的瘧疾三聯徵啊!他又趕忙去檢查喜昌的唇鼻之間,發現起了一圈微小的皰疹,只是被鬍鬚擋住看不真切,可見已進入發熱期。

喜昌這個倒霉鬼,一定是登艦之後被帶瘧疾的江蚊給叮了。湖北瘧疾多發,這樣的情況並不少見。方三響覺得自己找到答案了,看向柯師太福,後者笑眯眯地學王培元講話:「我很欣慰,很欣慰呀!」

喜昌渾然不覺自己成了練習材料,見兩位醫生都面露喜色,滿懷期待地追問:「怎麼樣?還有救嗎?」「有救,有救。」柯師太福醫生連聲道,然後衝方三響使了個眼色。

瘧疾雖說可怕,但並不算絕症。方三響從隨身帶的藥箱裡取出一劑奎寧液,往裡頭摻了一角咖啡因粉末,給喜昌做了注射。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注射見效快,喜昌很快便沉沉睡下去了。兩人被帶到艙室外面,在一處水兵宿舍裡等候。

這些普通水兵的宿舍很逼仄,床鋪也很簡陋,不過方三響發現,宿舍裡處處藏著革命的痕跡,幾本散裝小書、一角黑旗、一截假髮辮,還有刻在艙壁上的一些模糊字跡。

革命黨對水師的滲透,比想象中要深得多。怪不得清軍與民軍在漢口大戰,艦隊卻作壁上觀。更怪不得,黎元洪有自信用一封書信說服薩鎮冰——不是言辭犀利,實在是形勢使然。

原先在上海時,方三響只是從道理上傾向於革命,卻並無切身實感。這一次在武昌,他終於真切地體驗到了如長江大流一般無可逆轉的澎湃大勢。在他對面,柯師太福醫生優哉遊哉地點起菸斗,哼著可疑的愛爾蘭小調兒,把自己籠罩在一片煙霧裡。

兩人等候了三個小時,約莫到了凌晨四點,喜昌的小廝跑過來滿臉喜色:「我家老爺醒了,燒退了,退了!」他們趕到管帶艙室,看到喜昌從床上坐起來,正在用一塊毛巾擦臉,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喜昌一見他們,沒口子叫神醫。柯師太福醫生又檢查了一下,說這只是初見成效,還要鞏固才行,然後拿出一瓶奎寧丸遞過去:「一日三次服用,每次一丸,我們不在,管帶可要照顧好自己呀!」

喜昌聞絃歌而知雅意,笑道:「自然,自然,我這就開具手令,送你們去楚有號。」

他吩咐小廝取來紙筆,正埋頭寫著,忽然吉升推門闖進來,帶來一份文書:「陸軍那邊送來一份明晨協助炮擊的文書,炮組已算好了射擊諸元,請管帶審閱。」

喜昌接過文書,隨手簽了一筆,順口說道:「吉幫帶呀,我已審問清楚了,這兩位醫生身份並無可疑,準擬放行。」吉升那一張馬臉拉得老長:「他們醫術固然高明,可形跡還是很可疑。」

喜昌不耐煩了:「你不是搜過了嗎?人家身上又沒有利器。至於可疑不可疑,薩提督自己會判斷,還用得著咱哥兒倆越俎代庖?」吉升擰了擰眉頭,示意小廝把兩位醫生帶出去,反手關上艙門:「喜二哥,你忘了咱倆為啥來海容號了?不就是朝廷要防著薩提督那些閩人嗎?」

喜昌不以為然地拽了拽毯子角:「薩提督要是忠臣,你我沒必要提防;他要是存心要反,你我就算想攔,也攔不住哇。別說他,這海容號上你管得過來嗎?」吉升聽了這話,簡直氣極反笑:「照二哥你這麼說,咱們什麼也別管了,就由著他們鬧。」

喜昌「嘿」了一聲,眼皮微抬:「兄弟我勸你一句,多撈銀子,少較真,這大清國完不完的,跟咱們沒關係。」吉升大怒:「你說的什麼混賬話!要是旗人都跟你這麼想,大清不早完啦?!」喜昌無奈地擺了擺手:「得,得,你有擔當,我沒有。我還生著病呢,這海容號上你說的算。」

