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道,哪有真按規矩來的?戰場上會發生什麼事,誰都不知道!」
方三響停下腳步,大為震驚。怎麼英子要跟張校長去武昌?這也太膽大妄為了吧?不過他轉念一想,去年這丫頭就敢扒火車去淮北,做出這樣的事也不足為怪。
但這趟差事,確實如陶管家所言,委實危險。方三響正要站出去加入勸說之列,不料陶管家轉變了策略:「小姐,您都二十歲了,不好像從前一樣亂跑,得趕緊定門親事,不然就成老姑娘了。」
腳步停住了,方三響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姚英子似乎更加憤怒:「不是在說去武昌的事嗎?和我結婚有什麼關係?」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看看身邊,誰不是十五六七就定下親事?老爺由著你學車、學醫,也不讓你纏足。可我看得出,你有了歸宿,他才真正踏實安心——你婚都沒結便要去武昌那麼危險的地方,他不會同意的。」
「誰說嫁人了才算有歸宿哇!張校長也沒結婚,誰敢小看她?」姚英子語氣轉冷,「陶管家,你回去吧,就算告訴我爹也沒關係。船就要開了,我得走了。」
陶管家沉默片刻,深深嘆息了一聲:「小姐,姚家和普通人家不一樣。老爺資產鉅萬,膝下卻只有你一個女兒。」
姚英子肩膀一顫,沒吭聲。
「你那幾個在寧波的叔伯,天天跟老爺吹氣,說你是女子,沒資格繼承老爺的財產,想要把你的堂兄過繼一個過來。老爺心疼你,從不在你面前說這些,但我看得出,他也焦慮。最好你能找個門當戶對的,要麼招個上門女婿,誕下一男半女,跟你們姚家姓——不然你和老爺誰有個三長兩短,家產便可能落到外人手裡。」
「好荒唐,為什麼女子沒資格繼承?難道我不是我爹的骨血?」
「唉,規矩不是一向如此嘛。」
「這世道,哪有真按規矩來的?」姚英子反唇相譏,「原來說女子不能學醫,如今也能學了;原來說女子不能拋頭露面,如今也鬆了。只要有人做成了先例,沒什麼規矩是不能破的。我跟張校長去武昌,就是想多破幾個規矩!」
陶管家還要勸說,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兩人同時轉身,先看到方三響一個踉蹌被從拐角推出來,接著是全副武裝的史蒂文森,而在史蒂文森身後,則是二十幾個持槍的華捕、安南捕和印捕。
「方三響,姚英子。」史蒂文森得意揚揚,拙劣地用中文念出這倆名字。姚英子顧不上問方三響怎麼來了,衝史蒂文森質問道:「你們巡捕房來做什麼?」
史蒂文森一拍腰間的短槍:「我接到訊息說這裡有人意圖襲擊租界,趕過來檢查。你們三個,統統要抓起來審問!」
那些巡捕不由分說,擁上來一陣推搡。方三響護在姚英子身前拼命抵擋,他體格碩大,打得幾個安南捕鼻青臉腫,東倒西歪。可對方人實在太多,又裝備著橡木警棍,幾番掙扎,他還是被按在了地上。
陶管家眉頭一皺,試圖講理:「閣下沒有證據,先行動手,未免不合規矩吧?」史蒂文森冷笑,一指方三響:「這個殺害小沃倫、勾結陳其美的青幫分子出現在這兒,就是最好的證據!」他下巴朝遠處的輪船又是一抬:「張竹君在那條船上掩人耳目,其實是為了偷運軍火,意圖暴動。」
姚英子只覺這指控荒唐透頂:「這是去武昌救援的赤十字會!哪裡來的什麼軍火和暴動?」史蒂文森哈哈大笑:「一群女人去戰地救援?這種荒唐事只好去矇騙一下道臺衙門,卻瞞不過我。」
姚英子正要反駁他的偏見,史蒂文森突然陰惻惻道:「你在三泰碼頭已在船邊見過陳其美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姚英子悚然一驚,自己那一天可能被跟蹤了。史蒂文森繼續道:「我不知你是裝的,還是被張竹君故意隱瞞,總之這條船一定有問題。」
姚英子的內心,一瞬間竟有了動搖。事實上,那天晚上她也有疑問,張校長為何大半夜跑到碼頭裝貨?為何又在寓所留下密碼?她確實見到了一個自稱陳其美的人,但張校長只介紹說是一位朋友,可什麼朋友需要半夜相見?
當時她出於對張校長的信任,再加上急切要表達去武昌救援的意願,並沒有深究這些異常。現在史蒂文森一點出來,姚英子登時有些驚慌。
難道說……這一切真的只是幌子?
