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南斗僧佈置南斗陣 魯提轄召喚魯和尚

巨人和尚罵道:「直娘賊,還敢應口!」提起拳頭來,就眼眶際眉稍只一拳,打得眼眶縫裂,烏珠進出,也似開了個採帛鋪的,紅的黑的絳的,都滾將出來。

錢王獸被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只好求饒道:「佛爺饒命,小人以後好好修行,學好便是。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咄!你本是個破落戶出身。若是和俺硬到底,灑家倒饒了你。你如何叫俺討饒,灑家卻不饒你!」說罷又是一拳,太陽上正著,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錢王獸叫都沒來得及叫聲,抽搐幾下便不動了,身體慢慢變黑,一陣風吹來,它的身體變成灰被吹散,地上只留下一具人形的灰,中間有顆綠色藥丸。

巨人和尚長嘆一聲,兩根手指夾起綠色藥丸,捻成粉末,然後合掌道:「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繩,這裡扯斷玉鎖。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念罷,他的身體像是突然垮了般,「嘩啦啦」一下都變成水,從高空中潑下,如同下了場好雨,將所有人都淋溼了。魯世開原來是被包在巨人和尚身體中間,和尚化作水,他的身體也懸了空,手舞足蹈的掉落下來。

「這是何方神聖?我方才做了場夢,夢見我把錢王獸打死了。」魯世開從溼漉漉的地上爬起來,摸著摔疼的屁股說。

「自然是魯提轄,你不知道?」許仙早從背上取下雨傘撐開了,打著傘調小魯世開。

「魯提轄?」魯世開一聽更摸不到頭腦:「我魯世開身鎮撫軍提轄,人稱魯提轄,這位神靈如何也叫魯提轄?賢侄你莫要胡說。」

「怎麼胡說?自然是千真萬確。年初清河坊有位書場先生開講本新書叫《宣和遺事》,講的是宋江等三十六條好漢上梁山替天行道的故事,開篇講的便是這位魯提轄三打鎮關西的故事。這書當下紅的緊,魯提轄竟然不知?」許仙故意賣了關子,就是不肯講這魯提轄究竟是何方神聖。

「怪哉怪哉!」魯世開摸摸腦瓜說:「這位魯提轄不知比我這魯提轄厲害上多少倍,待這回救下臨安,我必定要去請你說的清河坊說書先生把全本《宣和遺事》都給我講一遍。」

兩人說嘴時,法海和小青從天機僧那裡要來葛覃青靈膏給受傷的武僧們都用了,不多時,眾人又都能活動,一起打坐調息恢復元氣。許仙不再瞎貧嘴,從死去的天梁僧身上找到裝血精的琉璃管,萬幸琉璃管沒破,血精並無異樣。

許仙招呼著魯世開和王押司一起上了六和塔,如在雷峰塔所做的,將血精澆在舍利子上,發動神柱。不多時,神柱旋轉下降的「轟轟」聲停止,三支神柱都成功釘在了地脈上。

「炮擊聲停了,沒動靜了嘿。」魯世開從塔窗伸出腦袋側耳傾聽,遠處一直響徹隆隆炮聲變得稀疏,然後就都停息了,似乎飛船停止了射石炮轟擊。

「火光也見不到,看來真是停了。」王押司也把腦袋伸出塔看,原本炮火沖天的遠方果然突然變得寧靜異常。

「奇怪奇怪,」許仙見炮聲真的停了,心下也覺得狐疑,但時間緊急也容不得他多想:「我們快下塔,去和法海、小青他們匯合。」

法海在河岸邊坐著調息修養了一會兒,感覺元氣恢復了許多。他長舒一口氣,感到經脈都變得舒暢了,這才站起來。周遭是風吹樹枝和草葉的「沙沙」聲和蟋蟀的「噓噓」聲,暴躁的潮水來得快去得更快,聲音已恢復平緩。

小青還在一旁調息,看起來恢復得很是糟糕。法海猶豫了下,用兩根手指輕輕戳在她後頸三寸處一試,發現她內丹幾乎耗盡,自己輸入的一點純陽之氣如投石入深淵,瞬間即不見蹤影,可見她在雷峰塔一戰損耗極大。法海加大法力輸送,小青閉著眼,「嗯」的一皺眉頭,只覺得一股罡氣正源源不斷注入體內,氣息溫暖無比,很快就將自己耗盡的元氣補足。

