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貞一案在臨安城引起極大轟動,民眾對臨安府政策風向的轉動有些摸不到頭腦。前不久官府還四處出動捕捉毒化人和大妖怪,三才會的人也趁機興風作浪打砸普通妖怪,一般民眾都以為這是要把全城妖怪一網打盡。
公審這才過了半天,府尹大人又貼出新告示,這回的告示強調人妖和諧,宣揚凡是臨安人,不敢你是人是妖,都是一家親,不可相互攻擊,破壞團結。民眾糊塗,府尹大人可明白得很,之前他允許臨安城鬧得雞飛狗跳有他的道理,現在安撫民心講團結也有他的道理。
看告示的民眾議論紛紛,滿腹狐疑,忽聽有人吆喝:「閃開閃開!」走來一隊人,前面是兩匹青色騾子開道,騾子上的人揮舞馬鞭,在空中甩出「啪啪」的響聲。擁擠的人群爭相躲避,閃開條道路。順著兩頭騾子開出的道路,十幾個人抬著許多箱子隨後緊隨。有好事人從箱子上中間寫有「仙」字的桃子徽章認出,這些都是錢塘南極仙草社的人。
「這是要去哪裡啊?」有路人不解的問。
「還用說,當然是去保安堂。」方才認出仙字桃紋章的人甚是耳目靈通:「看著吧,八成又有好戲了。」
保安堂自從日前上板歇業後一直沒有再開,但每天好戲不斷。鄰居們誰也猜不透保安堂招了什麼事:先是昨天上百官府的人浩浩蕩蕩來抓白素貞,今天錢塘南極仙草社的人又浩浩蕩蕩送來那麼多箱子。雖說不知道他們是來幹什麼,但光是看現在保安堂門口這些騾子、挑夫,不問可知是來送禮的,而且東西少不了。
這些人果然是來送禮的,禮物就一箱箱擺在保安堂大堂裡,押隊的仙草社管家,正拿著禮單介紹:「這五口箱子,每箱裡是兩封銀子,五百兩一封,五口箱子共紋銀五千兩。這兩口箱子是八十匹彩絹和蜀錦,這裡還有一張地契,是臨安城東的六十畝好地,南極仙翁的一點私人意思。這裡還有一口小匣子……」
說著,管家開啟小匣子,呈給白素貞看,裡面黃的是金釵子、白的是珍珠鏈子、綠的是翡翠鐲子、紅的是寶石戒指,滿滿當當裝得都是珠寶首飾。管家笑嘻嘻地說:「昨日白娘子受苦了,這點小意思是仙翁慰問的,聊表寸心,不成敬意。」
白素貞看了小匣子裡的東西,卻不為所動:「仙翁如此厚意,我家官人何德何能收受?尊管來意可以直說。」
「許夫人明鑑,仙翁確有點小小要求。」管家又掏出一張帶著火漆封的信封,交給白素貞:「只要這上面的些許事可以辦到,這些東西都是仙翁白送你們的。」
白素貞開啟信封上的火漆,取出信件粗略看了下,問道:「就是說,仙翁希望我們保安堂加入仙草社?」
「正是,」管家陪著笑著說:「我家仙翁很是欣賞許先生高才,希望保安堂能納入我們錢塘南極仙草社的聯盟中來,我家仙翁必然不會虧待。何況,保安堂還是你們的,我們並不取分毫,要的只是許先生可以與我仙草社共進退,這些財物不過是白白送與你們的,未來好處還多得很……」
沒等白素貞回答,一直躲在後堂偷聽的許仙忍不住跳出來,搖著頭大叫:「不可不可!我許仙絕不和你們同流合汙!仙翁的那些腌臢勾當,我不說出去已是昧著良心,如今怎麼又來要汙我清白?尊管送來的禮物都拿去,我許仙分毫不取,莫要髒了我保安堂的地!」
「許先生,我家仙翁也是一番好意……」
「住口住口!」許仙根本不想聽管家說,搶著打斷他話頭,「我說不要就是不要,全都拿走!若是不走,我拿掃把轟你出去!」
說著,許仙真的抄起把掃把作勢要打,白素貞連忙攔住他,對管家說:「尊管快去吧,這些東西我們斷斷是不收的,代我們拜謝仙翁美意。」
