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九一一年十月(二)

大醫 馬伯庸 第1頁,共2頁

孫希正在用冰塊敷臉上的一塊瘀青。

一個小時之前,他的突然坦白讓所有人都陷入混亂。

醫院董事們蒙的是,偷賬冊的居然是前途大好的孫希,而且還是得自馮煦的授意,這就複雜了。蘇推官蒙的是,明明審的是勾結亂黨,現在怎麼牽扯到朝中大員?史蒂文森蒙的是,他原指望抓出方三響去查查青幫,怎麼又節外生枝冒出一個孫希?至於姚英子,在兩人面前左右為難,不知所措。

只有方三響做出了最為直接的反應。

衙役一鬆手,方三響便毫不猶豫地衝到孫希面前,結結實實對著他的面頰搗了一拳。孫希沒敢躲,整個人生受了這一拳,被砸得一個趔趄。方三響還要追打,卻被曹主任和嚴之榭合力抱住。

所幸這時沈敦和及時出現,先哄走了莫名其妙的蘇推官和史蒂文森,然後召集所有董事開會,讓孫希去院長辦公室等候。

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

孫希在昏暗中慢慢用冰塊蹭著臉頰,感覺又是輕鬆,又是有些隱隱的刺痛。他知道由於這次坦白,恐怕自己在紅會的生涯算是徹底結束了,友情也是。

忽然門被推開,沈敦和走進來:「咦,你怎麼不開燈?」隨即拉動燈繩,屋子裡頓時變得明亮起來。

孫希略顯畏怯地抬起頭,看到一張疲憊的面孔。沈會董的眼下掛出兩個醒目的淺灰眼袋,魚尾胡有些凌亂枯槁——很顯然,這段時間的內外交困,讓這位會董實在心力交瘁。

孫希突然有些慚愧,這可真不是一個坦白的好時機。

這時沈敦和溫言開口:「馮公還是太見外了。他自己看入眼的子弟,寫一封薦信過來,難道我會不重用嗎?何必繞這麼個圈子?」

「沈會董,我……」

沈敦和抬起手掌,向下壓了壓:「馮公亦是紅會官員,你把賬冊交給他,並未違反任何條例,董事們不會因為這個來懲罰你。你可以放心。」

這話讓孫希壓力更大:「可我從一開始就騙了你們,辜負了您和施大人對我的信任。」沈敦和笑道:「嗯,施子英是真氣得夠嗆……不過你的來歷,我從一開始就約略知道。」

「啊?」

「你一個北洋醫學堂的高才生,既不去軍中供職,也不自開診所,偏要來名不見經傳的紅會總醫院。我受寵若驚之餘,自然也想探究一下為什麼。」

孫希拍了拍腦袋,連叫愚蠢。其實上次張竹君也指出履歷上的破綻,她都能看出來,沈敦和沒理由不知道。沈敦和繼續道:「可當時紅會醫院草創,急需人才。你主動來投,正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我又怎麼會拒之門外——你可還記得你入院的第一天嗎?」

孫希點點頭,那也是他跟方三響、姚英子相識的第一天,三人合力救下重傷的劉福山,完成了第一臺手術。

「從那件事我便能看出來,你是個好醫生的苗子。事實證明,這兩年你在總醫院的表現相當突出,峨利生醫生每次與我見面,總誇獎你是他的接班人。馮公和在初兄送來這麼出色的人才,我又有什麼好怨恨的呢?」

沈敦和語氣越是誠懇,孫希越是羞愧。他啞著聲音,把賬冊事件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連馮煦留給他的薦信和對聯都拿出來了,擱在桌上。沈敦和拿起來掃了一眼,拊掌嘆道:「你既然買了去倫敦的船票,為何又去而復返?」

「我是打算一走了之呀,可老方莫名其妙代我背起黑鍋,我要是不坦白,除了對不住他,還要牽連好多人的性命,就算到了倫敦也一樣身有屎,良心過不去。」

「嗯?好多人的性命?」沈敦和微微一訝,身子不由前傾。

孫希猶豫了一下,把方三響養活溝窩村倖存者的事也講了出來,復又懇求道:「沈會董,您知道就好了,老方他是個要面子的人,這事可別公開呀。」

沈敦和輕輕捋了幾回魚尾須,大為感慨:「怪不得三響這孩子身兼數職,我本以為是曹主任有意為難他,原來……一諾千金,守誓不移,真是個有擔當的義士呀,難得,難得!」他連敲了三下桌子,顯然對此事十分激賞。

「所以說老方不可能是間諜,他那個人直腸直肚,第一天就得露餡——和我不一樣。」孫希說到後來,聲音沮喪起來。

沈敦和笑了笑,起身走到落地窗邊,把手裡的菸斗塞好菸草:「你知道峨利生醫生是怎麼評價你的嗎?他說,thomas擁有優秀醫生的一切素質,但只有兩個缺點:順從無從抵禦的壓力,迴避無法解決的問題。」

孫希不得不承認,教授的評價和其手裡的刀一樣犀利而準確。自己的入職和自己的逃離,恰好是這兩句話的完美詮釋。這時沈敦和轉回身來,雙目灼灼:

「你還沒發現嗎?你這一次去而復返,已在無形中克服了那兩個缺點,未來可期呀!」

孫希一陣苦笑,自己難道還有什麼未來嗎?沈敦和看出他的心思,正色道:「孫希,你若想去倫敦,我個人可以為你補一張船票。但我希望你可以留下來,繼續在紅會總醫院做醫生。」

這個請求著實出乎孫希的意料:「我一個偷賬冊的賊……」

沈敦和不以為然地拍拍他肩膀:「那些賬冊並無不可示人之處,就算給馮公看了,也無妨。」孫希聞言,心中微微有了腹誹:那您幹嗎不給他看?讓我枉做了兩年間諜……

話未出口,沈敦和已經走回到窗邊,遠眺夜色:「目下只怕有傾天之變,此時正該同舟共濟,可沒有時間浪費在這些無謂的小事上。醫院多一個醫生,我們便能多救一人。」語氣中竟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緊迫,以及憤懣。

孫希猜測沈會董說的「傾天之變」是指武昌叛亂,心中頗不以為然,覺得這是沈氏一貫的誇大其詞。一場叛亂而已,紅會何必如臨大敵?