「籲……」

小青噓出一口氣濁氣,法海見她緩過來了,手指離開她脖子,忙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哼!」小青睜開眼看法海碰完自己趕緊念佛,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揶揄道:「死禿驢,女人都是老虎,可怕得很。你現在豆腐也吃了,阿米豆腐念上一萬遍也不頂用。」

法海聽了更加面紅耳赤,念佛更是念得緊,幸好六和塔方向傳來許仙的叫聲,算是解了圍。

「法海師父!小青!」沒多會兒,許仙和魯世開、王押司跑了過來。

法海見許仙來了,趕緊上前說話:「你們來的正好,方才感到六和塔震動的很是厲害,看來神柱是放下了?」

「下了下了,這下三根神柱都下了。」許仙有些興奮,甚至感受不到連續奔跑上的勞累:「不過好生奇怪,雷峰塔的神柱一下,飛船的炮擊聲便停了,也不知是何道理。」

法海凝神聽了聽,果然遠方寂靜無聲,笑著說:「你們下了三根神柱,切斷地脈,將地下源源不斷操縱毒化人和巨人的毒氣斷絕了,他們是去控制自然都倒在地上不能動了。那些個武僧看到巨人突然掉下去不動了,想必也正覺得奇怪。現在正是尋根述源,找到罪魁禍首,斬草除根的好時機。」

「說得有理……哎?七殺他們哪裡去了?」許仙向周圍看,發現四周空蕩蕩,只有法海和小青兩人,七殺僧等人居然都不知去向。

「他們先走了。」法海說道:「當時我還在調息,七殺僧先行了一步,去西湖降服蛇怪。我勸他等我們一起去,七殺僧不肯聽,帶著其他四個人一起去了。」

「他們五個人連錢王獸那種嘍囉都打不過,又如何能打敗蛇怪?」聽說七殺僧等人先走,急得他直跺腳。

嗖——啪

正說著,只見西湖方向又騰起一朵彩色訊號煙花,顏花中現出巨大的卍字。

「僧團的召集令!」法海大驚,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是僧團召集令的訊號!七殺僧看來是想把所有飛船都調來,召集全體武僧一起殺進西湖的蛇怪巢穴。」

法海話音方落,只見數十點火光在遠空排著凸字隊形,正朝西湖方向高速駛去。

即使在夜間,也可看到西湖湖面泛著的粼粼綠光。不知何時,西湖水變成了綠色,咕嘟嘟冒著奇怪的泡沫。岸邊的柳樹和花草吸收水裡的毒氣,全都枯萎死亡。

「毒水,」七殺僧蹲在湖邊觀察半天才站起來,他身後除了其他四位達摩堂的武僧,已然聚集了幾百名各個寺院的武僧:「蛇怪靠著吸收毒化人養分滋養法力,毒化人本是他用做吸收養分的牲畜,牲畜越多,它的功力越大。現在整個西湖變成毒湖,對他而言便如是女人的子宮,毒水如同羊水,它不知為何身體尚未變化完全,在這毒湖裡如同嬰兒在母體內一般。趁著現在三神柱切斷地脈,毒化人失去行動能力,我們正可一舉攻入巢穴。」

「哦!哦!哦!」

手執各式兵器的武僧們精神大振,高聲呼喊,摩拳擦掌準備進行最後一戰。

「等一下!等一下!」許仙等人遠遠地跑過來。

「請……請等下……」許仙一路跑來,穿過站滿湖邊的武僧,來到七殺僧面前,沒等氣喘勻就說道:「師——師父,帶我同去……我要救我家娘子。」

「你會避水訣嗎?」七殺僧冷冷地問。

「什……什麼避水訣……」許仙頭次聽到這個詞,不知如何回答。

七殺僧彎腰從湖邊抓起一顆石子,輕輕甩出去,石子接觸水面跳了幾跳,冒起一陣白煙,「噝」的一聲便化得無影無蹤了。

「這……」許仙見石頭被湖水所化,眼睛都被嚇直了。

「就是如此,」七殺僧說道:「現在的西湖可是能瞬間可將石頭化掉的毒湖,你那幾兩骨頭會比石頭還硬?不會避水訣就無法下湖,下湖必死,你好自為之吧。」

許仙不知該如何應答,呆立一邊。王押司過來拉拉他衣袖說:「這位師父也是美意,不如聽他的,我們在岸上等便是……」許仙回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王押司趕緊鬆手,只好嘴裡悄聲絮叨。

