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根柱子都沒砸中,巨人掰斷第三根,巨大的木柱再次帶著恐怖的風聲,呼嘯著朝著小青飛來。柱子直直地插進了青色的刃風中,木屑被刃風削得亂飛,木柱被鋒利的刀刃切成許多根小木棍,其中一根尺把長的帶尖木棍帶著勁風插進來,貫穿了小青的右肩。
「啊!」
鑽心的刺痛貫穿小青全身,她感到力量在從傷口洩露出去,頓時失去對刃風的掌控,青色長劍「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周圍的毒化人見障礙沒有了,再次收緊包圍,一起對著小青伸出手。小青忍痛躍起,準備駕著風逃走,才離開地面幾丈遠,一團烏雲般的黑影壓過來,盲眼巨人握緊的拳頭打在她的胸口。小青吐出一口鮮血,身體飛出很遠才掉到地上。小青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似乎都斷了,癱軟的躺在地上,她再也沒有力氣飛了,甚至爬起來都不可能。
「這回真的完了,我太小看這傢伙……」
可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小青看著巨人一步步朝自己靠近,抬起腳朝自己踩下來。
五百羅漢堂裡發出金屬爆裂的巨大聲響,一道金光將屋頂戳出巨大的洞,法海從爆裂的大鐘裡躍了出來。
「臭和尚?」
「哼……」法海冷哼一聲,手裡拿起兩塊門扇大的三角形大鐘碎片,跳出金光,如雷霆萬鈞從半空落下來,兩塊大鐘碎片尖頭朝下,自巨人後背的肩胛插進。長長的鐘片刺穿巨人厚重的身體,兩個尖從他的胸口穿出。
巨人發出最後地悽絕吼聲,重重倒在地上。毒化人們見巨人倒地,都朝著法海圍過來。
「南無……阿彌陀佛!」
法海雙手合十,吟唱一聲佛號,然後雙手伸平握拳,兩條胳膊肌肉暴起,如同燃燒般「噼噼啪啪」骨節亂響,兩個拳頭外被包上一層金光。毒化人並不知道懼怕,他們朝著法海撲來。法海衝進毒化人堆裡,揮舞雙拳,朝著毒化人的身體打下去,被他大鐘的毒化人個個頭被打碎,斷肢飛舞,有的身體甚至被直接打出個大洞。
有個白鬍須的毒化人老僧見法海不好惹,轉身朝著小青撲去。法海見他的目標是小青,舉起拳想打,但看到老僧的臉時,拳頭卻停在空中,那毒化人老僧趁機撲到小青身上,張口便咬。小青叫了一聲,卻無力反抗,被老僧死死咬住脖子。
醒過神來的法海趕緊追上來,一拳打碎老僧腦袋。見小青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他不敢離開她去廝殺,只好守在她身前,將撲上來的毒化人逐個打爆。
好在毒化人並沒有什麼腦子,不知道恐懼,明知敵不過法海,還是前仆後繼衝上來,法海身面前屍積如山,很快就再也沒有能動的毒化人了。看到毒化人都被消滅完,法海長吁一口氣,這才收了金光合掌念起經來。
「念什麼念,別黃鼠狼哭雞假慈悲了,你打我們妖怪時倒沒看你手軟過。」
小青雖說不能動,渾身哪裡都疼,嘴裡卻不閒著,躺在一邊譏諷法海,法海只是唸經,並不理她。
「說你呢,臭和尚,你剛剛躲在大鐘裡玩什麼呢。」
法海唸完經,才道出事情緣由。
法海本是金山寺的僧人,在杭州一直掛單在淨慈寺。自從臨安府衙堂審後,他決心不再管那些俗事,回到淨慈寺,找了間靜室準備閉關清修。他今天正在坐禪,平日給他送餐的小沙彌突然毒化,抱著他就咬。
法海甩開小沙彌,卻發現全淨慈寺的僧人都毫無徵兆的變成了毒化人,法海平日與這些和尚交情都很好,其中有幾名老師傅更是他修行的導師,現在讓他出手,心下著實不忍。
由於投鼠忌器,為了自保,只好用法術挪來鐘樓上的大鐘,將自己扣在裡面。這些毒化人無法搬開大鐘,其中一個仰天長嘯,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直到上百個毒化人一起長嘯,不知從哪裡召喚來巨人砸鍾。
小青的突然出現,給進退維谷的法海幫了大忙,他身在鍾裡,卻知道外面的一切。本來他並不忍心去殺那些毒化的師兄弟和師兄弟,但見小青處境危險,這才顧不得什麼情義,衝出大鐘救她。
「哼!」小青想表現得很輕蔑的哼一聲,然後再嘲笑法海幾句,但她實在沒力氣了,過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要你管……」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幫我解了圍,我不能不管你,何況……」法海看著小青脖子上的傷口說:「何況你已經被毒化人咬了,如果不趕緊救治,只怕也會很危險。」