吉升道:「要我說的算,這兩個人都不能走!」喜昌「嘖」了一聲,眉頭緊皺:「那兩位好歹救了我一命,你這點面子都不賣?」

方三響和柯師太福醫生在門口等候了好久,吉升終於走了出來,沒好氣地把手令遞給柯師太福醫生:「你可以走了。」方三響要跟著,卻被吉升伸手攔住:「管帶大人的病還沒好透,請方醫生你多觀察一段時間,避免反覆。」

兩人都聽明白了,這是吉升與喜昌彼此妥協的結果,說是留下治病,其實就是做人質。柯師太福醫生說:「要不我留下吧,讓我學生去見薩提督。」

「不行。」吉升一口回絕。

柯師太福醫生聳聳肩,說:「至少讓我帶點藥過去吧?」他走到方三響跟前,開啟後者的藥箱,拿起一個深棕色的闊口小瓶。這時海容號輕輕晃動了一下,柯師太福順勢失去了平衡,只聽「啪」的一聲,小瓶落地摔了個粉碎。

一股微甜的刺激性乙醚氣味在艙室前瀰漫。無論是吉升還是小廝,都感覺微微一暈,下意識地掩住口鼻。

趁著這個機會,柯師太福醫生化身為最優秀的扒手,伸手探進方三響懷裡,迅捷地抽出密信放回自己口袋,全程也就一兩秒鐘。他順勢拍了拍方三響的肩膀,用英文說:「不要衝動,等我回來。」

烏篷船載著柯師太福醫生,向著楚有號而去。方三響回到管帶艙室,替喜昌又測了一次體溫,然後走到船舷旁,趴在欄杆前望向遠處濃煙滾滾的漢口城區。

這時吉升走到他身旁,一臉譏誚:「不要衝動,啊?你有什麼虧心事,會在一條軍艦上衝動?」

他聽懂了?!

一股惡寒,霎時從方三響的腳跟順著脊椎向上爬升,他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吉升冷笑:「你們也忒看不起人了,堂堂一個水師幫帶會不通洋文?以為旗人都是喜昌那種酒囊飯袋嗎?」

方三響沒有回答,他在觀察吉升的動作,一旦吉升翻臉,隨時暴起制敵。誰知吉升只是手扶欄杆,從容地盯著他:「呵呵,不必緊張。有喜昌保著,我今兒動不了你。不過你揣著什麼心思,我可是一眼就看得出來。」

在吉升如刺的目光前,方三響只得儘量減少開口。

「你這樣的眼神,我見得多啦。京城裡頭扔炸彈的亂黨、租界報社的記者、武昌那批新軍,還有海容號上那些水手,都是一副盼著仇人家辦喪事的眼神,錯不了。」吉升咧開嘴,想要笑笑,可嘴角牽上去,反而更像是憤怒。

方三響嘴角撇了撇,吉升陡然抬高了聲調:「我告訴你,別以為人人都盼著大清國完。別看朝廷如今這操行,可駱駝死了架子不倒,只要還有幾個忠臣撐著,它就完不了!」

說完這一席話,他居然一手帶鼓點拍著欄杆,扯開嗓子唱起戲來:「耳旁內又聽得金鼓喧天,想必是我的父皇將鄧艾賊見,可嘆他堂堂天子也跌跪在賊的馬前。我恨不得將亂臣賊子刀刀俱斬……」

這唱腔高亢清亮,如一把華麗的大刀劈開海容號上空的夜幕。這是《哭祖廟》裡的唱段。這折戲是說鄧艾偷襲成都,劉禪倉皇出降,劉禪之子劉諶憤而去祖廟,在劉備的牌位前哭訴亡國。

方三響不是票友,但也聽出聲音裡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嘶啞與惶恐。

吉升正仰頭唱至高潮,卻突然面色一變,似乎看到什麼古怪的事情,唱腔戛然而止。他一撩袍角,噔噔噔朝著甲板上頭跑去。

方三響站在原地,背心幾乎溻透。這個吉升實在可怕,幾乎看穿了一切。可他又轉念一想,這人明知自己嫌疑深重,但上有喜昌護著,下有金琢章等軍官掣肘,其實什麼也不能做。怪不得剛才那唱腔裡滿滿的憤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口氣。

