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九一〇年三月(二)

大醫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我當初勸你不要來這家醫院,你偏要來。你個衰仔年紀小,不懂這些,那個沈敦和難道也不懂?他把你扔在這麼個偏僻地方,不聞不問。我看哪,他是存心要廢掉我一個好學生!」

張竹君一提這個名字,眼神里就射出危險的光芒。

這是姚英子最無奈的一件事。這位張校長不知是八字還是血象跟沈伯伯不合,對沈伯伯極有意見,逮到機會就要開言嘲諷。姚英子畢業後來紅會總醫院,懇求了無數回張校長才勉強同意,但一直計較到現在。

「不要因為你們兩家是世交,就覺得他是好人。」張竹君恨恨道,「沈敦和辦慈善名頭很大,可內裡的齷齪,很少有人知道。你非要來這家醫院,我攔不住,但如果他們要搞出些事情來,我可不會容忍。」

姚英子兩面吃夾檔,露出苦相。張竹君拍拍她的肩膀:「好了,這都是大人之間的事,你們小孩子不必參與。你目前最關鍵的,是儘快把專業定下來,別耽誤時間。」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藤箱裡摸出一個布袋:「我給你帶了幾塊普寧南糖,趕上初春還不會壞,趁新鮮吃吧。」

一聽她這麼說,姚英子知道訓誡總算結束了,如釋重負,雀躍地接過布袋,從裡面拿出一塊放到嘴裡。這東西是用豬油和麥芽糖熬成糖漿,再澆在炸好的花生上頭,吃起來外軟內酥,香甜醇厚,比之巧克力毫不遜色。

張竹君見她吃得開心,無奈地搖搖頭,說自己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姚英子嘎巴嘎巴嚼著南糖,自告奮勇要開車去送。

兩人朝著凱迪拉克走去,他們都沒聽見,路燈上方忽然傳來輕輕的「咔嗒」聲,二樓的一扇窗戶悄悄關上了。孫希趴在二樓床上,放開屏住良久的呼吸,眼神在黑暗中變得複雜起來。

他本來都要睡了,可忽然聽見樓下有人講話。孫希偷偷摸摸地把窗戶開啟一條縫,支稜著耳朵,把姚英子與張竹君的對話聽了個全。孫希無意窺人隱私,可張竹君那句話在他心中激起波瀾:

「沈敦和辦慈善名頭很大,可內裡的齷齪,很少有人知道。」

馮煦交給孫希的任務,他一直沒找到突破口。眼下聽張竹君的意思,她似乎對上海萬國紅會的善款弊案有所瞭解。

要不,去找她聊聊?不過這位張校長看起來不太好惹……

孫希順手把冰涼的棉被往上扯了扯,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也不知是因為溼冷的被窩還是因為別的。

而在他的隔壁,方三響也在輾轉反側。他的原因倒簡單,純粹是疼痛無法仰臥的緣故。

次日一早,孫希從房間出來,看到旁邊方三響也走出來,兩個人都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因為之前典禮上的口角,他們彼此相見,還有點尷尬。最後還是孫希先打破僵局:「你後腦勺怎麼了?」

「不小心撞傷了。」方三響含糊地回答。

其實孫希早知道怎麼回事,不過這棵「蒲公英」受不得刺激,他便立刻轉了話題:「哦,對了,今天峨利生醫生有個小研討會,要討論血管吻合術中的動脈痙攣處置。你上次露的那一手,他很感興趣,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那只是救個急,上不得檯面。」

「峨利生醫生對那招評價很高呢,他說醫生既需要精細嚴謹,同時也該像獅子一樣勇敢。不考慮來我們外科嗎?」孫希笑嘻嘻說。

「我跟曹主任說了,我會去報內科,補貼雖然不如外科,但空閒時間多一點。」

「內科分支可多了,說不定我能給你些好建議。有沒有具體方向?」

方三響看了他一眼:「聾啞病相關,至少能清淨點。」

「……喂!」

兩個都是年輕人,幾句話聊下來,那點不愉快也就沒了。兩個人一起去膳食處隨便吃了口早飯,走到醫院樓前。讓他們驚訝的是,一貫愛遲到的姚英子居然早早就到了,還一本正經地跟曹主任討論著事情。

方三響看到她在,表情一窘,不知該不該主動打招呼,旁邊孫希已經大大咧咧揚手示意。曹主任一見孫希來了,先檢查他有沒有戴好假辮子,然後沒好氣地甩過一張《申報》來:「瞧瞧你們倆。醫院的臉面都丟盡了!」