方三響在地上抬起頭:「你見到陳其美了?」姚英子「嗯」了一聲,然後從牙縫間勉強擠出一個疑問:「你認識他,他是革命黨,對不對?」方三響沒回答,但表情算是預設。
史蒂文森見兩人表情,大喜過望,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這一次的行動,其實是瞞著總探長私自出動,心中不免也有忐忑。如今事實板上釘釘,史蒂文森吩咐手下抓住三人,迎著《霍亨弗裡德堡進行曲》的調子,一齊朝著碼頭走去。他要去享受自己的高光時刻。
碼頭上的歡送儀式正進行到熱烈時,忽然一大群巡捕擁入場中。樂隊被迫中止演奏,那些揮動小旗的名媛太太也被推到一旁。張竹君從船上見到情況不對,劍眉一皺,立刻順著舷梯走下來,質問到底怎麼回事。
她的氣場太過強大,史蒂文森不得不挺起胸膛:「張校長,我奉命前來調查一樁軍火走私案。」
「放著海關貨棧你不去查,為何要查一條出港的船?」
史蒂文森咧開嘴:「我們有充分的證據,懷疑這條瑞和號上裝有危險軍火,用來襲擊租界。」張竹君掃了他身後一眼:「先把我的學生給放了。」史蒂文森認為她服軟了,於是彈彈手指,把姚英子、方三響鬆開。
「這條瑞和號已經被赤十字會租用,用於武昌戰事的慈善救援。無論是蘇松太道還是工部局,都已經報備過了。」張竹君面無表情地說道。
「但如果這條船上搭載的東西,與報備不符,那便不受法律保護。」史蒂文森得意揚揚,像一隻玩弄著老鼠的貓,「為了不耽誤張校長的慈善活動,我想還是儘快查明比較好。」
「你無權搜查赤十字會的船舶,這違反國際公約!」張竹君擋在瑞和號前面,眉宇間隱隱藏著怒氣。
「別糊弄人了,《日來弗公約》承認的紅十字會,是沈敦和那個,你這個赤十字會只是個民間組織罷了,沒有豁免權。」
這一句話,直刺張竹君的要害。史蒂文森拍了拍挎槍:「請你配合一下,今天誰也不會受傷。」他見她沉默不語,大為得意,一級級緩緩踏上舷梯,心情如新君登基一樣爽快。
瑞和號是一艘客貨兩用江輪,吃水以下是貨艙,上面是兩層客艙,分為一、二兩等,可以容納四十人。史蒂文森走到客艙門口,大聲命令手下準備好霰彈槍。
這可是滿載著軍火的大船,萬一革命黨狗急跳牆,負隅頑抗,可不是警棍所能應付的。在逼仄的船艙環境裡,只有m1897霰彈槍可以保證敵人平心靜氣——任何意義上的平心靜氣。
這是史蒂文森從巡捕房的武器庫裡蒐羅來的,同樣沒有合法手續。他豁出去了,一次違規和十次違規沒有本質區別。只要解決掉瑞和號,這些都不是問題。
史蒂文森率領眾人小心翼翼地進入一層客艙。這裡是敞開的大間,裡面擺著三排上下鋪的床位,十幾個赤十字會的年輕成員,男女都有,正忙著撕麻布。他們看到巡捕房的人進來,大為驚慌。史蒂文森沒看出什麼可疑,簡單轉了一圈,便直接登上二樓。
二層客艙的條件比一層強,分成十二個小單間。史蒂文森一個個單間敲門查過去,第一間裡住著一對夫妻,男方是個圓臉胖子,身穿西裝,留著兩撇魚尾須,頗有東洋人的味道;他的太太披著一件中式夾襖,頭髮盤成一個小髻。
隔壁宿間裡,則是一個尖臉男子,一對招風耳上架著副小巧圓鏡,短髮梳得油光鋥亮,室友長得比較莽撞,方面闊目,似是個愣頭青;再隔壁,居然住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日本人。
他們的共同點是穿著洋氣,普遍會講英文,都聲稱是受僱於張竹君的醫生。史蒂文森詢問了一番,沒問出什麼異常,房間裡也只有簡單的幾樣行李。對此史蒂文森並不意外,張竹君既然打出救援武昌的旗號,肯定得僱點人做做樣子。
真正的好東西,肯定藏在下層的貨艙裡呢。
他吩咐手下守住門口,親自拎著一杆霰彈槍爬下貨艙。這裡左右分成六個艙室,中間有一條甬道相連,裡面空無一人,唯有輪機聲嗡嗡作響。
史蒂文森推開第一個艙室,裡面是幾十個柳條箱,箱子裡堆疊的是一匹匹白麻布。客艙裡那些赤十字會成員,剛才就是在對麻布做裁剪加工,撕成一截截的繃帶,這是在戰場上消耗最多的物品。在麻布箱旁邊,還堆放著一批棉質被褥、細紗帳、幕簾和十幾盤棕繩。
第二個艙室裡擺放著各類藥品與化學試劑,如硼酸、碘酒、蘇打粉、酒精和石炭酸等,還有少量阿托品與嗎啡。每一類都安放在大小不一的布袋與皮革袋裡,塞滿棉花,牢牢固定在艙內。少量的醫療器械,則被見縫插針地分散在空隙裡。
第三、四個艙室,擺滿了各種建材和工具,以及幾張摺疊病床。張竹君神通廣大,居然還弄了一臺小型愛迪生髮電機,擺在裡面;第五、第六個艙室,塞滿了夠三十人吃一個月的糧食補給。
赤十字會的這批物資雖然數量不多,但面面俱到,幾乎考慮到了戰場救援的每一處細節——唯獨沒有史蒂文森要找的軍火。
這位不幸的探長在六個艙室裡轉了半個多小時,不甘心地開啟一個又一個箱子,可一無所獲。他甚至跑到瑞和號的外面,仔細地測量船殼的壁厚,看是不是藏有夾層。張竹君站在甲板上雙手抱臂,就這麼冷冷地看著他跑上跑下,甚至帶著幾絲憐憫。
隨著時間推移,他鼻翼內側的毛細血管因壓力劇增,幾乎要爆裂開來,使得鼻頭愈加刺紅。
「哈哈!你們快來看!到底讓我找到了!」
史蒂文森忽然歡呼起來,興奮地揮舞著霰彈槍。可手下們跟到底艙一看,不過是兩百斤白花花的硝石。手下只好悄聲提醒史蒂文森,硝石大概是救援隊用來土法制冰的,畢竟戰場上不可能有冰箱。
把硝石等同於火藥,又等同於軍火,這栽贓得實在勉強,史蒂文森只好重新爬回甲板。張竹君嘲諷道:「船上有顯微鏡,需要嗎?」史蒂文森頓覺血管爆裂,猛然上前揪住她的衣領,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你到底把軍火藏哪裡了?」
話音剛落,張竹君偏轉身子,雙手一攤一膀,只聽「撲通」一聲,史蒂文森這六英尺高的漢子竟被摔落到江裡。她在廣東行醫時練過詠春拳,這是女子防身必備之術,如今總算撈到了實戰機會。
巡捕們手忙腳亂地扔下一個救生圈,把這位狼狽的探長拽上岸來。史蒂文森嘔出一口混濁的江水,氣急敗壞:「全船!全船的人都給我下來!一個不許漏,我要帶回巡捕房,查個清楚再說!」
「你沒有證據,卻一口氣抓這麼多人回去,合規嗎?」一個聲音不陰不陽地響起。
「老子就是證據!老子就是規矩!」史蒂文森大叫,可突然覺得不對,他趕緊揸開手指,撥開溼漉漉的額髮,嗓子一瞬間變幹了。
出現在眼前的,居然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總探長,他怎麼跑來這裡了?