「哼,」七殺僧冷冷地從鼻孔裡哼了聲,看著許仙、王押司,還有隨後趕來的法海、小青等人,說道:「我等諸寺武僧團聚集上次還是十五年前,在蔥嶺的冰峰和有百首的那伽毒龍王決戰,這蛇怪還能比那伽毒龍王厲害?如今離大日如來啟動還有一個時辰,不想死就在這裡等著。」

說罷,七殺僧口中念動咒語,單手掐著避水訣,單手提著八稜銅棍跳進西湖。

「啊!」看到過石頭掉進湖裡化成灰的許仙被嚇壞了,趕緊用雙手捂住眼睛。

只聽「噗」的一聲響,等他睜開眼,只見綠色的毒水湖面上開了個水洞,可知那是七殺僧用避水訣在湖面上開的洞。如此一來,毒水不要說傷到他,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過了好一會兒,那水洞才慢慢合上,湖面平靜如初。

天機僧、天府僧等達摩堂四僧也都如法炮製,捏著避水訣跳進西湖,水面上又多了四個洞。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幾百名武僧掐著避水訣如同下餃子跳進西湖,水面上此開彼合出現幾百個洞,不到一盞茶功夫,所有武僧全都跳進湖裡。很快,湖面又恢復平靜,只有許仙等五個人還在湖邊。

「我們現在怎麼辦……」許仙呆呆望著綠色的湖面。

現場的五個人裡,只有法海和小青會避水訣,其他三個人都是凡人。這避水訣只能管得本人,顧不得別人,想指望法海和小青帶他們一起下水是沒可能的。

「要不……我們就聽那和尚的……」王押司小心翼翼的再次提議。

「住口!」許仙、小青和魯世開幾乎同時開口,王押司只好再次將說出的話吃回去。

「這些和尚只怕無法殺死蛇怪,」就在眾人一片沉默時,法海開口了:「若要滅此怪,你許仙才是關鍵的鎖鑰。」

「我……」許仙無語,這說法和濟顛的暗示別無二致,自己胳膊上那閃亮的印記似乎一不是假的。但是從金山寺到這裡,他一路險象環生,早就把逞英雄的念頭拋在了一邊。

許仙有些沮喪的說:「我不過是肉身凡胎,連避水訣都不會。不會避水訣便下不得湖,下不得湖,我又能做什麼……」

「你聽我給你說個故事。」

「法海師父,」聽說法海要講故事,許仙有些焦躁道:「如今都火燒眉毛了,你還講什麼故事。」

「就是的,你這禿驢這時候……」小青才要跟著許仙的話嘲笑法海幾句,卻瞥見法海一臉肅然正色,似乎是下了重大決心,她腹中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語,立即都停在了嗓子裡。

「你聽我給你說個故事。」法海低垂眉毛,手中從不離身的九環錫杖被他「咣噹」扔在地上,雙手抓著串珠,一顆顆撥弄著念珠,破爛的僧袍在湖風中「獵獵」抖動。

「很久以前,長江裡有個母螃蟹精,她變成人救了個溺水的書生。那書生感激萬分,說要娶她為妻,她滿心歡喜的等啊等,等啊等,書生卻一直沒來接她。後來,她決定到岸上去找書生,她的族人都不肯放她去,她卻去意已決。

蟹族族長說:‘你若是便成人,將不能用珊瑚裝飾你的鉗子,不能用珍珠裝飾你的甲殼,不能住在貝殼裡,不能自由自在的在灘塗上橫著走路,即使這樣你也願意嗎?’

