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九一〇年三月(二)

大醫 馬伯庸 第1頁,共2頁

「春寒料峭,凍殺年少。」

在孫希動身南下之前,一位浙江籍的同學曾叮囑過這麼一句。

孫希本以為這只是誇張之詞,可昨晚他在宿舍一鑽被子,才真正領教到什麼叫「凍殺年少」。

被窩溼膩膩的如冰窟雪洞,而且怎麼焐也焐不熱,只是貼肉部分勉強溫乎一些,可只要身體稍稍一挪,立刻又陷入冰涼中。孫希只能四肢繃緊,一動也不敢動。

陰冷難耐,再加上昨晚平添的這樁麻煩事,讓他折騰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著。不知過了多久,孫希感覺臉頰發燙,一睜開眼,窗外豔陽刺得眼仁直疼。他睡眼惺忪地轉過頭去,朝桌上的座鐘一看,頓時大叫一聲:「糟糕!」

此時已是上午九點四十八分,紅會總醫院的落成典禮已開始十多分鐘了。孫希慌里慌張地抹了一把臉,一邊穿衣服一邊朝窗戶外頭看去。

宿舍樓離醫院樓只有幾十米遠,可以看到此時醫院樓前已被改造成了會場。紅十字標誌下的券頂掛出一條大橫幅,上書「中國紅十字會總醫院落成典禮」。橫幅下是一個臨時搭建的講話臺,沈敦和正在上面慷慨激昂地講著話。講話臺兩側各擺著七個花籃,佈置得相當樸素。

在講臺對面是七八排聽眾席。第一排是各界要人,馮煦赫然在正中坐著,頭上的紅頂子格外醒目;第二排是醫院挑大樑的主力醫生,主要是峨利生、柯師太福、亨司德等人,以及看護婦主管克立天生女士,華人醫生也有,但只有一個王培元;第三排是滬上各大報紙的新聞記者,鎂光板不停閃亮;再往後則全是總醫院的約定生和實習醫護。

萬幸的是,沈敦和講起話來,一時半會兒完不了。孫希飛快跑下樓,圍著希波克拉底花壇繞了一大圈,躡手躡腳朝倒數第二排鑽去。那裡已經被實習醫生坐滿了,只有一張條凳還空著半邊。

「勞駕,勞駕……」孫希弓著身子,朝裡面蹭去。距離空位還有一座之隔時,卻被兩條腿給擋住了。他一看,居然是方三響。後者正頂著兩個黑眼圈看向他。

「你遲到了。」

「這才半個小時不到,你看沈先生還在講話呢。」孫希打了個哈哈。

「如果是手術,也許你的病人已經死了。」

「朋友,我昨天剛下火車就做了一臺手術,很累的,體諒一下好嗎?」

值了一整夜班的方三響聽他這麼說,搖搖頭,把腿縮了回來。孫希走到條凳前,一屁股坐下,發現右邊居然坐的是姚英子,三人正好擠在一張凳子上。

孫希拂了拂身上的長袍,笑著衝右邊說:「你選的這料子真軟,穿著它我都睡過頭了。」姚英子餘怒未消,「哼」了一聲,把臉轉到一邊去。孫希自討沒趣,只好擺好坐姿,安靜地朝前看去。

臺上沈敦和正講到興頭上,他聲音洪亮,響徹樓前,最後一排亦能聽得清清楚楚。

「諸君都知道,萬國紅十字會最重要的宗旨,乃是八個字:博愛,救兵,賑荒,治疫,此人類所共有之人道精神。但鄙人以為,吾國之紅會除這八個字之外,尚還有四個字:強國、保種。」

「我中華四萬萬生民,人數位列寰球之冠,卻屢遭欺凌,何也?蓋因國民身體羸弱,不堪輕疾重痾之苦。愚以為,欲振中華之國勢,必先改善國民之體質;欲要改善國民之體質,必先有良醫,這個良既是良好之良,亦是良心之良。中國現在良醫太少,而病人太多,強國、保種,非從培育醫生做起不可。」

孫希聽在耳朵裡,腦子裡卻想著昨天馮煦的話。沈敦和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話,究竟幾分是真,幾分是假?那張肉乎乎的敦厚面孔,是否真的覆著一張面具?

「也許有人要問,你這一家醫院,與別處有什麼不同?鄙人在這裡告訴諸位,這家醫院乃是中國人自辦,紅會的血脈凝結,所以除去日常開診,亦有急公行義之責任——這責任是什麼?倘若外面有兩軍交戰,死傷無可收容者,本院不問立場,一體收治,責無旁貸!倘若有水旱天災,致使民眾流離失所者,本院盡己所能,責無旁貸!倘若有時疫流行,波及甚廣,本院傾心救治,責無旁貸!」

連續三個高聲調的「責無旁貸」,沈敦和麵色微微漲紅,引得臺下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孫希眉頭卻微微皺起。

不知前面沈敦和是怎麼說的,但他目前聽到的部分,這位會董明顯在迴避醫院的稱呼,既不提「上海萬國紅十字會」,亦不提「大清紅十字會」,而是籠統地稱之為中國紅會,或吾國紅會。在外人耳中,這些泛稱區別不大,可孫希既然知道了京、滬之間的爭端,不免要多想一下。

難道真的像馮煦所言,沈敦和故意說得含糊,就為了張家吃飯,王家睡覺?