不料這念頭剛起,便被沈敦和覺察到了:「你對時局,似乎有些看法?」孫希想都沒想,立刻回答:「啊,不,不,沒有。我對政治並不關心。」沈敦和笑了笑:「我猜,你沒讀懂馮公給你的那副對聯吧?」

孫希怔了一下,他國學底子很一般,確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沈敦和展開那幅小字,用濃重的寧波腔先念了一遍:「來日大難,對此茫茫百端集;英靈不昧,鑑茲蹇蹇匪躬愚。」嘖嘖讚道:「好字,好字。」一番鑑賞之後,他方對孫希道:「你可聽過徐錫麟這個名字?」

孫希雖不關心政治,這個名字還是聽過的。徐錫麟是個亂黨,四年之前,他在安慶公然刺殺了安徽巡撫恩銘,是震驚中外的大案子。而且徐錫麟被處死之後,居然被挖出心肝,烹酒炒菜。當時孫希在北洋醫學堂,還跟同學熱議了一陣這野蠻的處刑方式。

沈敦和道:「你可知道,接替恩銘擔任安徽巡撫的,正是馮公。」「啊?」孫希嚇了一跳。

「其實早在光緒三十一年(一九〇五年),朝廷就廢除了凌遲之刑。馮公接任之後,本打算對徐錫麟從寬處置。可兩江總督端方堅決要求嚴懲,兩人因此大起矛盾。可惜官大一級,最後還是端方親自下令,讓恩銘的親兵虐殺了徐錫麟。」

事隔多年,孫希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馮夢華目睹徐錫麟的慘狀之後,大為痛惜,在安慶大觀亭為他題寫了一副輓聯,就是你手裡這一副了。」不待孫希發問,沈敦和自行解釋起來,「來日大難,對此茫茫百端集——未來必有傾天之變,你已有堅定主義,從容慷慨赴死,我卻百感交集、茫然無措;英靈不昧,鑑茲蹇蹇匪躬愚——你在天有靈,還望能諒解我的愚忠和無奈。」

孫希完全呆住了,這副對聯竟蘊含著這麼一層意思。他可沒想到,馮煦居然對時局抱有這麼個悲觀矛盾的心思。

「正因為這副輓聯犯了忌諱,端方大怒,藉故撤掉了他的巡撫職務。要不然,馮公哪有餘暇幫盛、呂二位大人奔走紅會事務?你也不會到總醫院來了。」

四年前的一樁案子,居然牽連到自己的命運,孫希忽然生出一種荒唐之感。

「我與馮公沒有私怨,皆是公爭。他願意守成,我願意開拓,都是個人選擇而已。李中堂說過,‘此三千餘年一大變局也’。如馮公,如我,如你們,全都身處旋渦之中,每個人都得主動或被動地做出選擇,沒人能置身事外。」

「北邊總說我沈某人爭權奪利,把持紅會不放。其實若朝廷得力,我交權出去又如何?若朝廷不得力,我攏在手裡又有何用?紅會誰來做主,其實並不十分重要,關鍵在於能否發揮出功用,真正造福民眾。」

沈敦和點到為止,顧自擎著菸斗,狠狠嘬了一口。一股淡藍色的煙霧從菸斗繚繞而起,讓他的臉龐變得有些模糊。

孫希沉默片刻,終於把字幅摺好,扭捏道:「峨利生醫生明年合同期滿,就要回丹麥了。我想拿到他的推薦信,再去倫敦。」這算是委婉表態願意暫留下來,沈敦和大為高興,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步,忽然低聲道:「對了,我這裡有一樁機密事情,正好用得上你。」

他也不待孫希反應,顧自低聲講起來。孫希越聽越是心驚,忍不住道:「我剛剛出賣了你們,這種機密大事講給我聽合適嗎?」

沈敦和哈哈笑道:「當年李靖犯法將被問斬。唐高祖說了一句‘使功不如使過’,叫他戴罪立功。此後李靖奮力殺敵,成了一代名將。今日我也對你‘使過’一次,也算追躡前賢。」

孫希還想多問幾句,可沈敦和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孫希見他不停捏掐鼻樑,確實是疲憊至極,只好乖乖離開。

門口曹主任早等在旁邊,一見他出來,立刻諂媚地迎了上去——孫希居然是馮煦的人,曹主任這樣靈敏的風向標,自然要釋放一些善意。可惜孫希毫無心情,隨口敷衍了幾句,便把視線投到樓梯口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孫希沒想到姚英子在等自己,又趕緊看了看,確認姚永庚不在左近,這才鬆了口氣。他正醞釀著怎麼開口,姚英子已主動走過來,滿面嚴霜。

「那天在我家喝咖啡,一說起內奸的事,你就開始講英文。我那時就該注意到,你分明是做賊心虛!」

「哎,英子,你聽我解釋……」

姚英子冷笑:「不知道孫先生能不能教我,英文的叛徒怎麼說?無恥又怎麼說?」孫希還是第一次見她這麼激動,苦笑連連,伸手去扯她胳膊。姚英子手一甩,怒叱道:「別碰我!你這個卑鄙小人!我等到現在,就為了當面告訴你這一句!」

她不待孫希再說什麼,甩頭噔噔跑下樓去。他一臉苦笑地站在原地,追都不敢追過去,心裡一陣嘆息。紅會總醫院的職位能留住,可與他們兩個人的情誼,怕是就此終結。

姚英子不知孫希此時的苦楚,知道了也毫不關心。她離開總醫院後,也不叫黃包車,只管悶頭步行,彷彿不如此便難以發洩心中鬱悶。

先是張校長與沈伯伯的公開對抗,接著是方三響被捕,最後又冒出一個孫希的背叛。層出不窮的煩心事,簡直讓英子喘不過氣來。一想到自己前幾天還在家裡用心給那渾蛋煮南洋咖啡,她便忍不住一陣氣苦,眼淚幾乎都要掉下來。

「豬頭三、爛汙泥……」

她恨恨地念叨著,皮鞋嗒嗒地踏在硬實的瀝青路上。這麼悶著頭走了十來分鐘,姚英子忽然一抬頭,發現眼前是一棟u字形三層小樓。這樓的樣式頗怪,上面是中式歇山屋頂加蝴蝶瓦,牆身卻是歐式的圓拱外廊,外面還設了一排漂亮的木製護欄。