總探長的臉比瑞和號的底艙還陰沉:「我接到了匿名舉報,說有人私自調動警力,史蒂文森探長,對此你有什麼可說的嗎?」
「誰舉報的?分明是做賊心虛!」史蒂文森瞪向張竹君。可後者同樣莫名其妙,表示從沒離開過碼頭。但她何等敏銳,豈會放過這個好機會,直接用英文講道:
「史蒂文森探長跟我說,這次搜捕慈善船隻的行動,是得到您的批准的。」
張竹君有意咬著「慈善船隻」兩個單詞,讓總探長青筋綻起。他沒有片刻猶豫,轉身揮動鉛頭柺杖,狠狠在史蒂文森的脛骨上敲了一記:「你好大的膽子!竟然去非法攔截一條慈善船隻!」
史蒂文森結結巴巴道:「可是,有證據證明他們具有潛在危險……」
「那麼證據呢?」總探長怒氣衝衝道,「我說的可不是你腦子裡那些帶著羊羶味的蘇格蘭式臆想,而是實打實的證據!」
「呃……我正在船上搜。」
「那就是沒有嘍?」
「我正準備再細緻地檢查一次,對……對了!一等艙的那些乘客,需要重新核驗身份!我懷疑他們有古怪。」
史蒂文森這倒不是氣話,剛才他落水時腦子靈光一現,想起那幾位一等艙醫生的古怪。比如那個魚尾須的胖子,拇指內側帶著一層厚繭,更像常年握槍的軍人;再比如那個尖臉油頭的眼鏡男,問話時眼睛總朝右下斜看。蘇格蘭場有過研究,這是說謊心虛的表現。
之前史蒂文森一門心思在軍火上,並沒特別關注這些細節。直到入水清醒之後,這些被忽略的古怪才浮現出來。他意識到一件事,革命黨不一定運軍火,也可能是運送更多的革命黨。
「你適才說這船私藏革命黨的軍火,沒搜到,現在又改口說私藏逃犯。反正你既不用證據,也不用為後果負責,何樂而不為,對吧?」
張竹君的話令總探長的表情起了微妙的變化。他低聲呵斥道:「不要胡攪蠻纏了!」
「我不是胡說!」史蒂文森只能硬著頭皮頂著,「只要讓我再去查一次,我一定能查出結果!」
總探長冷笑著用柺杖一敲地面:「我告訴你接下來會是什麼結果。明天這樁醜聞便會直接登上租界各大報紙的頭條,三天後會傳到孟買,五天後會傳過蘇伊士運河。一週之內,我們會淪為整個倫敦的笑柄。」
史蒂文森的一對牛眼又變紅了,他甚至能聽到毛細血管破裂的聲音。
「請等一下,我認為有必要……」
「不要繼續讓巡捕房蒙羞了!」總探長打斷他的話,一揮手,幾個紅頭阿三衝過來,把史蒂文森往旁邊的馬車上拽。這個不幸的蘇格蘭人憤怒地掙扎著,卻無濟於事。
總探長轉過身來:「張小姐,我謹代表巡捕房向您表示歉意,並希望這個小小的不愉快,得到您的諒解。」
「這是自然,感謝您對慈善事業的支援。」張竹君不失優雅地伸出手,讓總探長親吻手背。
巡捕房的大部隊迅速撤走,怡和碼頭又恢復了平靜。姚英子撲過去,把方三響從地上攙扶起來:「你怎麼來啦?」
「紅會的救援隊船就在隔壁碼頭,明天出發,我聽到這邊的聲音,便順便過來看看。」
「啊?沈伯伯他們也要出發了?」姚英子大為驚訝,趕緊去看張竹君的臉色。張竹君不屑地冷笑道:「沈敦和動作倒快,可惜呀,終究晚了一天。歷史會記下來,第一支奔赴武昌的救援隊,註定是我們赤十字會,而不是他沈敦和的紅會。」
她爭強好勝的性子,真是始終不變,連這個虛名都不肯放過。
「好了,我們被那個蠢貨耽誤了太多時間,必須要啟航了。」張竹君優雅地轉了一個身,順著舷梯朝船上走去,行到一半忽又回頭,「三響,你回去跟沈敦和講,一個教頭一路拳,我已仁至義盡,讓他不好再做無耳茶壺了。」
「啊?」方三響聽得半懂不懂。張竹君卻沒打算解釋,踏上甲板,很快消失在艙門裡。
剩下方三響、姚英子和陶管家在碼頭邊站著。他不由得問道:「英子,你要去武昌?」姚英子先是「嗯」了一聲,隨即想到,剛才與陶管家在倉庫前的對話,應該都被蒲公英聽到了,頓覺臉頰飛霞。方三響全然沒覺察,伸手拍拍她肩膀:「我支援你。」
「你也覺得我應該去武昌,不好留在上海結婚?」姚英子有些扭捏。
「農先生說過,你不去關心時局,時局也會來關心你。你看武昌這事,張校長也罷,沈會董也罷,無不積極參與其中。我有種直覺,咱們這次去是能見證歷史的——至於結婚,回上海你再慢慢找人唄。」
聽了方三響的話,姚英子又是欣慰,又有些莫名悵然。她緩緩抬起頭,欲言又止,這次方三響倒敏銳得很:「你是想問孫希?那渾蛋這次也去,他是北洋醫學堂畢業的,本業就是戰地外科,他不去誰去?」