此時臺上的演說已接近尾聲:「紅會精神之所在,乃無省界、無國界、無種族界,亦無宗教界。率土之濱,溥天之下,負履行人道責者,唯紅十字會耳!這座總醫院,是中國紅會第一座醫院,今日落成,必可成為人道之見證,踐行大醫之無疆。請諸君拭目以待!」

全體與會人士起立鼓掌,喝彩聲此起彼伏,新聞記者們一擁而上,咔嚓咔嚓地拍照。孫希跟著人群一起心不在焉地鼓掌,心裡卻琢磨起自己的任務來。

想要弄到沈敦和的賬冊,必然要找到一個切入點。是從峨利生醫生這邊入手,還是從曹渡那邊?前者對自己很信任,但他是技術人員,未必能接觸到醫院財務;後者管著醫院的賬,但那個孤寒鬼的脾性,孫希實在不想去故意討好。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孫希的眼神飄到旁邊姚英子的身上。她家跟沈敦和家是世交,從這條線摸過去,似乎更為便捷。他想得有點入神,忽然發現姚英子不知何時轉過臉來,氣呼呼瞪著自己。

孫希趕緊收斂思緒,賠笑道:「sorry啦,昨天是我不好,給姚小姐道歉。過幾天我請你去番鬼場玩,算作賠罪。」

「我們上海叫夷場,這裡又不是廣東!」姚英子白了他一眼。

這是孫希的慣用招數,故意說錯一個地方,對方往往會忍不住出言糾正。一糾正,就沒法不理睬了。他笑嘻嘻道:「那你可得多教教我這些本地詞,不然我可要挨欺負了,像昨天晚上那樣,我可受不了。」——這是另外一個手法,故意留扣不說,等對方來問。

姚英子果然忍不住中了圈套:「昨天晚上?」

「哎呀,我昨晚叫了輛黃包車從閘北迴醫院。到地方以後,我給了車伕一枚角洋,他卻雙手一攤,說袋袋裡癟的生司。我猜了半天也不明白什麼意思,最後只好不要找零,讓他走了。」

姚英子咯咯笑起來:「虧你這人還在倫敦待過,難道不知‘癟的生司’就是empty和cents的意思?這車伕是故意說沒零錢,要刮刮你的皮呢。」

「這也算英語啊?」孫希誇張地高舉雙手。

「你不也是滿口洋話,還笑話人家?」姚英子不屑道。孫希道:「他們是亂講,我可是有原則的,好多話用漢語講出來唐突,換成英語,隔了一層就緩和多了。比如我愛你,講出來要被當成登徒子的,要是iloveyou,聽上去更委婉一點。」

姚英子先開始還認真聽,隨後面色大窘,氣得要打他。忽然一個高大的影子投到了他們之間。只見方三響右手腋窩挾著兩張條凳,左手還抬著一張。原來典禮已經結束,他兼職院工,過來清理會場了。

「有件事,你們需要知道一下。」

方三響一本正經地說。兩人對視一眼,都很好奇。這個慳吝人找他們倆,能有什麼事?

方三響把杜阿毛昨天來訪的事情講了一遍,一臉嚴肅道:「救劉福山,你們兩個也有份。杜阿毛給了一筆滋補銀,我全數交給曹主任了,你們可以問他去要。」

姚英子笑起來:「錢進了曹叔叔那裡,再出來可就難了。算了,也沒幾個錢。」孫希也道:「這個杜阿毛夠奸滑的,十幾塊大洋就能把人情做得足足的,我圍巾和大衣加在一塊,二十幾英鎊都不止呢!」

說者無心,方三響卻聽得很不舒服。他皺皺眉頭,夾著條凳要走開,可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下週劉福山的哥哥劉福彪要做東,宴請他弟弟的救命恩人。」

「劉福彪?」姚英子聽過這個大流氓的名頭,面孔一板,提醒道,「方三響,我同你講,做人第一件事要收根。你是要當醫生的人了,不能為幾個銅鈿什麼都做。閘北青幫都是蘇北逃難來的鄉下人,你不在乎跟他們廝混,也要考慮醫院的體面。」

方三響彷彿被一下刺痛,冷著臉道:「我也是鄉下人。小姐請站開一點,我要收凳子了。」說完左手又挾起一張條凳,轉身走開。

姚英子有點莫名其妙,略帶委屈地對孫希道:「這人莫名其妙,我又不是說他。」孫希歪歪腦袋:「英國作家王爾德說過,人一旦有了自尊心,就會變得像蒲公英一樣敏感。你吹一口氣,它就炸了。」

姚英子被這個比喻逗笑了,可又哀嘆起來:「一想到以後要跟蒲公英做同事,可要勞心勞神了。」

兩人正說笑著,一個戴瓜皮帽的男子跑過來,這人年近三十歲的模樣,戴著一副厚厚的玳瑁眼鏡,自稱是《申報》的特派記者。他說剛才沈會董的講話很精彩,希望再採訪幾位總醫院的普通醫生,聽聽他們對此有何評價。

孫希和姚英子一個身材高挑,一個容貌靚麗,在人群中頗為亮眼,所以一下子就被盯上了。

見記者過來採訪,孫希咳了一聲,雙手作勢整理領結,然後才想起來自己穿的是中式長袍,只好尷尬地假裝撣了撣灰塵,開始說起來。

他講起話來頭頭是道,記者聽得頻頻點頭。姚英子暗自撇嘴,這人明明遲到了半場,只來得及聽個尾巴,卻表現得好似演講稿的主筆。但她不得不佩服,孫希隨機應變的本事,確實不凡。

可見是個天生的大話精。她心想。

這時記者又湊到她面前:「姚小姐,您是菸草大王姚永庚的女兒,為什麼會選擇學醫?」姚英子想了想,用官話道:「六年之前,虹口發生了一次車禍,撞倒了一根電報杆,那應該是上海灘第一次車禍。你有印象沒?」