「思顏堂?」

姚英子認出了所在,這乃是聖約翰大學裡的一棟建築。聖約翰大學距離徐家匯路並不算遠,校園向來不設門禁。姚英子在總醫院時,時常會跑來這裡散步。剛才她心情激盪,便下意識地沿著平時最熟悉的路線走,就這麼一口氣走進了校園。

思顏堂的東側是一個大會堂,西側則是學生宿舍和圖書館。此時天色已晚,但一樓圖書館依舊人頭攢動,燈火通明。看到這淳淳學風,姚英子煩躁的心情稍有緩和。她索性停下腳步,打算安靜地待一會兒,不料視線剛剛延伸過去,便驟然一僵。

只見圖書館門口的銅銘牌前,此刻正立著一個修長的背影。

這背影的輪廓,在姚英子的腦海裡曾被無數次地勾勒過。此時它就這麼毫無徵兆地、突兀地出現在眼前,那麼清晰,那麼真切。姚英子鼻子裡似乎飄進了一絲碘酊味道,忍不住脫口喊道:「顏……顏醫生?」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時隔七年之久,那張面孔上除了多了幾絲風霜之外,並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淡雅溫和。姚英子渾身微微顫動著,胸口起伏劇烈,不得不用右手按住。

「小姐,你是在叫我嗎?」顏福慶有些詫異,他顯然已不記得七年前那個莽撞的小姑娘了。

姚英子張了張口,聲帶似乎麻痺了。她幻想過許多次兩人重逢的情景,可唯獨沒想到是這麼一個場合。顏福慶又問了一次,姚英子還是不知所措,唯獨憋了一路的淚水再也無法收攏,就這麼委屈地流了出來。

顏福慶嚇了一跳,趕緊掏出一塊大白手帕遞過去,連聲問:「你是哪裡不舒服?」姚英子想起七年前兩人第一次對話他也是這麼一句,也有這麼一塊手帕,心中又是歡喜,又是傷感。她努力把嗓子清了清,正要開口說出身份,突然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爸爸!你在這裡呢!」

一個穿著紅裙的小女孩一頭撲到顏福慶的懷裡,姚英子不由得一怔。只見顏福慶把小女孩抱起來,親切地摸了摸頭。小女孩扭頭看了看姚英子,一臉疑惑:「爸爸,這個姐姐怎麼哭了?」

顏福慶道:「也許是哪裡不舒服,我們要不要聽姐姐自己說?」小女孩大為興奮,轉頭對姚英子大聲道:「姐姐,你不用慌,我爸爸是很厲害的醫生,一看就會好!」

姚英子捏著手帕一角,心中五味雜陳。她定了定神,勉強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顏雅清,今年八歲!」小女孩口齒很利落。

八歲呀……按虛歲算,恰好就是顏醫生救我那一年生的,原來那時他已經結婚了。姚英子咬了咬嘴唇,是了,以顏醫生的歲數,娶妻生子再正常不過,有什麼好驚訝的?道理雖如此,她心中那莫名的失落感卻揮之不去。

「姐姐,你到底怎麼了呀?」

小女孩的聲音再次傳過來,姚英子正欲開口回答,一個細節卻在腦海裡炸開:那一年,顏醫生救完自己,便立刻去了南非。也就是說,這孩子剛出生或即將出生,他便毅然遠赴海外,去援助華工,這得有多大的決心哪!

相比之下,自己那點糾結的情緒,實在太可笑了。姚英子一念及此,小心思的悵然緩緩退去,另外一種倔強卻逐漸凝實。

不成!如果這時跟顏醫生這麼相認,我們就只是救命恩人與被救者的關係。我要真正走進他的世界,就必須是以醫生的身份才行——只要學醫,我們遲早會相遇,這不正是當初我在碼頭髮下的心願嗎?

姚英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展顏笑了:「姐姐沒事,姐姐只是被風沙吹進眼睛了。」她摸了一下小姑娘的辮子,對顏福慶道:「我在畢業冊影集裡見到過您,所以忍不住叫出來了。」

顏福慶抬抬眉毛:「哦?原來聖約翰大學可以招收女學生了?」

「呃……」姚英子這才想起來聖約翰大學沒有女科,趕緊改口道:「我表哥在這裡,我是上海女醫學校的。」

「哦,張竹君校長的學校哇。如今女性做醫生太難,你很有勇氣。」顏福慶讚賞道。這讓姚英子又是自豪,又有點慚愧。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一臉好奇:「為什麼女性做醫生太難哪?我以後能當嗎?」姚英子笑眯眯道:「男子能做的,女子都可以做。等你長大了,來我的學校好不好?那裡可全都是想當醫生的女孩子喲。」小姑娘大為興奮,揪著顏福慶的頭髮搖晃,說現在就要去。

顏福慶苦笑著抵擋了片刻,最後還是姚英子解了圍:「之前看報紙,說您從耶魯學成回國,現在哪家醫院?」

「我如今在長沙的雅禮醫院。這一次是回上海採購藥物與裝置來的——順便回母校轉一轉。」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姚英子的意料。憑顏福慶的學歷,租界內外哪家大醫院不要搶破頭?怎麼跑到湖南去了?

顏福慶看出她的疑惑,微微一笑:「上海固然是個好地方,可中國並不只有上海。我想要去各處走一走,看一看,才知道什麼樣的醫學更適合中國。」

「疾病不都是一樣的嗎?難道醫學還分國別?」姚英子更加不解。

顏福慶仰起頭來,看向黯淡的天空:「中國這個老大帝國,很多問題不是單純的醫學所能解決的。如今的狀況,是有醫生,而無衛生體系;有醫術,而無公共教育;能治沉痾於將死,卻不能防患於未然。我歸國之後深切地感覺到,若要改變,不在一兩個名醫、一兩所醫院,而在整個體系的變革——所謂publichealth,公共衛生學。」

姚英子對這個名詞頗為陌生,不過她也曾經歷過淮北水災與上海鼠疫,深知治疫之複雜,大概能猜到是什麼意思。

「如今中國在單科上,尚有幾位杏林聖手;可公共衛生這一塊,從上到下幾乎沒人明白。比如去年哈爾濱那場鼠疫,全賴伍連德教授一手挽回,才將一場大禍消弭。這是幸運的,但我們不能每次都依賴這種幸運,必須要建起一套健全的體系。什麼叫體系?就是不依賴某個特定的人,任何人按照規矩,都能把事情做好。」