「你要敢把我送去南極仙翁那,我……」小青覺得頭一陣陣暈眩,後面的話說不出來了,跟著又是一口鮮血湧上來。
法海側目看著吐血的小青,說:「放心,我送你去保安堂。」
說罷,法海脫下身上的袈裟將小青連頭裹好抱起,念動咒語,腳下生出兩朵白蓮花托著二人升到空中……
※※※
自從白素貞被法海捉了,王押司一直不敢見顧難得,顧難得也不愛理他。他情知顧難得是在怪他,心中有愧。今天顧難得約他在茶棚相見,雖說有些不敢去,想到白素貞畢竟也無罪釋放,心裡又有了些底。
茶棚正對著王押司辦公的抄事房,王押司走出門,只見路對面茶棚裡,顧難得和許仙早坐在那裡喝茶。他隔著路又有些躊躇,不敢過去,倒是顧難得遠遠看到他那一身黑色長衫,連忙對他招手,喊道:「王押司,這邊來,等你許久了。」
王押司見顧難得滿面春風的樣子,並不像要怪他,便壯著膽子走過去,對著顧難得施禮說:「顧捕頭,不知何事叫小弟前來?小弟抄事房那邊公務得很……」
顧難得道:「王押司既然有事,回去便是。」
「好!」王押司如釋重負地隨口答應一聲便要走,忽然覺得不妥,趕緊說,「顧捕頭哪裡話!顧捕頭叫小弟來,這一聲喚便值一兩金子,小弟如何敢不來?公事都安排小押司、抄事們去做了,顧捕頭有話請講。」
顧難得要王押司坐下,又叫來茶博士要來壺好龍井,幾碟小菜,只是喝茶不說來意。
王押司陪著喝了幾杯,看顧難得只是喝茶不講話,趕緊說:「顧捕頭,您叫我來肯定是有要事關照,有話請講,小弟無有不從。」
「王押司若是真的肯時,小人有一事相求,這也是我請舅舅約押司前來的目的。」不等顧難得說話,許仙先張了嘴。
「哦?究竟有何事?」
「近日臨安府衙針對疫情的措施,押司可都曉得?」
聽許仙說到這裡,王押司趕緊很誇張地一拍大腿,假裝很義憤填膺地說:「南極仙翁那老匹夫甚是可恨,我在臨安府衙主管錢糧文書,眼看著幾十萬兩銀子白白進了老匹夫的腰包。府尹大人急著要平定臨安府的疫情,請南極仙翁承包製造治療毒化病的藥物,這老匹夫竟然漫天要價,一顆藥丸開出七錢銀子,還說是成本價……」
「這老匹夫,真是黑心。」許仙聽說那藥丸竟然賣到七錢銀子一顆,忍不住憤憤不平插嘴說:「所謂九轉靈通還魂金丹,我已分析出來了,哪裡有什麼珍貴藥材,最主要的一味不過是艾草罷了,根本不值幾個錢。最可恨錢塘南極仙草社壟斷了市面上的艾草,讓百姓想要治病只能吃他的成藥,這般行為哪裡像醫家所為?其心可誅!」
「可不是!」王押司趕緊也義憤填膺地說,「府衙收治了近千病人,免費給他們治療,靠得都是這七錢銀子一顆的金丹吊命,每日銀子花得流水一般。南極仙翁還說,這藥停不得,總要吃個一年半載,體內的毒才能完全消退。府庫存銀眼看支應不上三五個月,府尹大人每天急得什麼似的,最近正要請城裡富商們來相談和他們借錢的事。許多沒得病的百姓聽說這藥丸靈驗,也都自掏腰包去和仙草社買藥,南極仙翁這回不知賺了多少昧心錢。」
「此事我們都知道了,這次來還有別的事相求。」顧難得看王押司情緒也有些激動,覺得可以說正事了。
「顧捕頭請講,您一句話,我沒有不答應的……」
「行了行了!」顧難得擺擺手,看透了他說話從來沒譜,不想聽他吹牛,「你王押司是什麼樣人品,我顧難得自然知道,最近幾次事都是拜你所賜。這次是小事,不過只有你能幫忙辦到,辦不辦就看你的了。」
王押司聽了忙說:「叫什麼話,有什麼事,二位吩咐就是。」
許仙看左右人都離得遠,低聲說:「小侄最近收治一個病人,也是中了毒化症的。查便身體,並未發現有被毒化人啃咬過的傷口,後來詳加詢問,小侄認定他是喝井水受的感染……」
「井水!」王押司也嚇一跳。
「正是,小侄以為,這毒化症疫情狀況已然惡化,傳染疫病的毒源只怕已經滲入臨安城的地下水源裡。現在唯有檢視府衙秘檔庫裡的全城水井和地下水脈圖,小侄才能查到讓這家人中毒的水井水源從何處而來——從這條水脈取水的水井都要填埋。王押司高義,請你去秘檔庫檢視騰畫一份出來。」
王押司沉吟了下說:「這個啊……恩……我看……顧捕頭也許可以請府尹大人下令填埋全城所有水井,那樣不是更方便……」
「王押司這話差矣!」顧捕頭見王押司老毛病又犯了,猛地將茶杯扔在桌子上,茶水潑了一桌子,「臨安府人口百萬,所有水井都填埋了怎麼得了?若是查到有毒水脈,一者可以填埋避免感染擴大,二者也許可以根據水脈查到毒水源頭。」
王押司還是有些猶豫,說:「只是秘檔庫未經府尹大人擅自開啟讓外人進入,只怕箇中干係……」