方三響心中正在計算柯師太福醫生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忽然聽到頭頂上腳步聲紛亂,似乎出了什麼紛爭。過不多時,金琢章滿臉血汙地被兩個水兵攙下來,他嚇了一跳,趕緊上前詢問。

這兩個水兵說這是吉幫帶的命令,然後推開方三響,把金琢章拖去位於甲板下方的禁閉室。方三響尾隨而至,堅持說自己是醫生,需要給他檢查一下傷勢。

兩個水兵面面相覷,一個說:「吉幫帶只下令關禁閉,沒說不許請醫生診治吧?」一個說:「金長官這滿臉血的,萬一搶救不及時鬧出人命,咱哥兒倆是不是也要吃掛落?」——好嘛,方三響還沒張嘴,兩個人就自己給自己說服了,賣了個順水人情放他進去,只是不許金琢章離開。

在禁閉室裡,方三響先檢視一下,金琢章額頭被利物劃出一道深口,血流雖多,卻只是皮肉之傷。他正準備用蘸了酒精的棉球去清洗,金琢章卻一把抓住方三響的胳膊,沉聲道:「我的傷不要緊,但方醫生你得幫我去做一件事。」

原來,其時海容號緊隨歐美海軍潮流,裝載有一臺最新型的馬可尼無線電臺,用來與各艦聯絡。這種無線電臺的發射線圈高懸在桅杆頂部,工作時線圈會有火花放電,產生高頻電磁振盪。

適才吉升正在唱《哭祖廟》時,忽然望見海容號的桅杆頂部閃過一道火花,立刻起了警惕之心。喜昌還在臥床,是誰在擅自傳送訊息?他立刻趕到機電室,把正電官金琢章叫過來問話。金琢章承認電臺開過機,但說只是例行測試。

吉升查閱傳送內容,卻只看到一堆亂碼。他向金琢章索要密碼本,後者卻辯稱這只是拍鍵測試。吉升聞言勃然大怒,抄起一個扳手砸過去,正中金琢章的額頭,說他暗通叛匪,要當場槍斃。

這一下子,整個機電室的人都不幹了。吉升在海容號上缺少權威,見眾怒難犯,只好退了一步,說金琢章未經批准擅動機器,關禁閉三日以儆效尤,機電室也暫時封閉。

「吉升那個人,心思縝密,表面上假意讓步,肯定會繼續追查。我需要方醫生你儘快去我宿舍,把密碼本毀掉。」金琢章說。

原來金琢章和海琛號正電官張懌伯、海籌號正電官何渭生三個人,早就利用職務之便,偷偷把三條主力艦上的同情革命者串聯起來,為此還編訂了英文密電碼,專為籌謀起義之用。適才吉升觀察到的火花,正是金琢章在偷偷用密電碼聯絡其他兩人,轉述武昌密信的事。

倘若這個密碼本也落在吉升手裡,那麼非只海容號的參與者要全盤暴露,就連海琛號、海籌號上的人亦會被一網打盡。

「門口那兩個水兵沒參加串聯,我信不過。只有方醫生你可以託付啦。」金琢章盯著他。

這要是被吉升抓到的話,可是不折不扣的煽動叛亂之罪,就算有紅會身份也保不住性命,可方三響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金琢章如釋重負,大為感激:「他日革命成功之日,必來報答大恩。」

「倘使革命成功,就是最好的報答。」

方三響說完,起身離開禁閉室,按照指引穿過錯綜複雜的艦內甬道,很快便來到了位於艦尾下部的軍官宿舍區。這裡比水兵宿舍要寬敞一些,但也穿插著各種藤蔓似的管道。

他剛走到軍官艙室門口,忽然看到那扇防水門居然半開,心頭不由得一跳,當即放緩了腳步。等到方三響快要接近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艙室內傳出來:「給我好好地搜!這個王八蛋肯定有貓膩!」——不是吉升是誰?