顏福慶一說起這個話題,便滔滔不絕。聽完解釋,姚英子腦中靈光一現:「我是學婦產科的,我一直有個想法,就是把上海周邊的穩婆聚攏過來,搞一個短期班,培訓一下基本的消毒常識——這是不是屬於公共衛生的範疇?」

「不錯,公共衛生的重點,不在治療個別疑難雜症,而在普遍地提高保健意識。哪怕只是一個小改進,普及到整個社會層面,帶來的效益也是驚人的。你能想到這一點,殊為難得。」顏福慶對這個想法大為讚賞,「那麼,你這個培訓進展到哪一步了?成效如何?」

姚英子臉紅,她只是剛有個想法,八字還沒一撇。不過她轉念一想,發現這其實是個機會,便大著膽子道:「我正在籌備,很多想法尚不成熟。您能不能留個通訊地址?以後我有什麼困惑,可以隨時請教。」

顏福慶摸出一管鋼筆,掏出一張淡綠色名片,在背後寫了一行字。她接過名片,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那股碘酊味還在,聞起來很舒心。

「上海到長沙的郵路不太穩妥,你就送來思顏堂這裡,會有專人統一送到我那裡的。」顏醫生解釋說。姚英子奇道:「原來您在上海,就住在這裡呀?」

顏福慶哈哈大笑,讓開一個身位。姚英子看到,樓前那一面銅質銘牌上,寫著「紀念顏永京先生」幾個漢字和英文。

「我伯父是聖約翰大學的創始人之一,這棟樓就是為了紀念他而造的,是以叫思顏堂。我每次回上海都住這裡,也是為了時時想念他老人家。」

這突如其來、不動聲色的炫耀,讓姚英子頓時不敢作聲。原來人家系出名門,家學淵源,來頭大到不得了。她心裡直罵自己愚蠢,這思顏堂來過無數次,顏永京的銘牌也看了許多回,都是姓顏的,怎麼就沒往前多想一步?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顏福慶便帶著女兒離開了。姚英子捏著名片,暈乎乎地走出聖約翰大學,之前被孫希背叛的氣惱,多少被這意外的重逢沖淡了一些。

一想到自己剛下的決心,她忽然不太想回家了。只有儘快成長起來,才能獲得顏醫生的認可呀,可要怎樣才能儘快成長呢?姚英子冥思苦想走了一路,忽然想起來,張校長不是搞了一個赤十字會嗎?她們馬上就要奔赴戰場救援了——

「我要跟赤十字會一起去武昌!」

這個念頭一起,便無法遏制。正好可以離開上海一段時間,避免和孫希那個大爛人共享同一城的空氣。姚英子精神不由一振,抬手喊住一輛黃包車。事不宜遲,她決定今晚就去找張校長報名,校長現在肯定還沒睡。

姚英子吩咐車伕直接去南市上海醫院。女子中西醫學院成立時,校址是在新馬路,後來遷入了南市上海醫院,才改名叫上海女醫學校。張校長為了方便管理,就住在學校附近的達西公寓。

不過她到了達西公寓,發現視窗滅著燈,跟門房一打聽,才知道張校長一直沒回來過。姚英子不甘心,又討來訪板細看。這訪板乃是一塊小黑板,倘若住客約了客人卻臨時外出,便會在板上留言說自己去哪裡、幾時方歸,訪客看了,可以決定等候或離開。

板子上果然有張校長的留言,卻是一串密碼,顯然她只希望特定的幾個人知道她的行蹤。姚英子常代張竹君發電譯電,對私人密碼本很熟稔,很快便解出來:三泰碼頭丙號。

上海女醫學校的校舍,就是用的三泰碼頭的積穀倉公地,距離不遠。姚英子半點不遲疑,立刻奔赴那邊。

她並不知道,從她離開紅會總醫院時起,便有雙眼睛一直緊緊綴著,一直跟蹤她到了三泰碼頭的大鐵門前。看到姚英子閃身鑽進去,史蒂文森從巷道的陰影裡走出來,一對牛眼說不上是興奮還是得意。

他今天好好的敲山震虎之計,被孫希的意外坦白破壞了,方三響這條線算是徹底斷了。可史蒂文森仍不甘心,他離開紅會總醫院後,又仔細排查了一下張竹君與紅會的關係,意外發現另外一個重疊的人物——姚英子。

姚英子的父親是紅會會董,她卻是張竹君的得意門生,更重要的,她還和方三響關係匪淺。史蒂文森雖沒什麼證據,可天生獵犬的直覺告訴他,跟著這個女人必有收穫。

他不太放心手下的三光碼子,遂自己親自守在門口,等姚英子出來便緊緊地尾隨其後,果然釣到大魚了——哪個正經人會大半夜跑來碼頭?必定有詐!

他從碼頭附近的一座貨棧邊角攀上高牆,再沿牆脊走到一處圓頂鐵水塔下方,順梯子攀到了水塔最高處。今夜恰逢晴天,一輪鉤月掛在天邊。從水塔位置俯瞰下去,整個三泰碼頭一覽無餘。

史蒂文森眯起牛眼,看到在最靠裡側的泊位上,正繫著一條鼓輪。這是條客貨兩用的鐵殼船,上面是兩層客艙,下方是貨艙,船頭寫著兩個大大的漢字:瑞和。他不識中文,但他會素描,遂掏出一個小筆記本,把這兩個複雜的漢字當畫一樣摹上去。

此時瑞和號的側艙正處於開啟狀態,與碼頭之間用一道棧橋相連,棧橋盡頭是一輛馬車。十幾個黑影沉默地穿梭於馬車與貨艙之間,把一個又一個長條箱子運進瑞和號。箱子分量不輕,扛夫踩得棧橋嘎吱作響。

史蒂文森立刻認出了這輛馬車,正是自己曾跟蹤過的青幫馬車。馬車旁還站著三四個人,個個長袍禮帽,其中一人的體態特徵很明顯,是個女子,應該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張竹君——因為姚英子一進碼頭,立刻跑去了她的面前。

兩個人講了什麼話,史蒂文森聽不真切,就算聽到了也不懂,但從姿態上多少能猜出一些。張竹君對姚英子的到來很吃驚,甚至有點不高興。很快姚英子激烈地做了一個什麼表態,連說帶比畫,張竹君反倒猶豫不決,隔了許久才點頭,被姚英子興奮地一把抱住。

然後張竹君把姚英子帶到其他人面前,姚英子與他們一一握手。只見其中一人摘下禮帽,俯身拍了拍姚英子的肩膀,看他的姿態和周圍人的反應,應該是這裡的領袖。

他再凝神觀瞧,那是一張熟悉的尖削麵孔,正是陳其美!