報紙上有一條特別報道,標題是《六年前離奇車禍牽奇情,名姝報恩學醫入紅會》,內文寫得頗有傳奇小說色彩,彷彿記者就在現場。文章對姚英子評價頗高,對紅會總醫院亦不乏讚美之詞,唯獨配的那張照片不太對頭:前頭姚英子略顯靦腆,這也就罷了;後頭孫希與方三響相撞的狼狽模樣,居然沒被處理掉。

萬幸照片精度不高,看不出孫希沒戴假辮子,否則曹主任要上門去求報紙撤稿了。

方三響趁曹主任在訓斥孫希,對姚英子小聲說:「昨天謝謝你……」頓了頓,又一本正經補充道:「兩塊手帕,還有這份人情,我會還的。」

姚英子心說你昨天可差點給我惹了個大麻煩。她眼珠一轉,促狹道:「好啊,你打算怎麼還?」方三響「呃」了一下,猛然卡住了。姚英子見他面露窘迫,鼻尖居然微微沁出汗來,突然又於心不忍。

這傢伙只是有點認真過頭,其實人還不錯。為了兩個素不相識的農夫,他敢和劉福彪那樣的大流氓鬧翻,這得需要多大的勇氣。

「好啦,好啦,你請我去榮順館切個醃篤鮮好啦。那裡都是浦東的師傅,總比閘北青幫的手藝好。」姚英子笑道,「最多我吃筍片和蹄髈,你吃鹹肉。」

這邊廂曹主任剛完成訓誡,就見一個人風風火火闖進樓裡。方三響一見是杜阿毛,不由得大驚,以為劉福彪這麼囂張,直接打上門來了。可再一看,他神情惶急,連腳下的鞋子都少了一隻,不像是來尋仇的。

「方醫生,方醫生……」他一進門就連聲喊起來。曹主任很不高興地呵斥道:「這裡是醫院重地,不要喧譁!不要喧譁!」杜阿毛卻已看到方三響,幾步要衝過來,腳下突然一軟,癱坐在地上。

方三響走過去,發現杜阿毛的狀態有些異常,面色煞白,尤其是口唇和指甲隱隱發青。這時孫希和姚英子也圍過來,迅速檢查後發現他心率過高,額頭髮燙,姚英子還聞到一股奇怪的臭味,一低頭,發現杜阿毛的褲子被可疑的液體洇溼了,不由得喉嚨一嘔。

杜阿毛虛弱地嚷道:「傷寒!傷寒!他們發傷寒了!」曹主任一聽這兩個字,雙頰一顫,第一時間朝後倒退了十幾步,嗓音變得比平常更尖厲,像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雞:「冊那!傷寒啊!快!快把他抬出去!」

也不怪曹主任如此驚懼,傷寒二字,對上海人來說如閻王宣旨。它幾乎每年春秋之季都會暴發一到兩次,染疾者少則幾百人,多則上萬人,極為可怕,與霍亂並稱「時疫雙煞」。

這時候正是上班時段,樓門口聚著很多醫護與院工。他們聽到曹主任這麼一嗓子,不明就裡,都有些慌亂。一時間人頭攢動,混亂不堪。就連孫希與姚英子,都下意識朝後退去。

只有方三響還保持著冷靜,大聲喊道:「不要驚慌,傷寒不會通過空氣傳播!」孫希一拍腦袋:「對呀,我怎麼忘了,傷寒是糞口傳播,簡單的接觸不會有事。」可讓他這麼靠近一個上吐下瀉的病人,孫希總覺得有些心理障礙。方三響卻不怕這個,俯身將杜阿毛攙扶起來,送到旁邊的躺椅上:「到底怎麼回事?」

杜阿毛斷斷續續地講了起來。原來昨晚方三響離席之後,劉福彪和幾個弟子、手下又吃喝了一通,當晚抽了一陣大煙,叉了一會兒麻將,索性在煙館留宿。結果到了清晨,陸陸續續都猛烈腹瀉起來,連帶著劇烈腹痛和發燒。

也不知怎麼傳的,煙館裡的人都當是傷寒病,嚇得立刻全逃走了,連附近的醫生都不敢進來。官府的人趕到以後,只把周圍封鎖起來,不讓人靠近。事實上,往年華界只要有傷寒鬧起來,能做的就只是斷絕接觸,坐等病人自愈,或者死掉。

杜阿毛的腹瀉症狀,比其他人要輕些。他總算還講義氣,自忖在閘北得不到幫助,便尋了個機會偷偷溜出煙館,來紅會總醫院求援。

姚英子冷笑:「這年頭報應來得真快啊!昨晚還在追砍醫生,今天倒過來求治了。」杜阿毛有點迷惑地轉動眼球,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方三響搖搖頭道:「我們都是發過希波克拉底誓言的,總不能見死不救。」