接著方三響把萬國董事會上的情景約略一講,姚英子一聽孫希這麼風光,撇了撇嘴:「索性不要理他。」
「我不知道他給沈會董灌了什麼迷魂湯,反正我是不會原諒他的。」
姚英子忽然猶豫了一下:「那你說,他要做什麼事情,咱們才好原諒他?」方三響一怔,他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呆立片刻,終究還是搖搖頭:「我想不出來——你打算原諒他了?」姚英子勉強笑了笑:「唉……仔細想想,他雖然做了錯事,最後倒也主動承認了,不然你可要吃官司呢。」
方三響「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姚英子的聲音越發低弱:「自從我決定去武昌救援之後,總想起去年我們一起去淮北的事。那一次雖然忙得要死,可我很心定,因為你們兩個就在旁邊。如果能回到那時的樣子,也蠻好。」
方三響寬慰道:「我聽說三鎮特別大,紅十字會和赤十字會的救援位置估計相隔很遠,我倆也很難見著你。」
「真是戇大。」姚英子恨恨嘟囔了一句,不知是說誰。
這時瑞和號汽笛聲響了起來,姚英子依依不捨地看了方三響一眼,緩緩登上舷梯。她剛剛踏上甲板,一個黑影噌地從岸邊跳上舷梯,幾步便躍至她身旁,迅捷驚人。
姚英子一看是陶管家,大吃一驚。陶管家在姚家做了許多年管事,她一直當他是個絮叨的小老頭,實在沒想到還會輕身功夫。她才想起來,自己從來沒了解過,陶管家之前到底是做什麼的。
陶管家摸了摸她腦袋瓜,一臉苦笑:「小姐,你一意孤行,我一個人留在上海怎麼跟老爺交代?你不願意帶胎毛筆,那就我帶,拼了這把老骨頭,我也得把你照顧周全。」姚英子喜滋滋地挽起他胳膊:「就知道你最疼我,筆就換你收著好啦。」
這時汽笛聲再次響起,水手們過來把舷梯拉上來,岸上的軍樂隊又奏起了歡快的曲子。方三響快步衝到船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擲到甲板上。陶管家俯身撿起來,發現是一塊頭巾,質地是最便宜的白竹布,上頭繡著一個醒目的紅十字標誌,針腳拙劣。
「戰場上硝煙瀰漫,容易誤傷。紅十字袖標不夠醒目,把它包在頭上,兩邊都能看清。」方三響雙手攏在嘴邊,仰頭大喊。
與此同時,瑞和號的蒸汽輪機猛然啟動,整條船身微微一震,浮離了棧橋。船頭那一面赤十字會的旗幟,迎著黃浦江的江風獵獵吹起。
陶管家望著佇立在碼頭的方三響,忽然對姚英子道:「我記得方醫生是遼東人,家裡沒人了,對吧?」姚英子拿著那塊白布,一邊試著往頭上比畫,一邊隨口說對。陶管家「哦」了一聲,突然陷入一種長輩的猶豫。
此時他們三個誰都沒覺察到,在遠處的碼頭辦公室裡,還有另外一雙眼睛,注視著瑞和號起航。
這裡距碼頭有四百多米,無論是船上的人影還是棧橋上的人影,看起來都離自己無比遙遠。一聲輕輕的嘆息,從孫希口中噴吐而出。這時旁邊的港口辦事員敲敲桌面,指著旁邊那一臺新式的黃銅德律風:
「剛才你撥通了一次,通話兩分鐘,一共收費五角洋。」
孫希從口袋裡抓起一把銅圓,數也不數丟給辦事員。辦事員見他出手闊綽,有意討好道:「先生是在給朋友幫忙?」
「maybeormaybenot.」
孫希嘀咕了一句,轉身離開,背影說不出地落寞。
次日也即十月二十五日,赤十字會出發的訊息出現在各大報紙上,可惜沒多少人注意到,因為大家都被另外一條新聞搶走了注意力。
京城傳來訊息,資政院通過一項決議,要求朝廷罷免盛宣懷的一切職務。
資政院成立於去年九月,乃是朝廷預備立憲的舉措之一,類同於泰西諸國的國會或議院。議員們居然向朝廷要求罷免一位總攬郵傳、工業、金融諸項要職的大員,又是在極其敏感的武昌戰事期間,不啻在帝國政界引爆一枚重型炸彈。
那些昨天剛剛參加過萬國董事會的人,對沈敦和的欽佩又多了一分。
沈敦和選在十月二十四日成立萬國董事會,十月二十五日盛宣懷即被彈劾,這個時間節點可謂卡得極為精妙。要知道,盛宣懷此時還身兼大清紅十字會會長一職。他被彈劾,京會群龍無首,哪裡還有餘力追究滬會另起爐灶?