我沒猜錯!

史蒂文森不由得攥緊了拳頭,這裡果然是同盟會的秘密基地!那些搬上船的長條箱子,只怕裡面全是軍火,看吃水,只怕運載量還不小呢。他們果然是要在上海搞暴動!

真是好計策!大家都一門心思提防著進入上海的船舶,誰也料不到,它們竟藏在一條宣佈即將外航的船上。

他離開三泰碼頭的時候,天色已是矇矇亮。史蒂文森心情極為亢奮,絲毫不覺疲憊。他先趕到船舶公所,查閱到瑞和號屬於商辦瑞慶公司所有,專跑長江航路,提交的預定出發日期是十月二十四日,出發碼頭卻是虹口的怡和碼頭。

這個變動,本身就十分可疑。史蒂文森認為,恐怕這不是什麼出發日期,而是革命黨搞暴動的日子。

他沒有立刻回報巡捕房,總探長肯定又搬出那一套中立論調,太耽誤事情了。史蒂文森決定還是故技重施,去找道臺衙門,以華制華!

接待史蒂文森的,還是昨天那位蘇推官。一見面,蘇推官就抱怨史蒂文森調查不明,害得他枉做小人。史蒂文森深知這些中國官僚的秉性,隨手送出一盒鴉片膏,對方見是最上等的公班土,立刻眉開眼笑。

對於史蒂文森在三泰碼頭的發現,蘇推官有點犯難:「你有所不知,張竹君這人,目下不好深查。」

史蒂文森大為不解:「據我所知,張竹君的立場是同情亂黨,你們道臺衙門還不抓嗎?」蘇推官把他拽到一旁:「朝廷如今跟紅會正在互別苗頭,赤十字這麼一鬧,正好羞辱沈敦和的麵皮。上頭樂見其事,何必去管呢?」

史蒂文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為羞辱一位同僚,你們竟容許一個反政府者在眼皮下自由活動?」蘇推官解釋道:「赤十字會的章程我看過,說的是救治南北兩軍,一視同仁,並無政治傾向,要查也沒有合適的理由。」

史蒂文森忍不住吼道:「陳其美就在碼頭上,他們分明是要打著救援的旗號,去襲擊江南造船廠。」蘇推官哈哈大笑:「呃,閣下實在是……杞人憂天了,杞人憂天了。」

沒等翻譯把這句成語翻譯過來,史蒂文森就氣得一拍桌子:「你若不信,咱們現在帶了防營,直接去三泰碼頭!」蘇推官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武昌怎麼鬧起來的?還不是新軍裡有亂黨?劉道臺才下過嚴令,各處防營要安守原地,怕上海重蹈覆轍。」

「那你跟我去親眼看一下總可以吧?」

「這事能不能查,該不該查,值不值得查,我先請示上峰圓議一圓議,一有訊息就通知閣下。」說完蘇推官端起茶碗,悠悠吹了一口茶葉。

史蒂文森怒氣衝衝地推門出去。蘇推官掂著手裡的公班土,側頭對同僚笑道:「原先傳聞洋人走路腿不打彎,固然是個笑話,可洋人的腦筋不打彎是真的,真是拎勿清。亂黨都是在租界活動,關咱們華界什麼事?」同僚俱是大笑,紛紛拿著煙槍過來借土。

史蒂文森聽不懂中文,可背後傳來的譏笑聲是無須翻譯的。這位探長此時的內心就如同一臺失控的蒸汽機,鼻孔裡呼哧呼哧噴著熱氣,一雙凸眼幾乎要被高壓擠出眼眶。

「你們等著瞧!我會證明我是對的!」史蒂文森向空氣揮動拳頭,惡狠狠地喊道。

***

接下來的數日之內,上海報紙可謂熱鬧非凡。

最多篇幅的報道,自然是武昌叛亂。自稱湖北軍政府的叛軍與清軍在漢口展開激戰,勝負難分。其次便是紅十字會的古怪態度——沈敦和依舊保持沉默,以致外界質疑如潮。更有小報神神秘秘地指出,紅會總醫院前日似有醜聞爆出,似與內部監守自盜有關。一時間,就連沈最堅定的支援者,都心生疑慮。

方三響坐在電車上,眼前一排排乘客把報紙翻得嘩嘩作響,全都是長篇累牘的分析;耳邊聽到的,全是各種小道訊息的議論。他心裡煩躁得很,索性雙手抱在胸前,朝窗邊靠了靠。

孫希那個渾蛋捱了一拳之後,再沒在醫院出現過,有說他逃去海外,有說他被馮煦接回京城。無論哪種說法,都讓方三響心浮氣躁。可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氣那傢伙背叛了信任,還是氣他不告而別。

他本來想去找姚英子說說,翠香說小姐好幾天沒回來,不知去了哪裡。方三響平時有來往的就他們倆,一時間竟陷入無人可訴的狀況,只好把自己淹沒在無休止的工作中,疲憊欲死方才罷手。

鐺鐺鐺!

車鈴聲驚醒了幾乎睡著的方三響,他掙扎著從座位上起身,跳下電車。

這一站叫作工部局站,顧名思義,站點旁邊即整個租界的心臟地帶——工部局大樓。此時大樓外面聚了許多人,正陸陸續續走進樓裡。其中大部分是穿著黑色或寶藍色綢褂的商界華紳,也有一小部分西裝革履的洋人,居然還有幾個穿和服的日本人。在更外圍,還有二十幾個捧著相機和筆記本的記者來回遊走,鎂粉燃燒聲與呼喊聲此起彼伏。

方三響一不留神,差點與一個日本人撞肩。對方連忙彎腰道歉,方三響生平最惱恨他們,把頭一別,卻在另外一側見到熟人。

「方醫生!」

農躍鱗捧著相機跑過來,很是興奮。不待方三響開口,他先連珠炮般問道:「你們沈會董今天突然召集各界集會,還特意借了工部局的議事廳,到底搞什麼名堂?能否提前透露一下?」