記者點點頭。那會兒汽車還是稀罕物,撞倒的又是蘇松太道的線路,著實鬨傳了一陣。他忽然想到什麼,啊了一聲,姚英子一撩長髮,毫不避諱:「沒錯,是我撞的,我還因此受了傷,幸虧被一個路過的醫生所救。你知道,一個人在救人的時候,總有一種特別的魅力。那一次車禍,讓我堅定選擇做醫生,既為贖罪,也為報恩,更是想去體會救死扶傷的魅力。」

這故事太有新聞價值了。記者兩眼放光,又問道:「那你為什麼會選擇總醫院就職呢?因為你父親也是紅會名譽董事嗎?」

面對這個問題,姚英子的臉微微發燙。但一想到他也許會讀到這則報道,她鼓起勇氣道:「因為救我的那個醫生,是聖約翰大學醫學部畢業的啊,距離這裡不遠,我時常可以去看看。」

記者很是興奮,這故事太精彩了,連忙叫來攝影師,舉起鎂光板要拍一張合照。孫希輕車熟路地擺了個姿勢,姚英子卻有些懊惱,她平時不怎麼愛化妝,今天只是簡單梳洗了一下。萬一這照片在報紙上被他看到,他會不會笑我蓬頭垢面?她想到這裡,伸手不自覺地捋起頭髮來。

記者讓兩個人站好別動,正要指示攝影師開拍,卻聽旁邊一聲大喝:「等一下!」

曹主任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用肥厚的手掌擋住攝影師的鏡頭,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拼命瞪向孫希。後者不明就裡,曹主任看看記者,踮起腳尖用極低的聲音吼道:「你辮子呢?你想讓報紙說我們醫院都是亂黨嗎?」

孫希一摸後腦勺,這才反應過來,起床太匆忙忘了裝假辮子。

他吐吐舌頭,對姚英子說「你替我擋一下,我回去拿」,然後把她往鏡頭前一推,轉身朝宿舍跑去。不料方三響正扛著幾張條凳路過,兩人幾乎迎面撞上。方三響躲閃不及,一張條凳從肩上滑落,朝著孫希的臉上砸過來。

這一瞬間,羞澀扭捏的姚英子,狼狽躲閃的孫希,還有惱怒的方三響落入了同一個取景框內。咔嚓一聲,鎂光板升起一團煙霧。這三個人的身影和那一棟掛著橫幅的小樓,便永遠凝固在了底片之上。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紅會總醫院開始慢慢地運轉起來。沈敦和認為目前新醫生們尚不能勝任開診要求,因此要求所有人半天在醫院實習,半天在醫學堂繼續培訓。直到他認為這批醫生夠格了,才會對外開放——唯一的例外只有孫希,他跟著峨利生醫生。

紅會醫院暫時只分了內、外兩科。姚英子還沒想好下一步選哪科做主業,一會兒在醫學堂聽課,一會兒跑去愛克司電光室瞧新鮮,行蹤飄忽。反正她家庭背景特殊,曹主任也不去管,隨便她去哪兒。

三個人裡,只有方三響最為忙碌。他白天上班、上課,晚上還要兼職陪護病人,全靠身體底子好在硬熬。孫希和姚英子都很好奇,他這麼愛財,吃穿卻儉省得很,到底錢都花哪兒去了?

忙碌了足足一週之後,杜阿毛再次拜訪,還帶了一張帖請他去赴宴。方三響跟曹主任請假,曹主任說「你是該好好歇歇了」,痛快地予以批准,但不忘把他今晚的值班費扣除。

杜阿毛叫了一輛馬車,帶著方三響去了閘北。其時淞滬鐵路已然修成,閘北附近商棧雲集、店鋪連綿,雖不及租界洋氣整潔,但繁盛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馬車停穩之後,方三響掀簾下車,發現眼前是一棟三層中式木樓,亮瓦雕欄,門口高高懸著一塊祥雲形狀的幌子,上書四字:「祥園煙館。」

杜阿毛笑道:「本來該帶你去四馬路吃夷菜。可劉老大嫌夷菜館裡那些僕歐伺候不周,還是自家地盤自在些。」他伸手一指樓內:「一樓吃飯,二樓叉麻將。方大夫你要有煙霞癖,館裡都是上好的印度公班土,我從隔壁慶春樓叫個姑娘來,又打煙泡,又會唱曲捶腿,老適意了。」

「吃飯就好。大煙有害健康,我勸你不要抽。」方三響有些尷尬地回答,眼睛都不敢左右亂瞧。杜阿毛看出來了,這位年輕醫生只要一離開醫院,就畏縮得像個鵪鶉。他暗自笑了笑,把方三響帶進樓裡雅間。

館裡收拾得頗為乾淨,只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大煙味。雅間裡一張大圓桌,桌子一圈坐了八九條漢子,個個袖口內卷,面色兇惡。主座是一個穿著開襟白褂的光頭男子,長臉狹瘦,雙腮沒什麼肉,雙目卻精光四溢。方三響被他看了一眼,如同被一根釘子扎中。

「方大夫是吧?兄弟我是劉福彪,閘北跑旱碼頭的,請坐。」劉福彪蘇北口音很重,他斂起目光,叩了叩身前的小茶碗。其他人也照樣叩了幾下,瓷聲清脆。這是青幫禮儀,意思是有貴客上門,叩瓷代禮。

方三響不明白這些規矩,拱了拱手,然後一屁股坐下。一個漢子覺得他無禮,眉頭一橫,正要呵斥,劉福彪卻擺擺手,端起酒盅道:「劉福山是我族中小弟,這次撿回一條性命,全靠方醫生援手。我聽阿毛講,他脖頸子都砍斷了,你竟然都能救回來,難得!來,我先敬你一杯!」

