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書生定氣凝神,他知道,這回真是沒有退路了。
四名侍女端上香茗,給薰香爐裡換了新香,雅緻的香氣蔓延在室內。白衣書生攻勢犀利,幾個回合,白色眼看連成一片。許仙本就處於守勢,黑子節節敗退,心慌意亂之下,竟然又錯了几子,導致形式大頹,只能退保東南一角。
許仙急壞了,當年父親留下的這盤殘局,自己一直沒想出破解之法,後來慢慢也淡忘了。這白衣書生棋藝本在父親之上,自己本就處於弱勢,如今更是毫無勝算。
他急得口乾舌燥,從侍女手裡接茶一口氣喝下去,連七八杯茶,隱隱感到有些內急,腦子便更加不好用。
看看坐在旁邊的白素貞,情知無法帶她安全回家,更是覺得心亂如麻。
「娘子啊娘子,本來我是想救你出苦海,不料連我自己也要死在此處。」
想到這裡,許仙眼眶溼潤,視線都模糊了,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棋盤上,印出朵朵淚漬。
「許仙,事已至此,只怕大羅金仙也無力迴天了,不如認輸了吧。」白衣書生展開白紙扇,一臉勝券在握的得意之色。
許仙手上提著一粒黑子,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事已至此,他下定決心,既然總是一死,索性推翻棋盤,撲上去抓住白衣書生的脖子,鬧個魚死網破。
正想著,突然聽到身後有人說話:「哎呀,你怎麼不下這裡?下這裡,眼不就做活了?」
聽到這人支招,許仙如夢方醒,趕緊按著所說將棋子下下去,果然就是豁然開朗。白衣書生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他也沒想到,許仙竟然能翻盤。
許仙抬頭看去,只見王押司懷裡鼓鼓囊囊揣著許多金銀,掛著幾條大東珠串子,揹著雙手,歪斜肩膀,擠眉弄眼的正在看棋。
白衣書生千算萬算,只是沒算到王押司這人雖然最大的愛好是貪財,卻還有個更大的愛好,那就是看棋支招。他在臨安城人送外號叫「支招王」,不管衙門裡書吏們下棋,還是路邊野老對弈,只要看到有人下棋,他必定湊上去支招攪局。為這個他不知捱了多少罵,只是初心不改,照樣逢局必支招。剛剛見到許仙和白衣書生下棋處於劣勢,忍不住又湊上支招。
許仙是局中人,又被白素貞在旁邊看著亂了心性,自然沒法好好思量。他王押司本是局外人,反而看得清楚。
「觀棋不語真君子,別人下棋,哪有支招的道理!」白衣書生氣得臉色醬青,沒想到看著最廢物的一個人,倒壞了自己好事。
「哎!尊兄此言差矣!」許仙見局勢扭轉,心情也跟著好轉:「你我二人雖說約定下棋賭輸贏,可沒說不能有人幫忙一起下。」
白衣書生聽了張目結舌,氣得舌頭吐出三尺長,兩人雖說盟誓,卻真沒約定不許別人支招,他如今真是無法反駁。
這回,許仙變得氣定神閒,王押司又在旁邊是不是插個嘴,有時還要自己上手替許仙下子。別看這人是個爛泥糊不上牆的貨色,下棋倒真有兩手,屢出奇招,竟然將白衣書生打得沒有還手之力。白衣書生面沉似水,又不好發作,棋路大亂,居然連錯几子,這盤棋居然輸了。