正因如此,紅會在匯原始碼頭的出征儀式可謂盛況空前,前來送行的滬上紳商學報各界,不下幾千人,附近道路為之堵塞,就連外白渡橋上都擠滿了人,趴在欄杆上遠遠向著碼頭歡呼,排面遠超昨日歡送赤十字會。
此時烈日當空,襄陽丸的船頭飄揚著兩面大旗,一面白底紅十字旗,還有一面萬國紅十字會旗,也算是題中應有之義。所有紅十字會的隊員在船舷一字排開,皆頭戴硬簷軍帽,穿著洋灰短服,臂系白底紅十字袖標,接受檢閱。其中柯師太福、峨利生、班納、楊智生、王培元五位帶隊醫生居中,方三響和孫希則分別站在隊伍兩側,彼此都看不見對方。
除此之外,船舷旁邊還站著一支新近培養的看護婦隊,帶隊的乃是總醫院護士長克立天生女士。
沈敦和親自登輪,即興發表起演說來:「務祈諸君子有進無退,普救同胞。並謂諸君既盡義務,凡一切川資、用度、旅費、乾糧悉於捐款、墊款項下提用。預計用費日需數萬,幸中外慈善家源源樂助,不致睏乏,請諸君放手進行……」
「有意思,真有意思。」
隨著沈敦和的演說響徹碼頭,方三響身後一個聲音輕輕評論道。方三響沒回頭,他知道背後只可能是農躍鱗。這位記者絕不甘心在上海等候二手訊息,早早抱著他的寶貝相機,登上襄陽丸。
「你什麼意思?」方三響道。
農躍鱗呵呵一笑:「沈會董之前被人指責賬冊不清之事,一直未有公開澄清。怎麼他還在演說裡主動提起紅會賬冊的事?是有恃無恐還是別有用意?」
方三響眉頭一擰:「沈會董身正不怕影斜。」農躍鱗道:「沈大人腹有韜略,一步三計,他這麼說必有深意在裡面,只是還看不出。」
「也許只是你當記者的職業病,想得太多了。」
「古怪,很古怪……」農躍鱗嘟囔著,捧著相機又跑開了。
方三響側過頭,朝著隊伍的另外一端望去。孫希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邊,頭頂的旗幟獵獵飄揚。他身材挺拔,賣相好,特意被安排在這個位置,被無數相機鏡頭對準。
「說不定他會知道沈會董的心思,畢竟萬國董事會那次突襲,他是做翻譯的。可沈會董到底怎麼想的,會讓一個叛徒參與這麼機密的事?」方三響的腦海裡飄過無數疑惑。
孫希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也偏過頭來,神情複雜地看向這邊,方三響趕緊把視線挪開。所幸這種尷尬沒持續太久,就被一陣極熱烈的掌聲打斷。沈敦和的演說剛剛結束,他走下舷梯,摘下禮帽,和岸上的人們一起向船頭揮舞。
襄陽丸就在這一片歡呼聲中,緩緩啟航。它駛離匯原始碼頭,先北上吳淞口,進入長江航道後,再朝著戰火紛飛的武昌西去。
在接下來的數日中,紅會救護隊在船上一點不清閒。他們出發得極為倉促,很多準備工作必須在船上進行。上午幾位帶隊醫師要輪流進行戰地救護演練,下午隊員們聚在甲板上或艙室裡,撕繃帶或整理藥物。到了晚上,還得由一位湖北籍的嚮導講解鄂地地理、風俗、飲食習慣等事宜。
到了十月二十八日,襄陽丸順利抵達九江。九江在五天前便被新軍掌握,成立了九江軍政分府,對於赴援武昌的紅會隊伍十分支援,並無阻撓。襄陽丸在湓浦港稍事修整與補給之後,繼續溯江西上。
當天夜裡,忙碌了一天的方三響正坐在甲板上休息,看著不遠處幾條英國軍艦馳騁。自從武昌開打之後,這些軍艦極為活躍,航道上沒有一天不見到它們的身影。
這時農躍鱗跑過來,神秘兮兮地叫他來自己艙室一趟。方三響莫名其妙地跟過去,可一進房間,臉色不由一沉。
原來裡面早坐著一個人,正是孫希。
在這幾天的旅途中,方三響始終沒理睬孫希,兩人全無交流。孫希顯然也沒預料到他會來,慌得從椅子上站起來,腦袋差點撞到逼仄的天花板。
方三響虎著臉,問農躍鱗這是怎麼回事。農躍鱗道:「今次請兩位過來,一來為印證一些事;二來呢,也為澄清一些事。」兩人對視片刻,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農躍鱗從枕頭旁取來一沓報紙,遞給他們:
「這是襄陽丸停在九江的時候,我在岸上買的幾份報紙。你們先看這一份,十月二十六日的《民立報》。」
方三響顧不得跟孫希置氣,兩人同時看去。只見這一期的副版刊印了一封公開宣告,投書者赫然是張竹君,題目叫作《張竹君致沈仲禮書》。
在這封公開宣告的開頭,張竹君指責沈敦和,斥責他搞的萬國董事會不過是牛頭馬面,欺世盜名,種種慈善行徑,無非搜刮資財,是「欲掩全國官民之資,而貌為公等數人之事也」。語氣之激烈,用詞之鋒銳,方、孫二人對著報紙都感覺如寒風吹面。
痛斥了一頓沈敦和之後,張竹君繼而話鋒一轉,在結尾發出了呼籲:
「公倘尚恤人言,則請將八年來收支之資料,報告天下,否則當以吾粵所捐兩萬金還諸吾粵,吾粵人必能自為之!」
這就是擺明車馬,要求沈敦和公佈善款賬冊了。
兩人緩緩放下報紙,正要開口,卻被農躍鱗攔住了:「你們先不要急著評論,再來看這兩份。」這次他拿出來的是兩份,一份《申報》,一份《民立報》,都是十月二十八日新鮮出爐的。九江是長江大埠,各報皆設有分社,可以與上海同步刊行。
兩份報紙上,刊載了同一篇文章,題目叫作《沈仲禮駁張竹君女士書》,作者自然是沈敦和本人。
在這篇文章裡,沈敦和並沒有上來就大力反駁,而是從紅十字會創始肇因娓娓談起,分析利害,解釋與京會之衝突,解釋萬國董事會成立之苦衷,等等,語氣懇切,文如其人。
最令方、孫兩人驚訝的是,面對張竹君要求公佈賬目的指責,沈敦和這一次居然沒有沉默,而是正面做了回應,且極其詳盡。
「紅十字會財政歷由會計總董施子英觀察主持,至耶歷一千九百零七年旦,總共救濟市民十六萬七千人,募捐銀收入六十四萬一千九百兩,支出五十九萬七千四百兩,餘銀四萬四千五百兩。另有電報費五千餘兩,洋六十餘萬元等,不及詳敘,唯逐年賬目俱在,隨時可就查詢……」
這一份報賬寫得極為詳盡,每筆俱有來歷。既說明了之前捐款的用度走向,也解釋了為何這一次仍要各界捐款。
至於為什麼之前遲遲沒有公佈,沈敦和的解釋是:「所以不即造報銷者,因遼瀋救護之後,即以餘款建築會所及醫院、學堂,年來締造經營,由漸而進。醫院甫於前月開幕,紅十字會規模於今粗具,而用款亦始有結束。施觀察正在趕造報銷,以副中外捐戶樂觀厥成之意,造竣後自當刊冊宣佈。」
原來在救援日俄戰爭之後,紅會所得餘款用來興建總醫院,賬期延續。直到今年總醫院正式開始運營,財政方才終結。