管家冷笑著讓僕從將這些箱子抬走,對許仙、白素貞拱手說:「二位的意思小人明白了,小人回去必然稟告仙翁。許縣先生,您如此這般不識抬舉,以後我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說罷,仙草社的一行人抬著箱子揚長而去。
「我的傻官人,」白素貞奪下許仙的掃把,「說好了你不出來,都由我出面搪塞,你跑出來做什麼?」
「我見不得這些小人嘴臉。」許仙的氣還沒消,「他南極仙翁把我家害得還不夠苦?差點把我家搞得家破人亡,又勾結官府害苦臨安的百姓。更何況,我親耳聽到南極仙翁和三才會的錢不二說這場疫病就是他們搞起來的,這些人渣不顧別人死活,只圖自己發財,今天送來這些錢財,根本就是為了封我的嘴,我又豈能和他們同流合汙。」
「唉……」白素貞嘆氣說,「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連咱家舅舅都幫他們說話,讓咱不可隨便亂說,可見這南極仙翁黑白兩道道行都深得很。官人你性子太直,不可得罪這等小人。」
許仙氣哼哼地坐在椅子上,直喘氣。
「對了……」白素貞突然想起件事,「官人,你說過曾經偷聽到是錢不二帶人挖開了哪裡才引出這場大疫來著?當時你說記不得,現在還是沒想起來?」
「是啊,我當時就顧著生氣,沒太注意聽。只是知道他們挖了哪裡,也許是雷峰塔、白堤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我實在記不得。」
「你啊!」白素貞無奈地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在他額頭上彈了下,說:「需要聽清楚的什麼都沒聽見,要你何用?」
「說到這裡……」許仙忽然想起別的事,岔開話題:「你說小青現在在哪裡呢?一直沒她訊息,這孩子也不說回來看看。」
「什麼孩子啊,別看她愛玩愛鬧,可比你大多了。」白素貞忍不住掩著嘴笑起來。
許仙這才想起,小青要比自己大好幾百歲。這些年小青總是一副不懂事的小孩子模樣,鬧得許仙都忘記她真實歲數要大得多。
「許先生!」
保安堂的大門闖又進來一撥人,這撥人有五六個,來得風風火火,前面是個婦女,後面幾個人抬著副擔架,擔架上搭著病人。
「許先生!您快看看吧,我男人……我男人突然就快不行了。」走在前面的婦女哭哭啼啼的說。
自從疫情發生後,保安堂已多日沒有開業,門口掛了歇業的牌子。這群人不管外面額牌子直接闖進來,可知病人應該是相當危急。許仙叫白素貞幫忙橫過幾條板凳,讓來人將擔架放在板凳上。
「這是毒化了嗎?」許仙一看躺在擔架上病人隱隱發綠的臉,就知道是毒化初期的症狀。
「不不,許大夫,您好好看看。」婦女說:「我男人肯定不是毒化了,他最近半個月都在家裡待著,並未跨出大門一步。都說這病要被毒化人咬了才會發作,我男人並未被咬過,怎麼會被毒化?」
「咦?」許仙讓白素貞迴避,將那男子全身衣服褪去仔細檢查,果然身上並沒有被啃咬過的痕跡。
「這就怪了!」許仙心中疑惑,「至今為止,所有得了毒化病的病人,都是被毒化人啃咬過的。看這病人確實沒有被咬過的痕跡,聽他妻子說,他最近也都沒出過門,那又是如何被感染的?」
想到這裡,許仙問那婦女:「你男人發病前在做什麼?」
婦女嗚咽著說:「今日天氣炎熱,我男人拉了張躺椅在院子裡乘涼。他一直喊口渴,我給他打了一大碗涼水,他幾口便喝完,又管我要了兩碗。一口氣喝完三碗,到中午時看著便不行了。」
許仙一驚,想道:「莫非……」他抬頭看向白素貞,迎上去的是白娘子同樣驚駭的眼神。
※※※
五代十國時,吳越國王錢弘俶看中西湖湖光山色,在西湖南岸的南屏山慧日峰下,為永明禪師建了永明禪院。