可傷寒該如何救治,方三響有點含糊。「優等生,你治過傷寒嗎?」他問孫希。孫希一攤手:「我是外科專精,這些可不在行。不過閘北那邊髒亂得很,暴發傷寒也不奇怪。」

他記得在去拜訪馮煦的路上,看到沿街滿是各種垃圾,汙水肆流,早春三月就瀰漫著燻人的味道,蠅群繚繞、老鼠鑽行,估計再過十幾天,蚊子也該上陣了。這麼骯髒的環境,什麼傳染病暴發都不奇怪。

方三響瞪了他一眼,現在發這種感嘆有什麼用?

「這恐怕不是傷寒,我的孩子們,你們應該縮減在課堂上打瞌睡的時間。」

一個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兩人轉頭一看,一個留著濃密絡腮鬍的洋人雙手插在兜裡,笑嘻嘻地走過來。

這是柯師太福醫生。他是紅會總醫院負責內科的主任,愛爾蘭人,業務精熟,性格卻跳脫得像個義大利人。在紅會醫院,外科是峨利生掌管,內科便是這位說了算。他一齣現,方三響和孫希趕緊起身讓開。

柯師太福教授徑直蹲下去,一邊給杜阿毛檢查,一邊用漢語唸唸有詞:「診治病患就像對付女人,你千萬不可自作主張,得仔細觀察她。她的心情不會直接告訴你,可全寫在身體上了。」

方三響和孫希對這位的輕浮作風早習慣了,靜等著下文。

「你們看,雖然患者有頭疼、高熱、腹瀉的狀況,但他的肝脾並不腫大,皮膚也沒有浮現玫瑰疹。這些都是判斷傷寒的重要依據。從腹瀉頻率和噴射嘔吐的情況來看,我認為更像是赤痢。」柯師太福醫生站起身來,像是在課堂上一樣發問,「他們的發病時間是怎樣?」

方三響詳細詢問了杜阿毛,得知劉福彪他們是從早晨六點左右陸續開始腹瀉,發病時間所差無幾。

柯師太福醫生若有所思:「傷寒的潛伏期最快也要一週。這九個人就算同時感染,根據體質不同,發病時間也不會巧合到同時。這甚至不是醫學問題,而是機率問題。」

「而且傷寒起病緩和,很少會來得這麼急?」方三響也回憶起教科書上說的了。

「很好,如果你不用疑問句就更好了,很少有女人喜歡不自信的男人。」柯師太福醫生眯起眼睛,「更大的可能,是急性赤痢——我問你們,痢疾傳播的三種主要途徑是?」

「蒼蠅蟑螂、汙水和被汙染的食物。」

「很好。考慮到患者幾乎同時發作,我們不能排除一種可能:昨晚他們或許同桌進食過。」

他話一齣口,方三響、孫希、姚英子臉色齊變,後兩人看向前者的眼神都變了。方三響也有些驚慌,連忙舉起手道:「我沒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哎呀……」

遠處的曹主任本來要湊近,一聽這聲哎呀,嚇得又躲遠了幾步。原來是方三響急於澄清,扯動了後腦的傷口。孫希伸手去摸他額頭,見一切正常,才滿腹狐疑地放開了手。

姚英子見瞞不下去了,便簡短地把事情原委說給曹主任和柯師太福醫生聽。曹主任聽完氣得直哆嗦,可又不敢靠近去訓斥,只能用食指對著方三響抖動。

樓前的這場混亂,終於把沈敦和也驚動出來。曹主任一見他到了,立刻跳過去告狀,可沈敦和聽完之後,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先走到柯師太福醫生身旁。

柯師太福醫生講出自己的判斷,然後說:「我去給患者做一個血塗片,順便取些大便樣本,數一下菌群——哎呀,真是美好而充實的一天。」

杜阿毛被兩個院工抬走時,抬起頭連聲喊著:「不只我,不只我啊!他們還在煙館裡,求求你們去救救他們!」他的呼喊逐漸遠去。沈敦和背起手,掃視在場的三個實習醫生。

「這麼說,在閘北的煙館,這樣的患者還有九個?」

「是的。」方三響道。

「我去過幾次閘北,那裡的環境很糟糕。無論赤痢還是傷寒,一旦暴發,一定會引起大範圍的感染。」沈敦和憂心忡忡。

只有曹主任聽出了端倪,趕緊說:「我會立刻通知上海自治公所,他們不是有衛生處嗎?」

其時朝廷剛剛頒佈《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一年,上海開設了自治公所,在華界城廂實行市政自治,衛生正屬於其轄下。