沒想到他的動作這麼快,已經帶著親信來宿舍搜查了。好在金琢章向來謹慎,密碼本藏得頗為隱秘,一時半會兒還搜不到。

方三響把身體貼緊牆壁,小心地探出頭去。艙室裡面至少有三個人,吉升和兩個親信把不大的空間擠得滿滿當當。他們粗暴地開啟行李箱,抽落抽屜,抖開被褥,看這個架勢,恨不得掘地三尺。

密碼本此時正夾在床鋪下方的一條管道與牆壁之間。這是一條鐵皮歧氣管,盤結如人腸。要想拿到,必須先整個人趴在鋪位下方,伸手探進歧氣管的分岔處內側,才能摳出來。

金琢章特意叮囑過,床底下那根歧氣管平時充滿蒸汽,管皮很燙,需要先把門前的一個閥門擰緊,讓熱度降下來,才好把手伸進去,這也算是一個小小的防盜手段。

眼看吉升在屋子裡越搜越細,方三響小心地挪到艙室門口,沒去碰閥門,而是蜷起右腳蓄力,猛然朝那條管道的連線處一踹!

他體格龐大,這一腳的衝擊力非同小可。管道是用細釘鉚接在一塊,居然被這一下踹歪了幾分。方三響二話沒說,以同樣的力度又咣咣踹了兩腳。右腿固然生疼,管道也徹底斷裂,上半截如死蛇一樣耷拉下來。

方三響把雙手往袖子裡一縮,伸臂抱住滾燙的管道,把它掰向艙室。只見一股高溫蒸汽從破裂的管道口湧出,一霎時,艙室裡白氣瀰漫,慘叫聲此起彼伏。

見蒸汽的壓力洩得差不多了,方三響放下管道,不顧雙臂燙得生疼,彎腰衝進艙室裡去,故意在那三個人身邊胡亂掏摸一下,轉身就跑。急得吉升大喊:「快!他把密碼本拿走了!」其他兩個親信聽到,只得強忍皮膚灼疼,跟著頭兒追出來。

這一招,還是方三響在關東時候學的。他跟老爹去深山裡打獵,找到一個狐狸窩,正要生火燻洞,母狐狸猛然躥出來,嘴裡叼著一隻小狐狸就狂跑。那時候小狐狸皮最值錢,於是父子倆追了一路,好不容易打死母狐狸,一看,它嘴裡叼的原來是一蓬掛滿狐狸毛的草團。他們再回到狐狸洞前頭,小狐狸早跑光了。

這個故事,在海容號上又一次上演,只不過這次方三響扮演的是狐狸。

方三響撒開雙腿,在海容號的甲板上盡情地飛跑起來。可沒過多久,他便不得不放緩速度,因為跑到頭了……軍艦不比陸地,供他馳騁的空間實在有限。更麻煩的是,隨著警報聲響起,越來越多的水兵聞訊趕來,形成合圍之勢。

人在絕望之時,就會不由自主地往高處去。方三響眼看追兵將至,連忙手腳並用,順著眼前的粗重桅杆向上攀去。

海容號一共有兩根十字形桅杆,分別位於艦首和艦尾,高約十米。桅杆中段是一個環狀的瞭望筐,頂端則是無線電發射線圈。方三響一口氣爬上艦首桅杆,一直到爬無可爬方才停手。他低頭俯瞰,甲板上的吉升只是個渺小的黑點。

吉升此時正站在艦前的炮塔上頭,氣急敗壞地仰起頭,指揮水兵們爬上去抓人。這時一位槍炮副官小心地湊過來,提醒道:「您別忘了,昨晚陸軍發來協助令,讓咱們今天早上炮擊,快要到時辰了。」

吉升用手帕揉著被蒸汽燙紅的面孔,氣呼呼道:「早幾分鐘晚幾分鐘有什麼關係?」槍炮副官只得訕訕鑽回炮塔下方,命令炮組暫時待命。

方三響喘息著,環顧四周。他看到遠處從楚有號的方向駛來一條烏篷小船,那小船上還掛著紅十字旗,看來柯師太福醫生順利把信送出去了。方三響連忙脫下自己身上的黑袍,盡力向遠處揮舞,警告他們不要靠近。那小船很快便發現了這邊的變化,立刻轉向,徑直朝漢口租界駛去。