寺成之後,禪師在蓮花洞誦經,竟引來天女散花。後來,錢弘俶聽了永明禪院勸導,獻出吳越國十三州土地歸降宋朝,免去百姓多少兵火屠戮。宋朝皇帝是以對永明禪院青眼有加,賜名淨慈寺,幾次大興土木建設殿宇樓閣,又欽賜大佛,使得淨慈寺成了臨安數一數二的大寺。
比淨慈寺更出名的還有寺外的雷峰塔,這座塔也是錢弘俶所造,並在塔中存了佛螺髻發舍利的純銀阿育王塔,據說夜間經常可以看到塔頂存放舍利的房間生出熠熠毫光。
此時一陣青色旋風捲過,到淨慈寺山門前停住,原地盤旋逐漸拉長,風中顯出一名青衣少女。少女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身材窈窕纖細,頭上梳著雙髻。
這少女正是小青,她自從離開保安堂後,一直在西湖邊遊蕩。她也有向人打聽白素貞的訊息,有人說白蛇妖被臨安府正法了,也有人說白蛇妖被臨安府放了。她有心去臨安府衙打聽,又怕遇到法海自己打不過,心情鬱悶之下便在天上飛來飛去,任意降下青光,發現正落在淨慈寺。
當——當——當——
寺內響起悠揚地鐘聲。小青忽然想起,南屏晚鐘似乎是很有名的西湖名景,自己還從未來看過。只是,現在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這鐘敲得似乎早了些。
「聽說寺內有一尊銅鑄盧舍那大佛,甚是靈驗,不如去敬兩炷香,求老佛爺保佑我姐姐化險為夷。」
想到這裡,小青進了山門。她也不急著去燒香,揹著手信步閒遊看佛像。第一道山門內是哼哈二將,第二道是四大天王,第三道是韋陀尊者……小青一道道門看著進去,這寺院果然不愧是皇家寺院,幾道門相距甚遠,每道門內的神像個個都是威風異常,神采奕奕。
當——當——當——
鐘聲還在響著,小青覺得奇怪的是,她一連進了三道山門,居然沒見到一個和尚,真是鬼影也沒一個。心裡暗暗想,這些禿驢都是些懶貨,大概躲到什麼地方去偷偷吃肉喝酒了吧?
當——當——當——
越向內走,鐘聲越是響亮渾厚。走到鐘樓前,小青抬頭看時,被嚇一跳,原來偌大的鐘樓上竟然空空如也,留著掛銅鐘的巨大鐘梁橫在那裡,鍾卻不知所蹤。看鐘樓的恢弘氣勢,只怕那大鐘至少重達萬斤以上,沒有幾百個人,只怕根本馱不走。
小青在寺裡檢視一番,從大雄寶殿到文殊普賢諸院,竟然都是空空如也並沒有一個僧人。許多殿中地上擺著木魚、蒲團和經卷,人好像並沒有走太久的樣子。
當——當——當——
鐘聲還在響著,小青辨別方向,聲音是從五百羅漢堂方向傳來的。
這五百羅漢堂乃是先帝所欽建,殿中有五百座真人大小、栩栩如生的泥胎貼金羅漢像,是淨慈寺的著名所在。小青聽著鐘聲是從羅漢堂裡傳來,覺得事情必不一般,伸手從發後抽出青色寶劍,慢慢走到門口。
由於要裝下五百尊真人大小的羅漢,羅漢堂的屋宇建得廣大,足夠容納幾千人。從門口看進去,一排排金燦燦的羅漢金身像,整齊排列其中,有仰天長嘆的、有手拿缽盂的、有手捻長眉的,每尊都神態各異。小青沒空觀賞羅漢,踮起腳尖履著鐘聲,朝堂內尋去。
當——當——當——
鐘聲震耳欲聾,小青躲在一組羅漢像後面,從兩個羅漢中間的縫隙偷偷觀看。
只見羅漢堂中間有塊空場,聚集著上百僧人,既有白眉白鬚身披袈裟的老僧,也有穿著青色僧衣的小沙彌。這些僧人面色發綠,發出「哞哞」的低吼,有的嘴裡流出黃色粘稠液體,晃悠悠的包圍著一口大鐘,分明都變成了毒化人。眾僧人中,有個身高兩丈多的綠色巨人,身材極其魁梧,身體外似乎包裹著石頭一般堅硬,他雙手抱拳舉過頭頂,正在一下一下的砸大鐘。巨人的一對拳頭如兩個籮筐相仿,每砸一下大鐘,大鐘都發出「當——當——當——」的巨響,如同在用巨大重錘敲擊。