沈敦和在文章的結尾,還委屈地發了一通牢騷:「女士若以辦事遲緩責鄙人,鄙人當然息聽命。今以報銷責鄙人,是教鄙人以越俎也。鄙人不敢也。鄙人之於紅十字會,薪水夫馬絲毫無所取,本非圖利而來,硜硜之愚且不能見信於女士,更何足以欺世盜名乎?」
方三響和孫希同時擱下報紙,面露無奈。沈張二人之間的戰爭,看來並沒有因赴援武昌而中止,反而愈演愈烈,竟然演變到在報紙上隔空對辯的地步。
農躍鱗笑眯眯道:「兩位看完這兩份投書,覺得誰有道理?」孫希率先開口道:「張校長我一向很敬重,不過她的這篇文章,詞鋒滔滔,卻言之無物,似乎純是情緒發洩而已。反觀沈會董,不疾不徐,句句皆有來歷,更有說服力。」
「方醫生,你覺得呢?」
方三響沉默片刻,簡短答道:「沈會董更有理。」
農躍鱗哈哈一笑,把報紙收起來:「果然,連你們這些在沈敦和身邊的人都看不出端倪,這瞞天過海之計,可稱高妙矣。」
兩人相顧失色,不知農躍鱗何出此言。農躍鱗扯過一個小桌案,興致勃勃道:「沈、張二人積怨已久,兩人隔空對罵實屬尋常。可咱們只要排列對比一下這一連串日子,便會發現其中蹊蹺之處。」
他拂了拂桌面,從搭袋裡取出一沓厚厚的剪報,按時間次序一一放下去。
「且來看。十月十七日,張竹君在《民立報》公開斥責沈敦和,十九日成立赤十字會,宣佈救援武昌。然後她在二十四日揚帆西上,同一天,沈敦和宣佈成立萬國董事會,繞過京會獨自行動。二十五日紅會乘坐襄陽丸出發。二十六日張竹君在《民立報》發表文章,再次批評沈敦和。二十八日,沈敦和在《申報》和《民立報》做出回應,正式公佈賬冊。」
「這份時間表,你們看出什麼問題沒有?」
兩人對視,在對方眼中都只看到莫名。
農躍鱗笑道:「其實這就跟人體病學一樣,須從全體考量,方能深入腠理。這些事件單獨來看,並無出奇之處。可若把它們連綴起來,便會發現種種疑點。你們看,我再把這張時間表補充一下,便明顯多了。」
農躍鱗又拿出兩張剪報,放在時間表的空隙裡。一張是馮煦接受《江南商務報》的採訪,暗示紅會賬冊有問題,它發生於十月十八日,早於張竹君成立赤十字會一天。另外一張是盛宣懷被資政院彈劾的新聞,發生於十月二十五日,恰在萬國董事會成立之後一天。
「你們看,無論是沈敦和還是張竹君,他們的每一次重大舉措,都跟京城局勢有著微妙的聯絡。」農躍鱗說到這裡,看向孫希,「其實這個時間表,只要再新增一個關鍵事件,整件事情的輪廓就再清楚不過了。」
「嗯?」孫希隱隱覺得不妙。
「你是何時把賬冊拿給馮煦的?」
孫希面色登時大窘,含含糊糊說是九月。農躍鱗俯身在時間表上加上一筆,然後又掏出一份剪報放進去。方三響一看,那是十月二十一日的《申報》,報道的正是紅會爆發一起紛爭,雖然沒提及任何具體人名,可一看便知是自己被冤枉、孫希自首那天的事。
「農先生,別賣關子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方三響頭大如鬥。
農躍鱗叼起菸斗抽了幾口,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地先說出結論:「我認為,這一切都是沈敦和與張竹君共演的雙簧。」
方、孫兩人像觸電似的同時跳起:「不可能,他們兩個可是有宿怨的。」
「有宿怨又如何?誰說仇人之間不能合作?」農躍鱗不為所動,「為了一個更大的目標,摒棄成見攜手,不足為奇。」
他見兩人都不言語,知道這結論實在驚世駭俗,便把菸斗拿開,緩緩道:「我先與你們說個漢朝的典故。漢昭帝初登帝位之時,只有八歲,由霍光等大臣輔政。燕王劉旦忌憚霍光,便派人去進讒言,說霍光準備糾集禁衛造反。漢昭帝卻說,霍光如果調動禁衛軍造反,只要十日時間,而從長安傳訊息到燕地,要二十日,試問遠在燕地的劉旦,是如何在霍光造反前得到訊息的?所以這一定是讒言。」
他掃視兩人,繼續道:「如果一件事是自然發生的,那麼它的每一個節點,該符合訊息傳輸速度。這份時間表太過緊湊,一個反應接著一個反應,彼此銜接不甚自然,只能認為是事先設計,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而安排好的。」
孫希忍不住道:「這哪裡不自然?」
農躍鱗一指時間表:「你們且看。《張竹君致沈仲禮書》是二十六日所發,而她二十四日即離開上海,中途水陸相隔,船上亦少無線電報。那這份宣告,是怎麼發出來的?」
孫希不以為然:「也許是張校長臨出發前擬好的稿子,交給《民立報》。」農躍鱗道:「好,按你這說法,她最晚二十四日前,便把稿子交出了。但這就衍生出一個詭異之處:如果張竹君存心要給沈敦和難堪,應該選在二十四日或二十五日發表,正好能攪亂萬國董事會的籌謀。可《民立報》拿到稿子後,偏偏拖到了二十六日才發表,其時紅會救援之事木已成舟,這宣告已沒什麼效果了。」
孫希愣了愣,一時想不出什麼合理解釋。
「再說沈敦和,就更古怪了。先前輿論洶洶,要求紅會清查賬冊,他遲遲不見動靜。可等到張竹君二十六日宣告一發,他二十八日便做出了回應,可謂神速。你們也讀了那文章,道理寫得極為妥帖,賬目也開列得極詳盡,但問題是——他之前為何隱忍不動?」
這也是孫希一直在心裡盤桓的疑問。沈敦和明明胸有成竹,之前卻始終按兵不動,任憑外界輿論洶洶,實在不合情理。
農躍鱗道:「若將沈、張二人分開考察,這些疑問殆不可解。唯一假設兩人有合作,方才合乎情理。」
「照你這麼說,張校長斥責沈會董,反而是在幫他嘍?」方三響怎麼也不能理解這荒謬邏輯。
「好,咱們就說說紅會賬冊這事。孫希,你在九月把賬冊偷拿給了馮煦,你覺得接下來對沈敦和最不利的情況是什麼?」
「自然是京會以賬冊未清為由發難,要求沈會董離職或妥協。」孫希答道,這原本就是馮大人的目的。
「可張竹君偏偏搶在馮煦前一天,在媒體上率先發難,這樣馮煦若繼續追究沈敦和的責任,便有幫助亂黨打自己臉之嫌。於是他只能在報紙上隱晦地點了一句,不好再講什麼,一場危機就此消弭。」
「你的意思是,張校長看似是對沈的攻訐,其實是替他打了個掩護?」孫希道。
農躍鱗忽然壓低聲音,眼神閃動:「我甚至有個大膽的猜測,張竹君關於紅會賬冊的訊息,到底從何而來……」
孫希聞言劇震。他當初偷走賬冊,只發給了馮煦,絕沒有洩露給第三者。所以張竹君站出來質疑賬冊時,他還疑惑了很久,她的訊息是從哪裡得來的?