沈敦和問:「在過去三年裡,上海華界一共出現過幾次傳染病暴發?」曹主任膽子雖小,可記性特別好,立刻報出了資料:「七次,兩次赤痢、三次傷寒,還有一次白喉和一次吊腳痧。」

「面對疫情,華界官府做過什麼嗎?」

「呃……封路啊,收屍啊……」曹主任說到後來,自己都覺得不合適了。

沈敦和緩緩道:「落成典禮上的演講,你們都聽到了。紅會總醫院的定位很明確,就是服務於華人公眾。而這個服務的一項重要內容,就是防治時疫,填補官府工作的空缺。」

「可是……」

「這家醫院是用社會善款建造的,如果碰到公共事件,我們卻拒絕介入,那麼它就失去存在的意義了。」

曹主任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可是我們沒有足夠的人手。內科的正式醫生只有三個,剩下的都是沒畢業的實習醫生,他們能幹什麼?」

沈敦和笑起來:「這一次時疫還未擴散即被發現,對這些孩子來說,難道不是一次很好的實踐機會嗎?」

曹主任悻悻無語。沈敦和看向方三響、孫希和姚英子:「本院的第一個病人,就是你們三個一起救治的。既然這麼有緣,這一次的閘北時疫調查工作,也交給你們三個好了。」

「能不能別讓英子……」曹主任剛說一半,話就被姚英子的眼神堵了回去。

這時孫希有點委屈地舉起手來:「我是外科,也要參與疫病防治嗎?下午我還有個槍彈取出術的病例研討。」柯師太福醫生拍拍他的肩膀:「我去找峨利生幫你請假。醫學理論分內、外,人體可不分。想搞清楚這個精妙物體的運轉方式,只關心一部分是不對的喲。」

孫希也只好唉聲嘆氣地表示同意,還不忘哀怨地看了方三響一眼。

「你們的任務很簡單,找到疾病源頭。」沈敦和又叮囑了一句,「但要記住,現實比課本更復雜,尤其是在疫病領域。」

三人齊聲應和,然後匆匆各自去準備了。

望著他們三個稚嫩的背影,曹主任忍不住又唸叨了幾句。柯師太福醫生覺得好笑,看了他一眼:「我說老曹,你擔心太多,可是會傷腎的,害人害己。」

曹主任一哆嗦,強行舒展雙眉:「這三個傢伙,醫院落成還沒一週,已經招惹了報社和黑幫,連朝廷都差點得罪!真不知道未來還會闖什麼禍!」

「未來嗎?」柯師太福醫生面色略顯凝重,「老曹啊,我總有一個預感。」

「哦?您說,您說。」

「我感覺,一股席捲中國的風暴,就快要來了。這家醫院也許要面對更加複雜的局面,這些未經人事的小傢伙,得儘快成熟起來才行。」

曹主任哈哈大笑:「醫生您是英國人,對中國瞭解不夠深哪!」

「我是愛爾蘭人,謝謝。」

「好,好。我告訴您吧,如今宣統皇上春秋正盛,大清未來只會越來越安穩。」

見曹主任說得無比自信,柯師太福醫生「哦」了一聲,不再說什麼。

半個小時之後,方、姚、孫三人抵達了祥園煙館。幾個黑瘦的兵勇挪開拒馬,一個衛生處的官員與他們三人接上頭,絮絮叨叨地介紹起情況來。

暴發時疫之後,自治公所第一時間派人封鎖了煙館進出口,並在附近灑了幾圈石灰。不過他們能做的,也僅此而已了。整個上海只有十九家正式醫院,絕大多數設在租界內,華界的醫生數量本來就少,還都是分散開診,衛生處根本沒有足夠的專業力量。

若紅會總醫院不派人來支援,他們只能按老法子,讓裡面的人自生自滅。

但衛生處官員明顯沒想到,總醫院派來的居然是三個年輕人,而且有一個是……女的?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滿是不信任。

「方醫生、孫醫生,這邊走。這位,呃,姚女士還是在門口等著吧。」官員說,「瘟神在室,女的進去不太吉利。」

姚英子眉頭微微一皺,方三響停下腳步,看向官員:「請你叫她姚醫生。她和我們一樣,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醫生。」對方還要說什麼,孫希拽住他胳膊到一旁,笑容可掬地小聲補充:「姚永庚知道嗎?他家千金。」

官員吃驚地又看了眼姚英子,彷彿不相信一個有錢人家的千金會自蹈險境,末了只好默默退開。

「謝謝。」姚英子小聲說。孫希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而方三響已經先一步踏入館內。