發完警告之後,方三響低頭看看,追兵們已爬過瞭望筐。這個關東青年淡然一笑,在桅杆上挺直了身子,展開雙臂,向遠方望去。

恰在這時,東方的地平線拋灑出第一縷新光。晨曦映襯之下,整個宏闊江面與緊鎖南北的龜山、蛇山盡收眼底。山勢崢嶸,江水奔湧,哪裡有半點破敗帝國的疲態?方三響胸中一暢,豪氣頓生。這等壯麗的景象,合該有更新的氣象相配才對。

回過神來的吉升面色一變,顧不得什麼抓活口,舉起手槍就要射擊。

可他終究晚了一步,就見方三響從桅杆上高高躍起,迎著新日,迎著新光,在半空中劃過一條標準的拋物線,「撲通」一聲落入奔流的江水之中……

***

走在車隊前方的姚英子,突然莫名心悸了一下。她捂住胸口停下腳步,嚴之榭關切地問她怎麼了,姚英子揉了揉忙了一宿生的黑眼圈,說沒事,可能是昨晚忙著收拾東西太累了,繼續趕路吧。

他們兩個人的身後,是三輛大馬車,每輛馬車後頭都平放著七八位傷員,這都是無法自行移動的重傷號,他們只能被繩子捆住固定,隨著馬車移動顛簸而不斷呻吟著。車後頭跟著一些相對輕傷的人,吊著胳膊、頭纏繃帶、拄著柺杖,在赤十字會成員的攙扶下沉默前進。

這支滿是傷兵的隊伍,是在今晨六點三十七分準時離開郵政總局的,這會兒剛剛走出一里地。走在隊伍最前頭的姚英子並不知道,在遠處的炮兵觀察所裡,有一具望遠鏡正盯著郵政總局那個歐式的曲浪屋頂。

「吉升在幹什麼!為什麼還沒發炮!」

那子夏放下望遠鏡,憤怒地一捶桌子。旁邊的參謀小聲道:「也許還沒準備好吧?」「扯他媽淡!昨晚我就把座標送過去了!七八個小時都備不好一炮,他吉升乾脆投江殉國算了!」

他罵得痛快,但對眼前的事實並無幫助。海軍雖然有無線電,陸軍卻沒對應裝備,沒法即時呼叫炮擊。那子夏麾下倒是有炮隊,但他們提前預設好了陣地,總攻在即,炮口不好再動。

他甚至沒法直接派軍隊衝過去,誰也不知道海軍什麼時候發炮,萬一剛過去,一發炮彈便砸下來,可就死得太冤了。

盤算了一圈,那子夏發現竟無可奈何,不由得額頭綻起青筋,他一扯領口:「老鄧!老鄧!」鄧醫官趕緊湊過來,一見他氣息不對,頓時緊張起來。那子夏道:「海軍靠不住,目下我又動不得,你帶上一個棚去前頭看看。」

鄧醫官嚇得膝蓋一軟:「卑職只是個醫生,打仗可不會呀!」那子夏不耐煩道:「我沒讓你去打仗。赤十字會的隊伍,這會兒肯定已經跑了,你去找找他們的下落。」

鄧醫官愁眉苦臉:「找到之後呢?」那子夏道:「設法抓回來,就說……」他思考了一陣,狠狠道:「我一時想不到什麼理由,總之人和槍都給你,你看著辦,別讓那女人如願就行。」

鄧醫官頓時感到人生無常。沒想到兜兜轉轉,這口黑鍋居然扣到了自己身上。他還要推託一下,不防那子夏抓起手邊的馬鞭,在他屁股上抽了一記,疼得鄧醫官原地一蹦高,連聲說立刻出發,立刻出發!