若按農躍鱗的猜測,給張竹君透出紅會賬冊底細的人,竟是最不可能的沈敦和。
「我還是不明白。沈會董既然沒有任何貪黷之情,那麼即使京會拿賬冊出來質疑,他只要坦白回答便是,何必請張校長出來打掩護?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方三響仍是不解。
「這自然是因為沈會董有更大的圖謀。他彼時正在籌劃萬國董事會,所以故作心虛,任由外界輿論沸騰。結果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賬冊引走,反而忽略了他真正的籌謀。直到他得到內線訊息,盛宣懷倒臺已成定局,這才猝然出手,收穫全功。」
方三響與孫希同時吸了一口涼氣。賬冊破綻,竟是沈會董故意露出來作聲東擊西之用。
其實他倆在阿爾伯特廳裡,都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萬國董事會成立得過於迅速,也過於順利,絕非一日之功。可當局者迷,他們並未進一步深思。如今被農躍鱗一個局外人點破,才覺察到沈會董的手段如羚羊掛角,不露痕跡。
「那後來這兩份宣告呢?」孫希啞著嗓子問。
「很簡單。斯時沈敦和大事已成,之前的煙幕彈也好收收了。但自己主動跳出來澄清賬冊爭議,未免刻意,這時張竹君適時釋出一份宣告,他正好順水推舟,詳加解答——你們把兩篇宣告對著讀一下,是不是像國術裡的喂招?一人亮出招式,不為擊倒對手,只是為了方便他盡情施展。」
艙室裡陷入一陣安靜。方三響和孫希都如木頭人一樣呆坐原地。在他們心目中,沈敦和一直是位略嫌囉唆的善長仁翁,直到此刻,兩人才深切地感覺到,能在上海灘沉浮十幾年不倒的人物,豈是單單「仁厚」二字就能解釋的。
尤其是孫希,內心更是五味雜陳。他竊走賬冊,原本負疚沉重,對於沈會董的諒解十分感激。如今聽了農躍鱗的條分縷析,才知道一切都在沈會董的掌握中。
想起那一夜與沈敦和的長談,孫希心裡憋悶得緊:「到頭來,我終究還只是一枚棋子嗎……」
可他實在沒什麼立場可指責,畢竟是他竊取賬冊在先,沈會董順水推舟而已。
這時方三響又問道:「你一直在說沈會董的好處,可張校長為何要配合他這麼做?」
農躍鱗道:「她願意與宿敵聯手,自然也是從中得了好處。不過張校長是人中龍鳳、百越女俠,她想要的好處,斷然不是資財名聲這等俗物。」
「那會是什麼?」
農躍鱗雙手抱臂,雙眼微眯:「你們跟張竹君都有淵源,應該對她的政治立場很熟悉。但你們仔細琢磨一下,她成立赤十字會之後,反覆強調的是中立支援、一體救護、革官二軍絕無偏袒,說得太多了,反而有欲蓋彌彰之嫌。而她要掩蓋的事,就是她要得到的好處。」
方三響一琢磨,還真是如此,不由得欽佩無極。這資深記者,眼光比積年老吏還毒辣,堪比愛克斯光診斷,文字裡深藏的心思,根本無所遁形。
「她對外宣稱中立,那要遮掩的,必然是不中立。張竹君的立場不中立,自然只會偏向革命黨那邊。」農躍鱗從容掏出另外一份剪報,放入時間表內。
這份剪報同樣是自《申報》裁出的,時間是十月十二日,新聞內容是:武昌起義新軍、湖北諸議局議員和紳商代表召開聯席會議,公推黎元洪為湖北軍政府都督。
「對革命黨人來說,最迫切的事,便是派遣得力干將趕至武昌,在軍政府中擴大影響力,莫被黎元洪摘了果實。事實上,譚人鳳、居正等同盟會幹部,已在十五日抵達漢口,但成效不大,還得有更重量級的人到場,方能與黎元洪抗衡,控制大局。」
農躍鱗說到這裡,手指輕點時間表上的一條。十月十七日,那正是張竹君公開斥責沈敦和的日子,距離譚人鳳抵達漢口只隔兩日,必存因果。
方三響頭皮一陣發麻,頭髮恨不得根根豎起,目光幾乎要射穿農躍鱗。
「你……你是說,赤十字會也不過是掩人耳目,張校長的目的,竟是要去支援武昌革命黨?」
「不錯。她故意跟沈敦和演了一齣戲,假意憤恨紅會不作為,自行成立赤十字會。全上海包括道臺衙門和工部局,都認為她成立這組織,只為羞辱沈敦和,絲毫不起疑心。卻不知她竟是瞞天過海,要去運送革命黨要員——這,才是她真正要的好處。」
方三響恍然大悟:「難怪張校長選在二十四日出航,那天正是沈會董宣佈成立萬國董事會的日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兒,更沒人去管乘坐瑞和號的到底是誰了。他們倆互打掩護,配合得竟這麼好……啊!」
他忽然輕聲叫了一聲,農躍鱗問他怎麼了。方三響撓了撓頭:「我想起來了,張校長讓我給沈會董帶句話,說什麼‘一個教頭一路拳,我已仁至義盡,讓他不好再做無耳茶壺了’,莫非也是有什麼深意?」
「哦?你講給沈敦和聽了沒?」
「講了,他只是大笑,卻沒說什麼。」
農躍鱗亦是笑起來:「一個教頭一路拳,是廣東俚語,意思是各有各的打法。仁至義盡,即兩人合作到此為止,不必再深入了。他們兩個八字不合,勉強聯手,想必忍得很辛苦哇。」
「那無耳茶壺呢?」