方三響撓了撓頭:「我也是今早接到通知,從總醫院趕過來參加的,不知道是做什麼。」農躍鱗追問道:「是不是總醫院的人都來了?」方三響道:「應該是的。反正峨利生醫生、柯師太福醫生、王培元醫生,還有嚴之榭、宋雅……我的同學、同事差不多都來了。」

「也包括孫希嗎?」

這個問題,讓方三響當即沉下臉去,生硬地道:「這我不知道,沒見到。」農躍鱗何等敏銳,立刻追問道:「坊間傳聞他是為京城做間諜,竊取了紅會賬冊,可有此事?」

方三響不會說謊,只好不吭聲。

農躍鱗正色道:「莫怪我挖陰私。紅會以勸募各界善款為經濟,定期釋出徵信冊乃是義務。沈會董突然召集大會,是不是因為賬冊將被曝光,才急忙出來澄清?」

方三響被這一連串問題砸得發窘,不知如何才好。農躍鱗哈哈笑起來:「好啦好啦,方醫生,你的答案全寫在臉上了,一點都不懂掩飾。若是人人都像你,我們記者的工作可就太簡單了。」

說完農躍鱗扯著他的胳膊,一起往大樓裡走去:「你跟孫希,這算是絕交了?」方三響步伐一滯,悶悶「嗯」了一聲。

「咱們在淮北是共過患難的,作為朋友,我得勸一句,很多事情,不要急著下論斷。」

方三響恨恨道:「他自己都承認了,還能有什麼誤會!」農躍鱗道:「我們做慣了新聞的都知道,有時候一件事情,遠比你看到的複雜。孫希是如此……」他頓了頓:「恐怕今天的沈會董也是如此。」

兩人一邊講著話,一邊走進位於大樓東側的議事廳裡。

這是一個半橢圓形的會場,叫作阿爾伯特廳,裡面可以容納數百人。此時廳裡熙熙攘攘,其中既有滬上縉紳,也有許多同仁、仁濟、公濟、廣慈等租界大醫院的醫生,加上記者、教士和一些租界官員,無論座位上還是過道上都擠滿了人。其中最為醒目者,乃是坐在第一排的英國按察使蘇瑪利,引發周圍的各種揣測。

只有方三響的注意力不在按察使身上,而在臺上一個高挑的身影上。

「孫希?」

孫希穿著一套姚英子送的藏藍西裝,正調整著一根蝶形的碳精話筒。他彷彿感受到了視線的熱力,轉過頭來,恰好與方三響四目對視。孫希抬起手來要打招呼,方三響冷哼一聲,一動不動。孫希只好裝作捋了一下頭髮,埋頭繼續除錯。

方三響雖然面無表情,內心卻是驚訝萬分。一個叛徒怎麼還能堂而皇之站在臺上?沈會董難道不是把他開除了嗎?農躍鱗也注意到了孫希的存在,他正抬手要拍一張,忽然議事廳裡響起一陣喧囂。

只見沈敦和頭戴禮帽、身穿暗藍色的常服馬褂,闊步走進了會場。在他的身後,還跟著施則敬、姚永庚等一干紅會高層,以及大名鼎鼎的廣學會督、朝廷頭品頂戴、在中國最著名的傳教士李提摩太。

一看這個陣容,全場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好奇地等著看,這位非議纏身的大慈善家到底有何主張。沈敦和衝會場內拱了拱手,更不多言,直接登上議事臺。孫希趕緊在話筒前站好,準備同聲傳譯。

沈敦和環顧全場,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緩緩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諸位,紅會昨日接到一封無線電報,發自漢陽一艘兵輪之上,請容在下當眾朗讀。」

他展開電稿,語氣沉重地念起來:「日前南北兩軍大戰,傷亡兵士棄屍如山,傷者無人救治,困苦萬狀,即武昌居民為流彈所傷者,不知凡幾。請即親率紅十字會中西醫隊迅速來援,普救同胞。急急急!」

關於武昌戰事,在座的人早讀過很多報道。可親耳聽到從戰地發來的求援電報,聽到來自一線的慘烈描述,感受又大不一樣。

電報很快唸完,待孫希翻譯完之後,沈敦和敲了敲木臺,朗聲道:「戰爭之禍,乃是天下最殘酷而不忍聞睹之事。鄂事緊急,民命塗炭,已經不容諸位賢達坐而論道。敦和雖然愚鈍,願庶竭駑鈍,傾力救援湖北!」

臺下響起一陣熱烈的議論聲。今天出席的多是業內人士,對於京會、滬會的爭端來由很清楚。沈敦和突然表態要救援武昌,莫非是與京會達成了共識?那麼救援方針又該是如何?更有聯想力豐富的人,猜測莫不是因為紅會賬冊被馮煦掌握,所以沈敦和才被迫妥協?

在紛亂的猜疑中,許多記者紛紛舉起手來。沈敦和卻把手掌下壓,示意稍等片刻,繼續侃侃而談:「可這場戰事波及武昌、漢口、漢陽等地,南北兩軍並居民不下幾十萬人。僅僅依靠本會救護人員,斷斷不敷調遣。敦和以為,欲求部署神速,機關完備,而經費又可節省者,唯有與滬上諸公群策群力,合散兵為一處,併力共援之!」

這也是題中應有之義,無非是呼籲大家捐錢捐物、出人出力。只有少數人在臺下冷笑,紅會賬冊不清不楚,沈某人不先澄清,卻又要來勸募,未免太過無恥。

沈敦和在臺上似乎覺察到了這股惡意,話鋒一轉:「滬上的名醫聖手,大多都在教會醫院供職。欲要聯合救援、統一協調,非紅會一家所能排程,體制上必須要借重西董之力。敦和與按察使蘇瑪利先生、李提摩太先生仔細商議之後,決意成立中國紅十字會萬國董事會,設中、西董事若干位,專為武昌戰事運作。」

是言一齣,全場頓時譁然。方三響有些茫然,不明白沈會董這句話怎麼激起如此強烈的反響。倒是農躍鱗在旁邊喃喃道:「厲害……沈敦和可真是好手段哪!」

他見方三響一頭霧水,低聲解釋道:「這個紅會萬國董事會,是為武昌之事而設。做事的還是同一批人,只是換了一塊牌子,沈會董便如孫猴子一樣跳出桎梏,想怎麼救援就怎麼救援,不再受朝廷轄制——此所謂留鳥換籠之計!厲害,厲害。」