「哈哈哈哈!」許仙鼓掌大笑:「尊兄,你還有何話講?這局你可是輸了,娘子我要帶走了。」
只見一邊的白娘子渾身一震,她本已預設許仙會輸,自己也將被公白蛇吞噬,但眼見許仙贏了,她眼淚止不住的掉下來。
「娘子!」許仙撲上前,抱住白素貞,嚎啕大哭,多少話語湧上來,卻說不出。
白素貞撫摸許仙后背,只覺什麼姆皇法旨,莫大使命,都比不上眼前這片刻溫馨。
「好了娘子,我們走吧,回家去。」許仙擦乾淨眼淚鼻涕雙手拉著白素貞站起來就朝外面走。
二人走了沒十步,只聽背後一聲暴喝:「你們誰也離不開這房間!」
原本明亮的房間突然變得陰暗,黑暗從四面降下。亭臺樓閣、花園廳堂、仙鶴侍女都不見了,周圍只有陰森森的巖壁。原來,之前的那些都是白衣書生用法術變出的幻境。
許仙感到寒冷徹入骨髓,他慢慢轉過頭,只見白衣書生早已不見蹤影,有條身百丈、身粗如屋、頭大似鯨的巨大白蛇怪盤成一團,正吐著紅色分叉的舌頭,瞪著雙紅彤彤的眼睛盯著自己。
說罷,白蛇怪舌頭突然身長,分叉的舌尖將白素貞捲住拖回來,長大嘴巴一口吞了下去。
「娘子!」許仙見娘子被白蛇怪吞下肚,急得大叫。他突然感到左手手掌隱隱的痛。他翻過手掌看,只見手上的誓印還在,於是伸出手掌對著白蛇怪大叫:「尊兄,你我約定,只要我下棋贏你,你就放我和娘子回去。你言而無信,不怕身受火煉嗎?」
話音未落,許仙手上的誓印發出金色光芒,直射向白蛇怪。
白蛇怪立時覺得渾身似火燒一般疼痛,每片鱗片下都像有團火在燒,疼得它滿地打滾,打雷般「嗷嗷」直叫,震得地面亂顫,洞頂噼裡啪啦往下掉碎石頭。
「是妖怪!」幻像消失,小青和魯世開也都清醒過來。他們看到巨蛇來回翻滾,竟然也不知如何是好。
「娘子還在蛇怪肚子裡,怎麼救她出來?」許仙急慌慌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他摸到腰間的白色小皮囊。
「這是……」許仙將小皮囊解下,想起這是濟顛長老臨行前交他的眉間尺劍。他將小皮囊放在地上,跪下拜了幾拜,說道:「寶貝寶貝,求你快出來解救我娘子吧。」
小皮囊並無動靜,許仙只好又拜了幾拜,將之前的話又說一遍。
只見小皮囊口突然自己解開,一道白光直衝洞頂,白光中現出把白色小劍。這小劍在空中旋轉,越轉越快,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旋轉著飛出,直衝向白蛇怪。
嗖——撲啦啦——
只聽到如刀割裂幹牛皮的聲音,白蛇怪肚子被豁開個大口子。話說,這白蛇怪本來神通廣大,若是平日裡,這眉間尺劍也傷它不得。只是如今白蛇怪違背誓言,自食苦果,正被煉火焚燒,法力自然大減。加上這眉間尺劍又是妖仙練就的神器,自然不比世間凡俗兵器。
嗷——
白蛇怪慘叫一聲,肚子開口處綠色血漿滾滾流出,白素貞也被衝了出來。
「姐姐!」小青衝上去,抓住白素貞的手,將她拽起,許仙、魯世開和王押司也都湊過來。
「怎麼辦?我們現在如何逃出去?」魯世開見白蛇怪渾身被煉火包裹,肚子上又開了大口子,可知不能活了。他們下到西湖底是法海送來的,如今法海不在了,他們該怎麼逃出去?