這是方三響第二次踏入此間,不過相隔十幾個小時,氣氛已變得截然不同。

昔日喧鬧鼎沸的館內,如今卻靜得如同義莊。除了劉福彪和那八個倒霉手下躺在大煙榻上奄奄一息,其他人跑得乾乾淨淨。屋子裡除了嗆人的大煙味,還多了刺鼻的屎尿味,刺激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祥園煙館和其他老煙館一樣,有一個極不健康的習慣:他們幾乎不會開窗通風,讓大煙味日復一日地繚繞、沉積,美其名曰「養厚味」。哪家的煙味厚,煙客就覺得哪家更靠譜。

所以他們三人一進館內,先把所有的窗戶、大門都開啟,儘量保持通風。運氣還不錯,剛開完門窗,就有一陣微風穿堂而過,把穢味盪滌到可以容忍的地步。

三人走到煙榻前,挨個審視過去。昨晚還生龍活虎的青幫漢子們,如今卻癱軟在榻上,一個個面容枯槁,整個人都陷入自己排洩出的惡臭裡。排洩物半糊狀半水樣,紅白相間,煞是嚇人,裡面還泡著熬了一半的大煙膏子。幾個淨桶歪倒在一邊,來勢太猛烈,根本沒來得及用。

方三響看到昨晚襲擊自己的那個傢伙,像是蝦米一樣弓著身子,一層汗水浮在油膩的面孔上,幾乎快屙得脫了形,不復昨日的兇悍。而旁邊單獨一榻的劉福彪,更是憔悴得不像話,眼窩深陷,梟雄氣勢被持續不斷的腹瀉沖刷得涓滴不剩。他似乎還殘留點精神,睜開眼睛看到方三響。

「放心好了,這一次有醫生來救你,不會和你那兄弟一樣。」方三響低聲道。劉福彪哼了幾聲,不知想表達什麼,很快又把手無力地垂下去了。

三人分別檢查了三個人,然後在房間外面碰頭商量。青幫漢子們的症狀跟杜阿毛差不多,發燒、嘔吐、腹瀉以及腹部劇痛。不過無論症狀多嚴重,身上都沒見到玫瑰疹。

綜合其他指徵,這幾乎可以斷定不是傷寒,看來柯師太福醫生的直覺是對的。方三響跟其他兩人暗自鬆了一口氣。赤痢雖然可怕,但跟傷寒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

孫希不放心,還帶了本英文的傳染病學教材來,當場對著患者辨認了一下。

雖然他們的任務是找到汙染源頭,但也不可能放任九人在這裡。他們腹瀉得太厲害了,必須儘快補水,否則很容易造成脫水性休克,會出人命的。

「我們分一下工。」方三響對其他兩人說,「我來採集那九個人的血樣和糞便樣本;孫醫生,你去找自治公所的警察,想辦法找到離開煙館的那些人,源頭找出來之前,別讓他們亂跑;姚醫生,你到附近的老虎灶弄點熱水送過來,讓他們儲存體力。」

其他兩個人聽出來了,方三響這是把所有的髒活和累活都包攬下來了。孫希倒樂得輕鬆,姚英子卻很不滿:「你覺得我們會拖你後腿嗎?」

方三響搖搖頭:「不,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我會沒事。」

這確實是一樁最大的怪事。當晚青幫漢子們吃過飯之後,除了吸食幾口大煙,沒再吃別的,那頓飯的嫌疑最大。但方三響昨晚也同桌進食,而且吃得不少,怎麼會安然無恙?

姚英子知道他不願意欠人情,聳聳肩:「好吧,隨便你。」

其他兩個人退出煙館,各自去忙分配的任務。方三響獨自站在屋裡,呆了呆,從繡著紅十字的挎包裡取出幾個深色玻璃瓶,也不嫌地上有多髒,直接趴下開始蒐集起來。

九個人的糞便、膿血和尿樣,都需要分別蒐集,依次編號,再用橡皮膏貼好。這是個既細緻又骯髒的活,好在方三響早就習慣了。跟滿是難民與傷員的營口港醫院相比,這裡簡直乾淨得像皇宮。

他蒐集完成之後,衛生處那邊也把熱水送來了。同時抵達的,還有總醫院那邊傳來的訊息。工作人員在杜阿毛的糞便裡觀察到了福氏志賀菌,證明他們三個的判斷沒有問題。

方三響與姚英子給熱水加了幾撮鹽,給那九個人硬灌進去,讓他們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然後叫衛生處的人幫忙抬上馬車,儘快送去總醫院救治。