「王押司!」許仙懇切道:「此事若成,押司便是救了臨安城百萬生靈性命,這功德勝過建一百座浮屠。」
顧難得也火上添油地說:「如果你要是不幫,咱們哥們兒情分今天就到這裡了,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顧押司你忒是小看咱了,好吧,我老王這次也豁出去了。」
王押司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最後一咬牙下了決斷,從腰中掏出串鑰匙拍在桌面上,其中有隻鑰匙上貼著「秘檔庫」的標籤。
※※※
保安堂二樓的臥室裡,白素貞側坐在床前,緊緊抓著小青的手。
大床的蚊帳高高捲起來,小青躺在床上,身上蓋著絲被,還處在昏迷狀態。她的傷口都敷了藥包扎停當,法海才送她回來時臉色是白中泛綠的青蘋果,在許仙給她用藥後,逐漸恢復了少女特有的熟蘋果紅暈。
許仙抱著一大卷紙從外面進來,見白素貞在床邊,叫了聲:「娘子,我回來啦!」白素貞示意許仙小聲點,又指指床上的小青,意思是要他別吵到尚在熟睡的小青。
「娘子,小青好點沒?」許仙輕聲問。
「好多了,官人你的藥真是靈驗,服用後不到半個時辰就緩過來了,看樣子現在毒差不多都退了。」
「太好了!娘子你看,這是什麼?」說著,許仙展開手裡的紙卷,上面赫然是臨安的地下水脈水井全圖。
「哎?」白素貞驚喜的叫出來,然後她也發現自己聲音很大,趕緊輕聲問:「哪裡弄來的?」
「王押司這回可幫了大忙,他帶我去臨安府的秘檔庫找到圖讓我照著摹了一張。我畫的時候,他一直手足無措的,老跑去門口往外看,生怕有人來,還總在旁邊催我,樣子甚是好笑。」
「好啦好啦,不管怎麼說,這王押司總算做了回好事。」
「對了,我看法海怎麼還在門口坐著?」
許仙進門時,看到法海還在藥店大堂,脫了鞋盤在座位上打坐。許仙惱法海抓了白素貞,看他相當不順眼。沒想到,今天他突然抱著昏迷的小青出現,這讓許仙相當驚訝。虧了法海及時把人送到,小青不但多處骨折還中了毒,若是再晚些,真不知道還能不能救。
「這個和尚啊,看樣子心中有愧。」白素貞笑著說:「小青若是不好過來,他是要在咱們家住下了。」
「哼,」許仙撇了撇嘴說:「我看他是沒地方要飯,想在咱們家蹭吃蹭喝,他明日不走,我天天買豬頭肉吃。」
「對了,」白素貞問,「你給小青用得什麼神藥?怎麼這般靈驗?之前你用艾草配的方子,還有南極仙翁的藥丸,都只能起到緩解作用。這次用的藥,前腳出門,後腳她就見好了。還有,你當時急忙忙要我放了一盞血出來,也不告訴我幹什麼用的,究竟怎麼回事?」
許仙笑著說:「天機不可洩露。」
說完,許仙抱著圖紙轉身跑向書房,白素貞看他不肯說,也不好強問,只得繼續陪著小青。
許仙進入書房,關上門,坐在桌子前心情忐忑。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妻子,更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個秘密說出去。
書房牆角放著一個三尺多高的冰鑑,這冰鑑在富貴人家是用來夏天冰酒用的,就是個帶金屬抽屜的櫃子,抽屜裡放著大冰塊降溫,許仙的冰鑑則是用來放一些需要保持低溫的藥物。他開啟冰鑑的門,裡面散著白色冷氣,三支透明波斯琉璃小管躺在裡面,管口用軟木塞塞緊了,三支管裡都裝著血液。這是他向白娘子要來的那一盞血。
他清楚地記得,白素貞在給自己縫衣服時,不小心戳破手指,滴了一滴血進培養皿,結果迅速淨化了培養皿中的毒化人活體組織。
許仙曾經在一本天竺古醫術中看過,用精製血精可以治病。於是許仙向白娘子要了些血分四管裝了,其中一管加入鹽水放進溫水浸透,然後在血里加入特製的藥物,試著煉出了精血。他把這管精血用特製針筒給小青注射,本也是死馬當作活馬醫,不想效果這般立竿見影。
「娘子說看到這毒化人的血肉便覺頭暈,可見是她體內相性與這毒相對沖。用她的血製作成血精,果然對治療毒化人有奇效——只是,這秘密若是讓人知道,不知多少人要來求藥,娘子秉性善良,只怕要把自己血抽乾。若是讓臨安府曉得,將娘子再捉了去研究也未可知,那便是害了娘子了……」
許仙陷入深深的思考,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將剩下的三管血液放回抽屜裡。
保安堂的外堂,響起法海詠唱《金剛經》的低沉嗓音,從書房門縫鑽進許仙的耳朵裡,刺得他耳朵一陣陣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