不提鄧醫官狼狽離開軍營,單說姚英子的隊伍正在路上走著,忽然聽到頭頂一陣呼嘯。走在隊伍最後頭的鹽谷突然急喊:「快趴下!」

這是炮彈砸過來的聲音,眾人不約而同匍匐在地。只見那枚姍姍來遲的炮彈劃過頭頂,直直墜到遠處。轟的一聲,地動山搖。姚英子回頭一看,面色大變,只見郵政總局上空騰起一團猙獰的黑煙,在半空翻滾變化。

海容號總算想起來自己的工作了。

嚴之榭直起身子,盯著那團煙霧,一陣後怕:「我的天,這炮彈再早來幾分鐘,我們可就全完了。」姚英子遍體生寒,毫無疑問是那子夏乾的。那個渾蛋為了一己私慾,居然狠毒到了這地步。她一推嚴之榭,催促道:「快走!快走!」語氣惶恐,如同感覺到一頭惡狼近身。

可是,這支傷兵滿營的隊伍實在是太慢了,縱然有項松茂的大車支援,整支隊伍的速度依舊如龜爬一般。走了足足一個多小時,也不過走出去數里。

到了八點多鐘,天色已大亮,這支隊伍勉強走到了花樓街與沿江路的交叉口,在一處牌樓下面停下來。這一路顛簸,讓輕重傷員們多少都出了點狀況,繃帶軟弛、傷口開裂、夾板鬆動什麼的,赤十字會隊員必須重新處置這些傷勢。

幸虧鹽谷鐵鋼戰場經驗豐富,他一刻不停地在傷員之間遊走,解決了不少麻煩。姚英子擦了擦汗水,焦慮地瞥向對面。按照鹽谷的規劃,這會兒應該有紅會的支援隊伍趕到這裡了。

過不多時,遠處的巷子裡出現了一個人影,朝這邊飛奔而來。姚英子定睛一看,居然是孫希,一時大喜,他既然來了,支援隊伍必然也來了。

等孫希跑到跟前,姚英子劈頭就問:「紅會總醫院的人呢?」

「宋雅剛剛去醫院叫了。」

「什麼?你們不是昨晚就該回去通報的嗎?」姚英子當時就火了。

孫希面色黯淡,頭髮蓬亂,他苦笑著解釋說,蕭鍾英出現了氣性壞疽,他不得不實施緊急截肢手術,一耽擱就是整個晚上。等到天一亮,孫希找到一隊正在撤離的革命黨,把蕭鍾英移交給他們,這才趕緊打發宋雅回去報信,自己先按接頭路線來迎姚英子。

姚英子又氣又急:「你明知道一百多條人命危在旦夕,怎麼好隨便改變計劃呢?」孫希辯解說如果不做截肢手術,病人一定會死。姚英子卻不依不饒:「那我們呢?我們死了就沒關係對吧?」孫希有些絕望地抓了抓頭髮:「我這不是一早就趕來了嗎?」

「你一個人來又有什麼用!」姚英子昨晚忙了一宿,剛剛又被那次炮擊嚇得夠嗆,情緒很不穩定。孫希同樣一宿沒睡,脾氣暴躁:「你……你不要無理取鬧了!」姚英子依舊咄咄逼人:「你有理,騙朋友、竊賬冊倒是好有理!」

兩個人吵得有些上頭。鹽谷鐵鋼眉頭一蹙,忍不住從喉嚨裡滾出一聲驚雷:「你們兩個渾蛋!連醫者的責任都不顧了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怒罵,兩人嚇得閉上了嘴。鹽谷鐵鋼瞪著他們,神情簡直像猙獰的雷神:「按說我們日本赤十字社是外人,不該插嘴。但作為醫者,你們連這一點自覺都沒有嗎?」

「是他不按照計劃……」姚英子略帶委屈地說。

鹽谷毫不留情地打斷:「沒有任何一次戰爭,是完全按照計劃去打的!你們作為戰士,互相爭吵只會讓犧牲者變得更多。你們來這裡,難道不是救人,而是殺人的嗎?」

兩人被罵得無地自容,鹽谷彷彿找回了當年在軍中做軍曹的狀態,訓斥的聲音越來越大,態度越來越惡劣。這時嚴之榭突然眉頭一挑,指著牌樓的另一側大叫:「有人來了!」

眾人循聲音看去,他們看到街巷裡鑽出一支隊伍。十來個清兵,個個手裡端著曼利夏步槍,分作兩路,朝這邊包抄過來。

鹽谷二話不說,高舉著手裡的紅十字旗,衝那邊喝道:「這裡是紅十字會救援隊!請貴軍予以通行方便。」

那些清兵不吭聲,也不知聽懂沒有,腳下卻一刻不停,一會兒工夫就圍攏到了牌樓四周,舉起槍擺出包圍威懾的架勢。鹽谷鐵鋼皺起眉頭,這絕不是偶爾路過的散兵,明顯是衝著這支隊伍來的。