可衛生處的官員不肯配合。方三響解釋說赤痢只會通過糞口途徑傳染,不會通過空氣傳播。可那官員拒絕放行,彷彿那九個人一旦離開煙館,就會化為瘟疫四處傳播似的。

方三響和姚英子好說歹說,衛生處的官員把他們倆拽到一邊,一臉苦笑:「我是相信兩位的,可週圍那些老百姓都迷信得很。眾目睽睽之下,你們要沒點說法就把他們運走,只會引起騷亂。我也不好交代。」

他說得客氣,但態度堅決。方、姚二人面面相覷,只好再度回到煙館裡。

為今之計,只有找到傳染源,才能打破僵局。他們總算明白,為什麼沈敦和院長說現實比課本更復雜了。

孫希一直沒回來,他們兩個人在煙館裡來來回回轉了幾圈,最後走入昨晚的雅間。

只見桌子上的碗筷碟盤堆得亂七八糟,殘羹冷炙,一片狼藉,還沒來得及收拾。姚英子嗅了嗅,眉頭輕皺:「這樣的菜色也好請人吃飯,我聞都不要聞。」

方三響盯著桌面上的那些油乎乎的碟子,陷入沉思。

赤痢的傳播途徑是什麼?教科書上只說了是以蒼蠅蟑螂、被汙染的食物與水源為媒介的糞口傳播。這是一種高度概括的說法。至於現實中的傳播過程,卻沒那麼簡單。也許是幾條路徑的複合,也許是一個匪夷所思的情形。這需要的不光是洞察力,還要有想象力。

眼前這個餐桌,很可能就隱藏著傳染的根源。可他們眼下沒有檢驗工具,不可能做現場檢驗。

那要怎麼辦才好呢?

姚英子好奇地碰了碰一個酒盅,又嫌棄地拿開手指。她見方三響在發呆,道:「文明書局出過一套英國小說,叫《福而摩司包探勘案記》,你看過沒?」

方三響平時啃專業書已很吃力,又忙著兼職做工,哪有時間看閒書,只是搖搖頭。

「書裡有個倫敦的大偵探,叫福而摩司,是個料事如神的諸葛亮,什麼都瞞不過他。哎呀,應該讓孫希來講,他一定知道得更清楚。」

「你到底想說什麼?」方三響有些不悅。

「這個福而摩司在書裡講過一句話,我印象很深。他說只要把一切不可能都去掉,剩下的就是真相。」姚英子雙眸閃動。

方三響還是沒懂她的意思。姚英子氣得敲了他腦袋一記:「榆木棺材頭!你想想,同桌十一個人,只有你沒事。那麼一定有什麼事情,是他們做了但你沒做的。」

「我們在一起吃飯啊,還能有什麼……」

「對啊,吃飯。那你想想,有什麼菜他們都吃了,唯獨你沒吃?桌上一共這十幾樣菜,逐一排除,難道還想不到嗎?」

「醃篤鮮?」

經姚英子一提醒,方三響一下子想起來了。當時他因為被人嘲笑不會吃,出於自尊心,乾脆碰也沒碰那盆東西。

「是了!桌子上的其他菜我都吃過,唯獨醃篤鮮沒有!」

姚英子本想說你口味還真不挑,豬食也吃得這麼高興,可考慮到蒲公英的性格,忍著沒吭聲。方三響圍著餐桌轉了一圈,醃篤鮮的湯盆還在,但裡面一點渣都沒剩——看來這大廚手藝很受歡迎。

答案昭然若揭,應該是這道菜受到志賀菌汙染,才導致的這場悲劇。他本想把湯盆拿回去檢驗,可腦子裡一轉:「不對。」

「什麼不對?」

方三響把孫希留下的那本傳染病書翻開:「你看,書上是這麼說的——痢疾桿菌在一八九八年由日本學者志賀潔發現,故名志賀菌。該菌對酸性物質、高溫十分敏感,日光直接照射三十分鐘或六十攝氏度加熱十分鐘即可被殺死。」

「這怎麼了?」這次輪到姚英子有點糊塗。

「醃篤鮮要燉煮多久?」

「我家廚子做的話,怎麼也要兩個小時才能入味……啊!原來是這樣!」

姚英子一下子明白了。就算醃篤鮮的食材被痢疾桿菌汙染,可在火上燉過兩個小時以後,什麼細菌也都死光光了,怎麼會傳染給人?