說完劉福彪仰脖一飲而盡。方三響也端起酒盅,黃酒順著食道滑下去,別有一番暢快。他擱下酒盅,認真道:「令弟是脖頸動脈破裂,不是斷裂。若是斷裂的話,那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哦?那你們是怎麼救下他的?」劉福彪很是好奇。

方三響索性拿起兩根筷子,講解起止血術和血管吻合術來。在座的都是刀頭舔血的江湖好漢,可聽他講怎麼用刀剪伸進肉中結紮血管,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尤其剛才那要開口呵斥的兇漢,腮幫子微微收縮,好似要吐出來。

劉福彪瞪了他們一眼,笑罵道:「平時聽你們灌黃湯、吹豬尿泡,個個都是關老爺下凡。真到刮骨療傷,都了吧?還不如方醫生一個年輕人。」他手一揮:「行啦,方醫生,馬上要開席,就先不講了吧。」

自家主人請客,廚房上菜速度快得很。不一會兒工夫,桌子上就擺滿了熱氣騰騰的盤碟。響油鱔糊、油爆河蝦、黃燜栗子雞、春筍禿肺,一眼望上去油汪汪,香氣撲鼻。

劉福彪道:「方醫生多包涵。我們跑碼頭賣的是力氣,就喜歡濃油赤醬,上不了檯面。好在食材都是蘇州河裡剛打出來的,還算新鮮。」方三響是東北出身,吃飯口味偏重,這樣的菜餚正合胃口。正好過去一週他也累壞了,毫不客氣,正準備夾菜,卻發現其他人都沒動。

方三響覺得奇怪,只好也把筷子放下。這時劉福彪拿起自家的一雙筷子,在碗碟上依次敲上一記,其他人這才紛紛用筷子頭也敲過一圈碗碟。杜阿毛知道他是外行,悄聲解釋了一句。

原來這是青幫裡的規矩,名曰「勸鍾」。青幫創始三祖翁巖、錢堅和潘清,都曾受教於羅祖教下,算是禪宗一脈,因此立下一條戒律。雖然徒子徒孫不必忌葷腥,但幫內聚餐時,須得由輩分最長者在每道葷菜碗碟敲擊一下,寓意撞鐘警醒,慎少殺生。餘眾附從跟敲,以示不忘源流。

眾目睽睽之下,方三響只好也學著他們,拿筷子頭每隻碗碟敲了一記。席間氣氛為之一鬆,眾人開懷暢吃起來。

方三響吃菜之餘,不忘開口詢問,問他們是否見過一個嘴角左邊有兩顆黑痣的人,也許是日本人。劉福彪想了想,說沒什麼印象,問是什麼人,方三響卻不肯說了,含糊地夾起一筷子鱔絲,就這麼遮過去了。

酒過三巡,夥計撤去了一些殘碟,重新端上一盆菜。盆裡的高湯清澈微白,裡頭燉的筍段淡黃、鹹肉暗紅,還有幾塊燉出乳白汁水的肥蹄髈,光看著便令人食指大動。

「先前那些菜,都是我們幫裡自己廚子擺弄的。這道可不一樣,新聘的三林大廚,手藝很不錯,最拿手的就是這道醃篤鮮。」杜阿毛誇耀道。

方三響的筷子擺動,衝著湯裡一塊鹹肉就去。杜阿毛忙攔住道:「醫學你最懂經,說到吃食還得聽我的。這醃篤鮮是時令菜,鹹肉只用來吊鮮味,不必去吃,真正好的是經冬的竹筍,鮮得能咬到舌頭。」

周圍的人都哄地笑開來,彷彿笑這小醫生沒見識。方三響面色一紅,當即擱下筷子。眾人拿筷子敲過一圈,他一動也不動。杜阿毛殷勤盛起一碗清湯,放了幾塊嫩筍,他只去吃別的。

劉福彪又喝了口黃酒,有意無意道:「方醫生,你那家醫院薪資是多少?」方三響如實道:「我還在實習期,一個月兩元兩角,包三餐住宿。」

劉福彪聞之失笑:「這忒寒酸了,祥園煙館的門房也不止拿這些。那敢問每個月收的紅包呢?」方三響道:「紅會醫院還沒正式開業。就算開業了,也只收號金,不收診金。」

席間眾人忍不住噴飯,這醫生真是個憨大,怕是連紅包都沒聽過。劉福彪眯著眼睛,夾了一口冬筍在嘴裡嚼動:「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方醫生何不辭了那份工,來我這裡?只要你在三祖牌位前磕了頭,拜我做師父,從此就是青幫中人,在座的都是兄弟。我資助你在閘北開個跌打診所,光是碼頭的生意就做不完。」

方三響愣了愣。他先前以為,劉福彪會請他業餘時間來出個診,可沒想到對方想要的更多。他遲疑片刻,搖頭道:「不成。我是約定生,跟紅會簽了契約,違約要吃官司的。」

劉福彪眼神露出兇光:「這還不簡單?衙門裡哪個推官來判,我叫人給他家裡扔只斬頭雞,包你穩贏。」

這額頭碰到天花板的大好事,方三響卻只是搖頭。他只認準一條,自己這條性命是紅會救下的,如果中途毀約,有違方家本分。父親方大成沒留下什麼東西,但這句話他一直記著。

宴席上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其他人小心翼翼地觀察老大的神態。可劉福彪沒有發怒,他緩緩端起酒盅,手腕一傾,半盅黃酒灑在地上:

「方醫生,我同你講一件事情。好幾年前,我剛從蘇北到上海,有個拜了把子的好兄弟,在租界巡捕房裡做事,他人很勤勉,又特別敬業。有一次,他在福州路上捉飛賊,被狠狠捅了一刀,肚腸都流出來了。我們趕緊把他送到附近的醫院,結果洋人卻不肯收。你知道的,租界裡的醫院不能隨便進,有給洋人看病的,有給華人看病的,互相不能通融。結果我們只能再轉送去肯收華人的醫院,這麼一折騰,人在半路就沒了。」

「華人巡捕的薪水,是巡捕房最低的,別說阿三,連安南人都比他們賺得多。那些醫院,連阿三和安南人的親屬都能進,唯獨華人不能。我那兄弟,像狗一樣給洋人賣命,可到頭來,死了連租界醫院都沒資格進,只能像一條狗一樣在路邊等死。可有什麼辦法呢?醫院都是洋人開的,醫生也只有洋人能當。他們說治就治,說不治,你只能等死。」

劉福彪攥著酒盅,指節發紅,幾乎要把它捏碎:「我本來也想去做巡捕,就因為這檔子事,才轉投了範高頭。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華人醫生再多點,也許我那兄弟還能救回來。這念頭想了許多年,都變魔怔了。可惜上海灘這麼大,學醫的中國人實在太少,少數那麼幾個,也都是大富豪們的座上賓,可輪不著我們這樣的人享用——我請你來開診所,可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手下這幾百號兄弟,希望也有醫生能管管我們,不必再像我那個兄弟一樣死得冤枉。」

他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席上其他人都垂頭不語。方三響愣怔了一陣,勉強開口道:「我與醫院實有契約,確實不方便自己出來。但您這裡有需要,可以隨時去找我,即使我不在,亦有其他醫生。紅會總醫院的宗旨是人道主義,絕不會對任何人見死不救。」

劉福彪眼睛眯得更細了,輕輕把酒盅擱下。他身旁一個漢子怒道:「姓方的,師父都這麼說了,別給臉不要臉!」杜阿毛怕事情鬧僵,出來打圓場:「方醫生你再想想,不必這麼急著回答。」說完又轉向劉福彪,「老大你不是還有別的事要找方醫生嗎?」

劉福彪點點頭:「一碼歸一碼。你救了福山,原是該感謝的,來,喝酒!」

方三響舉起酒盅,硬著頭皮幹了一杯,覺得酒意翻湧。兩人剛喝完,門咣噹一聲被開啟,兩個五花大綁的人被人一推,膝蓋雙雙跪在門檻上,疼得嗷嗷直叫。

「那天方醫生你救下福山的時候,應該也瞧見砍他的兩個人了。今天請你相看一相看,是不是這兩個。」劉福彪看也不看他們,只是淡淡道。

方三響面色大變,感覺酒意一下子衝上頭來。這兩個人他認得,正是那天砍傷劉福山然後逃開的兩個農夫,沒想到他們居然被綁進了祥園煙館。劉福彪不是講道理的人,方三響救了他弟弟,尚且要被威脅加入青幫,這兩個砍傷他弟弟的人,下場不問可知。

劉福彪追問:「是不是他們?」

方三響咬了咬牙:「正是,不過……」劉福彪沒容他把話說完,朝那幾個打手道:「送去黃浦江擦船底吧。」方三響就算不熟切口,也聽得明白,劉福彪這是要把他們活活沉江。

可是,整件事明明是劉福山仗勢欺人在先,他們忍無可忍反擊而已,就算按大清律判,也該是無罪!

那兩個農夫不住地哭泣求饒,其中一個屁股下甚至飄來一陣腥臊,嚇得失禁了。杜阿毛嘆了口氣:「好好跟你們講茶,你們偏要瞎七搭八。非要死到臨頭,才來告饒,晚嘍晚嘍!」這時他聽到一陣椅子腿劃過地板的尖銳聲,然後方三響仗著一股醉意霍然起身。

「劉老大!」他低吼道,「我救了劉福山的人情,你認不認?」

「嗯?」劉福彪沒想到方三響敢對他這麼說,可前面他把話說得很滿,也只好說,「自然是認的。」

「好!我就用這個人情,換他們兩條性命!」

劉福彪臉色登時陰沉下來,兩排黃牙咯咯磨動了幾下。杜阿毛見勢不妙,趕緊抱住方三響:「吃多了老酒,醉了醉了。」

方三響把他推開,聲量更大了:「他們沒做錯事,為什麼該死?」——這句話,在過去六年裡無數次地迴盪在他的噩夢中。今天趁著酒勁,他終於有機會發洩出來。

「我劉某人做事,什麼時候是按對錯分的?」劉福彪陰惻惻道,「倒是方醫生你要清楚,人情用掉了,你我之間以後就沒什麼情面好講了。」

「救他們的命!」方三響半點猶豫也沒有。

「好,青幫義字當頭,這一次就遂了你的願。」劉福彪一擺手,那幾個打手把兩個農夫扶起來,鬆開繩子。他端起酒盅來:「可砍我兄弟那一刀,可不能白饒。那天拿鐮刀砍的是誰?」

其中一個年輕的怯生生站出來。身後打手揪起他右胳膊,墊著膝蓋狠命一撅,咔吧一聲,那人發出慘叫,臂骨應聲而斷。另外一人也被同樣地折斷胳膊。方三響大驚,氣得要衝上前理論,卻被杜阿毛死死攔住。

劉福彪面無表情地端起酒盅:「自家兄弟飲酒!」然後轉過臉去,不再理睬。

杜阿毛把方三響送出煙館,小聲埋怨道:「方醫生你酒品差得很,害得我兩面吃夾檔(兩頭為難)。等回去酒醒了,再好好想想。只要你答應來閘北開診所,老大也不會記仇。」

言外之意,方三響若是不答應……可惜這會兒他酒意翻湧,通紅著臉壓根沒聽見,晃晃悠悠邁出祥園煙館。身後忽然傳來撲通兩聲,一回頭,兩個農夫也被扔出來了,面朝下趴在地上,背心各有一個腳印。