他知道跟這些士兵講沒用,視線來回搜尋了兩圈,果然在巷子口看到一個身材矮小的眼鏡男走出來。一直跟在姚英子身邊的陶管家先發出一聲顫音:「鄧醫官?」順手連忙擋在了她的身前。

鄧醫官用手帕擦著臉上的汗,滿臉堆笑:「姚小姐,咱們又見面了。」陶管家冷哼一聲:「小姐正在做事,恕不閒談。」

鄧醫官道:「昨日拜別姚小姐以後,那管帶深受震動,說上天有好生之德,讓我也組建一支隊伍,效仿紅會來戰場救治傷兵——碰到你們可太巧了。」他睜著眼睛說瞎話,見對方不理睬,上前幾步:「既然這麼有緣,不妨把傷員移交給我們好啦。」

躲在陶管家身後的姚英子實在忍不住了,站出來斥道:「那子夏那點齷齪心思,當我們瞎嗎?」鄧醫官道:「赤十字會是民間團體,沒有救傷資格,理當由我們代勞。」說完一揮手,清軍士兵們又朝前挪了挪,驚得傷員們一陣蠕動。

嚴之榭哆哆嗦嗦地展開紅十字旗幟:「這批傷兵,已經正式移交給了紅十字會,按照《日來弗公約》,貴方不得破壞中立救援。」鄧醫官笑道:「沒破壞中立呀,我們是提供幫助。我們清軍這邊醫藥皆不缺,傷兵送去我們那裡,能得到更好的治療,都是體恤人命嘛。」

姚英子半點也不信他的鬼話:「紅會臨時醫院就在大智門,不勞費心。」

「這裡到大智門還遠得很,又深入戰區。你們隊伍拖家帶口的,萬一被捲入交戰,槍炮無眼,豈不遺憾?」鄧醫官眯起眼睛,語帶威脅。

這時鹽谷挺身擋在眾人面前:「你嚴重違反中立條約,將來是要上軍事法庭的。」鄧醫官見他是日本人,先是一,隨後想到那子夏的嚴令,又把心一橫:「只要傳不出去,不就成了?」

這句沒遮掩的話說出來,基本上算是斷絕了任何轉圜的餘地。陶管家面色一沉,多年收斂下來的悍匪氣息,從雙眸勃發而出。他右腿微彎,身軀略拱,打算突然撲擊去拿鄧醫官。

鄧醫官在中英藥房見識過這老人的厲害,哪裡會不提防?一見陶管家的姿勢,他立刻後退數步,喝令那十幾個士兵抬槍準備。陶管家見先機已失,長嘆一聲,收回了架勢。鹽谷沒料到他們真敢動手,氣得怒目圓睜:「你這是打算與日本國開戰嗎?」

鄧醫官沒言語,卻也沒出言停止。隊伍裡的傷兵們聽到紅會也護不住他們,一時紛亂起來。姚英子試圖安撫,卻有心無力。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她耳畔響起來,直傳入鄧醫官耳朵裡:

「老鄧?鄧四眼?」

鄧醫官一怔,這是他讀書時的外號,怎麼會在這裡聽到?他再一定睛,看到孫希滿臉歡喜地張開雙臂,朝這邊走來。

「孫二鬼子?」鄧醫官眨巴眼睛,也是一陣驚喜。

原來兩個人同是北洋醫學堂的學生,同級同班。畢業之後,鄧醫官隨大流被分配到軍中,孫希則被一紙電報送去了紅會總醫院,沒想到兩人會在這種場合重逢。

「你小子可是沒怎麼變,還是油頭粉面的。」鄧醫官輕鬆了不少。孫希也哈哈笑起來:「你倒是變得像個小老頭,讓我看看髮際線後移了多少。」他走到跟前,抬手要去掀鄧醫官的軍帽。鄧醫官手一擋:「別鬧,做醫生的最傷肝,頭髮怎麼可能不……」