大鐘看起來不下萬斤,上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梵文,看來正是前院鐘樓上的大鐘,大鐘在巨人敲擊下,已經有了裂紋。看來是有人將大鐘挪過來罩住什麼,毒化人無法挪開大鐘,才召喚來巨人砸鍾。
小青睜大了眼,她和毒化人交過手,卻從沒見過那麼多的毒化人聚集在一起。
「淨慈寺的僧人看來都變成毒化人了,可怎麼會有那麼多?還有,中間那個巨人是什麼怪物?看他敲擊大鐘的樣子,下面不知有什麼重要東西。」
小青知道那些毒化人並沒有多厲害,雖說力氣大,但腦子並不好用,動作緩慢。只有中間砸鐘的巨人不知底細,看動作只怕也不弱,首先要設法幹掉他。
拿定主意,小青拿起寶劍,對準那巨人。
巨人專心砸鍾,根本沒想到會有人暗算他。眼前的大鐘出現好幾條裂紋,眼看再砸幾下就要碎成幾塊。它將雙拳高高舉過頭頂,一聲巨吼,準備給大鐘最後一擊。只見細長的青光閃過,他的雙眼和鼻樑剎那像被針線貫穿,綠色血液從被戳破的眼眶中噴湧而出。
「喔!」巨人慘叫一聲,雙手捂住雙眼,跪倒在地。
青光刺瞎巨人雙眼後,盤旋半圈,飛到半空中變成一把青色寶劍。只見又是一道青光從羅漢像群中躍起,小青在半空中接住寶劍。
毒化人們見有人出現,紛紛離開大鐘,朝著小青湧來。小青看羅漢堂空間狹窄,不利戰鬥,降落在地面後抬手斬殺了幾個走在前面的毒化人,然後且戰且退,幾個凌空後空翻越過羅漢像群,穩穩落在大門外。
毒化人們見小青跑出去了,擁擠著也朝門外走。十幾個身材高大的毒化僧人走得快,緊跟著追到大門外,朝仗劍站在庭院中的小青撲去。
小青見走在最前面的三個毒化人離得近了,臨空躍起,放他們撲空,劍如閃電,「噗噗噗」從後腦將他們的頭扎穿,三個毒化人應聲而倒,腦頭的劍孔流出綠色液體。旁邊又有一個毒化人朝小青撲來,張嘴要咬,小青揮劍將他雙手斬斷,又飛起一腳,將他的頭從脖子上踹飛出幾丈遠。後面幾個毒化人接連撲來,小青靈活的躲過他們的攻擊,抽空就是致命一擊,劍劍直插要害,毒化人個個應聲而倒。
一連捅翻十幾個毒化人,後面的上百人也魚貫而出,蜂擁撲向小青。
小青冷笑一聲,毫不畏懼的仗劍衝過去,不到一刻鐘,左劈右殺又砍倒二十人,身上斑斑點點都濺上了綠色血液。剩下的毒化人並不畏懼生死,竟然將小青圍了好幾層,小青這才知道自己有些大意了。
見毒化人的包圍越縮越小,七八個敵人伸著手,從四面撲過來。小青念句口訣,祭起寶劍,在她身體周圍快速旋轉,形成一陣高達數丈的青色刃風。這是她修煉五百年的絕學「紆青刃」,靠近的毒化人輕者被消去手腳,重者身體被砍成幾段,小青站在刃風中間,毒化人並不能傷到她分毫。
「噢!」
只聽一聲斷吼,被戳瞎雙眼,還流著綠色血液的巨人,扛著根巨大的木柱站在百步外,看起來他是拆下了羅漢堂的柱子。
「噢!」
又是一聲斷吼,巨人分辨了下聲音,奮力將手中的巨柱,朝著毒化人「哞哞」叫聲最多的地方扔過來。
巨大的柱子帶著呼呼風聲,朝著小青砸過來,但扔到了小青身後,砸到毒化人群裡,當場把兩個倒霉的毒化人砸成綠色肉泥。柱子插進地裡一尺多深,地面為之震顫,濺起的碎石從小青的刃風空隙鑽進來,崩到小青臉,將她的左臉蹭出個小口子。
聽到毒化人們的叫聲,巨人知道沒有砸中,伸手抱住五百羅漢堂屋簷下的廊柱,只聽嘎巴一聲,將柱子生生掰斷。他側耳找了下方向,又像投標槍那樣,單手握住柱子,嗖的一聲投出來。這回柱子又扔近了,正砸中小青面前,又有一個毒化人被砸成綠色肉餅。