看來劉福彪還算言而有信,饒過了他們的性命。

方三響趕緊俯下身,去檢視他們的傷勢。他們的右胳膊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初步可以判斷是尺骨上端的肘關斷裂,至於是斜形還是螺旋形骨折,得用愛克司電光機照照才知道。

萬幸的是,兩人都不是開放性骨折,否則手術後的壞疽會要了他們的命。

「我帶你們去紅會總醫院,這個骨折不盡快處置,會落下殘廢。」

方三響一邊略帶醉意地嚷著,一邊在街上巡看,想找一根硬物來做臨時固定。他好不容易撿到一把爛掃帚根,起身一回頭,煙館門口卻已是空蕩蕩了。那兩個農夫估計已被嚇破了膽,連方三響都不想再接觸,拖著斷手直接跑掉了。

這可不是方三響意料中的發展。他捏著掃帚,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直到隔壁慶春樓上的姑娘們探出窗戶,吳儂軟語調笑,方三響才回過神來,拖著沉重的步子朝蘇州河南岸走去。

他一貫節儉,既捨不得僱黃包車,也不想去坐電車,乾脆徒步回去。

要過蘇州河,這一帶最快捷的是走老垃圾橋。這橋連通著北浙江路,平日多有垃圾船從橋下經過,故而得名「垃圾橋」。後來西藏路橋成為又一座垃圾橋,此橋便改名「老垃圾橋」。這裡原先是座木橋,四年之前被改成了一座鐵橋,上頭桁架交錯,狀如魚骨,煞是壯觀。

方三響晃晃悠悠走到橋上,腳踩磚路,手扶欄杆。清涼的河風一吹,他的酒意消散了不少,可煩悶之意反倒更濃。剛才那一遭事情,讓他渾身充滿無力感,那一個無法拯救別人的噩夢又回來了。

方三響一直以為,學了醫,讓自己變強,便可以擺脫這種無力感,可事情不似他想象中那樣。他苦苦思索著,不知不覺走到老垃圾橋中段,忽覺有些刺眼,不由得舉頭朝東邊望去。

只見蜿蜒的蘇州河上空,薄雲倏然被夜風扯散,底片上顯影出一輪乳白色的皎潔明月。今夜恰逢月中,那明月的形狀極圓,色澤也極柔,與他在關東看到的並無二致。方三響記得,他小時候每次到了月中,都會爬到村裡最高的樹上,讓自己沐浴在一片月光裡。他從未見過親孃,但總會猜測那種被媽媽懷抱著的感覺,應該和被月光照著一樣舒服吧?

到了上海之後,他一直忙碌於學業與生計,再沒有好好欣賞過月光。此時無意中又見到了滿月,方三響不由得停下腳步,渴望再次找到被懷抱住的溫柔。

可惜這美好的陶醉並不長久,方三響忽然聽到沉重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來。他一回頭,看到一個魁梧的黑影,正不懷好意地接近他。

這人他認得,胸口用紅繩掛著個小佛像,吃飯時就坐在劉福彪身旁,還呵斥了他幾句,好像叫樊老三。

「嘿嘿,方醫生你好哇。」樊老三從腰間拔出一把斧子,面色猙獰,「這次讓你全身離開祥園,以後師父怎麼服眾?他面皮薄,重規矩,只好讓我這做弟子的拼了,哪怕被責罰,也要替師父出氣。」

話音剛落,斧子已經帶著風劈下來了。方三響沒練過武,可一直陪父親在深林子裡打獵,打熬得眼明手快。一見對方動手,他第一時間後退了半步,堪堪避開斧鋒。

他雖然酒勁未過,但基本判斷還是有的。對方是老手,又有武器,絕不能硬拼。方三響大吼一聲,抬腿往樊老三腹部一踹。樊老三一紮馬步,運氣抵禦,身子居然只是微微一晃。

他微覺得意,可下一瞬間才反應過來,方三響踹人是假,借勢反彈往外跑才是真。就這麼一恍神耽擱,醫生已經奔出去十幾步遠。

樊老三大怒,邁步朝前追去,眼看要到橋頭,腳下卻是一個踉蹌。原來這座鋼結構的老垃圾橋,在兩端橋頭都放著一根粗大的鐵鎖鏈,這是避雷用的地線。方三響跑過來時,順手扯動鎖鏈,在身後略微一盤,成功把大漢耽擱了幾秒。

樊老三久在碼頭與人爭鬥,經驗比方三響豐富得多。眼看對方佔了先機,他索性把手裡的斧子朝那邊一甩。只見斧子在空中風車似的旋了幾圈,握柄正敲中了方三響的後腦勺。

方三響頓時眼前一黑,腦後劇痛,速度緩慢下來。樊老三哈哈一笑,再次追上去。方三響晃晃悠悠朝前跑去,可後腦的傷勢實在影響太大。此時街上空蕩蕩的,連個求救報警的機會都沒有。

不知為啥,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他反而有種隱隱的快意。

眼看就要被追上了,方三響忽然看到前方有兩道白光,正迅速接近。他顧不得想太多,飛身撲了上去,雙手揮舞著求救。汽車猛然剎住,他與司機互一對視,頓時一愣。

是姚英子?她怎麼跑這裡來了?