「我自有妙法。」這回許仙倒是不慌不忙,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你們都抓緊我,切切不可鬆手。」
大家不知他有什麼辦法,但既然他說了,也只好都抱緊他。許仙從懷裡摸出個小包,層層開啟,裡面放著根救命頭髮。之前他試過兩次都靈驗無比,這是最後一根了,他其實早早便打算好逃脫的辦法。
「降龍尊者!受命於天!」許仙將頭髮高高舉起,連喊三聲,但什麼都沒發生。
「降龍尊者!受命於天!」許仙抓起頭髮又喊三聲,依舊什麼也沒發生。他這下也慌了,說:「濟顛師父給我的救命頭髮我用過兩次,每次都很是靈驗,怎麼這會不管用了?」
「大概是濟顛師父在阿耨多羅罩上耗盡法力,他的救命頭髮指望不上了。」白素貞說罷,也不管許仙等人再回話,忽然顯出白蛇原形,也變得無比巨大,一口將許仙等人全吞下去,朝著洞外游去。
白蛇怪絕望的慘叫聲和煉火燃燒聲漸漸遠去……
許仙醒來時,發現天色已漸泛白,自己孤零零躺在西湖岸邊上,小青、魯世開和王押司不知去向。他想起自己的娘子,記得她當時將所有人都吞下,看來是她帶著大家從西湖底游上來的。想起法海變成青殼大螃蟹後被西湖毒水腐蝕的慘狀,他心裡又緊張起來,怕白素貞也變成那樣。
他爬起來,跌跌撞撞的找白素貞,終於在附近找到一張巨大的白蛇皮。這張蛇皮被毒水腐蝕得已經不成樣子,身上的鱗片和坑坑窪窪,皮上都是破洞。
「娘子你難道為了救我們……」
許仙跪倒在地,抱住蛇皮就要哭,只聽身後有人叫:「官人,你找我?」
「哎?」許仙回頭看,白素貞正在自己身後,頭髮有些蓬亂,身上好像並無傷痕。
「這是……」
「我的傻官人,」白素貞笑著嘆口氣:「蛇是會蛻皮的啊,我上了岸就把被毒水腐蝕的皮蛻去了。不過,我想問你,那是什麼?」
許仙順著白素貞的手指看去,只見天上阿耨多羅罩消失不見,有尊小山般的佛像,正朝著這邊移動過來。
「不好!」許仙突然想起,在金山寺有聽長老們講起,如果他們超過六個時辰,就要啟動「大日如來」摧毀臨安城,這東西看來就是。可是,現在並未到六個時辰。怎麼「大日如來」都到西湖上空啦?
「糟了娘子!」許仙記得原地亂轉:「臨安城危險,臨安城危險,我們必須想辦法通知金山寺,告訴他們白蛇怪死了,不用發動‘大日如來。’,可是現在怎麼能讓他們知道?糟了糟了!如何是好……」
「不要急官人,冷靜冷靜,你那麼聰明肯定能想出辦法的。」白素貞伸纖纖玉手捧住許仙的臉。
白素貞的手涼涼的,果然有鎮靜效果,許仙頓時冷靜下來。他朝著旁邊尋找,望見淨慈寺離得不遠,說:「我有個辦法,臨安城能否無恙,全看這辦法靈不靈,要是不靈,我們只好都死在這裡。」
金山寺善財院,金山寺長老口唸經文,等待「大日如來」摧毀臨安城的最終訊息,忽然聽到僧人們騷動起來。金山寺長老睜開眼,朝著騷動的方向看去,只見大堂內負責觀測銅鏡的僧人都離開各自崗位,集中在監視淨慈寺的銅鏡下議論紛紛。
「諸位長老!別唸經了,快看這邊!」濟顛跑上高臺,將長老們都從禪床上拉下來。
眾長老不知發生何事,都站起來,朝著監視淨慈寺的銅鏡看。只見,鏡中映出一男一女,正是許仙和白素貞。
「許仙救出白素貞了!白蛇怪必是死了!」濟顛拉住金山寺長老大叫:「現在再摧毀臨安城已無意義。」
「濟顛,你的身體……」靈隱寺長老見濟顛出現,忍不住問他。
「我沒事,現在要緊是救臨安城百姓啊!」濟顛現在需要關心的不是此事。