他話沒說完,忽然感覺到脖頸一陣涼颼颼的,一柄鋒利的手術刀壓在咽喉上。鄧醫官霎時臉色蒼白:「孫二鬼子,你……你幹嗎……」孫希臉上的笑容還在:「鄧四眼,我考考你,頸動脈和氣管同時被割斷的話,人會死於失血過多還是肺部窒息?」

牌樓之下霎時一片安靜,所有人都沒想到,會突然出現一場解剖課的現場教學。

「別鬧,別鬧!」鄧醫官的嘴唇哆嗦起來。孫希把刀略抬起一些,冷著臉道:「同學一場,我也不想為難你,你知道該怎麼做。」

鄧醫官自然明白他什麼用意,揮動手臂嘶聲道:「退開,退開!」清軍士兵們猶豫地朝後退了幾步,可手裡的步槍依然舉著。鄧醫官又叫道:「放下槍!快放下!」他們這才槍口對準地面,撤開一條路。

姚英子整個人完全傻掉了,她看著孫希手裡的刀,不知說什麼才好。孫希捏緊手術刀,衝她微微苦笑道:「我一個人來,還是有點用的吧?」

一句話,徹底擊潰了姚英子的心神。她的胸口霎時被強烈的愧疚感灌滿,嗆得淚水奪眶而出,整個人不由自主要撲過去。幸虧陶管家及時攔住:「小姐,不要浪費孫醫生的好意……」「那他怎麼辦?!」姚英子拼命掙扎。

誰都明白,只有孫希一直挾持著鄧醫官,傷兵隊伍才能安然離去。但他們離開之後,孫希的下場不問可知。他對此也很清楚,目光故意避開姚英子:「鹽谷醫生,趕緊帶他們離開!」

鹽谷的目光停留在孫希的手腕上。那隻握著刀的手就像平時做手術時一樣,穩穩的,不見絲毫顫動。他不再多做猶豫,向孫希敬了一個禮,然後轉身走到車隊前,喝令出發。

車伕們慌忙套起車,牽著轅馬隆隆地走起來。姚英子仍不肯離開,她有些歇斯底里地喊著:「孫希!要走我們一起走!」卻見孫希靦腆地搖了搖頭,嘴唇翕動,似乎講了一句英文。

這句話很輕,只有鄧醫官和姚英子能聽到。前者一臉迷惑,後者卻渾身一震。

那是兩個單詞:forgiveme(原諒我)。

這傢伙總是在無可迴避的尷尬場合,用英文來表達最真實的心聲。

姚英子的哭聲戛然而止,整個人似是被某種沉重的情緒壓制。陶管家趁機從後面抱住她的腰,將她強行推上車去。鹽谷鐵鋼主動要求斷後,整個隊伍在清兵虎視眈眈之下倉皇離開了牌樓。

孫希一直挾持著鄧醫官,同時監控著周圍計程車兵,防止他們離開追擊。足足過了半個小時,孫希估摸那支隊伍差不多跟紅會救援隊接上了頭,這才緩緩放下手術刀。

鄧醫官一感覺到放鬆,立刻連滾帶爬地跳開,同時歇斯底里地嘶吼起來:「快!快把他抓起來!」

士兵們一擁而上,孫希毫不抵抗,任由他們把自己按在滿是瓦礫的地面上。鄧醫官喘著粗氣,怒罵道:「孫二鬼子!你可真講情誼!」孫希抬起頭:「鄧四眼,你若真瞭解我,其實根本不用怕。我是個醫生,手術刀是用來救人的,怎麼會用來傷人呢?」

「你……那你圖什麼?」鄧醫官被氣得噎住,手指點著他直抖。孫希聳聳肩,輕聲吟出了兩句籤語:「掃卻當途荊棘刺,三人約議再和同。」他念完之後,心中前所未有地輕鬆,彷彿把一生的鉅債都還完了似的。

鄧醫官冷笑:「這時候還要轉文!」正要再嘲諷兩句,誰知震耳欲聾的槍炮聲陡然從四面八方響起,聲浪如江潮激湧,綿綿不絕,響徹整個硝煙瀰漫的漢口城區。

清軍對漢口最後的總攻勢,正式展開。傾天大潮之下,幾個小小人類的意願根本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