這時樊老三已經在後面嗷嗷地追上來,方三響顧不得多解釋,沉聲道:「遭賊了!快走!」拉開門上了車。

姚英子嚇了一跳,這一愣神的工夫,追兵已經快摸到車頭燈了。她一踩油門,方向盤一擺,車子不躲閃,反而直直頂了過去。樊老三嚇得朝旁邊一閃,車子趁機從他讓開的大路上疾馳而去,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

不一會兒工夫,車子開回了紅會總醫院,停在了宿舍樓下。方三響推門出來,踉踉蹌蹌衝到樹叢裡,開始嘔吐起來。他本來就喝多了酒,再加上暈車的毛病,這一路難受壞了。若不是姚英子嚴厲警告,只怕半路就全吐在車裡了。

姚英子厭惡地聳了聳鼻子,從小包裡拿出一塊手帕遞給方三響。方三響擦了擦嘴,把手帕遞還,心有餘悸:「下次我再也不坐你的車了。」姚英子俏眉一立,不悅道:「這條送你,齷齪死了,我還有很多!」

方三響伸出手。

「幹嗎?」

「你既然有那麼多,再給我一條。」

姚英子還沒見過這麼理直氣壯的,可隨即發現,他後腦勺血肉模糊,是剛才被斧子柄砸的,要手帕是為了捂傷口。

「虧你還是個醫生!怎麼可以這麼處理傷口?」姚英子大驚,「我給你去院裡拿藥和紗布去!」方三響一把拽住她胳膊:「不用了,用了醫院的東西,曹主任要扣錢的。我自愈力強,兩天就起痂。」

姚英子瞪著這個要錢不要命的慳吝人,覺得這人腦子一定有病,要麼就是別有隱情。她腦子轉得飛快:「難道說……他暗中跟劉福彪有勾結,怕讓院方知道給他開除了?」姚英子越想越覺得合理,越覺得合理就越生氣。你慳吝一點無所謂,但去跟黑幫勾結,太不珍惜自己的醫生身份了。

「我告訴曹主任去,看他怎麼說。」姚英子甩開他的胳膊,要往醫院去。方三響趕忙又去拽住,姚英子「啊」了一聲:「疼死了,快放手!」方三響只好鬆開手。

姚英子揉著手腕,氣呼呼地說:「你跟那個青皮流氓,到底怎麼回事?」方三響被這個大小姐逼得沒辦法,只好如實把經歷說出來。

姚英子聽得入神,連手腕都忘記揉了。他們三個人無意中救下那個劉福山,居然還有這麼一段後續。她打量了方三響一番,對這人有所改觀:「他出錢給你開診所,多好的事情,可比紅會的薪水高多了,你真不去啊?」

「我需要錢,但我只盡著本分去賺。」方三響正色道,「何況六年前,我在關東是被紅會救了性命;這六年裡,是紅會出錢教了我這門手藝。我若中途跑掉,豈不是忘恩負義?方家的臉都要丟盡了。」

姚英子先前只知道他是戰爭遺孤,可沒想到居然是由紅會救得性命——這淵源,甚至比她還深。

「所以我不能離開總醫院,希望姚……呃……姚小姐你別說給曹主任聽……」方三響嘬著牙花子,彆彆扭扭地懇求道。

話說到這份上了,姚英子也不好逼迫太甚:「那這樣吧,你先回宿舍。我去醫院弄點酒精和棉紗布,先給你清創。我去拿,曹主任不會問什麼。」

「紅汞就行,那個刺激小一些,也便宜……」

姚英子本想說這點小錢還算計什麼,驀然想到孫希那個「蒲公英」的比喻,覺得還是別刺激他的自尊心為好,便點頭說好。

方三響向她道謝,捂住手帕匆匆回自己房間了。姚英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門口,揉了揉手腕,轉身朝醫院樓走去。

遠處小樓在黑暗中矗立著,只亮著兩三盞昏黃的燈,彷彿一個人睡眼迷離,即將睡去。她的一位英語家庭教師說過,醫院裡面常年積聚著人類的喜怒哀樂,是最容易產生靈魂與意志的地方。它會擁有什麼樣的靈魂,取決於裡面是什麼樣的人。

姚英子心想:什麼賦予靈魂,這不就中國說的「成精」嗎?她看著遠處的景象,忽然好奇,如果醫院成精的話,會是什麼模樣?很多影子在她腦海裡走馬燈似的閃過,最終定格成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雖然面目模糊,可形象又清晰無比。

「他應該從南非回來了吧?不知去了哪裡高就,也許就在上海。還有哪裡比這裡更適合行醫呢?」

她想著這些,剛走過宿舍樓,一抬頭,忽然發現前方路燈下有一個人影,腳邊一個藤箱。這影子挺拔勻稱,她很熟悉,甚至可以說是她最熟悉的身影之一。

「英子。」一個女子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淡淡的廣東腔,清脆而富有力量。

「張校長?」

姚英子睜大了眼睛,旋即面露驚喜。她想撲過去給對方一個擁抱,衝到一半卻停下腳步,面露畏怯。因為路燈下的張校長,左手墊在右手肘關節處,右手食指有節奏地點著太陽穴——這是張校長的招牌動作,要蓄勢批評人了。

若說這世上有一人能鎮住姚英子的話,不是她爸爸,也不是沈敦和,而是這位張竹君校長。

事實上,莫說姚英子,就是滬上那些眼高於頂的報章主筆,提及張竹君時,都會恭稱一句「嶺南女俠」。她是廣東番禺人,光緒二十六年(一九〇〇年)畢業於南華醫學堂,與孫逸仙算是校友,是大清極少有的幾個女西醫之一。張竹君極有主張,一畢業便帶頭捐獻首飾妝奩,建起了禔福、南福兩座醫院,面向貧民開設義診,開嶺南之先。