她說:‘我願意,若能與他白頭偕老,這些我都可放棄。’

但是,她修行尚未足夠,如果離開水面過久,就會幹渴而死,為了能在地面上生活,她找到一位蟹族巫師,那巫師說:‘我有可以讓你在地面生活的藥水,但是你要要你的聲音來換。’

她說:‘若能為人,我請願一生一世不講話。’

於是,她用聲音換來藥水,喝下後,八隻腳併成了兩隻,她真的變成了人。於是,她在人世間到處找那書生,歷盡千辛萬苦,她終於找到了書生,只是書生早忘記了她的相貌,她又不能說話。書生家很有錢,她投附到他家,做了個舞娘。她的腳是用藥水將八隻腳黏合成兩隻腳,所以每次她在宴會上跳舞,都會感覺是在刀尖上跳舞的撕裂感。但是,她還是努力的跳著,因為書生非常喜歡她的舞姿,很是疼愛她、寵幸她,並使她懷了孕。書生說,他要進京趕考,只要中了狀元必定娶她為妻。

她滿心歡喜的繼續等著,等著,那書生真的中了狀元,並且歡歡喜喜準備結婚。只可惜,新婦並非是她,是相國大人的千金。

聽聞這訊息,她肝腸寸斷,決意殺死書生,然後再自殺。可是當她拿著刀走入書生的臥房,看著書生在床上睡著後幸福的面容,她無法殺死書生。但是,她只有用書生心上血才能讓自己恢復妖怪之身,否則書生大婚之日,她就會化作長江裡的一捧泡沫。

前思後想,她還是無法殺死書生,她請願化作泡沫,了卻這段人間孽緣。只不過,她捨不得自己的孩子,於是她生下孩子,就咬斷他右邊最後一隻腳,用血將故事寫在包裹嬰兒的小被子上,然後將它放在木盆裡順長江漂流,祈願它被好心人發現並收養。

目送裝著嬰兒的木盆遠去,這位母親迎著大婚當日的朝陽躍進長江,化作了一捧泡沫。

後來,裝著嬰兒的木盆被金山寺長老撿到。他看完血書,憐惜苦命的妖怪孩子,就用本寺先長老玄奘的幼名,稱他為‘江流兒’。

江流兒因為是妖怪和人的孩子,從小在寺中受盡譏笑,師兄們都說他是妖怪,說別人要成證果修行一百年就夠,他要先修行一千年修成人形,再修行一百年才能成證果。

恥辱深埋在他心中,他恨透了自己妖怪的血統。如果他是人的孩子,別人便不會看不起他。於是,江流兒拼命的降妖除魔,嫉惡如仇,就是為了證明自己與常人無異。多年來,他除的妖魔比任何師兄都要多,他迷茫、彷徨在人妖之間,只有降妖的快感才能令他忘記身為妖怪的痛苦。

今天前,他遇到一對人和妖的夫婦,丈夫是書生,妻子是蛇妖,他這才知道,人和妖其實也可以舉案齊眉、相濡以沫。他對自己的產生了疑惑,自己這麼多年究竟在做什麼?是在逃避?逃避自己是妖怪的事實嗎?

苦思幾日,他終於想明白,想要證果,又何必拘泥於人形?佛法慈悲普度,便是世上一粒沙、一顆塵,亦可包容三千世界。只要能常懷慈悲之心,妖怪之身又如何?」

一口氣將故事講完,法海面露微笑,鬆了口氣,這是他二十多年來,第一次講述這個故事。他繼續說道:「許仙,與你相識這幾日,這世上有錢不二這樣的惡人,有白素貞這樣的善妖,讓我相信這軀殼並沒有什麼值得留戀。若是能助你救得臨安城,便是捨棄人身,又有何可哀傷的呢?」

「法海師父……」

許仙才要再問,只見法海說出幾句偈語:「本有今無,本無今有。三世有法,無有是處。」

話音方落,法海周身燃起白光,腳下延展開一副曼陀羅紋法陣。白光將法海完全包住,不斷變大、變大,大到像海船般大時,白光這才層層消退。

白光中顯現出的,是一隻缺失右後腿的青殼大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