事實上,預防痢疾最重要的一條措施,就是喝熱水、吃熟食。

這一下,又進入死衚衕了。方三響再也想不出,除了醃篤鮮還有什麼他沒吃的。他只好提議去廚房看看,於是兩人順著雅間旁邊的一條小走廊,來到了祥園煙館的後廚伙房。

上海有句俗話,叫「交友莫探底細,吃宴莫近伙房」——交朋友不要太刨根問底,否則連朋友都沒得做了;參加宴席,不要去廚房裡看,怕你飯菜都吃不下。

祥園煙館的伙房,極其生動地詮釋了這句俗語。廚子們此時已經逃走了,滿地都是爛菜葉子、魚鱗、肉皮;泔水缸上擱著塊板子,新鮮豬肉就扔在上面;灶邊就是個大垃圾堆,一揮手能炸起來一片綠豆蠅。那些蒼蠅盤旋幾圈,旋即落在一把髒兮兮的菜刀和案板上,因為那裡有一塊塊從未洗過的黑色血漬。

房樑上吊著幾塊看不出顏色的火腿和燻魚,居然有白色的蛆頭從肉皮底下探出來,饒有興致地擺動著。

方三響還沒什麼,姚英子先忍不住捂嘴乾嘔起來。他趕緊過來詢問,姚英子卻惱怒地一把推開他:「你吃過這個廚房裡的東西!你也是病菌!別靠近我!」

方三響這下可犯了難,他剛才是發愁找不到汙染源頭,可現在這源頭……實在太多了,反倒不知該如何下手才好。這種衛生狀況,能堅持這麼久不出事,才真的是奇蹟。

關鍵是,這些汙染沒法直接證明痢疾的來歷,畢竟端上桌的飯菜都是加熱過的。雖然也有幾盤小冷盤,但他自己都吃過,並沒有什麼反應。

這條路,也沒法進行下去,調查又陷入了僵局。方三響只好在廚房來來回回地轉悠,希望能找到什麼線索。

「說起來,劉福彪又逼你拜師,又暗中襲擊,你怎麼還這麼上心地幫他?就不怕變成東郭先生嗎?」姚英子好奇地問。

「現在我是醫生,他是病人。醫生拯救病人是天職,這跟旁的恩怨都無關。」

聽到這話,姚英子心中不禁一動,一個身影似乎又浮現出來。她霎時心跳有些快,為了掩飾,隨口丟擲一個問題:

「那萬一你倆仇深似海呢?比如說他跟你有殺父之仇,你救不救?」

方三響正在彎腰觀察爐灶,聽到這個問題,肩膀一顫。在漆黑的爐膛內,驀然閃過一張臉,那是一張和尚的面孔,嘴角有兩顆黑痣。他趕緊移開視線,漫無目的地在廚房裡掃視,掃過灶臺,掃過鐵鍋,掃過鐵鍋旁邊的一筒竹筷,只求那幻覺儘快消失。

姚英子一下想起來,方三響是戰爭孤兒,這問題問得太不妥當了。她連忙說她是隨口瞎講的,別當真。冷不防方三響伸過手來,緊緊抓住她的手腕: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快放開我!你知道什麼?」姚英子一心只想把那隻剛摸過灶臺的髒手甩開。

方三響放開她的手,衝回雅間,小心翼翼地把醃篤鮮的湯盆拿出來:「我知道了!罪魁禍首,就是這個湯盆!」

「剛才你不是說加熱後不會有志賀菌嗎?」

「食物當然是乾淨的,但這個湯盆就不一定了。如果它本身已受到汙染呢?」

姚英子先是眼睛一亮,可隨即又疑惑起來:「就算湯盆被汙染,但醃篤鮮的鮮湯可是高溫的,一澆下去不就把細菌全燙死了嗎?」

方三響搖搖頭,用手指虛點了一下湯盆的邊緣:「這個湯盆的裡面是乾淨的,可你看這一圈盆邊,還有容器外側,都是熱湯接觸不到的地方,說不定上面有志賀菌。」

「難道……難道他們被傳染,是因為去舔湯盆邊緣嗎?噁心!」姚英子幾乎要尖叫起來。

方三響哭笑不得,拿起桌子上的一把竹筷:「不是……他們青幫有個規矩叫勸鍾,每道菜,得輪流拿筷子敲一下邊,才開始吃。唯獨醃篤鮮上來的時候,我心裡有氣,就沒跟他們一起敲。」

姚英子撇撇嘴,心想這都是什麼臭規矩:「那我不明白了。你要說餐具被汙染,應該都汙染才對啊,怎麼只有這個湯盆鬧出事情來了呢?」

「杜阿毛說過,其他菜都是煙館原來的廚子做的,唯獨這道醃篤鮮,是從三林剛請來的大廚做的。」

這下子,整個傳播過程算是推測出個大概了。

那位三林廚子手上,一定沾染著志賀菌,並且沒有做過良好的清潔。他烹飪醃篤鮮時,用髒手拿起湯盆盛菜,再端上餐桌。劉福彪、杜阿毛等人拿起筷子,輪流勸鍾,在湯盆邊緣敲過一圈,讓細菌全數沾在了筷子頭部,直送口中。