光緒三十年(一九〇四年),她隻身來到上海,創辦了滬上第一家女子專科醫校——女子中西醫學院,擔任校長,親自授課,聲言要為女子在醫界爭得平等之地位,名氣極大。

姚英子本來打算追隨顏福慶的步伐,去聖約翰大學唸書,可惜那裡不招女子。她偶爾讀到《申報》對張竹君的報道,便義無反顧地跑來女子中西醫學院,一讀便是六年時間。張竹君對女學生很關心,周詳備至,但治學極嚴,輕則訓斥,重則鞭笞。所以姚英子對她又是極敬佩傾慕,又是畏懼到了骨子裡。

「您……什麼時候從廣東回來的?怎麼不提前拍個電報?我好去接您。」姚英子問。

「哼,我剛下火車,本想先來探望一下你,卻被我看到這種事。」張竹君淡淡道。她鼻翼兩側的法令紋朝中間絞了一絞,姚英子立刻感覺被掐住了脖子似的。

「學生……學生沒幹什麼呀!」姚英子有點莫名其妙。

張竹君一指宿舍樓門口:「唔好講大話(不要說謊),我親眼見你剛和一個男子從車上下來,互相拉拉扯扯。這麼晚了,你們是去哪裡了?」

姚英子愕然張嘴,知道這誤會大了,可又有點不服氣:「張校長,怎麼您也跟封建家長似的?您不是常說,要砸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樣的陋習,戀愛自由是女子爭取權利的第一步嗎?」

張竹君恨鐵不成鋼:「你畢業離校時我叮囑你的話,可是全忘啦?我不是不許你談,如今你連實習期都沒滿,諸事未成,就談起朋友來,還有精力在醫學上鑽研嗎?」姚英子見校長真動了怒,趕緊拉起她的手來,解釋了一通。張竹君面色稍霽,將信將疑道:「所以你只是偶爾路過,救下一個同事而已?」

「對啊,今晚之前,我都沒怎麼跟他講過話。您說我會喜歡那樣的人嗎?」姚英子簡單地講了講方三響的情況,張竹君這才放下心來,可很快又眯起眼睛。

「可北浙江路離這裡好遠的,也不在華格臬路附近,天光都暗了,你開車去那裡做乜(做什麼)?」

張校長每次發出質疑時,眼角都會朝兩邊微挑。她的顴骨很高,嘴唇微薄,這麼一挑,整個臉型會變得尖銳,彷彿一把匕首抵近。

姚英子有點慌亂地回答:「隨便開車去兜風嘛!」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她無意中遇到方三響是真的,但可不是兜風去的。那天下午,孫希故意氣跑了她,然後隻身去了閘北。姚英子一直很好奇他去那兒做什麼,這才決定去偷偷探查一番,沒想到居然會撞見方三響。

當然,這是絕不能說出口的,否則張校長非氣死不可。

好在張竹君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久:「你先去拿藥給他吧。要記得檢查一下創口周圍,有無骨折跡象,不要用眼睛,用手去摸——我就在這裡等你。」

「您怎麼不去醫院裡等?那邊有接待室可以坐。」

「沈敦和的地盤,我不要進去。」張竹君搖搖頭,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屑。

姚英子知道校長的脾性,也不多勸,趕緊跑去醫院拿上東西,迅速送回宿舍。方三響正要道謝,姚英子卻不敢再多說話,替他清完創,趕緊又跑到樓下來。

張竹君此時仍站在路燈下等候著,腰桿挺得筆直。她留著一頭利落的齊耳短髮,穿的是男式長衫,臉上略無粉黛。頭頂的昏黃光亮灑下來,深陷的眼窩裡投出陰影,讓一雙杏眼顯得格外深邃。

姚英子跑回到校長身邊,大口大口喘息。張竹君摸了摸她的頭髮:「雖然這次是誤會,可英子你要記得。女子欲要爭取獨立之地位,必先有獨立之事業。你白白讀了幾年醫科,難道甘心回家裡相夫教子嗎?」

姚英子親熱地挽起老師胳膊:「放心吧,我現在還沒考慮過那種事。」

張竹君環顧四周,語氣緩和了些:「在這個老大帝國裡,做女人不易,做女醫士更不易,未來會有無數歧視、偏見、辱罵和鄙夷潑過來。我們若要做出令男子啞口無言的事業,幫更多女子同胞擺脫壓迫,總要在其他方面有所犧牲。這是先行者的命運。你明白嗎?」

姚英子乖巧地「嗯」了一聲。張校長已經三十二歲,身邊不乏追求者,可至今未嫁。她說出這番道理來,所有女學生都是極服氣的。

「好了,不說這些大道理了。」張竹君攙起她的手,「跟我說說,你進了這家紅會總醫院之後,都做了什麼?」

「挺好的呀!」

「別用這種模糊的詞,醫生講話要精確,容不得含糊!」

這一下姚英子可有點尷尬。總醫院剛剛落成,還沒正式開診。她內、外科都待過,藥房、割症室到處溜達,沒事還去擺弄一下那臺貴重的愛克司電光機,過得自由自在。她扭扭捏捏地講完,張竹君的眉頭又皺起來。

「我在學校裡就跟你說了,讓你儘快定下專業方向。你個百厭星都當耳邊風了?」

「我這不是還沒想好嗎?」

「婦科、幼科、五官科、骨科、牙科、傳染病……隨便哪個分科,都夠你鑽研幾十年的。你這不是學醫,是玩醫!」張竹君訓斥道。她太瞭解自己這個學生了,聰明是不缺的,人品是善良的,唯獨帶著富家大小姐的散漫習氣,沒有危機感,做什麼都像在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