這裡面的彎彎繞繞,方三響覺得比藥物的拉丁名字還難記。農躍鱗笑道:「嘿嘿,其實這也不是新鮮手段,沈會董在去年已玩過一次了。」

「什麼?」

「你還記得吧?去年淮北水災,紅會在蚌埠一共打出兩面旗幟,一面是紅會,一面是華洋義賑會。」

方三響點點頭。

「那個華洋義賑會,其實就是沈敦和跟洋人合辦的機構,用來籌集善款,撥給紅會,紅會再派你們前往救援。嚴格來說,你們是受僱於華洋義賑會。」農躍鱗解釋說,「當時並沒人覺得不妥,朝廷還覺得這是籌款的好法子。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沈會董的一次投石問路。你看如今這個萬國董事會的手法,與華洋義賑會的性質豈不一樣?」

方三響似懂非懂,臺上沈敦和已經介紹起董事名單來,從蘇瑪利到李提摩太再到各個醫院院長、醫生,無不是顯赫人物。

農躍鱗掏出本子,邊聽邊記,連連感嘆:「好傢伙,沈會董能請來這許多大人物,只怕是醞釀良久哇。」

醞釀良久?

方三響心中五味雜陳。這說明紅會賬冊的爭議,從一開始就在沈敦和的掌握之中,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農躍鱗卻大不以為然:「沒點心機的人,豈能在上海灘屹立十幾年不倒?沈會董耍手段,是為了慈善救人,大節無虧——再說,朝廷死守著體制,不許紅會援鄂,又怪誰呢?」

他讓方三響幫忙舉好鎂光燈,對著臺上拍了一張。其他記者聽到聲響,這才如夢初醒,也紛紛舉起相機,對著沈敦和拍起來。一時間會場內鎂光閃爍,快門開合,幾乎要蓋過觀眾們嗡嗡的議論聲。

沈敦和見氣氛已然扭轉,遂結束了發言,邀請李提摩太上臺。李提摩太先與他熱情擁抱了一下,隨即面向臺下,熱情洋溢地稱讚沈敦和為「救苦救難之大元帥,救命軍之大教主」。他發表完講話,《紐約報》駐華代表唐乃隨後上臺,表示萬國董事會此舉不特為中國人士所歡迎,即泰東西各國亦莫不馨祝,他當立電《紐約報》報告成立,並募捐款云云。

就這樣,適才被點到名的各位董事輪流上臺演說,無分中西人士,皆是口若懸河,引得臺下掌聲接連不斷,如浪奔無息無止。只苦了孫希在臺旁翻譯得口乾舌燥,不停地喝茶潤喉。

隨著演說次第開展,氣氛逐漸濃烈起來。會前的諸多疑慮、憤慨,以及嘲諷,被掃蕩一空,幾乎每個人都被感染,興奮地拍起巴掌來。

「嘖嘖,紅會前一陣被輿論圍攻,很多人以為他要身敗名裂了。想不到人家早有成算,一齣手便是泰山壓頂。我看朝廷這次怕是要大大地丟臉了。」

農躍鱗的語氣裡,全是濃濃的幸災樂禍。方三響擔心道:「朝廷會不會報復沈會董?」

「嘿嘿,這便是沈會董的高明之處了。你想,他這番演說,一字不提京滬之爭,只說因為要聯合教會醫院,不得不採用萬國董事會的形式。這理由冠冕堂皇,任誰也挑不出錯,朝廷有苦也說不出。」

方三響還要講話,農躍鱗卻壓低聲音,神情嚴肅:「唯一可慮的,便是朝廷拿紅會賬冊一事來質疑。不過如此明顯的破綻,沈敦和不可能漏算,難道他……」

他停頓了一下,卻突然不說了,因為這時英國按察使蘇瑪利登臺演說。直到按察使演說結束,換了沈敦和重新上臺,方三響才重新湊過頭來:「你剛才說什麼?」

農躍鱗似笑非笑:「我只是想到一種可能。沈會董之所以如此高調行事,不懼朝廷嚴飭,恐怕他打心眼裡認為,武昌戰事結束後,就再沒有什麼大清國了。」這大膽的發言宛如一根燒紅的探針,直刺入方三響的中樞神經。他猛然瞪圓了眼睛,拳頭捏緊,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

恰在這時,臺上沈敦和揮動手掌,大聲道:「本會這一次赴鄂救援,將嚴守中立,不分民軍、官軍,凡民軍受傷醫治送還民軍,官軍亦然!醫者以生靈為念,絕不退縮逃避!」

全場掌聲雷動,幾乎要掀開廳穹。在座的業內人士心中無不震動,這一種表態,等於紅會掙脫朝廷約束,自行其是了。農躍鱗正要評論幾句,不防方三響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振臂吼道:

「我是紅會總院醫師,堅決支援沈會董援鄂!」

可就在同一瞬間,孫希也踏前一步,高喊:「紅會總院同人,支援沈會董援鄂!」

這突如其來的默契,讓兩人同時愣住了。他們臺上臺下,對視片刻,不知是該拋卻恩怨振臂齊呼,還是該迅速挪開視線。所幸這種尷尬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其他與會的醫生次第起身,大聲表示對萬國董事會的支援。

「我是同仁醫院醫師,支援紅會援鄂!」

「鄙人代表廣慈同儕,全力支援紅會!」

「仁濟全體,自當秉持人道準則,全力支援!」

「博醫會諸成員,枕戈待命!」

一時間會場里人立如林,無不激昂奮發。藉著這股熱潮,沈敦和當場宣佈,紅會將以總醫院王培元為領隊,峨利生、柯師太福醫生、班納醫生、楊智生為副,動員紅會醫生及看護生三十餘人,分甲、乙、丙三隊,次日即發。並在三馬路新聞報樓上設定專門事務所,辦理後續的籌款、採購、排程諸事宜。

今日成立,明日出發,這驚人的效率,又引得大眾一片盛讚。

聽著阿爾伯特廳裡的喧囂,方三響只覺腎上腺素在飛速分泌,就像之前在派克路協助陳其美逃難似的,沒有恐慌,只有異樣的興奮,彷彿那才是自己一直在追尋的目標。

與此相比,跟孫希的那點尷尬,根本不算什麼。方三響想到這裡,忍不住朝臺上看了一眼,那傢伙已退到話筒後方遠一些的位置,掛著一臉複雜的表情——難道說,他也打算跟我們去湖北?方三響心想,一時說不清該憤慨其臉皮太厚,還是該有些期待。