「對對!快……快把‘大日如來’停下!」金山寺長老醒過味來,趕緊大聲下命令。
「快停!快停!」其他長老們也大叫起來。
濟顛感到渾身痠軟,一屁股坐到地上。
許仙和白素貞正對著淨慈寺大雄寶殿上的吻獸拼命揮手,好讓在金山寺的監視僧看到他們。懸浮在天上的‘大日如來’果真停下了,西湖水面的綠色正在退去,恐怕花不了幾天就可以回覆本來模樣。
夫妻二人鬆了口氣,臨安城的這場災厄算是解除了。變成毒化人的人,還有變成巨人的妖怪,隨著瀰漫在城中的毒氣散盡,都會恢復本來模樣,迴歸各自的生活。
「姐姐!姐姐!」小青、魯世開和王押司從山下跑上來。
「王押司!」許仙看王押司從來沒有如此親切過:「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啊。」
王押司哭喪著臉一抖衣服,許多大大小小的石塊滾落到地上:「賢侄你看,我在白蛇怪洞裡拿到的珍寶,都變成石頭了……」
「王押司,你這趟立下大功德還如此還不開心?什麼錢財都不過是身外之物嘛。」魯世開上前搭住王押司的肩膀,王押司繼續哭喪著臉,絮絮叨叨懷念那些被他揣進懷裡、曾經屬於他的寶貝。
「南無阿彌陀佛!」
只見濟顛和尚口頌佛號也緩步走上山來,遠處飛來峰正在徐徐落地,迴歸原位。
「濟顛大師!你的身體……」見濟顛出現,許仙又驚又喜,他想起之前說過阿耨多羅罩會損耗許多法力,連忙問道。
「無妨無妨!」濟顛揮揮破蒲扇,說:「不過折損些道行,自多從頭修煉便是,好在這一界,修煉不是難事。小青,你看這是誰?」
濟顛身後鑽出個梳著沖天辮的小孩子,他跳著撲向小青,嘴裡喊著:「姑姑!姑姑!」小青將孩子抱起,轉了個圈,然後緊緊摟在懷裡貼住他的臉,淚水禁不住流到孩子臉上。
濟顛此時走到許仙身邊,滿臉都是笑意:「這次你做得甚好,我果然沒有看錯。」
許仙苦笑:「大師,你傳這天選印記給我,到底是因為我,還是因為我娘子?」
「當然是你,白蛇是這一界最大的禍源,我遍尋世間,才發現這因果線是著落在你身上。若是沒有你,白蛇真的合體,那就真的要生靈塗炭了。」
許仙想問問天選印記的事,濟顛卻擺擺手:「你既已接下印記,日後有你勞心勞力的時候,此時還是多陪陪你娘子吧。」
「十一位長老正乘坐飛來峰趕來這邊,」濟顛清清嗓子,又對白素貞道:「同來的還有幾千個僧人,來幫忙料理城裡後事。逃走的難民也都在回來,臨安城很快就能恢復原樣。諸位長老們要你們千萬等他們到來。」
「娘子,長老們動作慢的很,咱們等他們,還是回家?」許仙聽罷,笑著問白素貞。
「恩……回家!」白素貞嘟著嘴想了下,然後嫣然一笑。
「好,我們回家。」
許仙一把摟住白素貞的肩膀,白素貞就勢靠在許仙肩膀上。許仙將那把從不離身的油紙傘撐開,只見上面斑斑點點都是大小不一的洞,有些地方露出傘骨。兩人抬頭看看傘,然後相視一笑,同撐著破傘下山朝著斷橋方向信步而去。
「官人,唱首歌好不?」
「我又不會唱,唱什麼唱?」
「要嘛,人家要聽嘛!」
「不要!」
「要嘛要嘛!」
「哎呀,知道啦。對了,魯提轄做飯可好吃了,會好多菜,回去後你要和他學。」
「我和他學做菜你就唱歌給我聽?」
「對!」
「那我學!」
「好嘞!聽我唱:
杭州美景蓋世無雙
西湖岸奇花異草四季清香
那春遊蘇堤桃紅柳綠
夏賞荷花映滿了池塘
那秋觀明月如同碧水
冬看瑞雪鋪滿了山崗」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