「茶壺沒了耳朵,不就得讓人捧著嗎?張女俠到底還是嫌棄他愛出風頭,總忍不住要譏諷一句。唉,這兩個實在是妙人。人家是相忍為國,他們倆卻是相鬥為國。」農躍鱗嘖嘖稱讚。
「你說他們何時開始勾……呃,聯手的?」
「我疑心就是從去年那場鼠疫開始。那次兩人鬥歸鬥,可紅會總醫院與上海女醫學校聯手做了不少事。」
孫希發出一聲嘆息:「全上海的人,都被這一對仇敵矇蔽了。唯一差點接近真相的,倒是那個洋人探長史蒂文森。他如果在碼頭多堅持一下,說不定計劃就被撞破了。」
方三響突然覺得不對:「嗯?你怎麼知道的?」孫希聳聳肩:「若不是我在碼頭用德律風告知總探長,只怕瑞和號早被史蒂文森翻了個底朝天。」
「竟然是你……」方三響皺起眉頭。孫希苦笑一聲,默默轉過臉去。
農躍鱗俯下身去,把這些擺好的剪報一一收拾起來:「其實呢,一切只是我的揣測,實情如何,沒必要去深究,我亦不會對外發布,只今晚與你們二人私下說說罷了。」
一聽這話,兩人心頭俱是一鬆。倘若這內幕被媒體爆出,只怕沈、張二人都要信譽掃地。農躍鱗敏銳地抬起頭:「你們倆現在一定暗自鬆了一口氣,對吧?因為你們覺得沈、張二人如此行事,實在不夠君子,萬一公之於眾,有損形象。」
孫希正要解釋幾句,誰知方三響已老老實實答道:「是。」
農躍鱗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切不可有這種想法。凡事須看大節,有人耍手段是為了牟取私利,有人玩心眼是為了排除異己。而他們兩個人捐棄私怨,攜手做局,卻是為了大業,為了理想。此乃國士之風,我欽佩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去故意破壞呢?」
一陣悠揚的汽笛聲打破江面的寂靜,傳入這間小小的艙室。農躍鱗信步走到舷窗前,看向外面的黑暗,語氣肅然起來:「如今這個時局,最大的慈善,無過於拯救吾國之命運;最高明的醫術,無過於拯救吾民之靈魂。沈敦和與張竹君,一個慈善家和一個醫生,他們在這片黑暗中拼命尋找著出路,求索變化,這才是大節所在。」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炯炯:「今日跟兩位說這些,不為揭露秘辛,其實還是那句老話:你不去關心時局,時局也會來關心你。兩位與沈、張淵源不淺,得見賢思齊才行啊!」
這場小小的密議,就此結束。
孫希和方三響並肩離開,不約而同地來到船頭甲板上。是夜無月少星,周圍一片黑漆漆,唯有高杆上一盞黯淡的汽燈,只籠罩住了三丈左右的範圍,隨著船身擺動。他們雙手撐住欄杆,探出身子,也想試著去看穿農先生口中的這片黑暗。
久久無語之後,到底還是孫希先打破沉默:「哎,老方,沈會董和張校長這事,除非他倆肯說,否則無法驗證吧?」
「不,還是有辦法的,但我不想告訴你。」方三響態度依舊生硬,雙眼一直看著船頭的前方,似乎答案就在那裡。孫希悻悻道:「唉,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知道也沒什麼用。她一定也是不肯告訴我的。」
他從褲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點燃一根叼在嘴裡,把視線也投向那不可知的遠方。
***
在兩人目力遙不可及的數百公里之外,瑞和號已安全抵達漢口租界的二碼頭。這裡是怡和洋行的地盤,並沒有被戰火波及,但隱隱能聽到槍炮聲。赤十字會的隊員們迅速辦理了手續,井然有序地下船。
姚英子收拾好行李,和陶管家走下舷梯。她忽然注意到一件怪事,那些一等艙的醫生第一批下了船,沒有等後續人員下完,先登上另外一條泊在碼頭的竹篷小船。
碼頭燈光昏暗,看不清那邊的情形。只分辨出他們站在船舷旁邊,同時做了個握拳的手勢。小船輕輕駛入航道,朝著江對面的武昌而去。
張竹君佇立在原地眺望,她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姚英子跑過去攙起她的胳膊:「張校長,那些醫生怎麼先走了?」
「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張竹君淡淡道。
「他們到底是誰呀?」
張竹君左手墊在右肘關節下,右手食指點了幾下太陽穴,這是她思考時的慣常姿勢。數秒之後,她忽而展顏道:「事到如今,倒也不必收收埋埋。喏,那個胖胖的留著魚尾胡的,叫黃興,旁邊是他的太太徐宗漢——她跟我在廣東時就是手帕交[2]。戴眼鏡的叫宋教仁,同室的叫田桐。那個日本人叫作萱野長知。」
聽到這些禁忌的名字,姚英子的瞳孔驟然收縮,指甲不自覺地摳緊校長的皮膚。張竹君拍拍她的頭,示意放鬆些,疲憊的面孔浮起一絲笑意:
「英子,很快你便可以大聲地講出這些名字,不必再有任何顧忌,也不會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