「本次分馳戰地,有進無退,概無半途中止之慮!」

沈敦和揮動手臂,做了最後的總結陳詞,在議事廳裡久久迴盪,將會場氣氛推至高潮。與會人士紛紛當場慷慨解囊,曹主任不得不在門廳口臨時設定一處桌案,收取各路善款。

可憐曹主任在醫院裡防了半天亂黨,沒想到公然舉起反旗的卻是自家上司。他哆嗦著下巴,忐忑不安地應接著潮水般湧來的捐獻。

好在短短十幾分鍾內,曹主任便收到了八千多元銀洋與四千多兩銀子,更有藥品、繃帶、衣服、擔架等大量物資的承諾。隨著進項越來越多,他整個人從提心吊膽變得容光煥發,錢帛最潤人心,哪怕不是自己的也一樣。

這一場震驚滬上的萬國董事會成立大會,便在一片熱情中勝利結束。各大報章以號外的形式,迅速在當日發表,在華、洋兩界引發了又一輪更廣泛的熱烈討論。

不過這些熱議,方三響並無餘裕理會。沈會董承諾救援隊伍次日即發,留給準備工作的時間極為有限。因此大會一結束,他和其他醫生就趕回總醫院,整理出一批急救裝置與藥物,裝滿了七輛大驢車。方三響親自押送,一路從靜安寺運到虹口的匯原始碼頭。

這個碼頭位於外白渡橋東北,恰好位於蘇州河與黃浦江交叉口,位置絕佳。早年叫匯原始碼頭,被日本人收購以後改叫「日本郵船中央碼頭」,不過當地人還是愛用舊稱。

在上午的大會上,日清公司宣佈提供一條叫「襄陽丸」的江輪,用來運送紅會救援隊。這條江輪專跑上海與武昌之間的航線,只消四五日便可抵達漢口,是目下最迅捷的辦法。

紅會總醫院的車隊一抵達匯原始碼頭,立刻被扛夫們包圍。這些人都是劉福彪親自安排,過來幫手的。曹主任本來還有些牴觸,一聽是免費的,才勉強哼了一聲。

方三響在青幫頗有聲望,不需催促,扛夫們一個個悶聲不吭地扛起大小包裹,魚貫往襄陽丸上運。曹主任手捧賬簿站在貨艙口,細眼滴溜溜地掃視著,生怕他們私藏。

他如臨大敵,事必躬親,方三響反而無事可做了。

此時其他醫生和看護人員都回家收拾行李去了,要明天開船前才會到。像嚴之榭這樣的單身漢,說出發前得好好打個牙祭,早跑得不見蹤影。匯原始碼頭除了曹主任,方三響竟沒有其他熟人。

他忽然懷念起平時跟孫希、姚英子廝混的日子,如今……唉,方三響信步走到防波堤上,朝遠處望去。這一帶是上海核心的碼頭群,一排排淺褐棧橋鱗次櫛比,如幾十根長指伸向黃浦江面。在更遠處的江心航道上,大大小小的輪船噴著黑煙,交錯行駛,在水面上耕出一圈圈密如網紋的漣漪。它們就像一個個勤勞的紅細胞,為這座都市一刻不停地輸送著養分。

只可惜觸目望去,這些輪船大多懸掛國外旗幟,大清龍旗寥寥。就連方三響如今腳踩的位置,也是日本郵船會社的資產。

方三響一向最討厭日本,想到要搭乘日本人的船去武昌,內心一陣煩悶。他鼓起肺部想要深深吸一口氣,沒留神空氣摻雜著煤灰味與水腥味,嗆得他咳嗽連連,不得不偏過頭去。

一陣響亮的號鼓樂傳來。這是《霍亨弗裡德堡進行曲》,上海有點排面的慶典活動,都會奏這曲子。方三響咳嗽著,好奇地轉過頭去,發現聲音是從隔壁的怡和碼頭傳來的。

只見一艘客貨兩用的洋灰色大船,正停泊在近水浮泊位,船首噴塗有「瑞和」二字。它伸出一條帶扶手的踏板,與棧橋相接。棧橋前密密麻麻站著幾十個人,女性佔了一多半,或繡袍或洋裝,皆是名媛裝扮,手持絹布與花束,還打出了一條醒目的橫幅——「歡送赤十字會諸位姊妹同人赴漢救難」。

方三響一陣愕然。原來……張校長竟然是今日出行嗎?他再定睛一看,一個短髮女子正扶在船舷邊,朝船下俯瞰。她頭戴英式木髓盔,身著咔嘰布短衫,右手叉腰,英姿颯爽,不是張竹君是誰?

沒想到,赤十字會的出發碼頭,居然就在紅十字會出發碼頭的隔壁,而且出發日期前後只差一天。張校長和沈會董鬥了這麼久,卻撞得如此默契,老天爺也真是愛開玩笑。

他抱臂朝那邊眺望了一陣,突然雙眼一眯,注意到在距離棧橋不遠處的倉庫旁,有一個熟悉的嬌小身影。

「英子?」

她是給張校長送行的嗎?他注意到,英子旁邊還站著陶管家,兩個人似乎在交談。

方三響回頭看看,貨物裝卸有條不紊地進行,應該不用自己插手。他決定走去怡和碼頭,跟張校長打個招呼,順便也見見英子。

匯原始碼頭與怡和碼頭不過百步之遙。方三響很快便走進碼頭區,正要拐過倉庫,忽然聽到轉角那邊姚英子憤怒的叫喊聲,幾乎要刺破耳膜。

「你不要勸了!我是不會回去的!」

「小姐,戰場不比救災,子彈無眼,說死就死,不可以任性。」這是陶管家苦口婆心的聲音。

「我不是把胎毛筆帶上了嘛,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你不總說它能逢凶化吉?」

「小災可以擋擋,可這是最狠的兵災……」

原來她是在和陶管家講話。方三響知道姚英子有管毛筆,是用她幼時的胎毛做的,陶管家老絮叨著讓她帶上。她始終嫌惡心,所以都是陶管家隨身攜帶。

「幫幫忙,赤十字會是中立團體,是不允許被攻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