方三響倖免於難,不是因為他拒絕吃醃篤鮮,而是因為他沒參與最後這一輪的勸鍾。

想到這裡,方三響頓時冷汗涔涔,如果當時他隨手敲上一記,此時肯定也已躺在病床上起不來了。

「糟糕,那個大廚可是已逃出去了!」

姚英子提醒道,方三響這才想起來,那個危險的傳染源還在外頭逍遙。萬一他再去別家做菜,豈不又是一輪肆虐?

兩人拿了湯盆,匆匆走回煙館門口。恰好孫希和公所的人折回來,他們基本上把昨天逃出煙館的僕役、丫鬟、廚子、賬房、夥計都訪明白了下落,目前並無其他人有赤痢症狀。

方三響把發現簡單介紹了一下,眾人都吃驚不小,沒想到這傳播路徑如此曲折。孫希說那大廚見青幫老大吃出了事,嚇得連夜逃回浦東老家去了。自治公所和衛生處的人都很緊張,若那個豬頭三在浦東再搞這麼一輪,事情可就鬧大了。

不過這些事情,自有自治公所去處理。他們的任務算是圓滿完成。衛生處的那個官員也終於鬆口,允許他們送走病患。一方面是因為方三響找到了汙染源頭,可以向民眾解釋;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聞訊趕來的青幫幫眾越聚越多,治安壓力實在太大了……

在一群兇悍青幫漢子的注視下,民夫們把劉福彪等九人一一抬上急救馬車,準備拉走。那些幫眾還要跟隨,卻被方三響給喝住了。

他威風凜凜地站在馬車前頭,伸開雙手,嚴厲地喝令兩邊退開。方三響如此不客氣,居然沒人敢上前炸刺,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小子先後救了劉福山、劉福彪弟兄性命。不知是誰帶頭,幫眾鬨然開始行禮,用對幫內長輩的禮節,來拜謝這一個二十歲不到的方醫生。

方三響對這個可沒興趣,現在他對青幫規矩真是怕死了。一直到馬車的影子消失在街角,他才長舒一口氣,回過身去,指揮民夫用爐灰清理煙館裡的膿血糞便,以及清理整條街附近的垃圾堆、廁所,以絕後患。至於那個骯髒的伙房,自然也要徹底關閉消毒。

當所有的後續收尾工作都弄完,方三響、孫希和姚英子筋疲力盡地走出煙館時,眼前的夕陽都快落山了。

「這一次任務,算是圓滿完成了吧?」姚英子不確定地問道。

「當然啦,九個患者都送去醫院,傳染源基本也確定了,現場也清理完了。我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情沒做。」孫希叼著菸捲,深深吸著煙霧,懶散地眯起了眼睛。

「還有寫報告。」姚英子提醒。孫希擺出愁苦的表情:「我是友情幫忙啊,讓外科醫生寫傳染病報告,太殘忍了。要不老方你去寫吧。」

方三響對這個稱呼有些不自在:「當然由我來寫。現在想想,我們可能犯錯的地方太多了。也許會誤信患者的判斷,當成傷寒來處理;也許會被湯盆誤導,想不到青幫規矩這一個途徑;也許把注意力都放在劉福彪身上,讓那個大廚在外頭逍遙。任何一個點出錯,都可能導致一場大疫暴發。」

孫希讚許道:「總結得很有水平嘛!英國有句諺語,一盎司的預防大過一磅的治療。咱們這一次,可算是防患於未然了。」

姚英子很不滿他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你搞清楚,全程都是我倆在充滿病原體的地方忙活。你一點忙也沒幫上。」

「哎,一個一個尋人也很麻煩的好嗎?」孫希委屈地辯解道,「這樣好了,我請你們去榮順館吃醃篤鮮。」

「不要!」姚英子和方三響同時叫起來。他們對這道菜的心理陰影實在太大了。「我看你們哪,是oncebitten,twiceshy。」

「假洋鬼子,你就不會說一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姚英子沒好氣地說。

孫希哈哈大笑起來,把菸蒂彈進蘇州河,重新點起一支菸,順手把火柴盒塞回兜裡。此時在他的口袋底部,多了一張薄薄的名片。孫希的指尖在紙片上輕輕颳了一下,確認它還在,才徐徐縮了回去。

名片素雅,正面襯圖是一叢墨竹,挺拔如刀。

三林大廚,可不是孫希在自治公所的唯一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